第191集：报销又遇“拦路虎”
开封府·功曹司
功曹司比户曹和兵曹都热闹。
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面传来训话声，中气十足，抑扬顿挫，跟教书先生念课文似的。
林小闲探头往里一看——
屋里站着五个吏员，排成一排，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
案后坐着一个人，四十多岁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嘴角紧抿，穿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，正指着第一个吏员的鼻子：
“这份考课表，你写的什么？‘勤勉’——勤勉是这么写的吗？你看看这个‘勤’字，左边少一横，右边多一点，你是想造字还是想气死我？”
吏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国字脸把文书往案上一拍：“重写！”
然后看向第二个吏员：“你那份祭祀记录，日期写错了。立春祭祀是正月十二，你给我写十三？你是想让老天爷晚一天打春？”
第二个吏员脸都白了：“大人，是、是属下笔误……”
“笔误？笔误就是借口？重写！”
第三个吏员已经开始抖了。
林小闲站在门口，默默往里看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这位爷，比诡市的妖魔鬼怪还难伺候。那边折腾折腾就得了，这位是往死里折腾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敲了敲门框。
国字脸头也不抬：“等着！”
林小闲就等着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时间，国字脸把五个吏员挨个训了一遍，最后挥挥手：“都下去重写！写不好别吃饭！”
五个吏员如蒙大赦，鱼贯而出，经过林小闲身边时，都用同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。
林小闲心里咯噔一下。
国字脸这才抬起头，打量了他一眼。
从上到下，从下到上，目光在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袍子上停留了一瞬，嘴角微微一撇。
“你是哪个司的？”他问，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。
林小闲抱拳行礼：“下官诡市亭长林小闲，见过周参军。”
国字脸姓周，名敦古，功曹参军，掌管官吏考课、学校祭祀——简单说，就是管考核和教育的。
周敦古听到“诡市”二字，眉头皱了皱，像是不小心闻到了什么怪味。
“诡市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那个……东南角的坊区？”
“正是。”
周敦古往椅背上一靠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这才慢悠悠地问：“何事？”
林小闲把凭证递上去：“报销修缮衙门费用，200文，需功曹签字。”
周敦古接过来，扫了一眼。
扫完，他把凭证往案上一放，抬眼看向林小闲，眼神里带着点“你在逗我”的意思。
“修缮柴房？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
“柴房跟官吏考课有关吗？”
林小闲摇头：“无关。”
“跟学校祭祀有关吗？”
“无关。”
周敦古把凭证往前一推，推回林小闲面前：“那来找本官做什么？”
林小闲早有准备，把凭证拿起来，叠好，然后说：“户曹说先找兵曹，兵曹说转功曹，功曹要是也不签，下官就去下一家。”
周敦古嗤笑一声：“下一家？你知道还有几家吗？”
“知道，”林小闲点头，“工曹、刑曹、仓曹，还有司录司。”
周敦古一愣，没想到这穷酸小官还挺清楚。
他重新打量了林小闲一眼，目光在他那件补丁袍子上转了一圈，嘴角又撇了撇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他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“本官没工夫跟你磨蹭，这字本官签不了——开支与功曹无关，你去找法曹吧。”
他提笔在凭证上写了一行字，往林小闲面前一推。
林小闲低头一看——
“无相关权责，请转法曹。”
九个字，写得龙飞凤舞，比兵曹那个还潦草。
林小闲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又抬头看向周敦古。
周敦古已经端起茶杯，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。
林小闲没动。
他慢条斯理地把凭证叠好，揣回怀里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，放在案上。
周敦古一愣：“这是何意？”
林小闲叹了口气，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，一脸愁苦地说：“大人，这是下官刚才买茶剩下的几文钱，本来想留着买两个烧饼充饥的。”
周敦古皱眉：“你放这儿做什么？”
林小闲没接话，自顾自往下说：“大人，下官俸禄微薄，月俸8000文，养一个猪都不够——那猪还天天催着买桂花糕。这200文是办公费用，我个人垫的钱，也是下官这个月最后的家当。鲁三石的修屋顶钱、米铺的禄米钱，全押在这两张纸上了。”
周敦古听得不耐烦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林小闲抬头看他，眼神真诚：“大人，下官就是想问问——您这字签了，下官就去法曹；您要是不签，下官就只能在这儿坐着了。”
周敦古脸色一沉：“你什么意思？威胁本官？”
林小闲连连摆手：“不是威胁，不是威胁。下官就是想着，反正回去也没钱买米，不如在功曹衙门口坐着——坐着坐着，难免有人围观。到时候百姓问‘这位官人为何坐在这儿啊’，下官就说‘报销200文，功曹大人不签字’。”
周敦古的脸色变了变。
林小闲继续说：“再问‘那您跑了几个司了’，下官就说‘户曹说找兵曹，兵曹说找功曹，功曹说找法曹，法曹还不知道找谁’。到时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说不定传到御史台去，有人参一本‘功曹参军刁难下官，致使从九品小官流落街头’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周敦古一拍案几，腾地站起来。
林小闲也跟着站起来，一脸无辜：“大人别生气，下官就是随便说说。您要是不愿意听，下官这就走——不过这凭证，您看……”
他把凭证又掏出来，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周敦古盯着他看了三秒，脸色青了又白，白了又青。
最后，他一把抓过凭证，提笔刷刷刷写下一行字，往林小闲手里一塞：“拿去！”
林小闲低头一看——
“已阅，无异议。”
五个字，比鬼画符还难看，歪歪扭扭，笔画都连在一起，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写的，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字。
林小闲沉默了一秒，抬头问：“大人，这字……别人认得出来吗？”
周敦古脸一黑：“认不出来是他们的事！跟本官无关！走走走！”
林小闲把凭证叠好，揣回怀里，抱拳行礼：“多谢大人。下官告退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敦古已经坐回案后，端起茶杯，脸色铁青地喝茶。
林小闲收回目光，迈步出门。
走出功曹司，他站在院子里，把凭证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那五个鬼画符一样的字，在两张纸的夹缝里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把兵曹那个鞋印和功曹这堆鬼画符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，喃喃自语：
“兵曹踩一脚，功曹画个符——你们开封府是打算凑齐一套驱邪套装是吧？”
他把凭证揣好，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功曹司的牌子。
“你这字比诡市的鬼画符还难看，”他说，“赵无眠那僵尸写的墓志铭都比这清楚！也好意思当参军？”
说完，他摇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林小闲走在走廊上，迎面过来两个吏员，抱着文书低声说话。
他没在意，继续走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，听见其中一个人说：“……那200文报销的事？听说了，户曹推兵曹，兵曹推功曹，功曹签得跟画符似的，传遍开封府了。”
另一个压低声音笑：“我听说兵曹那个还踩了一脚？鞋印还在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凭证都快成开封府镇府之宝了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走远。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面无表情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从怀里掏出凭证，又看了一眼那个鞋印和那堆鬼画符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，把凭证揣回去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拐角，他停下脚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烧饼，咬了一口。
一边嚼，一边自言自语：
“行，传遍开封府了。我林小闲，凭200文报销单，在开封府出了名。”
他又咬了一口烧饼。
“这名声，比我在诡市三年攒的还快。”
从开封府出来，林小闲往汴河方向走。
他要去法曹。
但在这之前，他得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，把那个干烧饼吃完。
汴河边上有个小土坡，长着几棵柳树，树下有块青石板。
林小闲往青石板上一坐，掏出烧饼，继续啃。
啃着啃着，听见身后有人笑。
“哟，这不是诡市亭长吗？怎么坐在这儿啃烧饼？”
林小闲回头一看——
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，穿一身素色长裙，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，手里挎着个竹篮，正笑盈盈看着他。
白七七，诡市忘忧茶馆的老板娘。
林小闲把烧饼放下：“七七姐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白七七走到他身边，把竹篮放下，从里面掏出几片茶叶，在阳光下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“采茶叶啊，”她说，“汴河边上这几棵野茶树，长得不错，采回去试试能不能泡出新茶。”
林小闲看了一眼那几棵野茶树——矮矮的，叶子稀稀拉拉，看着就不太好喝的样子。
“就这？能泡出好茶？”
白七七笑：“你懂什么，茶的好坏不在树，在水，在火，在人心。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行，你说得都对。反正我喝不起。”
白七七笑出声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扭头看他：“我听说你这几天在开封府跑报销？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白七七眨眨眼：“诡市什么消息传得最快？”
林小闲想了想：“八卦。”
“对。你今天在功曹那事儿，朱夯夯已经传遍半个诡市了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那猪不是在家吗？他怎么知道的？”
白七七笑得更欢了：“钟伯用千里镜看的。看完告诉朱夯夯，朱夯夯满诡市嚷嚷——现在全诡市都知道你让功曹参军签了个鬼画符。”
林小闲沉默了三秒，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等我回去，先弹那猪一百下鼻子。”
白七七笑够了，正色道：“说正经的，你下一步去哪儿？”
林小闲咬了一口烧饼：“法曹。”
“法曹？”白七七眉头一挑，“法曹参军周惇古？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他也姓周？”
“对，周惇古，”白七七说，“功曹那个也姓周，两人是堂兄弟。法曹这个周惇古，比功曹那个还难缠。”
林小闲咀嚼的动作停了。
白七七继续说：“功曹那个顶多是爱摆架子，法曹这个是出了名的死抠门。老古板一个，当年因为一纸公文少盖了一个章，把整个司录司的文书都退回重做。司录司那帮人恨他恨得牙痒痒，但他就是不改。”
林小闲把烧饼咽下去，问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我去法曹也是白跑？”
白七七笑：“我可没这么说。我就是告诉你，这位周参军，最恨别人流程不清。你那凭证上有鞋印，有鬼画符，到他手里，估计能让他当场翻脸。”
林小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。
隔着衣服，他都能感觉到那两张纸烫得慌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汴河的水面。
河水缓缓流淌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，波光粼粼，看着挺宁静。
林小闲突然笑了。
白七七看他：“笑什么？”
林小闲说：“我在想，开封府这帮人，比诡市的幻术还离谱。”
白七七挑眉：“怎么说？”
林小闲指着河水：“幻术至少能看见，假的也是假的，你起码知道自己在被骗。这帮人推诿起来，连个影儿都没有——户曹推兵曹，兵曹推功曹，功曹推法曹，法曹还不知道推谁。一圈下来，我连他们人影都没摸着，200文就没了。”
白七七笑出声：“你这比喻挺贴切。”
林小闲叹了口气，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，站起来拍拍袍子。
“行了，我去法曹碰碰运气。”
白七七也站起来，挎起竹篮，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：“小心点，法曹那个周惇古，脾气比功曹那个还大。你要实在搞不定，来我茶馆喝杯忘忧茶，给你打折。”
林小闲抱拳：“多谢七七姐。不过等我报销下来再说，现在连茶钱都没有。”
白七七笑着走了。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，然后转身，往开封府方向走去。
开封府·法曹司
林小闲站在法曹司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屋里灯火通明，一个瘦高中年人正埋头看文书，听到动静，抬起头。
国字脸，细长眼，嘴角紧抿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和功曹那个周敦古有七分像，但更瘦，更严肃，看起来也更不好惹。
林小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走上前，抱拳行礼。
“下官诡市亭长林小闲，见过周参军。”
周惇古放下手中的文书，打量了他一眼。
目光在他那件补丁袍子上停了停，然后移到他脸上。
“何事？”
林小闲把凭证递上去。
周敦古接过来，低头一看。
他先看到的是户曹的字迹，然后是兵曹的推诿，然后是兵曹那个黑乎乎的鞋印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到功曹那四个鬼画符一样的字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把凭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又翻回正面，盯着那堆鬼画符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林小闲。
眼神复杂。
“这是……功曹签的？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是。”
周惇古沉默了一秒，把凭证往案上一放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：
“本官法曹参军，掌刑狱司法、法令复核。你这修柴房的报销，跟本官有何关系？”
林小闲早有准备，抱拳道：“下官也知道与法曹无关，但户曹说先找兵曹，兵曹说转功曹，功曹说转法曹——下官就是个跑腿的，您说转哪儿，下官就去哪儿。”
周敦古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指了指凭证上那个鞋印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林小闲如实回答：“兵曹参军不小心踩的。”
周敦古又指了指那堆鬼画符：“这个呢？”
林小闲沉默了一秒：“功曹参军签的。”
周敦古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拿起凭证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放下。
“这凭证，流程不清，字迹潦草，还有污损，”他说，“按规矩，本官不能签。”
林小闲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周惇古继续说：“你回去，让功曹重新签一份，签清楚一点。让兵曹也重新签一份，不要踩脏。然后让户曹重新审核，审核完再按顺序来一遍。签完了，再来找本官。”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看着他。
周惇古已经低下头，继续看他的文书，仿佛林小闲已经不存在了。
林小闲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凭证拿起来，叠好，揣回怀里。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惇古还在低头看文书，头都没抬。
林小闲推门出去。
站在开封府的院子里，抬头看着天。
夕阳西下，晚霞烧得通红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凭证，看着上面那个鞋印和那堆鬼画符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短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重新签一遍。户曹、兵曹、功曹，再来一遍。”
功曹司比户曹和兵曹都热闹。
还没进门，就听见里面传来训话声，中气十足，抑扬顿挫，跟教书先生念课文似的。
林小闲探头往里一看——
屋里站着五个吏员，排成一排，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
案后坐着一个人，四十多岁，国字脸，浓眉，嘴角紧抿，穿一身簇新的绿色官袍，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，正指着第一个吏员的鼻子：
“这份考课表，你写的什么？‘勤勉’——勤勉是这么写的吗？你看看这个‘勤’字，左边少一横，右边多一点，你是想造字还是想气死我？”
吏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。
国字脸把文书往案上一拍：“重写！”
然后看向第二个吏员：“你那份祭祀记录，日期写错了。立春祭祀是正月十二，你给我写十三？你是想让老天爷晚一天打春？”
第二个吏员脸都白了：“大人，是、是属下笔误……”
“笔误？笔误就是借口？重写！”
第三个吏员已经开始抖了。
林小闲站在门口，默默往里看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
这位爷，比诡市的妖魔鬼怪还难伺候。那边折腾折腾就得了，这位是往死里折腾啊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敲了敲门框。
国字脸头也不抬：“等着！”
林小闲就等着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时间，国字脸把五个吏员挨个训了一遍，最后挥挥手：“都下去重写！写不好别吃饭！”
五个吏员如蒙大赦，鱼贯而出，经过林小闲身边时，都用同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。
林小闲心里咯噔一下。
国字脸这才抬起头，打量了他一眼。
从上到下，从下到上，目光在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袍子上停留了一瞬，嘴角微微一撇。
“你是哪个司的？”他问，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。
林小闲抱拳行礼：“下官诡市亭长林小闲，见过周参军。”
国字脸姓周，名敦古，功曹参军，掌管官吏考课、学校祭祀——简单说，就是管考核和教育的。
周敦古听到“诡市”二字，眉头皱了皱，像是不小心闻到了什么怪味。
“诡市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那个……东南角的坊区？”
“正是。”
周敦古往椅背上一靠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这才慢悠悠地问：“何事？”
林小闲把凭证递上去：“报销修缮衙门费用，200文，需功曹签字。”
周敦古接过来，扫了一眼。
扫完，他把凭证往案上一放，抬眼看向林小闲，眼神里带着点“你在逗我”的意思。
“修缮柴房？”他问。
“对。”
“柴房跟官吏考课有关吗？”
林小闲摇头：“无关。”
“跟学校祭祀有关吗？”
“无关。”
周敦古把凭证往前一推，推回林小闲面前：“那来找本官做什么？”
林小闲早有准备，把凭证拿起来，叠好，然后说：“户曹说先找兵曹，兵曹说转功曹，功曹要是也不签，下官就去下一家。”
周敦古嗤笑一声：“下一家？你知道还有几家吗？”
“知道，”林小闲点头，“工曹、刑曹、仓曹，还有司录司。”
周敦古一愣，没想到这穷酸小官还挺清楚。
他重新打量了林小闲一眼，目光在他那件补丁袍子上转了一圈，嘴角又撇了撇。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他端起茶杯，吹了吹浮沫，“本官没工夫跟你磨蹭，这字本官签不了——开支与功曹无关，你去找法曹吧。”
他提笔在凭证上写了一行字，往林小闲面前一推。
林小闲低头一看——
“无相关权责，请转法曹。”
九个字，写得龙飞凤舞，比兵曹那个还潦草。
林小闲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又抬头看向周敦古。
周敦古已经端起茶杯，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。
林小闲没动。
他慢条斯理地把凭证叠好，揣回怀里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，放在案上。
周敦古一愣：“这是何意？”
林小闲叹了口气，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，一脸愁苦地说：“大人，这是下官刚才买茶剩下的几文钱，本来想留着买两个烧饼充饥的。”
周敦古皱眉：“你放这儿做什么？”
林小闲没接话，自顾自往下说：“大人，下官俸禄微薄，月俸8000文，养一个猪都不够——那猪还天天催着买桂花糕。这200文是办公费用，我个人垫的钱，也是下官这个月最后的家当。鲁三石的修屋顶钱、米铺的禄米钱，全押在这两张纸上了。”
周敦古听得不耐烦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林小闲抬头看他，眼神真诚：“大人，下官就是想问问——您这字签了，下官就去法曹；您要是不签，下官就只能在这儿坐着了。”
周敦古脸色一沉：“你什么意思？威胁本官？”
林小闲连连摆手：“不是威胁，不是威胁。下官就是想着，反正回去也没钱买米，不如在功曹衙门口坐着——坐着坐着，难免有人围观。到时候百姓问‘这位官人为何坐在这儿啊’，下官就说‘报销200文，功曹大人不签字’。”
周敦古的脸色变了变。
林小闲继续说：“再问‘那您跑了几个司了’，下官就说‘户曹说找兵曹，兵曹说找功曹，功曹说找法曹，法曹还不知道找谁’。到时候围观的人越来越多，说不定传到御史台去，有人参一本‘功曹参军刁难下官，致使从九品小官流落街头’……”
“够了！”周敦古一拍案几，腾地站起来。
林小闲也跟着站起来，一脸无辜：“大人别生气，下官就是随便说说。您要是不愿意听，下官这就走——不过这凭证，您看……”
他把凭证又掏出来，双手捧着递过去。
周敦古盯着他看了三秒，脸色青了又白，白了又青。
最后，他一把抓过凭证，提笔刷刷刷写下一行字，往林小闲手里一塞：“拿去！”
林小闲低头一看——
“已阅，无异议。”
五个字，比鬼画符还难看，歪歪扭扭，笔画都连在一起，要不是他亲眼看着写的，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字。
林小闲沉默了一秒，抬头问：“大人，这字……别人认得出来吗？”
周敦古脸一黑：“认不出来是他们的事！跟本官无关！走走走！”
林小闲把凭证叠好，揣回怀里，抱拳行礼：“多谢大人。下官告退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敦古已经坐回案后，端起茶杯，脸色铁青地喝茶。
林小闲收回目光，迈步出门。
走出功曹司，他站在院子里，把凭证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
那五个鬼画符一样的字，在两张纸的夹缝里，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把兵曹那个鞋印和功曹这堆鬼画符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，喃喃自语：
“兵曹踩一脚，功曹画个符——你们开封府是打算凑齐一套驱邪套装是吧？”
他把凭证揣好，往外走。
走了两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功曹司的牌子。
“你这字比诡市的鬼画符还难看，”他说，“赵无眠那僵尸写的墓志铭都比这清楚！也好意思当参军？”
说完，他摇摇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林小闲走在走廊上，迎面过来两个吏员，抱着文书低声说话。
他没在意，继续走。
擦肩而过的时候，听见其中一个人说：“……那200文报销的事？听说了，户曹推兵曹，兵曹推功曹，功曹签得跟画符似的，传遍开封府了。”
另一个压低声音笑：“我听说兵曹那个还踩了一脚？鞋印还在？”
“可不是嘛，那凭证都快成开封府镇府之宝了。”
两人说说笑笑走远。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面无表情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从怀里掏出凭证，又看了一眼那个鞋印和那堆鬼画符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，把凭证揣回去，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拐角，他停下脚步，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硬的烧饼，咬了一口。
一边嚼，一边自言自语：
“行，传遍开封府了。我林小闲，凭200文报销单，在开封府出了名。”
他又咬了一口烧饼。
“这名声，比我在诡市三年攒的还快。”
从开封府出来，林小闲往汴河方向走。
他要去法曹。
但在这之前，他得先找个地方坐一会儿，把那个干烧饼吃完。
汴河边上有个小土坡，长着几棵柳树，树下有块青石板。
林小闲往青石板上一坐，掏出烧饼，继续啃。
啃着啃着，听见身后有人笑。
“哟，这不是诡市亭长吗？怎么坐在这儿啃烧饼？”
林小闲回头一看——
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，穿一身素色长裙，发髻斜插一支白玉簪，手里挎着个竹篮，正笑盈盈看着他。
白七七，诡市忘忧茶馆的老板娘。
林小闲把烧饼放下：“七七姐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白七七走到他身边，把竹篮放下，从里面掏出几片茶叶，在阳光下看了看，又放回去。
“采茶叶啊，”她说，“汴河边上这几棵野茶树，长得不错，采回去试试能不能泡出新茶。”
林小闲看了一眼那几棵野茶树——矮矮的，叶子稀稀拉拉，看着就不太好喝的样子。
“就这？能泡出好茶？”
白七七笑：“你懂什么，茶的好坏不在树，在水，在火，在人心。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行，你说得都对。反正我喝不起。”
白七七笑出声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扭头看他：“我听说你这几天在开封府跑报销？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白七七眨眨眼：“诡市什么消息传得最快？”
林小闲想了想：“八卦。”
“对。你今天在功曹那事儿，朱夯夯已经传遍半个诡市了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那猪不是在家吗？他怎么知道的？”
白七七笑得更欢了：“钟伯用千里镜看的。看完告诉朱夯夯，朱夯夯满诡市嚷嚷——现在全诡市都知道你让功曹参军签了个鬼画符。”
林小闲沉默了三秒，然后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等我回去，先弹那猪一百下鼻子。”
白七七笑够了，正色道：“说正经的，你下一步去哪儿？”
林小闲咬了一口烧饼：“法曹。”
“法曹？”白七七眉头一挑，“法曹参军周惇古？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他也姓周？”
“对，周惇古，”白七七说，“功曹那个也姓周，两人是堂兄弟。法曹这个周惇古，比功曹那个还难缠。”
林小闲咀嚼的动作停了。
白七七继续说：“功曹那个顶多是爱摆架子，法曹这个是出了名的死抠门。老古板一个，当年因为一纸公文少盖了一个章，把整个司录司的文书都退回重做。司录司那帮人恨他恨得牙痒痒，但他就是不改。”
林小闲把烧饼咽下去，问：“你的意思是，我去法曹也是白跑？”
白七七笑：“我可没这么说。我就是告诉你，这位周参军，最恨别人流程不清。你那凭证上有鞋印，有鬼画符，到他手里，估计能让他当场翻脸。”
林小闲低头看了一眼怀里。
隔着衣服，他都能感觉到那两张纸烫得慌。
沉默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看着汴河的水面。
河水缓缓流淌，倒映着午后的阳光，波光粼粼，看着挺宁静。
林小闲突然笑了。
白七七看他：“笑什么？”
林小闲说：“我在想，开封府这帮人，比诡市的幻术还离谱。”
白七七挑眉：“怎么说？”
林小闲指着河水：“幻术至少能看见，假的也是假的，你起码知道自己在被骗。这帮人推诿起来，连个影儿都没有——户曹推兵曹，兵曹推功曹，功曹推法曹，法曹还不知道推谁。一圈下来，我连他们人影都没摸着，200文就没了。”
白七七笑出声：“你这比喻挺贴切。”
林小闲叹了口气，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，站起来拍拍袍子。
“行了，我去法曹碰碰运气。”
白七七也站起来，挎起竹篮，临走前回头说了一句：“小心点，法曹那个周惇古，脾气比功曹那个还大。你要实在搞不定，来我茶馆喝杯忘忧茶，给你打折。”
林小闲抱拳：“多谢七七姐。不过等我报销下来再说，现在连茶钱都没有。”
白七七笑着走了。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柳树后面，然后转身，往开封府方向走去。
开封府·法曹司
林小闲站在法曹司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进去。
屋里灯火通明，一个瘦高中年人正埋头看文书，听到动静，抬起头。
国字脸，细长眼，嘴角紧抿，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和功曹那个周敦古有七分像，但更瘦，更严肃，看起来也更不好惹。
林小闲心里默默叹了口气。
然后他走上前，抱拳行礼。
“下官诡市亭长林小闲，见过周参军。”
周惇古放下手中的文书，打量了他一眼。
目光在他那件补丁袍子上停了停，然后移到他脸上。
“何事？”
林小闲把凭证递上去。
周敦古接过来，低头一看。
他先看到的是户曹的字迹，然后是兵曹的推诿，然后是兵曹那个黑乎乎的鞋印。
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然后他看到功曹那四个鬼画符一样的字。
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把凭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，又翻回正面，盯着那堆鬼画符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抬起头，看向林小闲。
眼神复杂。
“这是……功曹签的？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是。”
周惇古沉默了一秒，把凭证往案上一放。
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不高不低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硬：
“本官法曹参军，掌刑狱司法、法令复核。你这修柴房的报销，跟本官有何关系？”
林小闲早有准备，抱拳道：“下官也知道与法曹无关，但户曹说先找兵曹，兵曹说转功曹，功曹说转法曹——下官就是个跑腿的，您说转哪儿，下官就去哪儿。”
周敦古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指了指凭证上那个鞋印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林小闲如实回答：“兵曹参军不小心踩的。”
周敦古又指了指那堆鬼画符：“这个呢？”
林小闲沉默了一秒：“功曹参军签的。”
周敦古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拿起凭证，又看了一眼，然后放下。
“这凭证，流程不清，字迹潦草，还有污损，”他说，“按规矩，本官不能签。”
林小闲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周惇古继续说：“你回去，让功曹重新签一份，签清楚一点。让兵曹也重新签一份，不要踩脏。然后让户曹重新审核，审核完再按顺序来一遍。签完了，再来找本官。”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看着他。
周惇古已经低下头，继续看他的文书，仿佛林小闲已经不存在了。
林小闲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凭证拿起来，叠好，揣回怀里。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惇古还在低头看文书，头都没抬。
林小闲推门出去。
站在开封府的院子里，抬头看着天。
夕阳西下，晚霞烧得通红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凭证，看着上面那个鞋印和那堆鬼画符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笑得很轻，很短。
“行，”他说，“重新签一遍。户曹、兵曹、功曹，再来一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