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2集:法曹打太极,司录司故意拖延

我在诡市当亭长 · 朝浪 · 第195章 · 4396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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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重新签一遍。”

林小闲当时站在院子里,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回去了。

不是回诡市,是回户曹。

他花了整整一上午,重新手抄两份凭证,原始凭证作为附件粘好,纸墨费又花了10文。

抄完,他重新跑户曹、兵曹、功曹。

户曹参军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签了。

兵曹参军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话,签了,这次没踩。

功曹周敦古看了他一眼,还是没说话,签了,这次字写得稍微能认出来一点——但也就是“稍微”。

现在,林小闲揣着这三张新鲜出炉的签字,站在法曹司门口。

法曹司比上次来的时候安静。

屋里只有周惇古一个人,正低头看文书,手里捏着支笔,偶尔在纸上划拉两下。
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
“下官诡市亭长林小闲,见过周参军。”

周惇古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那眼神,就像看一只又飞回来的苍蝇。

“怎么又是你?”

林小闲把凭证递上去:“按您说的,重新签了一遍。户曹、兵曹、功曹都签了,您看看。”

周惇古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。

户曹的签字,正常。

兵曹的签字,正常。

功曹的签字——他盯着看了三秒,眉头皱了皱,但没说什么。

然后他把凭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确认没有鞋印,又翻回正面。

林小闲站在旁边,心里默默祈祷:签吧签吧签吧,签完我就走,再也不来。

周惇古把凭证放下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本官法曹,掌检定法律、检定律令,”他说,“你这报销,流程合规,内容无违法违规。”

林小闲眼睛一亮:“那您签了?”

周惇古摇头。

林小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
周惇古把凭证往前一推:“本官只管律令是否符合。报销审批,不归本官管。”

林小闲愣了一秒:“……那归谁管?”

周惇古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司录司。他们统筹各部门文书,你这报销最后要经他们核准。你去找司录司吧。”

林小闲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
周惇古放下茶杯,又拿起文书,低头看起来,一副“你可以走了”的架势。
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,再吸一口气。

然后他开口了。

“大人,您这是踢皮球呢?”

周惇古头也不抬:“本官按规矩办事。”

“规矩?”林小闲指了指凭证,“户曹说找兵曹,兵曹说找功曹,功曹说找法曹,法曹说找司录司——一圈下来,我跑了五天了,连个200文的报销都没签下来。开封府各部门都像您这样,我这200文报销,怕是要等到明年!”

周惇古依然头也不抬:“那是你的事。本官只负责本官的职责。”

林小闲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
周惇古突然抬起头,冲门外喊了一声:“来人!”

两个吏员应声而入。

周惇古挥挥手:“送客。”

两个吏员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林小闲的胳膊,往外拖。

林小闲腿蹬着地:“我自己会走!别扯我袍子!”

两个吏员没松手,继续拖。

林小闲一边被拖一边喊:“钟伯的袍子!扯破了要赔!你们赔得起吗?”

两个吏员充耳不闻,把他架到门口,往门外一放,然后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。

林小闲站在门外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。

前襟被扯歪了,袖子也皱了一块,但没破。

他松了口气,然后抬头看着法曹司的牌子,沉默了三秒。

“行,”他说,“司录司是吧?我去。”

他转身往司录司走去。

司录司在开封府最深处,穿过两个院子,拐三个弯,才找到。

林小闲推门进去,差点被眼前的景象吓退一步——

屋里全是文书。

案上堆的,地上摞的,架子上塞的,到处都是。

案后坐着一个人,四十来岁,圆脸,小眼睛,头发有点乱,正埋在一堆文书里,手里拿着笔,头也不抬地写着什么。

旁边还有两个吏员,也在埋头整理文书,偶尔抬头交换一份卷宗,然后又低下头。

整个屋子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
林小闲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迈步进去。

他走到案前,抱拳行礼:“下官诡市亭长林小闲,见过司录参军。”

圆脸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
那小眼睛眨了眨,然后低下头,继续写:“何事?”

林小闲把凭证递上去:“报销修缮衙门费用,200文。户曹、兵曹、功曹、法曹都去过了,最后需司录司核准。”

圆脸伸手接过凭证,扫了一眼。

然后他往旁边一指:“放那儿。”

林小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——一堆文书,摞得比人还高,歪歪斜斜,看着随时会倒。

林小闲沉默了一秒:“大人,放哪儿?”

圆脸头也不抬:“随便放,我等会儿看。”

林小闲盯着那堆文书看了三秒,又看了看圆脸,又看了看那堆文书。

他慢慢把凭证放在那堆文书的边缘,轻轻压了压,确保不会掉下来。

然后他问:“大人,大概什么时候能看好?”

圆脸手里的笔顿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他。

那小眼睛里带着点不耐烦。

“等通知,”他说,“最少五天。”

林小闲愣了一下:“五天?”

圆脸已经低下头,继续写:“对,五天。也可能七天。也可能十天。看情况。”

林小闲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圆脸挥挥手:“去吧去吧,别站这儿,挡光。”

林小闲站在原地,没动。

圆脸抬起头,皱眉:“还有事?”

林小闲想了想,问:“大人,您确定记得住这堆文书里有我这份?”

圆脸往那堆文书看了一眼,嘴角抽了抽:“……大概记得住。”

林小闲盯着那堆文书,又看了看圆脸,然后默默退后两步,退到门口。

但他没出去。

他往门框上一靠,蹲了下来。

圆脸抬起头:“你干嘛?”

林小闲一脸真诚:“下官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通知。”

圆脸皱眉:“不是让你回去等吗?”

林小闲摇头:“下官怕您忘了。下官就在这儿等,您什么时候看那份凭证,下官什么时候走。”

圆脸张了张嘴,一时竟不知说什么。

旁边的两个吏员抬起头,交换了一个眼神,又低下头去。

圆脸盯着林小闲看了三秒,然后挥挥手:“随你。”

低下头,继续写。

林小闲就蹲在门口,安安静静的。
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
屋里依然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
林小闲蹲在门口,腿有点麻,换了个姿势,继续蹲。

偶尔有人进出,他就抬头问一句:“大人,我的报销凭证什么时候处理?”

对方一愣,看看他,摇摇头,走了。

又过了一刻钟,一个吏员抱着文书出来,林小闲又抬头问:“大人,我的报销凭证什么时候处理?”

吏员吓了一跳,低头看了他一眼,加快脚步走了。

林小闲继续蹲。

屋里,圆脸参军的笔顿了一下。

他抬起头,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
林小闲正盯着他,眼神期待。

圆脸低下头,继续写。

又过了一刻钟。

林小闲又开口了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:

“《宋刑统·职制律》第五卷,第三十二条:诸公务稽留,无故拖延者,轻则笞四十,重则杖八十。”

圆脸的笔又顿了一下。

林小闲继续念:“又云:凡受理文书,当以日核,不得过三。过三而不决者,以怠职论。”

圆脸抬起头,盯着他。

林小闲一脸无辜地回望。

圆脸沉默了三秒,然后冲旁边的吏员说:“去,把他那份凭证找出来。”

吏员应了一声,起身走到那堆文书前,开始翻。

翻了一刻钟。

没找到。

吏员的额头开始冒汗。

又翻了一刻钟。

还是没找到。

吏员扭头看向圆脸,声音有点抖:“大人,好像……压在底下了。”

圆脸皱眉:“那就把上面的搬开。”

吏员开始搬。

上面的文书一摞一摞被搬到旁边,露出下面的。

搬了十几摞,终于看到了底。

吏员低头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脸色有点白:“大人,还是没有。”

圆脸站起来,走过去,低头看了看。

那堆文书的最底下,是一份卷宗,上面写着“汴梁某坊失窃案”。

他把卷宗拿起来,下面空空如也。

林小闲的那份凭证,不见了。

圆脸愣了一秒,然后扭头看向林小闲。

林小闲也看着他。

两人对视了三秒。

林小闲幽幽地开口:“大人,要不……下官帮您整理文书?”

圆脸的脸黑了。

旁边的吏员手足无措地站着,满头大汗。

林小闲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,走到那堆文书旁边,低头看了看。

“我在诡市天天处理奇葩案件迁,”他说,“整理档案比你们熟练。您要是不嫌弃,下官帮您把这堆理一遍,顺便找找那份凭证。”

圆脸的嘴角抽了抽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最后他挥挥手:“……理。”

林小闲笑了。

他挽起袖子,开始整理文书。

与此同时,诡市这边也没闲着。

陆昭雪站在演武场中央,双手抱胸,一头黑发里那缕火焰红的挑染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
她面前站着钟伯。

钟伯手里拿着扫帚,一脸无奈。

陆昭雪昂着头,语气激昂:“钟伯!我听说林小闲在开封府被人欺负了?”

钟伯点头:“算是吧。”

“岂有此理!”陆昭雪一甩袖子,“区区凡人官僚,竟敢刁难诡市亭长?他林小闲再怎么摆烂,也是我炎凰认可的人!这口气,我咽不下!”

钟伯眨了眨眼:“所以?”

陆昭雪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黄纸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,看着跟小孩涂鸦似的。

“这是我新炼制的火焰符!”她举起那叠纸,“威力巨大!一符可焚一座府衙!我这就去开封府,以炎凰之力踏平那帮庸官,为亭长讨回公道!”

钟伯盯着那叠符纸,沉默了一秒。

“你试过吗?”

陆昭雪一愣:“试什么?”

“试过这符的威力吗?”

陆昭雪昂头:“当然试过!昨日在演武场试了一张,炸出一个大坑!”

钟伯往演武场看了一眼。

地上确实有个坑,焦黑的,直径大约三尺,深约半尺。

钟伯默默收回目光。

“你确定这符能焚一座府衙?”

陆昭雪想了想:“一张可能不够,多扔几张应该行。”

钟伯沉默了一秒,然后开口:“昭雪啊,你知道开封府有多少高僧坐镇吗?”

陆昭雪一愣:“高僧?”

“对,高僧,”钟伯一脸严肃,“开封府尹赵元楷,你知道他什么来头吗?他家里供着十八尊开光佛像,府衙里请了五个得道高僧常年诵经——你那火焰符扔进去,怕是连个火星都冒不出来,就被佛光镇压了。”

陆昭雪的脸色变了变。

钟伯继续说:“而且你想过没有,你要是真去了,把诡市弄得满城皆知,赵元楷派人来查——到时候亭长连200文报销都拿不到,还得写检讨。你连演武场都没得炸。”

陆昭雪愣住了。

她站在原地,表情纠结。

沉默了很久,她恨恨地跺了跺脚:“那、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
钟伯挥挥手:“算了算了,等林小闲回来,你请他吃顿好的就行。”

陆昭雪想了想,突然眼睛一亮:“那我先把这符试一下!”

她转身,把手里的那叠符纸往演武场一扔。

“炎凰·焚天烈焰!”

轰——

一股黑烟冒起,焦臭味弥漫。

陆昭雪被呛得直咳嗽,捂着鼻子后退。

钟伯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坑又扩大了一圈,默默拿起扫帚,走过去,扫了扫边上的灰。

然后他悄悄抬起手,一道微光闪过,坑的边缘被抹平了一点。

陆昭雪咳嗽着走过来,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坑,有点尴尬:“……好像烟有点大。”

钟伯点点头:“没事,通风两天就散了。”

陆昭雪低头看着那个坑,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问:“钟伯,你刚才说开封府有高僧坐镇,是真的吗?”

钟伯眨了眨眼:“你猜。”

陆昭雪:“……”

司录司里

林小闲蹲在那堆文书旁边,整理了一下午。

手都酸了,袍子上沾了一堆灰,但他成功找到了那份凭证——

被压在“汴梁某坊失窃案”的卷宗底下,夹在另外两份文书中间。

他把凭证递给圆脸参军。

圆脸接过来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林小闲。

林小闲一脸期待。

圆脸沉默了三秒,提笔在凭证上写了一行字,然后盖了个章。

“拿去,今日账房下班了,你明天再来吧。”

林小闲低头一看——

“核准。”

两个字,端端正正,清清楚楚。

林小闲看着那两个字,眼眶有点热。

他把凭证叠好,揣进怀里,抱拳行礼:“多谢大人。”

圆脸挥挥手,已经开始继续看下一份文书。

林小闲转身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依然像小山一样的文书。

他喃喃自语:“这司录司,比诡市还乱。诡市至少有个我管着。”

说完,他推门出去。

林小闲站在开封府院子里,从怀里掏出那张凭证,看着上面那行“核准”和那个鲜红的印章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凭证揣回去,往诡市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