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集：碰瓷开门红
次日清晨，诡市亭衙。
林小闲蹲在钟伯的破木箱旁边，一样一样往里塞东西，脸上写满了“我在给祖宗送终”的悲壮。
“这件衣服，胡清瑶送的，能隐匿妖气。”他抖了抖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“你虽然没什么妖气可隐匿，但穿上它能让你看起来像个普通老头，少惹麻烦。”
钟伯躺在门口晒太阳，眯着眼睛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小闲又摸出一个油纸包：“这是假玉佩，陈玄灵那儿顺来的碰瓷神器。你……你带上吧，万一真遇到事，也能脱身。”
钟伯眼睛睁开一条缝，伸手就把玉佩抓了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：“这玩意儿真能摔碎？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陈玄灵说了，一摔就碎，碎得跟真古董似的。但他也说了，这是用豆腐渣和糯米浆做的，不能沾水，一沾水就露馅了。”
钟伯如获至宝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”
林小闲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，掂了掂，肉疼地递过去：“五百文零花钱，省着点花。”
钟伯一把抢过，塞进怀里，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。
林小闲盯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，怎么看怎么不放心。
这时候，猪圈里探出一个猪脑袋。
朱夯夯慢悠悠地晃过来，嘴里叼着一个小包袱，往钟伯脚边一丢，嘴贱道：“老不死的，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干粮，路上别饿死了。”
钟伯打开一看——一包桂花酥，正是昨天偷吃的那种。
他愣了一下，难得没怼回去，反而有点感动：“你这肥猪，还挺有心……”
“顺便帮我带点开封府的点心回来。”朱夯夯打断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听说那边有家铺子，做的酱肘子特别香，还有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枣泥酥——你都给我带点，带少了我就把你藏零花钱的地方告诉小闲。”
钟伯的感动瞬间消失，骂骂咧咧地把桂花酥塞进木箱：“我就知道！你这肥猪，没安好心！”
朱夯夯嘿嘿一笑，又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：“老不死的，你去了开封府，记得多碰几个有钱的，碰来的钱分我一半，我给你保密。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正要答应，林小闲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：“我听见了。”
两人立马装没事人，一个看天，一个看地。
林小闲扶着额头，感觉脑仁儿又开始疼了。
他挥挥手：“走吧走吧，赶紧走，再不走我怕我忍不住把你俩都炖了。”
钟伯背起木箱，慢悠悠地往诡市西入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回头冲林小闲喊：“小闲，要是我在开封府被欺负了，你给我撑腰啊！”
林小闲咬牙：“你欺负别人还差不多！”
钟伯大笑，摆摆手，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朱夯夯站在林小闲身边，难得有点失落：“老不死的走了，没人跟我抢吃的了……”
林小闲斜眼看他：“那你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朱夯夯叹了口气，小声嘟囔：“可也没人陪我吵架了。”
林小闲愣了下，然后一巴掌拍在猪脑袋上：“行了，少矫情。进去，帮我收拾屋顶的破洞。”
朱夯夯惨叫：“为什么是我？！”
“因为你话多！”
钟伯背着木箱，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开封府的路上。
阳光正好，微风不燥，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。他哼着小曲儿，心情那叫一个舒畅。
“开封府啊开封府，老夫又来啦！”他眯着眼睛，嘴里念叨着，“听说那儿寡妇多，有钱人多，冤大头更多……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假玉佩，在阳光下照了照。玉佩晶莹剔透，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“陈玄灵这小子，虽然整天研究些没用的，但这玩意儿做得是真不错。”他翻来覆去地看，“一摔就碎，碎得跟真的一样……这不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吗？”
他把玉佩揣回怀里，开始构思自己的“碰瓷大计”。
“首先，得找个有钱的。守门的吏员就不错，穿官服的，肯定有油水。”他眯着眼睛，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，“然后，我故意撞上去，往地上一躺，哭天喊地，说他们欺负老人。再把玉佩往地上一摔，说这是祖传宝物，碎了，让他们赔钱……”
他越想越美，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要是他们不赔，我就躺地上不起来，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，开封府是怎么欺负老人的。赵大人那老头儿，最怕丢脸，肯定会给我做主……”
他搓了搓手，又想到林小闲的叮嘱。
“小闲那孩子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胆小。碰瓷怎么了？我这把老骨头，不碰瓷哪来的零花钱？”他理直气壮地自言自语，“再说了，我是去帮忙的，他们借调我，总得给点好处吧？这叫合理索取，不叫碰瓷。”
他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，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。
走着走着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，我还有仙骨被剥离这事儿呢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瘦的身躯，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“也不知道开封府有没有人认得我……应该没有吧，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些念头甩开，重新哼起小曲儿。
“管他呢，先把碰瓷搞定了再说。顺便勾搭几个寡妇，美滋滋。”
远处，开封府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。
钟伯加快脚步，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开封府正门。
两个守门吏员站在门口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脸上写满了“我是公务员我骄傲”的傲慢。他们斜眼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，偶尔呵斥几句，威风凛凛。
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打了个哈欠，对身边的同伴说：“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啊，烦死了。”
另一个矮胖的附和：“就是，一个个的，都不知道排队。”
正说着，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悠悠地走近。
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，骨瘦如柴，背着一个破木箱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百姓。
瘦高个儿瞟了一眼，没当回事，继续打哈欠。
老头——正是钟伯——走到门口，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抬头看了看威严的府衙大门，又看了看那两个傲慢的守门吏员，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腰板——
“砰！”
他直直地撞在了瘦高个儿身上。
瘦高个儿被撞得一个趔趄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“哎呦喂——！”
钟伯已经躺在地上了。
他双手拍地，两条腿乱蹬，哭天喊地，那声音之大，惊得门口的行人纷纷驻足，连府衙里面的差役都探头出来看。
“杀人啦！开封府吏员殴打年迈老人啦！”
钟伯嚎得撕心裂肺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演技那叫一个炸裂。
“我奉令来借调帮忙，一把老骨头，还没进门就被打啦！天理难容啊！”
瘦高个儿整个人都懵了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：“我、我没打你！是你自己撞上来的！”
矮胖的同伴也赶紧帮腔：“就是就是，我们都看见了，是你自己撞上来的！”
钟伯嚎得更大声了：“你们当然帮自己人说话！我一个老头子，无依无靠，千里迢迢来帮忙，你们就这么对我？还有没有王法啦！”
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，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开封府的人怎么这样啊，连老人都打。”
“就是就是，太过分了。”
“这老头可怜啊，你看他哭的。”
瘦高个儿脸都白了，额头冒汗，赶紧蹲下来试图扶钟伯：“大爷，您先起来，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钟伯一把推开他的手，继续嚎：“不起来！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，我就躺这儿不走了！让全汴梁的人都来看看，开封府是怎么欺负老人的！”
他一边嚎，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块假玉佩，高高举起。
“还有我的祖传玉佩！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，值一百贯！刚才被你一撞，摔碎了！”
只见玉佩已经非常配合的碎成几瓣，在阳光下闪着“晶莹”的光。
瘦高个儿眼睛都直了：“一百贯？！我、我一个月俸禄才多少……”
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更大了。
“一百贯？那可是一大笔钱啊！”
“这吏员摊上大事了。”
“开封府这回要赔钱了。”
瘦高个儿双腿发软，差点也坐地上。他拉着同伴的袖子，声音都抖了：“快、快去请主事大人！”
矮胖的同伴一溜烟跑进去了。
钟伯躺在地上，偷偷眯眼看了一眼碎掉的玉佩，心里美滋滋的——这玩意儿真灵，摔得真碎，看着就跟真古董似的。陈玄灵那小子，有点东西。
不一会儿，一个穿着绿袍的主事匆匆跑出来。他看到躺在地上的钟伯，又看到碎了一地的玉佩，再看那两个手足无措的守门吏员，头都大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他厉声问。
瘦高个儿结结巴巴地解释：“大人，我、我真没打他，是他自己撞上来的……”
钟伯立刻接话：“你胡说！我一个老头子，没事撞你干什么？我是来借调的！我有文书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借调文书，高高举起。
主事接过来一看，脸色变了。
“诡市来的？”
钟伯点头，委屈巴巴地说：“我是诡市亭衙的杂役，奉令来开封府帮忙。一进门就被打了，玉佩也被摔碎了，大人，您可得给我做主啊……”
主事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他是知道诡市的。那个地方，出来的就没几个正常的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躺在地上、哭天喊地的老头，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，咬了咬牙，蹲下来挤出一个笑容：
“大爷，您先起来，咱们进府衙慢慢说。这玉佩的事，我们一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钟伯眼珠一转，继续装委屈：“那他们呢？他们打我的事怎么算？”
主事瞪了那俩吏员一眼：“他们！扣半个月俸禄，给你赔礼道歉！”
俩吏员脸都绿了，却也只能乖乖鞠躬：“大、大爷，对不起……”
钟伯这才“勉强”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一脸“我大人不记小人过”的表情。
主事扶着他往里走，心里已经在骂娘了——这哪是借调来的人，这是借调来的祖宗！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迅速传遍了整个开封府。
开封府后堂。
赵元楷正坐在公案后，手里盘着那对深色核桃，眉头皱成了个疙瘩。
他刚刚听完主事的汇报。
“诡市来的……一进门就碰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手里的核桃盘得更快了，“林小闲啊林小闲，你这是给我派了个什么祖宗过来？”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，挤出一个标准的官场微笑：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钟伯被主事带进来的时候，已经换了一副嘴脸——腰不酸了，腿不疼了，走路也不瘸了，脸上挂着老实本分的笑，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头。
他走到公案前，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：“小民钟伯，见过赵大人。”
赵元楷打量着他——须发皆白，骨瘦如柴，一身旧袍子洗得发白，看着确实像个老实人。
如果不是刚听完他碰瓷的全过程，赵元楷可能真信了。
“钟伯啊，”赵元楷放下核桃，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问，“听说你刚进门，就跟守门吏员起了点误会？”
钟伯立刻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：“大人，不是误会，是他们欺负我。我一个老头子，千里迢迢来帮忙，他们不但不接待，还动手推我。我那块祖传玉佩，值一百贯呢，就这么碎了……”
赵元楷嘴角抽了抽。
一百贯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
但他没拆穿，只是叹了口气，放下茶杯：“行了，这事儿本官知道了。那俩吏员，本官已经罚了他们半个月俸禄，给你赔了礼。至于玉佩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钟伯那副“你不赔钱我就不走”的表情，揉了揉太阳穴：“这样，你在开封府这一个月，食宿全包，额外再给你发五百文补贴。玉佩的事，就此揭过，如何？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脸上却还装着不情愿的样子：“这……大人，我这玉佩可是祖传的……”
赵元楷脸上的笑容淡了：“钟伯，本官知道你是诡市来的，也知道林小闲那小子是什么德行。你适可而止，大家都好过。”
钟伯心里一凛，立马换上笑脸：“大人说的是，大人说的是！小民这就满意了，满意了！”
赵元楷这才重新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问：“你在诡市是做什么的？”
钟伯老实回答：“看门兼扫地。”
赵元楷点了点头：“那正好，司录司那边最近案卷堆积如山，缺个整理的人。你去那边帮忙吧。”
钟伯愣了一下：“整理案卷？”
赵元楷微笑：“对，很轻松，就是坐着翻翻文书，不累。”
钟伯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说不出什么，只能点头。
赵元楷叫来一个差役，吩咐道：“带钟伯去司录司，交给张参军。”
差役领命，带着钟伯出去了。
赵元楷看着钟伯的背影，盘着核桃，喃喃自语：“你自求多福吧。这祖宗，本官是管不了了。”
司录司。
满屋子的案卷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几个书吏正埋头整理，脸上都带着“生无可恋”的表情。
司录参军他正拿着一份案卷皱眉，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。
“张参军，”差役拱手，“这位是诡市来的钟伯，赵大人安排他来帮忙整理案卷。”
张参军眼睛一亮——终于来帮手了！
他热情地迎上去，握住钟伯的手：“钟伯是吧？欢迎欢迎！我们这儿正缺人手，你来得太及时了！”
钟伯看着满屋子的案卷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这么多？让我整理？
他眼珠一转，立马捂着胸口，一脸痛苦：“哎呀，参军大人，我这老毛病又犯了……我这眼睛，看东西就花；我这手，一拿东西就抖。整理案卷这种细活儿，我怕是不行啊……”
张参军愣了：“你刚才不还好好的吗？”
钟伯已经开始往椅子上坐了：“我这是老毛病，时好时坏。要不我先坐会儿，缓缓？”
张参军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钟伯已经坐下了。
然后，他往后一靠，眼睛一闭——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睡着了。
打呼噜了。
声音还特别大。
整个司录司的书吏都抬起头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刚来就睡着的“帮手”。
张参军的脸都绿了。
他走过去，推了推钟伯：“钟伯？钟伯？”
钟伯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别吵……让我睡会儿……梦里正跟寡妇聊天呢……”
呼噜声继续，震天响。
一个年轻书吏小声问：“大人，这……这是来帮忙的？”
另一个书吏憋着笑：“这明明是来睡觉的。”
张参军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了赵大人那句“你自求多福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他咬着牙，挤出一句话：“行，让他睡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能睡到什么时候。”
钟伯睡得更香了，嘴角还挂着笑，不知道在梦里跟哪个寡妇聊得正欢。
一个书吏小声嘀咕：“诡市来的，果然都不正常。”
另一个书吏点头：“听说他们那儿，亭长是个摆烂的，手下有头猪，还有个专门炸房子的中二少女……”
“那这位呢？”
“这位？这位是专门碰瓷睡觉的。”
众人默默看了一眼睡得像死猪一样的钟伯，同时叹了口气。
张参军扶着额头，感觉自己的头发又白了几根。
窗外，一只肥硕的乌鸦飞过，发出刺耳的叫声。
钟伯翻了个身，呼噜声更大了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”
整个司录司，都在他的呼噜声中，继续埋头整理案卷。
林小闲蹲在钟伯的破木箱旁边，一样一样往里塞东西，脸上写满了“我在给祖宗送终”的悲壮。
“这件衣服，胡清瑶送的，能隐匿妖气。”他抖了抖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“你虽然没什么妖气可隐匿，但穿上它能让你看起来像个普通老头，少惹麻烦。”
钟伯躺在门口晒太阳，眯着眼睛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小闲又摸出一个油纸包：“这是假玉佩，陈玄灵那儿顺来的碰瓷神器。你……你带上吧，万一真遇到事，也能脱身。”
钟伯眼睛睁开一条缝，伸手就把玉佩抓了过去，翻来覆去地看：“这玩意儿真能摔碎？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陈玄灵说了，一摔就碎，碎得跟真古董似的。但他也说了，这是用豆腐渣和糯米浆做的，不能沾水，一沾水就露馅了。”
钟伯如获至宝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”
林小闲又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，掂了掂，肉疼地递过去：“五百文零花钱，省着点花。”
钟伯一把抢过，塞进怀里，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。
林小闲盯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，怎么看怎么不放心。
这时候，猪圈里探出一个猪脑袋。
朱夯夯慢悠悠地晃过来，嘴里叼着一个小包袱，往钟伯脚边一丢，嘴贱道：“老不死的，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干粮，路上别饿死了。”
钟伯打开一看——一包桂花酥，正是昨天偷吃的那种。
他愣了一下，难得没怼回去，反而有点感动：“你这肥猪，还挺有心……”
“顺便帮我带点开封府的点心回来。”朱夯夯打断他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听说那边有家铺子，做的酱肘子特别香，还有桂花糕、绿豆糕、枣泥酥——你都给我带点，带少了我就把你藏零花钱的地方告诉小闲。”
钟伯的感动瞬间消失，骂骂咧咧地把桂花酥塞进木箱：“我就知道！你这肥猪，没安好心！”
朱夯夯嘿嘿一笑，又凑近一点，压低声音：“老不死的，你去了开封府，记得多碰几个有钱的，碰来的钱分我一半，我给你保密。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正要答应，林小闲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：“我听见了。”
两人立马装没事人，一个看天，一个看地。
林小闲扶着额头，感觉脑仁儿又开始疼了。
他挥挥手：“走吧走吧，赶紧走，再不走我怕我忍不住把你俩都炖了。”
钟伯背起木箱，慢悠悠地往诡市西入口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回头冲林小闲喊：“小闲，要是我在开封府被欺负了，你给我撑腰啊！”
林小闲咬牙：“你欺负别人还差不多！”
钟伯大笑，摆摆手，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朱夯夯站在林小闲身边，难得有点失落：“老不死的走了，没人跟我抢吃的了……”
林小闲斜眼看他：“那你应该高兴才对。”
朱夯夯叹了口气，小声嘟囔：“可也没人陪我吵架了。”
林小闲愣了下，然后一巴掌拍在猪脑袋上：“行了，少矫情。进去，帮我收拾屋顶的破洞。”
朱夯夯惨叫：“为什么是我？！”
“因为你话多！”
钟伯背着木箱，慢悠悠地走在通往开封府的路上。
阳光正好，微风不燥，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。他哼着小曲儿，心情那叫一个舒畅。
“开封府啊开封府，老夫又来啦！”他眯着眼睛，嘴里念叨着，“听说那儿寡妇多，有钱人多，冤大头更多……”
他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假玉佩，在阳光下照了照。玉佩晶莹剔透，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。
“陈玄灵这小子，虽然整天研究些没用的，但这玩意儿做得是真不错。”他翻来覆去地看，“一摔就碎，碎得跟真的一样……这不就是给我量身定做的吗？”
他把玉佩揣回怀里，开始构思自己的“碰瓷大计”。
“首先，得找个有钱的。守门的吏员就不错，穿官服的，肯定有油水。”他眯着眼睛，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，“然后，我故意撞上去，往地上一躺，哭天喊地，说他们欺负老人。再把玉佩往地上一摔，说这是祖传宝物，碎了，让他们赔钱……”
他越想越美，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要是他们不赔，我就躺地上不起来，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，开封府是怎么欺负老人的。赵大人那老头儿，最怕丢脸，肯定会给我做主……”
他搓了搓手，又想到林小闲的叮嘱。
“小闲那孩子，什么都好，就是太胆小。碰瓷怎么了？我这把老骨头，不碰瓷哪来的零花钱？”他理直气壮地自言自语，“再说了，我是去帮忙的，他们借调我，总得给点好处吧？这叫合理索取，不叫碰瓷。”
他给自己找了一堆理由，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。
走着走着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对了，我还有仙骨被剥离这事儿呢。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干瘦的身躯，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“也不知道开封府有没有人认得我……应该没有吧，都这么多年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些念头甩开，重新哼起小曲儿。
“管他呢，先把碰瓷搞定了再说。顺便勾搭几个寡妇，美滋滋。”
远处，开封府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。
钟伯加快脚步，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开封府正门。
两个守门吏员站在门口，腰杆挺得笔直，脸上写满了“我是公务员我骄傲”的傲慢。他们斜眼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，偶尔呵斥几句，威风凛凛。
其中一个瘦高个儿打了个哈欠，对身边的同伴说：“今天怎么这么多人啊，烦死了。”
另一个矮胖的附和：“就是，一个个的，都不知道排队。”
正说着，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悠悠地走近。
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，骨瘦如柴，背着一个破木箱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百姓。
瘦高个儿瞟了一眼，没当回事，继续打哈欠。
老头——正是钟伯——走到门口，突然停下脚步。
他抬头看了看威严的府衙大门，又看了看那两个傲慢的守门吏员，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然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挺直腰板——
“砰！”
他直直地撞在了瘦高个儿身上。
瘦高个儿被撞得一个趔趄，还没反应过来，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“哎呦喂——！”
钟伯已经躺在地上了。
他双手拍地，两条腿乱蹬，哭天喊地，那声音之大，惊得门口的行人纷纷驻足，连府衙里面的差役都探头出来看。
“杀人啦！开封府吏员殴打年迈老人啦！”
钟伯嚎得撕心裂肺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演技那叫一个炸裂。
“我奉令来借调帮忙，一把老骨头，还没进门就被打啦！天理难容啊！”
瘦高个儿整个人都懵了，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：“我、我没打你！是你自己撞上来的！”
矮胖的同伴也赶紧帮腔：“就是就是，我们都看见了，是你自己撞上来的！”
钟伯嚎得更大声了：“你们当然帮自己人说话！我一个老头子，无依无靠，千里迢迢来帮忙，你们就这么对我？还有没有王法啦！”
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，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开封府的人怎么这样啊，连老人都打。”
“就是就是，太过分了。”
“这老头可怜啊，你看他哭的。”
瘦高个儿脸都白了，额头冒汗，赶紧蹲下来试图扶钟伯：“大爷，您先起来，有话好好说……”
钟伯一把推开他的手，继续嚎：“不起来！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，我就躺这儿不走了！让全汴梁的人都来看看，开封府是怎么欺负老人的！”
他一边嚎，一边从怀里摸出那块假玉佩，高高举起。
“还有我的祖传玉佩！这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，值一百贯！刚才被你一撞，摔碎了！”
只见玉佩已经非常配合的碎成几瓣，在阳光下闪着“晶莹”的光。
瘦高个儿眼睛都直了：“一百贯？！我、我一个月俸禄才多少……”
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更大了。
“一百贯？那可是一大笔钱啊！”
“这吏员摊上大事了。”
“开封府这回要赔钱了。”
瘦高个儿双腿发软，差点也坐地上。他拉着同伴的袖子，声音都抖了：“快、快去请主事大人！”
矮胖的同伴一溜烟跑进去了。
钟伯躺在地上，偷偷眯眼看了一眼碎掉的玉佩，心里美滋滋的——这玩意儿真灵，摔得真碎，看着就跟真古董似的。陈玄灵那小子，有点东西。
不一会儿，一个穿着绿袍的主事匆匆跑出来。他看到躺在地上的钟伯，又看到碎了一地的玉佩，再看那两个手足无措的守门吏员，头都大了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他厉声问。
瘦高个儿结结巴巴地解释：“大人，我、我真没打他，是他自己撞上来的……”
钟伯立刻接话：“你胡说！我一个老头子，没事撞你干什么？我是来借调的！我有文书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借调文书，高高举起。
主事接过来一看，脸色变了。
“诡市来的？”
钟伯点头，委屈巴巴地说：“我是诡市亭衙的杂役，奉令来开封府帮忙。一进门就被打了，玉佩也被摔碎了，大人，您可得给我做主啊……”
主事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他是知道诡市的。那个地方，出来的就没几个正常的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躺在地上、哭天喊地的老头，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围观百姓，咬了咬牙，蹲下来挤出一个笑容：
“大爷，您先起来，咱们进府衙慢慢说。这玉佩的事，我们一定给您一个交代。”
钟伯眼珠一转，继续装委屈：“那他们呢？他们打我的事怎么算？”
主事瞪了那俩吏员一眼：“他们！扣半个月俸禄，给你赔礼道歉！”
俩吏员脸都绿了，却也只能乖乖鞠躬：“大、大爷，对不起……”
钟伯这才“勉强”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一脸“我大人不记小人过”的表情。
主事扶着他往里走，心里已经在骂娘了——这哪是借调来的人，这是借调来的祖宗！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迅速传遍了整个开封府。
开封府后堂。
赵元楷正坐在公案后，手里盘着那对深色核桃，眉头皱成了个疙瘩。
他刚刚听完主事的汇报。
“诡市来的……一进门就碰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手里的核桃盘得更快了，“林小闲啊林小闲，你这是给我派了个什么祖宗过来？”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，挤出一个标准的官场微笑：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钟伯被主事带进来的时候，已经换了一副嘴脸——腰不酸了，腿不疼了，走路也不瘸了，脸上挂着老实本分的笑，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乡下老头。
他走到公案前，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：“小民钟伯，见过赵大人。”
赵元楷打量着他——须发皆白，骨瘦如柴，一身旧袍子洗得发白，看着确实像个老实人。
如果不是刚听完他碰瓷的全过程，赵元楷可能真信了。
“钟伯啊，”赵元楷放下核桃，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问，“听说你刚进门，就跟守门吏员起了点误会？”
钟伯立刻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：“大人，不是误会，是他们欺负我。我一个老头子，千里迢迢来帮忙，他们不但不接待，还动手推我。我那块祖传玉佩，值一百贯呢，就这么碎了……”
赵元楷嘴角抽了抽。
一百贯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？
但他没拆穿，只是叹了口气，放下茶杯：“行了，这事儿本官知道了。那俩吏员，本官已经罚了他们半个月俸禄，给你赔了礼。至于玉佩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钟伯那副“你不赔钱我就不走”的表情，揉了揉太阳穴：“这样，你在开封府这一个月，食宿全包，额外再给你发五百文补贴。玉佩的事，就此揭过，如何？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脸上却还装着不情愿的样子：“这……大人，我这玉佩可是祖传的……”
赵元楷脸上的笑容淡了：“钟伯，本官知道你是诡市来的，也知道林小闲那小子是什么德行。你适可而止，大家都好过。”
钟伯心里一凛，立马换上笑脸：“大人说的是，大人说的是！小民这就满意了，满意了！”
赵元楷这才重新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问：“你在诡市是做什么的？”
钟伯老实回答：“看门兼扫地。”
赵元楷点了点头：“那正好，司录司那边最近案卷堆积如山，缺个整理的人。你去那边帮忙吧。”
钟伯愣了一下：“整理案卷？”
赵元楷微笑：“对，很轻松，就是坐着翻翻文书，不累。”
钟伯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说不出什么，只能点头。
赵元楷叫来一个差役，吩咐道：“带钟伯去司录司，交给张参军。”
差役领命，带着钟伯出去了。
赵元楷看着钟伯的背影，盘着核桃，喃喃自语：“你自求多福吧。这祖宗，本官是管不了了。”
司录司。
满屋子的案卷，堆得跟小山似的。几个书吏正埋头整理，脸上都带着“生无可恋”的表情。
司录参军他正拿着一份案卷皱眉，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。
“张参军，”差役拱手，“这位是诡市来的钟伯，赵大人安排他来帮忙整理案卷。”
张参军眼睛一亮——终于来帮手了！
他热情地迎上去，握住钟伯的手：“钟伯是吧？欢迎欢迎！我们这儿正缺人手，你来得太及时了！”
钟伯看着满屋子的案卷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这么多？让我整理？
他眼珠一转，立马捂着胸口，一脸痛苦：“哎呀，参军大人，我这老毛病又犯了……我这眼睛，看东西就花；我这手，一拿东西就抖。整理案卷这种细活儿，我怕是不行啊……”
张参军愣了：“你刚才不还好好的吗？”
钟伯已经开始往椅子上坐了：“我这是老毛病，时好时坏。要不我先坐会儿，缓缓？”
张参军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钟伯已经坐下了。
然后，他往后一靠，眼睛一闭——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睡着了。
打呼噜了。
声音还特别大。
整个司录司的书吏都抬起头，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刚来就睡着的“帮手”。
张参军的脸都绿了。
他走过去，推了推钟伯：“钟伯？钟伯？”
钟伯翻了个身，嘴里嘟囔着：“别吵……让我睡会儿……梦里正跟寡妇聊天呢……”
呼噜声继续，震天响。
一个年轻书吏小声问：“大人，这……这是来帮忙的？”
另一个书吏憋着笑：“这明明是来睡觉的。”
张参军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。
他想起了赵大人那句“你自求多福”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他咬着牙，挤出一句话：“行，让他睡。我倒要看看，他能睡到什么时候。”
钟伯睡得更香了，嘴角还挂着笑，不知道在梦里跟哪个寡妇聊得正欢。
一个书吏小声嘀咕：“诡市来的，果然都不正常。”
另一个书吏点头：“听说他们那儿，亭长是个摆烂的，手下有头猪，还有个专门炸房子的中二少女……”
“那这位呢？”
“这位？这位是专门碰瓷睡觉的。”
众人默默看了一眼睡得像死猪一样的钟伯，同时叹了口气。
张参军扶着额头，感觉自己的头发又白了几根。
窗外，一只肥硕的乌鸦飞过，发出刺耳的叫声。
钟伯翻了个身，呼噜声更大了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”
整个司录司，都在他的呼噜声中，继续埋头整理案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