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5集：钟伯寻文书，无意间解难题
第二天一早，司录司后院。
钟伯正躺在躺椅上，眯着眼睛晒太阳，手里捏着半块枣泥酥，慢悠悠地往嘴里送。朱夯夯趴在他脚边，也在嚼着什么，满嘴是渣。
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。
然后，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。
司录参军张大人铁青着脸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，走到钟伯面前，把公文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钟伯，赵大人有令。”
钟伯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：“什么令？是不是又要给我加零花钱？”
张参军咬着牙：“你想得美！赵大人说了，让你三天之内找回丢失的祭祀文书，否则就要追究你的责任，扣你的俸禄——还有，扣林亭长的俸禄。”
钟伯“蹭”地一下坐起来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：“扣我的俸禄？还要扣小闲的？”
张参军点头：“对，扣你的，也扣林亭长的。赵大人说了，文书是你弄丢的，你必须负责找回来。找不到，这个月的俸禄就别想要了。”
钟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倒不是在乎自己的俸禄——反正他那点钱，早就预支得差不多了。但林小闲的俸禄要是被扣了，那小子非跟他拼命不可。
他想起林小闲那张脸，想起他引经据典骂人的样子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“行行行，我找，我找还不行吗？”他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点心渣，冲朱夯夯招手，“死猪，别吃了，起来干活！”
朱夯夯抬起头，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干什么活？”
钟伯瞪他：“找文书！就是你垫屁股的那几份！”
朱夯夯眨眨眼，一脸茫然：“我垫屁股的？我垫了好多地儿，哪知道是哪份？”
钟伯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拉着朱夯夯就往外走。
一边走，一边念叨：“要是找不到文书，我的零花钱就没了，小闲的俸禄也没了。到时候小闲那小子，肯定得把我骂死……”
朱夯夯点头：“对对对，小闲骂人可厉害了，上次骂了我半个时辰，我耳朵都快聋了。”
钟伯叹气：“所以啊，得赶紧找。走，先去架阁库翻翻。”
架阁库。
周大人正带着几个小吏整理文书，看到钟伯进来，满脸都是惶恐。
“你、你来干什么？！”
钟伯一脸堆笑：“周大人，我来找祭祀文书啊。您不是说丢了吗？我帮您找。”
周大人往后退了一步，一脸警惕：“你帮我找？你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！”
钟伯摆摆手：“放心放心，我这次是真帮忙。小夯，进去翻！”
朱夯夯“嗖”地一下窜进去，开始在文书堆里拱来拱去。
“砰！”
一个架子倒了，文书散落一地。
周大人的脸从惶恐变成欲哭无泪。
钟伯赶紧说：“意外意外！小夯，小心点！”
朱夯夯从文书堆里探出脑袋，嘴里叼着几份皱巴巴的纸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老不死的，你看这些是不是？”
钟伯接过来一看——兵曹的军防文书，不是。
他扔到一边，继续翻。
朱夯夯又拱倒了一个架子。
周大人捂着胸口，感觉心脏疼。
翻了一个时辰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钟伯带着朱夯夯，灰溜溜地离开架阁库。
第二站，司录司。
张参军正在喝茶，看到钟伯进来，手一抖，茶水洒了一身。
“你、你又来干什么？！”
钟伯一脸堆笑：“张大人，我来找文书啊。您这儿有没有见过那几份祭祀文书？”
张参军摇头：“没有没有！你快走！”
钟伯不死心，开始在司录司里翻箱倒柜。
朱夯夯钻到桌子底下，把一堆废纸拱了出来。
“老不死的，你看这些是不是？”
钟伯接过来一看——是张参军几个月没处理的陈年旧账，上面都落灰了。
张参军脸都红了：“那、那些是废纸！”
钟伯撇嘴：“废纸你也不扔，留着下崽啊？”
张参军语塞。
翻了一圈，还是什么也没找到。
第三站，户曹。
户曹参军正在算账，看到钟伯进来，手里的算盘差点扔出去。
“你、你来干什么？！”
钟伯一脸堆笑：“大人，我来找文书啊。您这儿有没有见过那几份祭祀文书？”
户曹参军摇头如拨浪鼓：“没有没有！我们户曹只管赋税，不管祭祀！”
钟伯不信，开始在户曹里翻。
朱夯夯窜到点心盘子旁边，偷偷叼走两块桂花糕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户曹参军急了。
朱夯夯一脸无辜：“我就是闻闻，没吃。”
户曹参军看着那两块明显少了的桂花糕，气得直瞪眼。
翻了一圈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第四站，兵曹。
兵曹参军正在看地图，看到钟伯进来，脸都白了。
“你、你别过来！我这儿没有你的文书！”
钟伯笑眯眯地说：“我就看看，看看而已。”
他带着朱夯夯，在兵曹里转了一圈。
朱夯夯不小心撞到了柱子，钟伯眼珠一转，往地上一躺——
“哎呦！这柱子欺负我！它撞我！”
兵曹参军整个人都懵了：“柱子怎么欺负你？是你自己撞上去的！”
钟伯躺在地上，哭天喊地：“没天理啊！兵曹的柱子欺负老人！我要去告状！”
朱夯夯在旁边配合地“呜呜”叫。
兵曹参军气得直翻白眼，挥手赶人：“走走走！赶紧走！再不走我叫人了！”
钟伯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带着朱夯夯走了。
第五站，后院草丛。
钟伯和朱夯夯在草丛里翻来翻去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朱夯夯倒是翻出几只蚂蚱，追着玩得不亦乐乎。
钟伯累得直喘气，坐到石头上歇息。
“小夯，你到底把文书藏哪儿了？”
朱夯夯挠挠头，一脸茫然：“我忘了……好像垫过，又好像撕了……”
钟伯瞪眼：“撕了？！”
朱夯夯赶紧说：“没撕没撕！我记得有几份被我垫屁股了，软和，舒服。”
钟伯松了口气：“那还行。赶紧想想垫哪儿了？”
朱夯夯想了半天，一拍脑袋：“想起来了！后院草垛！那天我在那儿晒太阳，顺手垫屁股了！”
钟伯眼睛一亮：“走！去草垛！”
钟伯和朱夯夯刚走到后院，就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。
“你户曹怎么办事的？！祭天仪式的仪仗物资，少了整整三成！三成！到时候朝廷官员来了，看到咱们开封府的仪仗稀稀拉拉，像什么话？！”
是兵曹参军的声音，又急又气，跟点着的炮仗似的。
“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！”户曹参军的声音也不甘示弱，“你们兵曹要的物资清单，我一件件核对过，全按规矩调配了！是你自己要求太高，什么都要最好的，府衙哪有那么多钱？！”
“我要求高？祭天仪式！那是给朝廷看的！给老天爷看的！你弄些破破烂烂的仪仗，是想让老天爷不高兴吗？！”
“你少拿老天爷压我！府衙的库银就那么多，你自己算算，你们兵曹今年已经超支多少了？！上次的军防演练，你们多领了五百贯，到现在还没还！”
“那、那是两码事！”
“什么两码事？账上记得清清楚楚！你自己看！”
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，唾沫横飞，就差动手了。
旁边围了几个小吏，想劝又不敢劝，只能干看着。
钟伯远远看到这一幕，眼睛一亮。
“小夯，你看那边。”他捅了捅朱夯夯。
朱夯夯抬头看了一眼：“哦，吵架呢。有啥好看的？”
钟伯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两块点心，递给朱夯夯一块，自己咬了一口，慢悠悠地往那边走。
“走，看戏去。”
他走到两人旁边，往一块石头上一坐，一边嚼点心，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。
兵曹参军和户曹参军吵得正欢，根本没注意到他。
“我不管！你今天必须给我补齐物资！”兵曹参军指着户曹参军的鼻子。
“补齐？拿什么补？你当我户曹是开银行的？！”户曹参军一把打开他的手。
“那我不管！反正祭天仪式要是出了纰漏，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！”
“你少威胁我！要出事也是你先出事！”
两个人越吵越凶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钟伯吃完一块点心，擦了擦手，慢悠悠地开口了：
“两位大人，吵完了吗？”
两人一愣，同时扭头看向他。
“你、你怎么在这儿？！”兵曹参军脸瞬间垮了。
钟伯笑眯眯地说：“路过，路过。看你们吵得热闹，过来凑凑热闹。”
户曹参军一边瞪眼一边往后退：“你要干什么，你离我远点，这不用你凑热闹！我们这是公务！”生怕钟伯碰瓷到他身上。
钟伯点点头，一脸理解：“我知道，公务嘛。不过两位大人，你们再吵下去，祭天仪式搞砸了，府尹大人肯定要罚你们。轻则扣俸禄，重则丢官。到时候，你们就不是在这儿吵架了，而是在大街上要饭。”
两人脸色一变。
钟伯继续说：“依我看啊，你们不如各退一步。兵曹大人，你少要一点物资，别什么都挑最好的。户曹大人，你多调配一点，别那么抠门。两家凑一凑，不就行了？”
兵曹参军皱眉：“你说得轻巧！物资不够，仪仗不好看，朝廷怪罪下来……”
钟伯打断他：“朝廷怪罪？你把责任往户曹身上一推，不就完了？就说户曹调配不力，物资不足。反正你们刚才吵架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，有人证。”
户曹参军急了：“你、你怎么能这样？！”
钟伯又看向他：“你也可以往兵曹身上推啊。就说兵曹要求过高，挥霍无度，把库银都花光了。反正账上有记录，有物证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脸色都变了。
钟伯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两位大人，你们再这么吵下去，只会两败俱伤。到时候府尹大人一查，你们俩都跑不了。与其互相推诿，不如赶紧商量个办法，把这事儿圆过去。要是你们还吵，我就去朝廷告状，说你们耽误国事。反正我一个老头子，闲得很，告状这种事，我最擅长了。”
他说完，又咬了一口点心，笑眯眯地看着两人。
兵曹参军和户曹参军沉默了。
半晌，兵曹参军深吸一口气，对户曹参军说：“要不……咱们再核算一遍？看看能不能挤出一点？”
户曹参军也叹了口气：“行吧……我回去再查查库房，看看有没有能调用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虽然还是不太痛快，但总算冷静下来了。
钟伯满意地点点头，冲朱夯夯使了个眼色，继续往后院草垛走去。
一个时辰后，后堂。
赵元楷正坐在公案后批阅公文，司录参军张大人匆匆走了进来。
“赵大人，有件奇事。”
赵元楷头都没抬：“什么事？”
张大人说：“户曹和兵曹刚才在后院大吵了一架。”
赵元楷终于抬起头，揉着太阳穴：“又吵？他们三天一小吵，五天一大吵，本官都习惯了。这次又为什么？”
张大人说：“为了祭天仪式的物资。兵曹说户曹调配不足，户曹说兵曹要求过高，吵得不可开交。”
赵元楷叹了口气：“然后呢？谁劝开的？”
张大人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是……钟伯。”
赵元楷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地上：“谁？！”
张大人重复了一遍：“钟伯。他路过的时候，看见两人吵架，就凑过去说了几句话。然后两人就不吵了，开始重新核算物资，很快就达成一致了。”
赵元楷愣了半晌，一脸不可思议：“那老头？那个天天碰瓷、偷吃、捣乱的老头？他劝架？”
张大人点头：“千真万确。据在场的吏员说，钟伯说了几句什么‘各退一步’、‘互相推诿两败俱伤’、‘再吵就去朝廷告状’之类的话，然后两人就冷静下来了。”
赵元楷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突然笑出声来。
“这老头……还真是让人意外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对张大人说：“去后厨吩咐一声，今晚给钟伯和那头猪准备一桌好酒好菜。就说本官赏的。”
张大人愣了一下：“赵大人，您不追究他丢文书的事了？”
赵元楷摆摆手：“他能帮本官解决这个麻烦，将功补过，本官就不追究了。再说了，追究他有什么用？他能给你躺地上哭三天。”
张大人想想也是，点头去了。
后厨接到命令，很快就准备了一桌饭菜——炙羊肉、蟹酿橙、五珍脍、鹌鹑馉饳儿，摆得满满当当。
钟伯和朱夯夯被请过来的时候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、这都是给我们的？”钟伯指着满桌的菜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厨役点头：“赵大人吩咐的，说是赏你们的。”
钟伯大喜，拉着朱夯夯坐下，拿起筷子就开始吃。
“这菜品档次提升的可不是一点，平时可是根本吃不到，小夯，快吃！别客气！”
朱夯夯早就忍不住了，一头扎进菜盘子里，吃得满嘴流油。
正吃着，赵元楷走了进来。
钟伯赶紧站起来，脸上堆笑：“府尹大人，您怎么来了？一起吃点儿？”
赵元楷摆摆手，示意他坐下，自己也在旁边坐下。
“钟伯，本官听说，你今天劝住了户曹和兵曹的争执？”
钟伯眨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争执？什么争执？我就是路过，说了几句话，他们就不吵了。我可没干什么。”
赵元楷笑了笑：“不管怎么说，你算是帮本官解决了一个麻烦。本官记你一功。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趁机说：“府尹大人，既然我有功，那零花钱能不能再加点儿？”
赵元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刚才还说没干什么，现在就要加零花钱？”
钟伯嘿嘿一笑：“有功就要赏嘛，这不是您说的？”
赵元楷摇了摇头，从袖子里摸出一贯钱，放在桌上。
“拿去吧。别再惹事了。”
钟伯一把抓过，塞进怀里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府尹大人放心，我一定不惹事！一定不！”
赵元楷看着他那一脸谄媚的笑，又看了看那头埋头苦吃的猪，叹了口气，站起来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说了一句：“那几份祭祀文书，还得继续找。找不到，本官还得扣你俸禄。”
钟伯点头如捣蒜：“找找找，一定找！”
赵元楷走后，钟伯继续吃菜，心情那叫一个舒畅。
朱夯夯抬起头，小声说：“老不死的，你真厉害，又骗了一贯钱。”
钟伯瞪他：“什么叫骗？这是本应得的！我帮他劝架，他给我钱，天经地义！”
朱夯夯点点头，继续埋头苦吃。
吃饱喝足，钟伯打着饱嗝，带着朱夯夯继续找文书。
“小夯，你说那几份文书，到底垫哪儿了？”
朱夯夯挠挠头，想了半天，突然一拍脑袋：“想起来了！后院的草垛！那天我晒太阳，垫屁股的就是那儿！”
两人赶紧往后院草垛跑。
草垛在后院的角落里，堆得跟小山似的，上面还盖着一层油布。
钟伯和朱夯夯扒开油布，开始在草垛里翻。
“你确定是这儿？”
朱夯夯点头：“确定确定！那天我在这儿睡了一觉，垫得可舒服了。”
两人翻了半天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钟伯泄气地往草垛上一坐：“完了，找不到了。我的零花钱没了，小闲的俸禄也没了……”
朱夯夯在旁边拱来拱去，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老不死的，你看这是什么？”
他从草垛深处叼出几份皱巴巴的纸，上面沾满了草屑，还有几个黑乎乎的猪蹄印。
钟伯接过来一看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祭祀文书！就是这个！”
他数了数，一共五份，一份不少！
虽然皱得不成样子，虽然上面有猪蹄印，虽然有几页被撕破了，但确实是那几份丢失的祭祀文书！
钟伯抱着文书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小夯！你立功了！咱们的零花钱保住了！”
朱夯夯也高兴得直哼哼：“那是不是可以再吃一顿？”
钟伯瞪他：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！走，去交差！”
两人兴高采烈地往后堂跑去。
路上，钟伯把文书揣进怀里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“这下好了，文书找到了，零花钱也有了，小闲也不用被扣俸禄了。完美！”
朱夯夯跟在后面，小声说：“老不死的，你说赵大人会不会再赏咱们一顿？”
钟伯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有道理！一会儿交差的时候，我再哭两声，说不定还能再骗一顿。”
朱夯夯眼睛一亮：“那我要吃酱肘子！”
钟伯拍拍他的脑袋：“行，给你要两个！”
两人说说笑笑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后院的草垛里，还散落着几片撕破的纸屑，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钟伯正躺在躺椅上，眯着眼睛晒太阳，手里捏着半块枣泥酥，慢悠悠地往嘴里送。朱夯夯趴在他脚边，也在嚼着什么，满嘴是渣。
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。
然后，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。
司录参军张大人铁青着脸，手里拿着一份公文，走到钟伯面前，把公文往他怀里一塞。
“钟伯，赵大人有令。”
钟伯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：“什么令？是不是又要给我加零花钱？”
张参军咬着牙：“你想得美！赵大人说了，让你三天之内找回丢失的祭祀文书，否则就要追究你的责任，扣你的俸禄——还有，扣林亭长的俸禄。”
钟伯“蹭”地一下坐起来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：“扣我的俸禄？还要扣小闲的？”
张参军点头：“对，扣你的，也扣林亭长的。赵大人说了，文书是你弄丢的，你必须负责找回来。找不到，这个月的俸禄就别想要了。”
钟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他倒不是在乎自己的俸禄——反正他那点钱，早就预支得差不多了。但林小闲的俸禄要是被扣了，那小子非跟他拼命不可。
他想起林小闲那张脸，想起他引经据典骂人的样子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“行行行，我找，我找还不行吗？”他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点心渣，冲朱夯夯招手，“死猪，别吃了，起来干活！”
朱夯夯抬起头，嘴里还叼着半块点心，含糊不清地问：“干什么活？”
钟伯瞪他：“找文书！就是你垫屁股的那几份！”
朱夯夯眨眨眼，一脸茫然：“我垫屁股的？我垫了好多地儿，哪知道是哪份？”
钟伯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拉着朱夯夯就往外走。
一边走，一边念叨：“要是找不到文书，我的零花钱就没了，小闲的俸禄也没了。到时候小闲那小子，肯定得把我骂死……”
朱夯夯点头：“对对对，小闲骂人可厉害了，上次骂了我半个时辰，我耳朵都快聋了。”
钟伯叹气：“所以啊，得赶紧找。走，先去架阁库翻翻。”
架阁库。
周大人正带着几个小吏整理文书，看到钟伯进来，满脸都是惶恐。
“你、你来干什么？！”
钟伯一脸堆笑：“周大人，我来找祭祀文书啊。您不是说丢了吗？我帮您找。”
周大人往后退了一步，一脸警惕：“你帮我找？你别给我添乱就不错了！”
钟伯摆摆手：“放心放心，我这次是真帮忙。小夯，进去翻！”
朱夯夯“嗖”地一下窜进去，开始在文书堆里拱来拱去。
“砰！”
一个架子倒了，文书散落一地。
周大人的脸从惶恐变成欲哭无泪。
钟伯赶紧说：“意外意外！小夯，小心点！”
朱夯夯从文书堆里探出脑袋，嘴里叼着几份皱巴巴的纸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老不死的，你看这些是不是？”
钟伯接过来一看——兵曹的军防文书，不是。
他扔到一边，继续翻。
朱夯夯又拱倒了一个架子。
周大人捂着胸口，感觉心脏疼。
翻了一个时辰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钟伯带着朱夯夯，灰溜溜地离开架阁库。
第二站，司录司。
张参军正在喝茶，看到钟伯进来，手一抖，茶水洒了一身。
“你、你又来干什么？！”
钟伯一脸堆笑：“张大人，我来找文书啊。您这儿有没有见过那几份祭祀文书？”
张参军摇头：“没有没有！你快走！”
钟伯不死心，开始在司录司里翻箱倒柜。
朱夯夯钻到桌子底下，把一堆废纸拱了出来。
“老不死的，你看这些是不是？”
钟伯接过来一看——是张参军几个月没处理的陈年旧账，上面都落灰了。
张参军脸都红了：“那、那些是废纸！”
钟伯撇嘴：“废纸你也不扔，留着下崽啊？”
张参军语塞。
翻了一圈，还是什么也没找到。
第三站，户曹。
户曹参军正在算账，看到钟伯进来，手里的算盘差点扔出去。
“你、你来干什么？！”
钟伯一脸堆笑：“大人，我来找文书啊。您这儿有没有见过那几份祭祀文书？”
户曹参军摇头如拨浪鼓：“没有没有！我们户曹只管赋税，不管祭祀！”
钟伯不信，开始在户曹里翻。
朱夯夯窜到点心盘子旁边，偷偷叼走两块桂花糕。
“你干什么！”户曹参军急了。
朱夯夯一脸无辜：“我就是闻闻，没吃。”
户曹参军看着那两块明显少了的桂花糕，气得直瞪眼。
翻了一圈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第四站，兵曹。
兵曹参军正在看地图，看到钟伯进来，脸都白了。
“你、你别过来！我这儿没有你的文书！”
钟伯笑眯眯地说：“我就看看，看看而已。”
他带着朱夯夯，在兵曹里转了一圈。
朱夯夯不小心撞到了柱子，钟伯眼珠一转，往地上一躺——
“哎呦！这柱子欺负我！它撞我！”
兵曹参军整个人都懵了：“柱子怎么欺负你？是你自己撞上去的！”
钟伯躺在地上，哭天喊地：“没天理啊！兵曹的柱子欺负老人！我要去告状！”
朱夯夯在旁边配合地“呜呜”叫。
兵曹参军气得直翻白眼，挥手赶人：“走走走！赶紧走！再不走我叫人了！”
钟伯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带着朱夯夯走了。
第五站，后院草丛。
钟伯和朱夯夯在草丛里翻来翻去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朱夯夯倒是翻出几只蚂蚱，追着玩得不亦乐乎。
钟伯累得直喘气，坐到石头上歇息。
“小夯，你到底把文书藏哪儿了？”
朱夯夯挠挠头，一脸茫然：“我忘了……好像垫过，又好像撕了……”
钟伯瞪眼：“撕了？！”
朱夯夯赶紧说：“没撕没撕！我记得有几份被我垫屁股了，软和，舒服。”
钟伯松了口气：“那还行。赶紧想想垫哪儿了？”
朱夯夯想了半天，一拍脑袋：“想起来了！后院草垛！那天我在那儿晒太阳，顺手垫屁股了！”
钟伯眼睛一亮：“走！去草垛！”
钟伯和朱夯夯刚走到后院，就听到一阵激烈的争吵声。
“你户曹怎么办事的？！祭天仪式的仪仗物资，少了整整三成！三成！到时候朝廷官员来了，看到咱们开封府的仪仗稀稀拉拉，像什么话？！”
是兵曹参军的声音，又急又气，跟点着的炮仗似的。
“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！”户曹参军的声音也不甘示弱，“你们兵曹要的物资清单，我一件件核对过，全按规矩调配了！是你自己要求太高，什么都要最好的，府衙哪有那么多钱？！”
“我要求高？祭天仪式！那是给朝廷看的！给老天爷看的！你弄些破破烂烂的仪仗，是想让老天爷不高兴吗？！”
“你少拿老天爷压我！府衙的库银就那么多，你自己算算，你们兵曹今年已经超支多少了？！上次的军防演练，你们多领了五百贯，到现在还没还！”
“那、那是两码事！”
“什么两码事？账上记得清清楚楚！你自己看！”
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，唾沫横飞，就差动手了。
旁边围了几个小吏，想劝又不敢劝，只能干看着。
钟伯远远看到这一幕，眼睛一亮。
“小夯，你看那边。”他捅了捅朱夯夯。
朱夯夯抬头看了一眼：“哦，吵架呢。有啥好看的？”
钟伯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两块点心，递给朱夯夯一块，自己咬了一口，慢悠悠地往那边走。
“走，看戏去。”
他走到两人旁边，往一块石头上一坐，一边嚼点心，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。
兵曹参军和户曹参军吵得正欢，根本没注意到他。
“我不管！你今天必须给我补齐物资！”兵曹参军指着户曹参军的鼻子。
“补齐？拿什么补？你当我户曹是开银行的？！”户曹参军一把打开他的手。
“那我不管！反正祭天仪式要是出了纰漏，咱俩都吃不了兜着走！”
“你少威胁我！要出事也是你先出事！”
两个人越吵越凶，声音越来越大。
钟伯吃完一块点心，擦了擦手，慢悠悠地开口了：
“两位大人，吵完了吗？”
两人一愣，同时扭头看向他。
“你、你怎么在这儿？！”兵曹参军脸瞬间垮了。
钟伯笑眯眯地说：“路过，路过。看你们吵得热闹，过来凑凑热闹。”
户曹参军一边瞪眼一边往后退：“你要干什么，你离我远点，这不用你凑热闹！我们这是公务！”生怕钟伯碰瓷到他身上。
钟伯点点头，一脸理解：“我知道，公务嘛。不过两位大人，你们再吵下去，祭天仪式搞砸了，府尹大人肯定要罚你们。轻则扣俸禄，重则丢官。到时候，你们就不是在这儿吵架了，而是在大街上要饭。”
两人脸色一变。
钟伯继续说：“依我看啊，你们不如各退一步。兵曹大人，你少要一点物资，别什么都挑最好的。户曹大人，你多调配一点，别那么抠门。两家凑一凑，不就行了？”
兵曹参军皱眉：“你说得轻巧！物资不够，仪仗不好看，朝廷怪罪下来……”
钟伯打断他：“朝廷怪罪？你把责任往户曹身上一推，不就完了？就说户曹调配不力，物资不足。反正你们刚才吵架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，有人证。”
户曹参军急了：“你、你怎么能这样？！”
钟伯又看向他：“你也可以往兵曹身上推啊。就说兵曹要求过高，挥霍无度，把库银都花光了。反正账上有记录，有物证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脸色都变了。
钟伯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两位大人，你们再这么吵下去，只会两败俱伤。到时候府尹大人一查，你们俩都跑不了。与其互相推诿，不如赶紧商量个办法，把这事儿圆过去。要是你们还吵，我就去朝廷告状，说你们耽误国事。反正我一个老头子，闲得很，告状这种事，我最擅长了。”
他说完，又咬了一口点心，笑眯眯地看着两人。
兵曹参军和户曹参军沉默了。
半晌，兵曹参军深吸一口气，对户曹参军说：“要不……咱们再核算一遍？看看能不能挤出一点？”
户曹参军也叹了口气：“行吧……我回去再查查库房，看看有没有能调用的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，虽然还是不太痛快，但总算冷静下来了。
钟伯满意地点点头，冲朱夯夯使了个眼色，继续往后院草垛走去。
一个时辰后，后堂。
赵元楷正坐在公案后批阅公文，司录参军张大人匆匆走了进来。
“赵大人，有件奇事。”
赵元楷头都没抬：“什么事？”
张大人说：“户曹和兵曹刚才在后院大吵了一架。”
赵元楷终于抬起头，揉着太阳穴：“又吵？他们三天一小吵，五天一大吵，本官都习惯了。这次又为什么？”
张大人说：“为了祭天仪式的物资。兵曹说户曹调配不足，户曹说兵曹要求过高，吵得不可开交。”
赵元楷叹了口气：“然后呢？谁劝开的？”
张大人犹豫了一下，说：“是……钟伯。”
赵元楷手里的核桃差点掉地上：“谁？！”
张大人重复了一遍：“钟伯。他路过的时候，看见两人吵架，就凑过去说了几句话。然后两人就不吵了，开始重新核算物资，很快就达成一致了。”
赵元楷愣了半晌，一脸不可思议：“那老头？那个天天碰瓷、偷吃、捣乱的老头？他劝架？”
张大人点头：“千真万确。据在场的吏员说，钟伯说了几句什么‘各退一步’、‘互相推诿两败俱伤’、‘再吵就去朝廷告状’之类的话，然后两人就冷静下来了。”
赵元楷沉默了好一会儿，突然笑出声来。
“这老头……还真是让人意外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对张大人说：“去后厨吩咐一声，今晚给钟伯和那头猪准备一桌好酒好菜。就说本官赏的。”
张大人愣了一下：“赵大人，您不追究他丢文书的事了？”
赵元楷摆摆手：“他能帮本官解决这个麻烦，将功补过，本官就不追究了。再说了，追究他有什么用？他能给你躺地上哭三天。”
张大人想想也是，点头去了。
后厨接到命令，很快就准备了一桌饭菜——炙羊肉、蟹酿橙、五珍脍、鹌鹑馉饳儿，摆得满满当当。
钟伯和朱夯夯被请过来的时候，眼睛都直了。
“这、这都是给我们的？”钟伯指着满桌的菜，口水都快流下来了。
厨役点头：“赵大人吩咐的，说是赏你们的。”
钟伯大喜，拉着朱夯夯坐下，拿起筷子就开始吃。
“这菜品档次提升的可不是一点，平时可是根本吃不到，小夯，快吃！别客气！”
朱夯夯早就忍不住了，一头扎进菜盘子里，吃得满嘴流油。
正吃着，赵元楷走了进来。
钟伯赶紧站起来，脸上堆笑：“府尹大人，您怎么来了？一起吃点儿？”
赵元楷摆摆手，示意他坐下，自己也在旁边坐下。
“钟伯，本官听说，你今天劝住了户曹和兵曹的争执？”
钟伯眨眨眼，一脸无辜：“争执？什么争执？我就是路过，说了几句话，他们就不吵了。我可没干什么。”
赵元楷笑了笑：“不管怎么说，你算是帮本官解决了一个麻烦。本官记你一功。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趁机说：“府尹大人，既然我有功，那零花钱能不能再加点儿？”
赵元楷无奈地看了他一眼：“你刚才还说没干什么，现在就要加零花钱？”
钟伯嘿嘿一笑：“有功就要赏嘛，这不是您说的？”
赵元楷摇了摇头，从袖子里摸出一贯钱，放在桌上。
“拿去吧。别再惹事了。”
钟伯一把抓过，塞进怀里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府尹大人放心，我一定不惹事！一定不！”
赵元楷看着他那一脸谄媚的笑，又看了看那头埋头苦吃的猪，叹了口气，站起来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又回头说了一句：“那几份祭祀文书，还得继续找。找不到，本官还得扣你俸禄。”
钟伯点头如捣蒜：“找找找，一定找！”
赵元楷走后，钟伯继续吃菜，心情那叫一个舒畅。
朱夯夯抬起头，小声说：“老不死的，你真厉害，又骗了一贯钱。”
钟伯瞪他：“什么叫骗？这是本应得的！我帮他劝架，他给我钱，天经地义！”
朱夯夯点点头，继续埋头苦吃。
吃饱喝足，钟伯打着饱嗝，带着朱夯夯继续找文书。
“小夯，你说那几份文书，到底垫哪儿了？”
朱夯夯挠挠头，想了半天，突然一拍脑袋：“想起来了！后院的草垛！那天我晒太阳，垫屁股的就是那儿！”
两人赶紧往后院草垛跑。
草垛在后院的角落里，堆得跟小山似的，上面还盖着一层油布。
钟伯和朱夯夯扒开油布，开始在草垛里翻。
“你确定是这儿？”
朱夯夯点头：“确定确定！那天我在这儿睡了一觉，垫得可舒服了。”
两人翻了半天，什么也没找到。
钟伯泄气地往草垛上一坐：“完了，找不到了。我的零花钱没了，小闲的俸禄也没了……”
朱夯夯在旁边拱来拱去，突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老不死的，你看这是什么？”
他从草垛深处叼出几份皱巴巴的纸，上面沾满了草屑，还有几个黑乎乎的猪蹄印。
钟伯接过来一看，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祭祀文书！就是这个！”
他数了数，一共五份，一份不少！
虽然皱得不成样子，虽然上面有猪蹄印，虽然有几页被撕破了，但确实是那几份丢失的祭祀文书！
钟伯抱着文书，笑得合不拢嘴：“小夯！你立功了！咱们的零花钱保住了！”
朱夯夯也高兴得直哼哼：“那是不是可以再吃一顿？”
钟伯瞪他：“吃吃吃，就知道吃！走，去交差！”
两人兴高采烈地往后堂跑去。
路上，钟伯把文书揣进怀里，心里美滋滋的。
“这下好了，文书找到了，零花钱也有了，小闲也不用被扣俸禄了。完美！”
朱夯夯跟在后面，小声说：“老不死的，你说赵大人会不会再赏咱们一顿？”
钟伯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有道理！一会儿交差的时候，我再哭两声，说不定还能再骗一顿。”
朱夯夯眼睛一亮：“那我要吃酱肘子！”
钟伯拍拍他的脑袋：“行，给你要两个！”
两人说说笑笑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后院的草垛里，还散落着几片撕破的纸屑，在风中轻轻飘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