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8集：借调期满，钟伯耍赖不肯走
一个月期满。
林小闲起了个大早，特意换了一身体面的官袍，哼着小曲儿往开封府走。
心情那叫一个舒畅。
“终于能把那老头接回去了，”他边走边美滋滋地想，“再也不用替他擦屁股，再也不用收到白七七的告状信，再也不用担心他把开封府拆了。”
他越想越美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到了开封府门口，守门的吏员看到他，眼睛一亮，热情地迎上来：“林亭长！您来接钟伯了？”
林小闲点点头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对，接他回去。这一个月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吏员摆摆手，笑得意味深长：“不麻烦不麻烦，您赶紧接走吧。”
林小闲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，但也懒得细想，径直往里走。
一路上，遇到的吏员都冲他点头致意，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——有期待，有不舍，还有一种“终于解脱了”的庆幸。
林小闲一一回应，心里暗暗嘀咕：这开封府的人，怎么都怪怪的？
走到司录司门口，正好碰上架阁主管官周大人。
周大人一看到林小闲，快步迎上来，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废纸。
“林亭长！您可算来了！”周大人一脸激动，“这是给钟伯准备的，一些废弃的文书，让他带回诡市当柴烧。您别嫌弃。”
林小闲愣了愣，接过那摞废纸，哭笑不得：“周大人，您太客气了……”
周大人摆摆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林亭长，您赶紧把他接走吧。这一个月，我们架阁库被他折腾得够呛，再待下去，我这老命就没了。”
林小闲干笑两声，连连点头。
继续往里走，又遇到户曹参军。
户曹参军拉着他的手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林亭长，钟伯走了，我们户曹会想念他的。虽然他把我们那的点心扫荡一空，但……但也挺热闹的。”
林小闲嘴角抽了抽：“您这是夸他还是骂他？”
户曹参军笑了笑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您赶紧接走吧。”
兵曹参军也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林亭长，那几份军防地图上的猪脚印，我们擦了三天才擦干净。您回去之后，让那头猪……悠着点。”
林小闲脸都红了，连连作揖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，回去一定好好管教。”
一路走到司录司后院，林小闲已经收了三大摞“礼物”——废弃文书、旧报纸、还有几个空酒坛子。
他站在院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院门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院子里，钟伯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，慢悠悠地往嘴里送。朱夯夯趴在他脚边，也在嚼着什么，满嘴是渣。
旁边的小桌上，摆着四盘点心，两壶茶，还有好几坛酒——比一个月前多了不止一倍。
林小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“钟伯！”他大喊一声。
钟伯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，看到林小闲，眼睛一亮，但马上又眯了起来，继续嚼点心。
“小闲来了啊？坐坐坐，尝尝开封府的点心，比咱们诡市的好吃。”
林小闲走过去，把那些“礼物”往地上一放，叉着腰说：“老钟头儿，借调期限到了，我来接你回诡市。”
钟伯嚼点心的动作停了。
他慢慢坐起来，看着林小闲，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警惕。
“回诡市？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对，回诡市。一个月到了，该走了。”
钟伯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往躺椅上一躺，闭上眼睛，开始装死。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推了推钟伯：“老钟头儿，别装了，起来收拾东西。”
钟伯一动不动，呼噜声都打起来了。
朱夯夯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老不死的装睡呢，他刚才还说要赖在这儿不走。”
林小闲瞪他一眼，又推了推钟伯：“老钟头儿！起来！”
钟伯还是不动。
林小闲火了，一把掀开他的毯子。
钟伯“蹭”地一下坐起来，指着林小闲就开始嚎：“你干什么！我一个老头子，睡个觉都不让睡？！你是不是想冻死我？！”
林小闲咬着牙：“别装了，起来跟我走。”
钟伯往地上一躺，开始蹬腿。
“我不走！我不走！我就要留在开封府！”
林小闲脸都绿了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钟伯躺在地上，双手拍地，哭天喊地：“我在开封府住得舒服！吃得好！还有零花钱！回去还要干活，还要被你批评！我不走！打死我也不走！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。
他蹲下来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：“钟伯，你听我说，借调期限到了，你必须回去。这是规矩。”
钟伯斜眼看他：“什么规矩？赵元楷都没赶我，你凭什么赶我？”
林小闲语塞。
钟伯继续嚎：“我不走！我要留在开封府！我要继续帮忙！你要是逼我走，我就碰瓷，撞死在大堂上！”
他说着，爬起来就往外跑。
林小闲吓了一跳，赶紧追上去。
钟伯一路跑到开封府大堂，看到赵元楷正在批公文，扑过去就抱住他的腿。
“府尹大人！您可得给我做主啊！林小闲要赶我走！”
赵元楷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，低头一看——钟伯抱着他的腿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裤子。
他抬头看向追进来的林小闲，一脸无奈。
林小闲气喘吁吁地站住，指着钟伯说：“赵大人，借调期限到了，我来接他回去。他……”
钟伯抱得更紧了：“我不走！府尹大人，您说句话啊！我在开封府任劳任怨，帮了那么多忙，你们就这么对我？”
赵元楷嘴角抽了抽。
任劳任怨？帮忙？
他想起那些被碰瓷的吏员，那些被踩了脚印的文书，那些被扫荡一空的点心，还有那个被香炉砸了的倒霉蛋……
但他也想起钟伯舍身救人的那一幕。
他叹了口气，拍拍钟伯的肩膀：“钟伯，你先起来。”
钟伯摇头：“不起来！您不答应让我留下，我就不起来！”
赵元楷无奈地看向林小闲。
林小闲走过去，拉着钟伯的胳膊：“钟伯，你别闹了。回去我给你翻倍零花钱，给你买好酒，行不行？”
钟伯斜眼看他：“真的？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真的。”
钟伯想了想，又摇头：“不行！开封府的零花钱更多！开封府的酒更好！开封府的点心更好吃！”
林小闲气得直翻白眼。
钟伯又往地上一躺，开始嚎：“我不管！我就要留在开封府！小闲你太狠心了，要把我抛弃在这儿！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大堂里乱成一团。
钟伯躺在地上哭天喊地，朱夯夯在旁边配合地“呜呜”叫，林小闲气得直跺脚，赵元楷坐在公案后，头大如斗。
几个路过的吏员探头进来看，又赶紧缩回去。
“又来了又来了。”
“这回是为什么？”
“好像是不肯走。”
“那老头，真是祖宗……”
赵元楷深吸一口气，放下手里的核桃，走到钟伯面前，蹲下来。
“钟伯，你听本官说。”
钟伯抬头看他，眼泪汪汪的。
赵元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可亲：“你在开封府这一个月，帮了不少忙，本官记在心里。但是，借调期限到了，你得回诡市。这是朝廷的规矩，本官也不能违反。”
钟伯撇嘴：“那我不管，我就想留在这儿。”
赵元楷耐着性子说：“这样，你回诡市，本官给你准备点东西，让你带回去，好不好？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但马上又警惕起来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赵元楷想了想：“给你一千文零花钱，两壶好酒，再给你准备一盘点心。”
钟伯眨眨眼，开始讨价还价：“一千文太少，我要两千文。”
赵元楷咬牙：“一千五百文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钟伯又说：“两壶酒太少，我要四壶。”
赵元楷深吸一口气：“三壶。”
钟伯又说：“点心要四盘，还要有桂花糕、枣泥酥、云片糕、绿豆糕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赵元楷闭上眼睛，默念了三遍“忍住”。
然后他睁开眼，挤出一个笑容：“行，都依你。”
钟伯眼睛更亮了，又说：“还有，以后开封府要是有什么好吃的，要派人给我送过去。尤其是逢年过节，不能忘了我。”
赵元楷嘴角抽了抽：“这个……”
钟伯往地上一躺，又开始嚎：“我就知道，你们就是想把我赶走，以后就不管我了……”
赵元楷赶紧说：“行行行！以后有好吃的，派人给你送！”
钟伯一骨碌爬起来，脸上哪还有半点眼泪，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“府尹大人，您这话我可记住了。到时候不送，我就再来开封府碰瓷。”
赵元楷：“……”
林小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老头，三言两语就骗了这么多好处？
钟伯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冲林小闲得意地挤挤眼。
“小闲，看见没？这叫谈判技巧。学着点。”
林小闲翻了个白眼，懒得理他。
赵元楷回到公案后，拿起核桃，继续盘。
盘了两下，他抬头看向钟伯：“现在可以走了吗？”
钟伯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还差最后一件事。”
赵元楷心里一紧：“什么事？”
钟伯说：“我要在开封府吃最后一顿饭。后厨的酱肘子，我还没吃够。”
赵元楷：“……”
他挥挥手，有气无力：“去吧去吧，吃完了赶紧走。”
钟伯眉开眼笑，拉着朱夯夯就往后厨跑。
后厨里，钟伯和朱夯夯敞开肚皮大吃大喝。
酱肘子、清蒸鲈鱼、红烧肉、桂花糯米藕，摆了一桌子。钟伯左右开弓，吃得满嘴流油，朱夯夯更狠，一头扎进菜盘子里，半天没抬头。
几个厨役在旁边看着，哭笑不得。
“钟伯，您慢点吃，没人跟您抢。”
钟伯摆摆手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不行，得抓紧时间，吃完就得走了。”
他又抓起一块肘子，塞进嘴里。
一个厨役小声说：“钟伯，您走了，我们还挺舍不得的。”
钟伯抬头看他，一脸感动：“真的？”
厨役点头：“真的。您走了，后厨能清净不少。”
钟伯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：“你小子，会说话！”
吃饱喝足，钟伯打着饱嗝，带着朱夯夯回到大堂。
林小闲已经等得不耐烦了，看到他就说：“行了行了，赶紧走吧。”
钟伯点点头，开始收拾他新缴获的“战利品”——一千五百文零花钱，三壶好酒，四盘点心，还有那一堆废弃文书。
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，塞得鼓鼓囊囊，然后背在身上，冲赵元楷拱了拱手。
“府尹大人，那我走了。您保重啊。”
赵元楷点点头，心里却在想：终于走了。
钟伯又看向那些围观的吏员，一一告别。
“周大人，我走了，您那架阁库，好好收拾啊，别再乱了。”
周大人干笑两声：“一定一定。”
“张大人，您那司录司，少喝茶，多干活。”
张参军苦笑：“多谢指点。”
“户曹大人，您那点心，记得给我留着，以后我再来吃。”
户曹参军脸都绿了。
“兵曹大人，您那军防地图，别让猪踩了。”
兵曹参军哭笑不得。
一圈告别下来，钟伯心满意足，跟着林小闲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向赵元楷。
“府尹大人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赵元楷心里一紧：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钟伯说：“您答应我的，以后有好吃的，派人给我送。别忘了。”
赵元楷无奈地点头：“忘不了忘不了。”
钟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出了开封府，林小闲长出一口气。
“终于把这祖宗带出来了。”
钟伯背着大包袱，慢悠悠地走着，嘴里还在嚼着什么。朱夯夯跟在后面，肚子圆滚滚的，走路都有点晃。
林小闲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忍不住说：“老钟头儿，你在开封府这一个月，到底蹭了多少东西？”
钟伯得意地笑：“也没多少，就一点零花钱，几壶酒，几盘点心。”
林小闲看了看他那鼓鼓囊囊的包袱，嘴角抽了抽：“这叫一点？”
钟伯拍拍包袱，一脸自豪：“都是凭本事挣的。”
林小闲无语。
走了一段路，钟伯突然说：“小闲，你说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？”
林小闲瞪他：“还来？！你来一次就把开封府搅得天翻地覆，再来一次，人家非把你轰出去不可。”
钟伯撇嘴：“那可不一定。赵元楷答应我了，以后有好吃的，派人给我送。这说明他欢迎我。”
林小闲翻了个白眼：“他那是不想让你再去闹。”
钟伯嘿嘿一笑，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：等过段时间，找个借口再去开封府，蹭点好吃的，顺便碰几个瓷，再挣点零花钱。
完美。
朱夯夯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老不死的，下次带我去后厨，我闻着那酱肘子，还想吃。”
钟伯拍拍他的脑袋：“行，下次带你吃个够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，笑得那叫一个猥琐。
林小闲走在前面，听着他们嘀咕，头都大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加快脚步，只想赶紧回诡市，把这俩活宝藏起来，省得再出去丢人。
身后，钟伯的声音飘过来：
“小闲，回去给我准备个好点的房间，我在开封府住惯了，条件差了可不行。”
林小闲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。
他咬着牙，继续往前走，假装没听见。
夕阳西下，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远处，开封府的轮廓越来越小。
后堂里，赵元楷坐在公案后，盘着核桃，喃喃自语：
“终于走了……终于走了……”
他长出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但不知为什么，心里又有那么一点点空落落的。
他摇了摇头，继续批公文。
林小闲起了个大早，特意换了一身体面的官袍，哼着小曲儿往开封府走。
心情那叫一个舒畅。
“终于能把那老头接回去了，”他边走边美滋滋地想，“再也不用替他擦屁股，再也不用收到白七七的告状信，再也不用担心他把开封府拆了。”
他越想越美，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到了开封府门口，守门的吏员看到他，眼睛一亮，热情地迎上来：“林亭长！您来接钟伯了？”
林小闲点点头，笑眯眯地说：“对，接他回去。这一个月，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吏员摆摆手，笑得意味深长：“不麻烦不麻烦，您赶紧接走吧。”
林小闲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，但也懒得细想，径直往里走。
一路上，遇到的吏员都冲他点头致意，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——有期待，有不舍，还有一种“终于解脱了”的庆幸。
林小闲一一回应，心里暗暗嘀咕：这开封府的人，怎么都怪怪的？
走到司录司门口，正好碰上架阁主管官周大人。
周大人一看到林小闲，快步迎上来，手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废纸。
“林亭长！您可算来了！”周大人一脸激动，“这是给钟伯准备的，一些废弃的文书，让他带回诡市当柴烧。您别嫌弃。”
林小闲愣了愣，接过那摞废纸，哭笑不得：“周大人，您太客气了……”
周大人摆摆手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林亭长，您赶紧把他接走吧。这一个月，我们架阁库被他折腾得够呛，再待下去，我这老命就没了。”
林小闲干笑两声，连连点头。
继续往里走，又遇到户曹参军。
户曹参军拉着他的手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林亭长，钟伯走了，我们户曹会想念他的。虽然他把我们那的点心扫荡一空，但……但也挺热闹的。”
林小闲嘴角抽了抽：“您这是夸他还是骂他？”
户曹参军笑了笑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您赶紧接走吧。”
兵曹参军也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林亭长，那几份军防地图上的猪脚印，我们擦了三天才擦干净。您回去之后，让那头猪……悠着点。”
林小闲脸都红了，连连作揖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，回去一定好好管教。”
一路走到司录司后院，林小闲已经收了三大摞“礼物”——废弃文书、旧报纸、还有几个空酒坛子。
他站在院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院门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院子里，钟伯正躺在躺椅上晒太阳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，慢悠悠地往嘴里送。朱夯夯趴在他脚边，也在嚼着什么，满嘴是渣。
旁边的小桌上，摆着四盘点心，两壶茶，还有好几坛酒——比一个月前多了不止一倍。
林小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。
“钟伯！”他大喊一声。
钟伯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，看到林小闲，眼睛一亮，但马上又眯了起来，继续嚼点心。
“小闲来了啊？坐坐坐，尝尝开封府的点心，比咱们诡市的好吃。”
林小闲走过去，把那些“礼物”往地上一放，叉着腰说：“老钟头儿，借调期限到了，我来接你回诡市。”
钟伯嚼点心的动作停了。
他慢慢坐起来，看着林小闲，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警惕。
“回诡市？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对，回诡市。一个月到了，该走了。”
钟伯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他往躺椅上一躺，闭上眼睛，开始装死。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推了推钟伯：“老钟头儿，别装了，起来收拾东西。”
钟伯一动不动，呼噜声都打起来了。
朱夯夯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老不死的装睡呢，他刚才还说要赖在这儿不走。”
林小闲瞪他一眼，又推了推钟伯：“老钟头儿！起来！”
钟伯还是不动。
林小闲火了，一把掀开他的毯子。
钟伯“蹭”地一下坐起来，指着林小闲就开始嚎：“你干什么！我一个老头子，睡个觉都不让睡？！你是不是想冻死我？！”
林小闲咬着牙：“别装了，起来跟我走。”
钟伯往地上一躺，开始蹬腿。
“我不走！我不走！我就要留在开封府！”
林小闲脸都绿了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钟伯躺在地上，双手拍地，哭天喊地：“我在开封府住得舒服！吃得好！还有零花钱！回去还要干活，还要被你批评！我不走！打死我也不走！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。
他蹲下来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：“钟伯，你听我说，借调期限到了，你必须回去。这是规矩。”
钟伯斜眼看他：“什么规矩？赵元楷都没赶我，你凭什么赶我？”
林小闲语塞。
钟伯继续嚎：“我不走！我要留在开封府！我要继续帮忙！你要是逼我走，我就碰瓷，撞死在大堂上！”
他说着，爬起来就往外跑。
林小闲吓了一跳，赶紧追上去。
钟伯一路跑到开封府大堂，看到赵元楷正在批公文，扑过去就抱住他的腿。
“府尹大人！您可得给我做主啊！林小闲要赶我走！”
赵元楷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，低头一看——钟伯抱着他的腿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裤子。
他抬头看向追进来的林小闲，一脸无奈。
林小闲气喘吁吁地站住，指着钟伯说：“赵大人，借调期限到了，我来接他回去。他……”
钟伯抱得更紧了：“我不走！府尹大人，您说句话啊！我在开封府任劳任怨，帮了那么多忙，你们就这么对我？”
赵元楷嘴角抽了抽。
任劳任怨？帮忙？
他想起那些被碰瓷的吏员，那些被踩了脚印的文书，那些被扫荡一空的点心，还有那个被香炉砸了的倒霉蛋……
但他也想起钟伯舍身救人的那一幕。
他叹了口气，拍拍钟伯的肩膀：“钟伯，你先起来。”
钟伯摇头：“不起来！您不答应让我留下，我就不起来！”
赵元楷无奈地看向林小闲。
林小闲走过去，拉着钟伯的胳膊：“钟伯，你别闹了。回去我给你翻倍零花钱，给你买好酒，行不行？”
钟伯斜眼看他：“真的？”
林小闲点头：“真的。”
钟伯想了想，又摇头：“不行！开封府的零花钱更多！开封府的酒更好！开封府的点心更好吃！”
林小闲气得直翻白眼。
钟伯又往地上一躺，开始嚎：“我不管！我就要留在开封府！小闲你太狠心了，要把我抛弃在这儿！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大堂里乱成一团。
钟伯躺在地上哭天喊地，朱夯夯在旁边配合地“呜呜”叫，林小闲气得直跺脚，赵元楷坐在公案后，头大如斗。
几个路过的吏员探头进来看，又赶紧缩回去。
“又来了又来了。”
“这回是为什么？”
“好像是不肯走。”
“那老头，真是祖宗……”
赵元楷深吸一口气，放下手里的核桃，走到钟伯面前，蹲下来。
“钟伯，你听本官说。”
钟伯抬头看他，眼泪汪汪的。
赵元楷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和蔼可亲：“你在开封府这一个月，帮了不少忙，本官记在心里。但是，借调期限到了，你得回诡市。这是朝廷的规矩，本官也不能违反。”
钟伯撇嘴：“那我不管，我就想留在这儿。”
赵元楷耐着性子说：“这样，你回诡市，本官给你准备点东西，让你带回去，好不好？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但马上又警惕起来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赵元楷想了想：“给你一千文零花钱，两壶好酒，再给你准备一盘点心。”
钟伯眨眨眼，开始讨价还价：“一千文太少，我要两千文。”
赵元楷咬牙：“一千五百文，不能再多了。”
钟伯又说：“两壶酒太少，我要四壶。”
赵元楷深吸一口气：“三壶。”
钟伯又说：“点心要四盘，还要有桂花糕、枣泥酥、云片糕、绿豆糕，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赵元楷闭上眼睛，默念了三遍“忍住”。
然后他睁开眼，挤出一个笑容：“行，都依你。”
钟伯眼睛更亮了，又说：“还有，以后开封府要是有什么好吃的，要派人给我送过去。尤其是逢年过节，不能忘了我。”
赵元楷嘴角抽了抽：“这个……”
钟伯往地上一躺，又开始嚎：“我就知道，你们就是想把我赶走，以后就不管我了……”
赵元楷赶紧说：“行行行！以后有好吃的，派人给你送！”
钟伯一骨碌爬起来，脸上哪还有半点眼泪，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“府尹大人，您这话我可记住了。到时候不送，我就再来开封府碰瓷。”
赵元楷：“……”
林小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老头，三言两语就骗了这么多好处？
钟伯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冲林小闲得意地挤挤眼。
“小闲，看见没？这叫谈判技巧。学着点。”
林小闲翻了个白眼，懒得理他。
赵元楷回到公案后，拿起核桃，继续盘。
盘了两下，他抬头看向钟伯：“现在可以走了吗？”
钟伯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还差最后一件事。”
赵元楷心里一紧：“什么事？”
钟伯说：“我要在开封府吃最后一顿饭。后厨的酱肘子，我还没吃够。”
赵元楷：“……”
他挥挥手，有气无力：“去吧去吧，吃完了赶紧走。”
钟伯眉开眼笑，拉着朱夯夯就往后厨跑。
后厨里，钟伯和朱夯夯敞开肚皮大吃大喝。
酱肘子、清蒸鲈鱼、红烧肉、桂花糯米藕，摆了一桌子。钟伯左右开弓，吃得满嘴流油，朱夯夯更狠，一头扎进菜盘子里，半天没抬头。
几个厨役在旁边看着，哭笑不得。
“钟伯，您慢点吃，没人跟您抢。”
钟伯摆摆手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不行，得抓紧时间，吃完就得走了。”
他又抓起一块肘子，塞进嘴里。
一个厨役小声说：“钟伯，您走了，我们还挺舍不得的。”
钟伯抬头看他，一脸感动：“真的？”
厨役点头：“真的。您走了，后厨能清净不少。”
钟伯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：“你小子，会说话！”
吃饱喝足，钟伯打着饱嗝，带着朱夯夯回到大堂。
林小闲已经等得不耐烦了，看到他就说：“行了行了，赶紧走吧。”
钟伯点点头，开始收拾他新缴获的“战利品”——一千五百文零花钱，三壶好酒，四盘点心，还有那一堆废弃文书。
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包袱里，塞得鼓鼓囊囊，然后背在身上，冲赵元楷拱了拱手。
“府尹大人，那我走了。您保重啊。”
赵元楷点点头，心里却在想：终于走了。
钟伯又看向那些围观的吏员，一一告别。
“周大人，我走了，您那架阁库，好好收拾啊，别再乱了。”
周大人干笑两声：“一定一定。”
“张大人，您那司录司，少喝茶，多干活。”
张参军苦笑：“多谢指点。”
“户曹大人，您那点心，记得给我留着，以后我再来吃。”
户曹参军脸都绿了。
“兵曹大人，您那军防地图，别让猪踩了。”
兵曹参军哭笑不得。
一圈告别下来，钟伯心满意足，跟着林小闲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向赵元楷。
“府尹大人，还有一件事。”
赵元楷心里一紧：“还有什么事？”
钟伯说：“您答应我的，以后有好吃的，派人给我送。别忘了。”
赵元楷无奈地点头：“忘不了忘不了。”
钟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出了开封府，林小闲长出一口气。
“终于把这祖宗带出来了。”
钟伯背着大包袱，慢悠悠地走着，嘴里还在嚼着什么。朱夯夯跟在后面，肚子圆滚滚的，走路都有点晃。
林小闲回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忍不住说：“老钟头儿，你在开封府这一个月，到底蹭了多少东西？”
钟伯得意地笑：“也没多少，就一点零花钱，几壶酒，几盘点心。”
林小闲看了看他那鼓鼓囊囊的包袱，嘴角抽了抽：“这叫一点？”
钟伯拍拍包袱，一脸自豪：“都是凭本事挣的。”
林小闲无语。
走了一段路，钟伯突然说：“小闲，你说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？”
林小闲瞪他：“还来？！你来一次就把开封府搅得天翻地覆，再来一次，人家非把你轰出去不可。”
钟伯撇嘴：“那可不一定。赵元楷答应我了，以后有好吃的，派人给我送。这说明他欢迎我。”
林小闲翻了个白眼：“他那是不想让你再去闹。”
钟伯嘿嘿一笑，没说话。
但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：等过段时间，找个借口再去开封府，蹭点好吃的，顺便碰几个瓷，再挣点零花钱。
完美。
朱夯夯在旁边小声说：“老不死的，下次带我去后厨，我闻着那酱肘子，还想吃。”
钟伯拍拍他的脑袋：“行，下次带你吃个够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，笑得那叫一个猥琐。
林小闲走在前面，听着他们嘀咕，头都大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加快脚步，只想赶紧回诡市，把这俩活宝藏起来，省得再出去丢人。
身后，钟伯的声音飘过来：
“小闲，回去给我准备个好点的房间，我在开封府住惯了，条件差了可不行。”
林小闲脚下一个踉跄，差点摔倒。
他咬着牙，继续往前走，假装没听见。
夕阳西下，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。
远处，开封府的轮廓越来越小。
后堂里，赵元楷坐在公案后，盘着核桃，喃喃自语：
“终于走了……终于走了……”
他长出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。
但不知为什么，心里又有那么一点点空落落的。
他摇了摇头，继续批公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