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9集：变异初现慌人心，亭长嘴硬强装镇定
三日后，辰时。
诡市南居民区，一条临水的小巷里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那声音又尖又细，带着哭腔，惊得隔壁屋顶上晒太阳的几只麻雀精扑棱棱飞起，在空中撞成一团。
发出尖叫的，是一只小蟾蜍妖。
确切地说，是一只刚化形没多久、勉强能维持半人半蟾模样的小妖。他今年才八十岁，在妖界属于未成年，平时胆子小得连归万年的澡堂都不敢去——怕水太烫。
此刻，他正趴在自家门口的水缸边，对着水里的倒影，瑟瑟发抖。
因为——
他的额头上，多了一只眼睛。
第三只眼。
那只眼睛比正常的眼睛小一圈，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，正不受控制地眨巴着，每眨一下，就有黏糊糊的液体顺着鼻梁流下来。
小蟾蜍妖颤抖着伸出爪子，想去摸一摸。
刚碰到眼皮，一阵刺痒从额头蔓延到全身，皮肤下面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他低头一看，吓得魂飞魄散——手臂上的皮肤正在蜕皮！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死皮，簌簌往下掉，露出下面粉嫩嫩的新肉，又嫩又薄，看着就疼。
“呜哇——！”
小蟾蜍妖彻底崩溃了，也顾不上什么形象，撒腿就往亭衙跑。
他跑得太急，路上撞到了一个人。
“哎哟！”
胡墨淑正抱着一摞刚写好的话本稿子，优哉游哉地往百卷斋走。被这么一撞，稿子飞了满天，她本人一个趔趄，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。
“谁啊？走路不长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，看清了撞自己的是什么东西，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那是一只……呃，一只长了三只眼的蟾蜍？而且正在蜕皮？
胡墨淑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作为青丘狐妖里最会写话本的，她对一切稀奇古怪的素材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。这只小蟾蜍，简直是行走的灵感！
她一把抓住小蟾蜍的胳膊，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职业假笑：“小弟弟，别跑啊，跟姐姐说说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小蟾蜍妖满脸是泪，抽抽搭搭道：“我……我变异了！我要去找亭长！”
“变异？”胡墨淑眼睛更亮了，“怎么变异的？什么时候开始的？有没有什么前兆？变异的细节你跟我讲讲，姐姐给你写进话本里，保证让你名垂青史！”
小蟾蜍妖哪顾得上这个，使劲挣扎：“你放开我！我要去找亭长！”
“好好好，我陪你去。”胡墨淑一边说，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、一支炭笔，飞快地塞到小蟾蜍手里，“来来来，趁你现在还记得，把你变异前的样子画下来！画得详细点！这素材太珍贵了，万一你以后彻底变了，就没人知道了！”
小蟾蜍妖：“？？？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笔，又抬头看看胡墨淑那张写满“求知欲”的脸，一时竟忘了哭。
这姐姐，脑子是不是有问题？
亭衙。
林小闲正坐在公案后，对着《诡市俸禄簿》发愁。旁边放着一杯白七七刚送来的忘忧茶，热气袅袅，茶香四溢——白七七说这是新调的配方，喝了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。
林小闲觉得她是在内涵自己。
“亭长！亭长！”
小蟾蜍妖一头冲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脸兴奋的胡墨淑。
林小闲抬起头，看到来客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。
“你……你这什么造型？”
小蟾蜍妖扑通一声跪在公案前，三只眼睛一起流泪：“亭长救命！我变异了！昨天还好好的，今天早上醒来就这样了！”
他指着自己额头那只灰白色的、还在流泪的眼睛，又撸起袖子给林小闲看正在蜕皮的胳膊：“还蜕皮！痒死了！亭长，我是不是要死了？”
林小闲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三秒，又看了看那些蜕皮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症状……怎么跟朱夯夯和敖莽之前说的那些对上了？
那天朱夯夯说河水有怪味，打喷嚏、鼻子红；敖莽说河里有死鱼，鱼长两条尾巴、半透明……
当时他都当笑话听了，还把人怼了一顿。
但现在，活生生的变异案例摆在面前，还是这种……这种离谱的变异。
他心里有点发虚。
但作为诡市亭长，作为在任三年怼遍全诡市无敌手的嘴强王者，林小闲的嘴，比河底的石头还硬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变异？什么变异？你这分明是——修炼急于求成，走火入魔。”
小蟾蜍妖愣住了：“啊？”
林小闲放下茶杯，从怀里掏出那卷《诡市综合法规（草案）》，哗啦啦翻到某一页，指着上面的条款念道：“根据本官修订的《诡市修炼管理条例》第十二条第三款：凡因个人修炼不当导致走火入魔、出现异常症状者，需自行承担一切后果，并缴纳‘修炼指导费’五十文，方可申请亭衙介入救治。”
他合上法规，看着小蟾蜍妖，一脸痛心疾首：“小老乡啊，你才八十岁，正是打基础的时候，怎么能好高骛远、急于求成呢？你看你，额头长眼睛，这是想开天眼吧？蜕皮，这是想脱胎换骨吧？想法是好的，但方法不对啊！”
小蟾蜍妖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，三只眼睛里满是迷茫：“可、可我昨天还在睡觉，什么都没练啊……”
“那就是梦中修炼！”林小闲斩钉截铁，“梦游练功，更加危险！我跟你说，这种情况我在《诡市异常案例汇编》里见过，有一个癞蛤蟆精，就是梦中修炼，结果练出五条腿，走路都顺拐。”
胡墨淑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。她凑过来，小声嘀咕：“林亭长，你这瞎编的功底，快赶上我了。”
林小闲瞪她一眼：“什么瞎编？这是事实！你要是不信，回去翻你的话本，看有没有类似的案例？”
胡墨淑刚要反驳，窗外忽然飞来一只白鸽，扑棱棱落在窗台上。那鸽子通体雪白，眼睛却是淡金色的，一看就不是凡品——是白七七养的鸽子精，专门用来传讯的。
鸽子精张嘴，吐出来的却是白七七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慵懒和无奈：
“林亭长，我送的那杯忘忧茶，那小蟾蜍喝了没？”
“这次的鸽子精功能升级了？”林小闲皱眉想到，随后瞥了一眼小蟾蜍妖面前那杯根本没动的茶：“还没。”
“那就别给他喝了。”白七七的声音顿了顿，“我刚用灵力探查过他的症状，那三只眼和蜕皮，不是走火入魔能解释的。症状根源在血脉深处，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忘忧茶只能让人暂时遗忘烦恼，治不了这个。”
林小闲眉头微微一皱，但嘴上还在硬撑：“七七姐，你一个开茶馆的，什么时候改行当大夫了？”
“我五百年的修行不是白修的。”白七七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调侃，“你就嘴硬吧。你家朱夯夯和敖莽之前都跟你汇报过河水有问题，你当耳旁风。现在出事了，你还在这甩锅给‘走火入魔’？”
“我那是……”
“你那是自欺欺人。”白七七打断他，“小闲，姐姐劝你一句，有些事情，躲是躲不掉的。你要是再这么敷衍下去，迟早误事。”
说完，鸽子精打了个哈欠，扑棱棱飞走了，留下一屋子沉默。
林小闲盯着鸽子消失的方向，半天没说话。
胡墨淑凑过来，捅了捅他的胳膊：“哎，被戳穿了吧？”
林小闲没好气地甩开她：“戳穿什么？我这是……战略性观望！懂不懂？”
他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小蟾蜍妖，叹了口气，把那杯忘忧茶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先喝了吧，虽然治不了病，但能让你暂时不这么难受。”
小蟾蜍妖抽抽搭搭地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，脸上的表情果然舒缓了些。
林小闲摆摆手：“先回去吧，这事儿……我再研究研究。”
等小蟾蜍妖和胡墨淑都走了，他一个人坐在公案后，盯着那卷《法规》发呆。
白七七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河水……变异……污染……
他想起那天朱夯夯藏水的小动作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那死猪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？
接下来的几天，诡市彻底炸了锅。
变异，像瘟疫一样，开始在小妖们中间蔓延。
起初是零星几例，大家都以为是意外。但到了第三天，南居民区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第一个冲进亭衙的，是一只狐狸妖。
原本挺清秀的一姑娘，青丘狐族的旁支，平时在胡墨淑的书店帮忙，斯斯文文的。现在——
四条胳膊。
不是那种整齐对称的四条，而是左肩胛骨下面多长了一条，右腰侧多长了一条，长短不一，粗细不均，看着跟螃蟹成精似的。
她冲进亭衙的时候，正赶上吃午饭。四条胳膊各干各的：一条端着碗，一条举着筷子，一条挠着后背，还有一条——不受控制地伸进了旁边朱夯夯的饭碗里，抓了一把米饭就往嘴里塞。
“啊！！！”狐狸妖尖叫，“我不想的！它自己动的！”
朱夯夯低头看着自己少了三分之一的饭碗，再看看那只还攥着米饭的狐狸爪子，整头猪都傻了：“你……你这是吃饭还是抢劫？”
狐狸妖欲哭无泪：“我控制不住啊！它们都有自己的想法！”
正闹着，又冲进来一只。
兔子妖。
原本挺可爱的一只小白兔，长耳朵一颤一颤的，人见人爱。现在——
没有耳朵了。
两只耳朵齐根消失，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耳洞，看着说不出的诡异。她捂着头，哭着喊：“我听不见了！什么都听不见了！”
正好钟伯在旁边假装扫地实则看热闹，闻言凑过来，大声喊：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
兔子妖茫然地看着他：“您说什么？我听不见！”
钟伯又喊：“我问你——怎——么——变——成——这——样——了？！”
兔子妖还是茫然。
钟伯嘀咕：“真听不见啊……”他眼珠一转，凑到兔子妖眼前，用嘴形说：“那你肯定很有钱吧？给我点？”
兔子妖愣了一下，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，递给钟伯。
钟伯：“！！！”
他刚伸手去接，后脑勺就被拍了一巴掌。
“诶呦！”钟伯捂着脑袋回头，正对上林小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“乘人之危，是吧？”林小闲收回手指，“敲诈残疾人，是吧？”
钟伯捂着头狡辩：“她、她听不见，我这是帮她积德！”
“那我帮你积积德？”林小闲又抬起手。
钟伯一溜烟跑了。
还没消停两分钟，又飘进来一个。
这回是鬼。
柳知音的听雨楼里唱曲的幽魂，平时温温柔柔的，唱一曲能让人哭半天。现在——
她飘进来的时候，眼神是茫然的，看谁都不认识。
她飘到林小闲面前，盯着他看了三秒，忽然扑上来抱住他，哭得稀里哗啦：“亲人啊！我可找到你了！”
林小闲被她抱得浑身发凉，拼命挣扎：“谁是你亲人？我是亭长！你认错人了！”
幽魂不管，抱着他不撒手：“你就是！我记得你！咱俩一起在汴梁城卖过炊饼！你还欠我三文钱！”
“我什么时候卖过炊饼？我才二十多岁！”
“不对，你明明跟我同岁，咱俩一起考过科举！”
“我是宋代人，你是唐朝的！差了好几百年！”
幽魂茫然地松开手，眼神更加混乱了：“唐朝……宋代……我……我是谁？”
她抱着头，蹲在角落里，开始喃喃自语，一会儿说自己是歌伎，一会儿说自己是大家闺秀，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卖豆腐的。
林小闲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，头都大了。
而这，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亭衙彻底成了“诡市疑难杂症诊疗中心”。
四条胳膊的狐狸妖还没走，又来了一只长了鳞片的猫妖（猫身上长鱼鳞，她自己都怀疑人生）；一个说话自带回音的鸟妖（一张嘴，八个声，吵得人脑仁疼）；还有一只本来好好的黄鼠狼精，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屁，那屁还带着幻象效果——放一个，周围人就能看见各种离谱的画面，黄四爷被他崩了三个幻象屁之后，直接把他轰了出来。
小妖们挤满了亭衙的前堂和后院，哭的哭，闹的闹，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，准备逃离诡市。
“我不呆了！我要去人间！”
“对！去汴梁城！宁愿当个普通百姓，也不想在这变异！”
“渡三桥！现在就渡！”
几个小妖扛着包袱，真就往河边跑。
林小闲一个箭步冲上去，拦在奈何桥头：“站住！”
领头的是一只变异了的刺猬精，背上的刺变成了软的，跟面条似的，梗着脖子喊：“亭长，你让开！我们不想害人，但我们也不想死在这儿！”
“谁让你们死了？”林小闲指着身后混乱的亭衙，“这不都在想办法吗？”
“想什么办法？”刺猬精哭了，“您老人家连病因都没查出来，就在那甩锅给‘走火入魔’！我们能指望您？”
林小闲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旁边，朱夯夯不知从哪冒出来，贱兮兮地补刀：“就是，亭长，您要不先把上次怼我的‘上火论’收回去？”
林小闲瞪他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你等着。
但他拦住了那些小妖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他说，语气难得认真，“三天之内，我给你们一个交代。如果查不出来，你们爱去哪去哪，我不拦着。”
小妖们面面相觑，最后慢慢散了。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回到亭衙，林小闲刚坐下，钟伯就凑过来了。
老头儿一手扶着腰，一手捂着额头，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，走得那叫一个颤颤巍巍，跟随时要倒似的。
“亭长啊……老夫这头晕眼花、浑身无力啊……”他凑到林小闲面前，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旁边瞄，“今天那幽魂抱着你的时候，那股阴气冲得我啊……这会儿还心慌气短呢……您看，这算不算工伤？有没有惊吓营养费？”
林小闲抬头看他。
钟伯继续表演：“老夫年纪大了，身子骨不如从前，这一惊吓，怕是三五个月缓不过来……您要不给点抚恤，我以后干活都提不起劲啊……”
林小闲没说话，只是慢慢翻开那卷《诡市综合法规（草案）》。
钟伯的眼皮跳了跳。
林小闲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：“《诡市员工行为管理条例》第七条：凡以伤病为由向亭长索要额外补贴者，需提供至少三名以上目击证人签字画押的证词，以及至少两家以上医馆开具的诊断证明。若有虚假申报、恶意碰瓷行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抬头看向钟伯，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。
“罚款五百文，并处罚清理变异小妖的呕吐物三日。”
钟伯的脸瞬间垮了。
林小闲继续说：“乘人之危，落井下石，猪狗不如——哦不对，猪在这里，朱夯夯是猪，但比你强多了。你这种行为，连猪都看不起你。”
朱夯夯在旁边啃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炊饼，闻言用力点头：“就是就是！我们猪也是有底线的！”
钟伯：“没错”
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狡辩，林小闲的手指已经弹了过来。
“嗷——！”
钟伯捂着额头，一溜烟跑回门房，再也不敢出来。
林小闲收回手，看着满院的混乱，深吸一口气。
表面上，他还是那个嘴硬心大的亭长。
但心里，他知道，这次躲不过去了。
他偷偷把牛大斌叫过来。
“大斌，你去河边看看，有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牛大斌一脸兴奋：“查案？终于要查案了？小闲，咱们一起去作死吧？”
“……你去不去？”
“去去去！”牛大斌抄起他那宝贝千里镜，屁颠屁颠跑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回来了，一脸茫然。
“小闲，河边挺正常的，就看见几块大石头，长得挺丑。”
“石头？”
“对，黑乎乎的，我以为是妖怪，蹲着看了半天，结果发现就是石头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亲自出马。
但不是现在。
深夜。
诡市渐渐安静下来，只有听雨楼的琵琶声若有若无地飘着。亭衙后院，林小闲的房间里，还亮着一盏油灯。
朱夯夯被揪着耳朵拽进来的时候，一脸不情愿：“亭长，大半夜的不睡觉，干嘛啊？”
林小闲没理他，伸手往他肚皮底下的绒毛里一摸——
那个酒瓶，还在。
朱夯夯瞪大眼睛：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是亭长。”林小闲面无表情，“你肚子里有几根蛔虫我都知道。”
他把酒瓶放在灯下，拧开瓶塞，凑近了看。
河水表面看起来还算清澈，但在油灯的映照下，隐约能看到——
瓶底，沉淀着细细的、几乎肉眼难辨的黑色颗粒。
那些颗粒在灯下泛着微弱的、不祥的光，像碾碎的黑曜石，又像某种不知名的毒物凝结成的细末。
林小闲盯着那些颗粒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想起敖莽说的死鱼，想起小蟾蜍妖的三只眼，想起那些变异的、痛苦的、迷茫的小妖们。
他想起白七七的话：“有些事情，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窗外，夜风忽然停了。
阴水河的水面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纹。
那些黑色颗粒，正在河底悄然积聚，等待着——
下一个天亮。
诡市南居民区，一条临水的小巷里，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那声音又尖又细，带着哭腔，惊得隔壁屋顶上晒太阳的几只麻雀精扑棱棱飞起，在空中撞成一团。
发出尖叫的，是一只小蟾蜍妖。
确切地说，是一只刚化形没多久、勉强能维持半人半蟾模样的小妖。他今年才八十岁，在妖界属于未成年，平时胆子小得连归万年的澡堂都不敢去——怕水太烫。
此刻，他正趴在自家门口的水缸边，对着水里的倒影，瑟瑟发抖。
因为——
他的额头上，多了一只眼睛。
第三只眼。
那只眼睛比正常的眼睛小一圈，眼珠是浑浊的灰白色，正不受控制地眨巴着，每眨一下，就有黏糊糊的液体顺着鼻梁流下来。
小蟾蜍妖颤抖着伸出爪子，想去摸一摸。
刚碰到眼皮，一阵刺痒从额头蔓延到全身，皮肤下面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。他低头一看，吓得魂飞魄散——手臂上的皮肤正在蜕皮！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死皮，簌簌往下掉，露出下面粉嫩嫩的新肉，又嫩又薄，看着就疼。
“呜哇——！”
小蟾蜍妖彻底崩溃了，也顾不上什么形象，撒腿就往亭衙跑。
他跑得太急，路上撞到了一个人。
“哎哟！”
胡墨淑正抱着一摞刚写好的话本稿子，优哉游哉地往百卷斋走。被这么一撞，稿子飞了满天，她本人一个趔趄，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。
“谁啊？走路不长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，看清了撞自己的是什么东西，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那是一只……呃，一只长了三只眼的蟾蜍？而且正在蜕皮？
胡墨淑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作为青丘狐妖里最会写话本的，她对一切稀奇古怪的素材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。这只小蟾蜍，简直是行走的灵感！
她一把抓住小蟾蜍的胳膊，脸上的怒气瞬间切换成职业假笑：“小弟弟，别跑啊，跟姐姐说说，你这是怎么了？”
小蟾蜍妖满脸是泪，抽抽搭搭道：“我……我变异了！我要去找亭长！”
“变异？”胡墨淑眼睛更亮了，“怎么变异的？什么时候开始的？有没有什么前兆？变异的细节你跟我讲讲，姐姐给你写进话本里，保证让你名垂青史！”
小蟾蜍妖哪顾得上这个，使劲挣扎：“你放开我！我要去找亭长！”
“好好好，我陪你去。”胡墨淑一边说，一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、一支炭笔，飞快地塞到小蟾蜍手里，“来来来，趁你现在还记得，把你变异前的样子画下来！画得详细点！这素材太珍贵了，万一你以后彻底变了，就没人知道了！”
小蟾蜍妖：“？？？”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笔，又抬头看看胡墨淑那张写满“求知欲”的脸，一时竟忘了哭。
这姐姐，脑子是不是有问题？
亭衙。
林小闲正坐在公案后，对着《诡市俸禄簿》发愁。旁边放着一杯白七七刚送来的忘忧茶，热气袅袅，茶香四溢——白七七说这是新调的配方，喝了能让人暂时忘记烦恼。
林小闲觉得她是在内涵自己。
“亭长！亭长！”
小蟾蜍妖一头冲进来，身后还跟着一脸兴奋的胡墨淑。
林小闲抬起头，看到来客，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。
“你……你这什么造型？”
小蟾蜍妖扑通一声跪在公案前，三只眼睛一起流泪：“亭长救命！我变异了！昨天还好好的，今天早上醒来就这样了！”
他指着自己额头那只灰白色的、还在流泪的眼睛，又撸起袖子给林小闲看正在蜕皮的胳膊：“还蜕皮！痒死了！亭长，我是不是要死了？”
林小闲盯着那只眼睛看了三秒，又看了看那些蜕皮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症状……怎么跟朱夯夯和敖莽之前说的那些对上了？
那天朱夯夯说河水有怪味，打喷嚏、鼻子红；敖莽说河里有死鱼，鱼长两条尾巴、半透明……
当时他都当笑话听了，还把人怼了一顿。
但现在，活生生的变异案例摆在面前，还是这种……这种离谱的变异。
他心里有点发虚。
但作为诡市亭长，作为在任三年怼遍全诡市无敌手的嘴强王者，林小闲的嘴，比河底的石头还硬。
他端起茶杯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变异？什么变异？你这分明是——修炼急于求成，走火入魔。”
小蟾蜍妖愣住了：“啊？”
林小闲放下茶杯，从怀里掏出那卷《诡市综合法规（草案）》，哗啦啦翻到某一页，指着上面的条款念道：“根据本官修订的《诡市修炼管理条例》第十二条第三款：凡因个人修炼不当导致走火入魔、出现异常症状者，需自行承担一切后果，并缴纳‘修炼指导费’五十文，方可申请亭衙介入救治。”
他合上法规，看着小蟾蜍妖，一脸痛心疾首：“小老乡啊，你才八十岁，正是打基础的时候，怎么能好高骛远、急于求成呢？你看你，额头长眼睛，这是想开天眼吧？蜕皮，这是想脱胎换骨吧？想法是好的，但方法不对啊！”
小蟾蜍妖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，三只眼睛里满是迷茫：“可、可我昨天还在睡觉，什么都没练啊……”
“那就是梦中修炼！”林小闲斩钉截铁，“梦游练功，更加危险！我跟你说，这种情况我在《诡市异常案例汇编》里见过，有一个癞蛤蟆精，就是梦中修炼，结果练出五条腿，走路都顺拐。”
胡墨淑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。她凑过来，小声嘀咕：“林亭长，你这瞎编的功底，快赶上我了。”
林小闲瞪她一眼：“什么瞎编？这是事实！你要是不信，回去翻你的话本，看有没有类似的案例？”
胡墨淑刚要反驳，窗外忽然飞来一只白鸽，扑棱棱落在窗台上。那鸽子通体雪白，眼睛却是淡金色的，一看就不是凡品——是白七七养的鸽子精，专门用来传讯的。
鸽子精张嘴，吐出来的却是白七七的声音，带着几分慵懒和无奈：
“林亭长，我送的那杯忘忧茶，那小蟾蜍喝了没？”
“这次的鸽子精功能升级了？”林小闲皱眉想到，随后瞥了一眼小蟾蜍妖面前那杯根本没动的茶：“还没。”
“那就别给他喝了。”白七七的声音顿了顿，“我刚用灵力探查过他的症状，那三只眼和蜕皮，不是走火入魔能解释的。症状根源在血脉深处，像被什么东西污染了。忘忧茶只能让人暂时遗忘烦恼，治不了这个。”
林小闲眉头微微一皱，但嘴上还在硬撑：“七七姐，你一个开茶馆的，什么时候改行当大夫了？”
“我五百年的修行不是白修的。”白七七的声音里带上一丝调侃，“你就嘴硬吧。你家朱夯夯和敖莽之前都跟你汇报过河水有问题，你当耳旁风。现在出事了，你还在这甩锅给‘走火入魔’？”
“我那是……”
“你那是自欺欺人。”白七七打断他，“小闲，姐姐劝你一句，有些事情，躲是躲不掉的。你要是再这么敷衍下去，迟早误事。”
说完，鸽子精打了个哈欠，扑棱棱飞走了，留下一屋子沉默。
林小闲盯着鸽子消失的方向，半天没说话。
胡墨淑凑过来，捅了捅他的胳膊：“哎，被戳穿了吧？”
林小闲没好气地甩开她：“戳穿什么？我这是……战略性观望！懂不懂？”
他低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小蟾蜍妖，叹了口气，把那杯忘忧茶往他面前推了推：“先喝了吧，虽然治不了病，但能让你暂时不这么难受。”
小蟾蜍妖抽抽搭搭地接过茶，喝了一口，脸上的表情果然舒缓了些。
林小闲摆摆手：“先回去吧，这事儿……我再研究研究。”
等小蟾蜍妖和胡墨淑都走了，他一个人坐在公案后，盯着那卷《法规》发呆。
白七七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
河水……变异……污染……
他想起那天朱夯夯藏水的小动作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那死猪，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？
接下来的几天，诡市彻底炸了锅。
变异，像瘟疫一样，开始在小妖们中间蔓延。
起初是零星几例，大家都以为是意外。但到了第三天，南居民区已经乱成一锅粥。
第一个冲进亭衙的，是一只狐狸妖。
原本挺清秀的一姑娘，青丘狐族的旁支，平时在胡墨淑的书店帮忙，斯斯文文的。现在——
四条胳膊。
不是那种整齐对称的四条，而是左肩胛骨下面多长了一条，右腰侧多长了一条，长短不一，粗细不均，看着跟螃蟹成精似的。
她冲进亭衙的时候，正赶上吃午饭。四条胳膊各干各的：一条端着碗，一条举着筷子，一条挠着后背，还有一条——不受控制地伸进了旁边朱夯夯的饭碗里，抓了一把米饭就往嘴里塞。
“啊！！！”狐狸妖尖叫，“我不想的！它自己动的！”
朱夯夯低头看着自己少了三分之一的饭碗，再看看那只还攥着米饭的狐狸爪子，整头猪都傻了：“你……你这是吃饭还是抢劫？”
狐狸妖欲哭无泪：“我控制不住啊！它们都有自己的想法！”
正闹着，又冲进来一只。
兔子妖。
原本挺可爱的一只小白兔，长耳朵一颤一颤的，人见人爱。现在——
没有耳朵了。
两只耳朵齐根消失，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耳洞，看着说不出的诡异。她捂着头，哭着喊：“我听不见了！什么都听不见了！”
正好钟伯在旁边假装扫地实则看热闹，闻言凑过来，大声喊：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？”
兔子妖茫然地看着他：“您说什么？我听不见！”
钟伯又喊：“我问你——怎——么——变——成——这——样——了？！”
兔子妖还是茫然。
钟伯嘀咕：“真听不见啊……”他眼珠一转，凑到兔子妖眼前，用嘴形说：“那你肯定很有钱吧？给我点？”
兔子妖愣了一下，然后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，递给钟伯。
钟伯：“！！！”
他刚伸手去接，后脑勺就被拍了一巴掌。
“诶呦！”钟伯捂着脑袋回头，正对上林小闲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“乘人之危，是吧？”林小闲收回手指，“敲诈残疾人，是吧？”
钟伯捂着头狡辩：“她、她听不见，我这是帮她积德！”
“那我帮你积积德？”林小闲又抬起手。
钟伯一溜烟跑了。
还没消停两分钟，又飘进来一个。
这回是鬼。
柳知音的听雨楼里唱曲的幽魂，平时温温柔柔的，唱一曲能让人哭半天。现在——
她飘进来的时候，眼神是茫然的，看谁都不认识。
她飘到林小闲面前，盯着他看了三秒，忽然扑上来抱住他，哭得稀里哗啦：“亲人啊！我可找到你了！”
林小闲被她抱得浑身发凉，拼命挣扎：“谁是你亲人？我是亭长！你认错人了！”
幽魂不管，抱着他不撒手：“你就是！我记得你！咱俩一起在汴梁城卖过炊饼！你还欠我三文钱！”
“我什么时候卖过炊饼？我才二十多岁！”
“不对，你明明跟我同岁，咱俩一起考过科举！”
“我是宋代人，你是唐朝的！差了好几百年！”
幽魂茫然地松开手，眼神更加混乱了：“唐朝……宋代……我……我是谁？”
她抱着头，蹲在角落里，开始喃喃自语，一会儿说自己是歌伎，一会儿说自己是大家闺秀，一会儿又说自己是卖豆腐的。
林小闲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，头都大了。
而这，只是开始。
接下来的两天，亭衙彻底成了“诡市疑难杂症诊疗中心”。
四条胳膊的狐狸妖还没走，又来了一只长了鳞片的猫妖（猫身上长鱼鳞，她自己都怀疑人生）；一个说话自带回音的鸟妖（一张嘴，八个声，吵得人脑仁疼）；还有一只本来好好的黄鼠狼精，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屁，那屁还带着幻象效果——放一个，周围人就能看见各种离谱的画面，黄四爷被他崩了三个幻象屁之后，直接把他轰了出来。
小妖们挤满了亭衙的前堂和后院，哭的哭，闹的闹，有的甚至已经开始收拾行李，准备逃离诡市。
“我不呆了！我要去人间！”
“对！去汴梁城！宁愿当个普通百姓，也不想在这变异！”
“渡三桥！现在就渡！”
几个小妖扛着包袱，真就往河边跑。
林小闲一个箭步冲上去，拦在奈何桥头：“站住！”
领头的是一只变异了的刺猬精，背上的刺变成了软的，跟面条似的，梗着脖子喊：“亭长，你让开！我们不想害人，但我们也不想死在这儿！”
“谁让你们死了？”林小闲指着身后混乱的亭衙，“这不都在想办法吗？”
“想什么办法？”刺猬精哭了，“您老人家连病因都没查出来，就在那甩锅给‘走火入魔’！我们能指望您？”
林小闲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旁边，朱夯夯不知从哪冒出来，贱兮兮地补刀：“就是，亭长，您要不先把上次怼我的‘上火论’收回去？”
林小闲瞪他一眼，那眼神分明在说：你等着。
但他拦住了那些小妖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他说，语气难得认真，“三天之内，我给你们一个交代。如果查不出来，你们爱去哪去哪，我不拦着。”
小妖们面面相觑，最后慢慢散了。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
回到亭衙，林小闲刚坐下，钟伯就凑过来了。
老头儿一手扶着腰，一手捂着额头，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，走得那叫一个颤颤巍巍，跟随时要倒似的。
“亭长啊……老夫这头晕眼花、浑身无力啊……”他凑到林小闲面前，眼睛却滴溜溜地往旁边瞄，“今天那幽魂抱着你的时候，那股阴气冲得我啊……这会儿还心慌气短呢……您看，这算不算工伤？有没有惊吓营养费？”
林小闲抬头看他。
钟伯继续表演：“老夫年纪大了，身子骨不如从前，这一惊吓，怕是三五个月缓不过来……您要不给点抚恤，我以后干活都提不起劲啊……”
林小闲没说话，只是慢慢翻开那卷《诡市综合法规（草案）》。
钟伯的眼皮跳了跳。
林小闲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：“《诡市员工行为管理条例》第七条：凡以伤病为由向亭长索要额外补贴者，需提供至少三名以上目击证人签字画押的证词，以及至少两家以上医馆开具的诊断证明。若有虚假申报、恶意碰瓷行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抬头看向钟伯，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。
“罚款五百文，并处罚清理变异小妖的呕吐物三日。”
钟伯的脸瞬间垮了。
林小闲继续说：“乘人之危，落井下石，猪狗不如——哦不对，猪在这里，朱夯夯是猪，但比你强多了。你这种行为，连猪都看不起你。”
朱夯夯在旁边啃着不知从哪顺来的炊饼，闻言用力点头：“就是就是！我们猪也是有底线的！”
钟伯：“没错”
他还没来得及继续狡辩，林小闲的手指已经弹了过来。
“嗷——！”
钟伯捂着额头，一溜烟跑回门房，再也不敢出来。
林小闲收回手，看着满院的混乱，深吸一口气。
表面上，他还是那个嘴硬心大的亭长。
但心里，他知道，这次躲不过去了。
他偷偷把牛大斌叫过来。
“大斌，你去河边看看，有没有什么异常。”
牛大斌一脸兴奋：“查案？终于要查案了？小闲，咱们一起去作死吧？”
“……你去不去？”
“去去去！”牛大斌抄起他那宝贝千里镜，屁颠屁颠跑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回来了，一脸茫然。
“小闲，河边挺正常的，就看见几块大石头，长得挺丑。”
“石头？”
“对，黑乎乎的，我以为是妖怪，蹲着看了半天，结果发现就是石头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亲自出马。
但不是现在。
深夜。
诡市渐渐安静下来，只有听雨楼的琵琶声若有若无地飘着。亭衙后院，林小闲的房间里，还亮着一盏油灯。
朱夯夯被揪着耳朵拽进来的时候，一脸不情愿：“亭长，大半夜的不睡觉，干嘛啊？”
林小闲没理他，伸手往他肚皮底下的绒毛里一摸——
那个酒瓶，还在。
朱夯夯瞪大眼睛：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是亭长。”林小闲面无表情，“你肚子里有几根蛔虫我都知道。”
他把酒瓶放在灯下，拧开瓶塞，凑近了看。
河水表面看起来还算清澈，但在油灯的映照下，隐约能看到——
瓶底，沉淀着细细的、几乎肉眼难辨的黑色颗粒。
那些颗粒在灯下泛着微弱的、不祥的光，像碾碎的黑曜石，又像某种不知名的毒物凝结成的细末。
林小闲盯着那些颗粒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想起敖莽说的死鱼，想起小蟾蜍妖的三只眼，想起那些变异的、痛苦的、迷茫的小妖们。
他想起白七七的话：“有些事情，躲是躲不掉的。”
窗外，夜风忽然停了。
阴水河的水面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纹。
那些黑色颗粒，正在河底悄然积聚，等待着——
下一个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