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4集：河童招供露阴谋，亭长无奈求上司
林小闲三人押着五只河童回到诡市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。
一路上，那些河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，跟麻雀开会似的。朱夯夯烦得不行，时不时回头咬一口，一咬就安静三秒，然后继续叫。
牛大斌还晕乎乎的，但已经好多了，至少能自己走路。他一手拎着那只贝壳裂了的河童，一手举着千里镜，对着河童们的屁股拍个不停——据他说，这是“证据采集”。
林小闲走在最前面，官袍上沾满了河童吐的黏液，黏糊糊的，散发着淡淡的腥味。他的脸色，比那黏液还难看。
刚到亭衙门口，黑无常就飘了出来。
他依旧是那副苍白的面孔，一身黑袍，手里拨着算盘珠子，说话慢条斯理：“亭长，你又给我找活干。”
林小闲指着那几只河童：“先帮我关起来，用结界看管，别让它们跑了。”
黑无常低头看了看那几只绿油油的小东西，眉头微皱——虽然他的眉头皱不皱都看不出来，但算盘珠子拨得快了几分。
“这些河童身上的毒素，会污染我的结界。”他语气平板，像念账本，“结界被污染后，需要重新布置，材料费五十贯，人工费三十贯，共计八十贯。”
林小闲瞪大眼睛：“八十贯？你怎么不去抢？”
黑无常面无表情：“抢没有契约精神，不合法。这是合法收费。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住骂街的冲动：“先欠着！等这事儿完了，我找赵元楷报销！”
黑无常想了想，点点头，拨了一下算盘：“欠账月息三分，复利计算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一挥，一道半透明的黑色光幕凭空出现，把那五只河童罩在里面。河童们吓得缩成一团，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。
林小闲松了口气，转身走进亭衙。
身后，黑无常的声音幽幽飘来：“结界有效时间七天，超时另收费。”
亭衙大堂。
林小闲坐在公案后，面前摆着那张从河童手里抢来的黑色令牌。朱夯夯蹲在他旁边，龇着牙，随时准备扑上去咬。牛大斌举着千里镜，站在角落，准备记录“历史性时刻”。
陈玄灵蹲在一边，面前摆了一堆符纸、朱砂、毛笔，正满头大汗地画着什么——据他说，那是“妖言翻译符”，能让河童的语言变成人能听懂的。
五只河童被押进来，缩成一团，绿油油的小眼睛里写满了恐惧——和警惕。
林小闲清了清嗓子，准备开始审问。
然后——
“噗！”
一口黏糊糊的绿色黏液，精准地喷在他脸上。
林小闲愣住了。
那黏液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，流过嘴唇，流过下巴，滴在官袍上，发出淡淡的腥臭味。
朱夯夯愣了一下，然后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他笑得满地打滚，猪蹄子乱蹬。
牛大斌下意识举起千里镜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拍了下来。
林小闲抹了一把脸，看着手上那黏糊糊的东西，脸色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，最后黑成了锅底。
“都给我肃静！”
他腾地站起来，指着那只吐口水的河童，引经据典开骂：
“《礼记》有云：‘入境而问禁，入国而问俗，入门而问讳。’你们这些外来妖孽，入境投毒不说，还敢往本官脸上吐口水？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？《孟子》曰：‘无羞恶之心，非人也。’你们连妖都不是！是畜生！不对，畜生都比你们有教养！”
那几只河童虽然听不懂，但被他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，缩得更紧了。
林小闲骂完，喘着粗气，一挥手：“夯夯，上！”
朱夯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，嗷一嗓子扑上去，一口咬在那只吐口水的河童胳膊上。
“叽——！！！”
那河童疼得哇哇大叫，拼命甩胳膊，但朱夯夯咬死不撒嘴，整头猪被甩得在空中荡来荡去，画面极其喜感。
其他几只河童吓得往后缩，叽叽喳喳乱叫，但谁也不敢上前。
林小闲满意地点点头，坐回公案，看向陈玄灵：“陈道长，你那符好了没？”
陈玄灵满头大汗，手里的毛笔抖得跟筛子似的：“快了快了，马上就好……”
他画完最后一笔，拿起符纸，往最近的一只河童额头上一贴——
“阿——嚏——！！！”
那只河童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，鼻涕喷了陈玄灵一脸。
紧接着，其他几只河童像被传染了一样，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来。
“阿嚏！”“阿嚏！”“阿嚏！”
鼻涕横飞，整个大堂跟下了一场黏液雨似的。
林小闲又被喷了一脸。
陈玄灵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符纸，喃喃道：“不对啊，我明明画的是翻译符，怎么会变成喷嚏符……”
林小闲抹着脸上的鼻涕，咬牙切齿：“陈——玄——灵——！”
陈玄灵缩了缩脖子，讪笑：“那个……亭长，我再画一张，这次肯定行……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不能杀人，不能杀人，杀了没人研究解药。
他转向那几只河童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，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——
一块从忽律妖身上取下来的变异鳞片，漆黑坚硬，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他把鳞片往桌上一拍，指着河童们，一字一顿：“看见这个了吗？这是你们害的！那只忽律妖，吃了你们投的毒，变成这副鬼样子，撞塌了十几间屋子，差点把一群小妖踩死！”
河童们看着那块鳞片，眼睛越瞪越大，叽叽喳喳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林小闲继续威胁：“你们要是不老实招供，我就把你们交给陆昭雪。那丫头，你们见过吧？披红披风那个，整天喊着要‘净化邪恶’。她能把你们当柴火烧了，烧完还能说这是‘炎凰的恩赐’。”
河童们的脸——如果那绿油油的脸能看出来脸色的话——瞬间白了。
它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，这次不是反抗，而是……求饶？
陈玄灵趁机又画了一张符，这次小心翼翼地贴上去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符纸闪了一下光。
然后，河童们的叫声，变成了人能听懂的话：
“……别烧我们！我们说！我们什么都说！”
陈玄灵的翻译符终于成功了。
那只被朱夯夯咬过的河童，捂着胳膊上的牙印，抽抽搭搭地开始交代。
它们来自海外一个叫“黑鳞国”的地方。那里住的都是水族妖怪，河童是其中最底层的小卒子。
三个月前，黑鳞国的妖怪首领下令，派一批河童潜入诡市，往阴水河里倾倒一种“特制肥料”。
“肥料？”林小闲皱眉。
“是……是肥料。”那只河童低着头，“能……能让水里的灵气变得特别浓，特别浓……”
“特别浓？”陈玄灵凑过来，“不对啊，我检测的结果，那东西明明是毒素，会让妖怪变异。”
河童缩了缩脖子：“那……那是因为……那种肥料，对我们黑鳞国的妖怪没用，但对这里的妖怪……会……会让他们灵力紊乱……”
林小闲眯起眼：“说清楚。”
河童叽叽咕咕说了一通，陈玄灵一边听一边翻译。
原来，那种黑色粉末，是黑鳞国特制的“灵爆肥”。它能极大激发水中的灵气浓度，短期看确实能让修炼速度变快——但代价是，灵气会被污染，变得狂暴、紊乱。本土妖怪长期吸收这种污染灵气，轻则变异，重则灵力尽失，甚至发狂而死。
而对黑鳞国的妖怪来说，这种污染灵气，反而能让他们修炼更快。
“所以，”林小闲脸色沉下来，“你们想把阴水河污染了，让诡市本土妖怪都变异、失去灵力，然后你们黑鳞国就能趁虚而入，占领诡市？”
河童们不敢抬头，默认了。
陈玄灵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……这是入侵啊！”
牛大斌的千里镜差点掉地上：“卧槽，这是要打仗？”
朱夯夯也不咬人了，瞪大猪眼：“那我们岂不是要被这些绿皮小矮子统治？”
林小闲没说话，但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河童继续说，它们已经在诡市边界潜伏了三天，每天往河里倒三袋肥料。还有更多的河童在赶来的路上，预计三天后到达。到时候，黑鳞国会派更厉害的妖怪过来，趁诡市大乱的时候，一举占领。
“还有多少？”林小闲问。
“还……还有三十只……”河童小声说，“后面还有……还有一只荒川之主……”
林小闲腾地站起来。
“你们这群矮倭瓜！”他指着河童们，引经据典再次开骂，“《左传》曰：‘亲仁善邻，国之宝也。’你们黑鳞国倒好，亲不亲，善不善，跑来投毒？《孙子兵法》云：‘兵者，国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’你们这种下三滥的手段，也配为妖？连街头地痞都比你们强！”
他骂得兴起，一巴掌拍在公案上——
“哐当！”
公案没倒，但旁边朱夯夯吓了一跳，往后一退，撞翻了身后的桌子。桌上的茶壶茶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。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朱夯夯讪笑：“那个……亭长，我帮你收拾……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摆摆手：“算了算了。”
他转向河童们，眼神危险：“你们说的最好都是实话。要是有半句假话——”
他指了指门外：“陆昭雪就在隔壁，我随时可以叫她来‘净化’你们。”
河童们拼命点头，不敢再说半个不字。
审完了，麻烦来了。
林小闲想把这几只河童按《诡市法规》处置——关起来、审问、然后按入侵罪论处。
但他翻遍了那本《诡市综合法规（草案）》，也没找到关于“外来妖怪入侵”的条款。
《诡市法规》只针对诡市常住居民。这些河童是外来户，不归他管。
他看向黑无常。
黑无常面无表情地拨算盘：“地府只管亡魂，不管活妖。且这些河童的罪行未涉及地府管辖范围。若需地府介入，需向阎王殿提交申请，审批周期三到六个月，申请费二百贯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又看向陈玄灵。
陈玄灵摊手：“我就是个搞研究的，没有执法权。”
归万年慢悠悠地开口：“老……夫……只……会……泡……澡……”
一句话说了五秒，林小闲直接放弃了。
他挠着头，在亭衙里来回踱步，嘴里念念有词：
“本官真是难上加难啊……俸禄没多少，还要管这种跨国大事……赵元楷那老东西，平时不露面，关键时刻找不到人……”
朱夯夯凑过来，贱兮兮地问：“亭长，你慌啦？”
“啪！”
猪鼻子挨了一下。
朱夯夯捂着鼻子滚到一边，不敢再吭声。
林小闲停下脚步，做了决定。
“我去开封府。”他说，“找赵元楷。”
临行前，林小闲把众人召集起来，一通叮嘱。
“大斌，你看好这些河童，别让它们跑了。结界有黑无常看着，但你也要盯着，万一有什么事，赶紧叫人。”
牛大斌用力点头：“小闲你放心！我拿千里镜盯着它们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！”
林小闲嘴角抽了抽：“……也不用那么夸张。”
他又看向陈玄灵：“陈道长，你继续研究那毒素，看看有没有破解之法。三天后还有三十只河童过来，到时候更麻烦。”
陈玄灵推了推眼镜：“我正在分析成分，应该能找出抑制变异的方法。不过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可能三天，可能三个月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陈玄灵的肩膀：“尽量快。”
最后，他看向朱夯夯：“夯夯，跟我走。”
朱夯夯眼睛一亮：“去开封府？有好吃的吗？”
林小闲没回答，转身就走。
朱夯夯屁颠屁颠跟上。
两人刚出诡市西入口，就迎面撞上一个熟人——展不直。
六扇门捕快，黑眼圈深重，一脸憔悴，正蹲在他的联络点门口啃炊饼。
看到林小闲，他眼睛一亮：“林亭长？这么巧？又出事了？”
林小闲脚步一顿，看着他，心情复杂。
展不直是六扇门派驻诡市外围的联络捕快，专门负责处理“普通人能看见的案件”。他一直坚信科学，拒绝接受妖怪存在，每次林小闲跟他解释诡市的事，他都用“合理推理”强行圆回来。
比如上次忽律妖撞塌房子，展不直听完林小闲的汇报，沉思片刻，得出结论：“应该是野猪发狂，误闯民宅。”
林小闲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现在看到展不直，林小闲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
但展不直已经凑过来了：“林亭长，你这一脸急匆匆的，要去哪儿？又有什么案子？我能帮上忙不？”
林小闲摆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小事，我去开封府办点事。”
“开封府？”展不直眼睛一亮，“正好，我也要去开封府送文书，一起啊！”
林小闲想拒绝，但展不直已经跟了上来。
一路上，展不直滔滔不绝地分析“最近汴梁城的治安问题”，从偷鸡摸狗讲到杀人越货，每一件案子他都能用“科学道理”解释得头头是道。
林小闲听得脑仁疼，只想快点到开封府。
朱夯夯在旁边偷偷笑，被林小闲瞪了一眼，老实了。
开封府衙。
门口站着两个侍卫，腰悬长刀，威风凛凛。
林小闲走上前，通报：“诡市亭长林小闲，求见府尹大人。”
侍卫上下打量他一眼——官袍皱巴巴的，还沾着河童的黏液，头发乱糟糟，一看就是个底层小官。侍卫面无表情地说：“府尹大人正在处理公务，不见诡市相关人员。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侍卫：“府尹大人吩咐的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发挥特长。
“《周礼》有云：‘以官府之六职辨邦治。’府尹身为开封府最高长官，不理民事，不见下属，这是哪门子道理？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载，西门豹治邺，亲临河畔，问民疾苦。府尹大人连面都不露，是何道理？”
侍卫被他这一通引经据典砸懵了，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林小闲继续：“《孟子》曰：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。’诡市虽小，也是开封府辖地。诡市之民，也是大宋子民。如今诡市遭外妖入侵，民不聊生，府尹大人避而不见，是置子民于何地？置社稷于何地？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唾沫星子喷了侍卫一脸。
侍卫往后退了一步，脸色发白。
林小闲还不罢休：“《礼记·大学》云：‘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，先治其国；欲治其国者，先齐其家；欲齐其家者，先修其身；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。’府尹大人心不正，身不修，家不齐，如何治国？如何明明德于天下？”
侍卫彻底懵了，呆呆地看着他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这时，府衙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赵元楷站在门内，脸色复杂。
他穿着紫色官袍，头戴直角幞头，手里盘着那对深色核桃，眉心那道“川”字纹比平时深了三倍。
“林小闲。”他开口，声音疲惫，“你又来给本官添堵。”
林小闲立刻换上笑脸，躬身行礼：“府尹大人！下官有要事禀报！”
赵元楷看了看那两个被骂傻的侍卫，叹了口气，挥挥手：“进来吧。”
府衙内堂。
赵元楷坐在案后，手里盘着核桃，眉心紧锁。
林小闲站在他面前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——从河水异常讲到小妖变异，从忽律妖发狂讲到河童落网，从黑鳞国的阴谋讲到三天后的危机。
赵元楷的脸色越听越沉。
等林小闲说完，他沉默了良久，才开口：“黑鳞国……海外妖国，本官略有耳闻。没想到他们竟敢染指诡市。”
林小闲连连点头：“府尹大人英明！此事非同小可，下官官微权轻，无权处置外来妖怪，也无权调动兵力拦截后续入侵者。只能求府尹大人出面，上奏朝廷，调兵应对！”
赵元楷揉了揉眉心。
林小闲趁机卖惨：“府尹大人，您是不知道，下官这一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。俸禄没多少，事儿倒一堆。朱夯夯一个月吃十石禄米，把下官吃成了穷光蛋。钟伯天天碰瓷要补贴。陆昭雪动不动就炸东西，赔钱赔到下官想哭。现在又冒出个黑鳞国要入侵，下官真是……”
他眼眶泛红，声音哽咽，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赵元楷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他知道林小闲在卖惨。他也知道诡市那些奇葩的德行。但他更知道，这件事确实严重。
黑鳞国入侵，不仅关系到诡市的存亡，更关系到人间与异界的平衡。一旦让他们得逞，打通了诡市与人间的通道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沉默良久，最后叹了口气：“你继续说”
一路上，那些河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，跟麻雀开会似的。朱夯夯烦得不行，时不时回头咬一口，一咬就安静三秒，然后继续叫。
牛大斌还晕乎乎的，但已经好多了，至少能自己走路。他一手拎着那只贝壳裂了的河童，一手举着千里镜，对着河童们的屁股拍个不停——据他说，这是“证据采集”。
林小闲走在最前面，官袍上沾满了河童吐的黏液，黏糊糊的，散发着淡淡的腥味。他的脸色，比那黏液还难看。
刚到亭衙门口，黑无常就飘了出来。
他依旧是那副苍白的面孔，一身黑袍，手里拨着算盘珠子，说话慢条斯理：“亭长，你又给我找活干。”
林小闲指着那几只河童：“先帮我关起来，用结界看管，别让它们跑了。”
黑无常低头看了看那几只绿油油的小东西，眉头微皱——虽然他的眉头皱不皱都看不出来，但算盘珠子拨得快了几分。
“这些河童身上的毒素，会污染我的结界。”他语气平板，像念账本，“结界被污染后，需要重新布置，材料费五十贯，人工费三十贯，共计八十贯。”
林小闲瞪大眼睛：“八十贯？你怎么不去抢？”
黑无常面无表情：“抢没有契约精神，不合法。这是合法收费。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住骂街的冲动：“先欠着！等这事儿完了，我找赵元楷报销！”
黑无常想了想，点点头，拨了一下算盘：“欠账月息三分，复利计算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一挥，一道半透明的黑色光幕凭空出现，把那五只河童罩在里面。河童们吓得缩成一团，叽叽喳喳叫得更欢了。
林小闲松了口气，转身走进亭衙。
身后，黑无常的声音幽幽飘来：“结界有效时间七天，超时另收费。”
亭衙大堂。
林小闲坐在公案后，面前摆着那张从河童手里抢来的黑色令牌。朱夯夯蹲在他旁边，龇着牙，随时准备扑上去咬。牛大斌举着千里镜，站在角落，准备记录“历史性时刻”。
陈玄灵蹲在一边，面前摆了一堆符纸、朱砂、毛笔，正满头大汗地画着什么——据他说，那是“妖言翻译符”，能让河童的语言变成人能听懂的。
五只河童被押进来，缩成一团，绿油油的小眼睛里写满了恐惧——和警惕。
林小闲清了清嗓子，准备开始审问。
然后——
“噗！”
一口黏糊糊的绿色黏液，精准地喷在他脸上。
林小闲愣住了。
那黏液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，流过嘴唇，流过下巴，滴在官袍上，发出淡淡的腥臭味。
朱夯夯愣了一下，然后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他笑得满地打滚，猪蹄子乱蹬。
牛大斌下意识举起千里镜，“咔嚓”一声，拍了下来。
林小闲抹了一把脸，看着手上那黏糊糊的东西，脸色从白变红，从红变紫，最后黑成了锅底。
“都给我肃静！”
他腾地站起来，指着那只吐口水的河童，引经据典开骂：
“《礼记》有云：‘入境而问禁，入国而问俗，入门而问讳。’你们这些外来妖孽，入境投毒不说，还敢往本官脸上吐口水？还有没有点礼义廉耻？《孟子》曰：‘无羞恶之心，非人也。’你们连妖都不是！是畜生！不对，畜生都比你们有教养！”
那几只河童虽然听不懂，但被他的气势吓得瑟瑟发抖，缩得更紧了。
林小闲骂完，喘着粗气，一挥手：“夯夯，上！”
朱夯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，嗷一嗓子扑上去，一口咬在那只吐口水的河童胳膊上。
“叽——！！！”
那河童疼得哇哇大叫，拼命甩胳膊，但朱夯夯咬死不撒嘴，整头猪被甩得在空中荡来荡去，画面极其喜感。
其他几只河童吓得往后缩，叽叽喳喳乱叫，但谁也不敢上前。
林小闲满意地点点头，坐回公案，看向陈玄灵：“陈道长，你那符好了没？”
陈玄灵满头大汗，手里的毛笔抖得跟筛子似的：“快了快了，马上就好……”
他画完最后一笔，拿起符纸，往最近的一只河童额头上一贴——
“阿——嚏——！！！”
那只河童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，鼻涕喷了陈玄灵一脸。
紧接着，其他几只河童像被传染了一样，接二连三地打起喷嚏来。
“阿嚏！”“阿嚏！”“阿嚏！”
鼻涕横飞，整个大堂跟下了一场黏液雨似的。
林小闲又被喷了一脸。
陈玄灵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符纸，喃喃道：“不对啊，我明明画的是翻译符，怎么会变成喷嚏符……”
林小闲抹着脸上的鼻涕，咬牙切齿：“陈——玄——灵——！”
陈玄灵缩了缩脖子，讪笑：“那个……亭长，我再画一张，这次肯定行……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不能杀人，不能杀人，杀了没人研究解药。
他转向那几只河童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，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——
一块从忽律妖身上取下来的变异鳞片，漆黑坚硬，边缘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他把鳞片往桌上一拍，指着河童们，一字一顿：“看见这个了吗？这是你们害的！那只忽律妖，吃了你们投的毒，变成这副鬼样子，撞塌了十几间屋子，差点把一群小妖踩死！”
河童们看着那块鳞片，眼睛越瞪越大，叽叽喳喳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。
林小闲继续威胁：“你们要是不老实招供，我就把你们交给陆昭雪。那丫头，你们见过吧？披红披风那个，整天喊着要‘净化邪恶’。她能把你们当柴火烧了，烧完还能说这是‘炎凰的恩赐’。”
河童们的脸——如果那绿油油的脸能看出来脸色的话——瞬间白了。
它们叽叽喳喳地叫起来，这次不是反抗，而是……求饶？
陈玄灵趁机又画了一张符，这次小心翼翼地贴上去，嘴里念念有词。
符纸闪了一下光。
然后，河童们的叫声，变成了人能听懂的话：
“……别烧我们！我们说！我们什么都说！”
陈玄灵的翻译符终于成功了。
那只被朱夯夯咬过的河童，捂着胳膊上的牙印，抽抽搭搭地开始交代。
它们来自海外一个叫“黑鳞国”的地方。那里住的都是水族妖怪，河童是其中最底层的小卒子。
三个月前，黑鳞国的妖怪首领下令，派一批河童潜入诡市，往阴水河里倾倒一种“特制肥料”。
“肥料？”林小闲皱眉。
“是……是肥料。”那只河童低着头，“能……能让水里的灵气变得特别浓，特别浓……”
“特别浓？”陈玄灵凑过来，“不对啊，我检测的结果，那东西明明是毒素，会让妖怪变异。”
河童缩了缩脖子：“那……那是因为……那种肥料，对我们黑鳞国的妖怪没用，但对这里的妖怪……会……会让他们灵力紊乱……”
林小闲眯起眼：“说清楚。”
河童叽叽咕咕说了一通，陈玄灵一边听一边翻译。
原来，那种黑色粉末，是黑鳞国特制的“灵爆肥”。它能极大激发水中的灵气浓度，短期看确实能让修炼速度变快——但代价是，灵气会被污染，变得狂暴、紊乱。本土妖怪长期吸收这种污染灵气，轻则变异，重则灵力尽失，甚至发狂而死。
而对黑鳞国的妖怪来说，这种污染灵气，反而能让他们修炼更快。
“所以，”林小闲脸色沉下来，“你们想把阴水河污染了，让诡市本土妖怪都变异、失去灵力，然后你们黑鳞国就能趁虚而入，占领诡市？”
河童们不敢抬头，默认了。
陈玄灵倒吸一口凉气：“这……这是入侵啊！”
牛大斌的千里镜差点掉地上：“卧槽，这是要打仗？”
朱夯夯也不咬人了，瞪大猪眼：“那我们岂不是要被这些绿皮小矮子统治？”
林小闲没说话，但拳头捏得咔咔响。
河童继续说，它们已经在诡市边界潜伏了三天，每天往河里倒三袋肥料。还有更多的河童在赶来的路上，预计三天后到达。到时候，黑鳞国会派更厉害的妖怪过来，趁诡市大乱的时候，一举占领。
“还有多少？”林小闲问。
“还……还有三十只……”河童小声说，“后面还有……还有一只荒川之主……”
林小闲腾地站起来。
“你们这群矮倭瓜！”他指着河童们，引经据典再次开骂，“《左传》曰：‘亲仁善邻，国之宝也。’你们黑鳞国倒好，亲不亲，善不善，跑来投毒？《孙子兵法》云：‘兵者，国之大事，死生之地，存亡之道，不可不察也。’你们这种下三滥的手段，也配为妖？连街头地痞都比你们强！”
他骂得兴起，一巴掌拍在公案上——
“哐当！”
公案没倒，但旁边朱夯夯吓了一跳，往后一退，撞翻了身后的桌子。桌上的茶壶茶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。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朱夯夯讪笑：“那个……亭长，我帮你收拾……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摆摆手：“算了算了。”
他转向河童们，眼神危险：“你们说的最好都是实话。要是有半句假话——”
他指了指门外：“陆昭雪就在隔壁，我随时可以叫她来‘净化’你们。”
河童们拼命点头，不敢再说半个不字。
审完了，麻烦来了。
林小闲想把这几只河童按《诡市法规》处置——关起来、审问、然后按入侵罪论处。
但他翻遍了那本《诡市综合法规（草案）》，也没找到关于“外来妖怪入侵”的条款。
《诡市法规》只针对诡市常住居民。这些河童是外来户，不归他管。
他看向黑无常。
黑无常面无表情地拨算盘：“地府只管亡魂，不管活妖。且这些河童的罪行未涉及地府管辖范围。若需地府介入，需向阎王殿提交申请，审批周期三到六个月，申请费二百贯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又看向陈玄灵。
陈玄灵摊手：“我就是个搞研究的，没有执法权。”
归万年慢悠悠地开口：“老……夫……只……会……泡……澡……”
一句话说了五秒，林小闲直接放弃了。
他挠着头，在亭衙里来回踱步，嘴里念念有词：
“本官真是难上加难啊……俸禄没多少，还要管这种跨国大事……赵元楷那老东西，平时不露面，关键时刻找不到人……”
朱夯夯凑过来，贱兮兮地问：“亭长，你慌啦？”
“啪！”
猪鼻子挨了一下。
朱夯夯捂着鼻子滚到一边，不敢再吭声。
林小闲停下脚步，做了决定。
“我去开封府。”他说，“找赵元楷。”
临行前，林小闲把众人召集起来，一通叮嘱。
“大斌，你看好这些河童，别让它们跑了。结界有黑无常看着，但你也要盯着，万一有什么事，赶紧叫人。”
牛大斌用力点头：“小闲你放心！我拿千里镜盯着它们，十二个时辰不间断！”
林小闲嘴角抽了抽：“……也不用那么夸张。”
他又看向陈玄灵：“陈道长，你继续研究那毒素，看看有没有破解之法。三天后还有三十只河童过来，到时候更麻烦。”
陈玄灵推了推眼镜：“我正在分析成分，应该能找出抑制变异的方法。不过需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？”
“可能三天，可能三个月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拍了拍陈玄灵的肩膀：“尽量快。”
最后，他看向朱夯夯：“夯夯，跟我走。”
朱夯夯眼睛一亮：“去开封府？有好吃的吗？”
林小闲没回答，转身就走。
朱夯夯屁颠屁颠跟上。
两人刚出诡市西入口，就迎面撞上一个熟人——展不直。
六扇门捕快，黑眼圈深重，一脸憔悴，正蹲在他的联络点门口啃炊饼。
看到林小闲，他眼睛一亮：“林亭长？这么巧？又出事了？”
林小闲脚步一顿，看着他，心情复杂。
展不直是六扇门派驻诡市外围的联络捕快，专门负责处理“普通人能看见的案件”。他一直坚信科学，拒绝接受妖怪存在，每次林小闲跟他解释诡市的事，他都用“合理推理”强行圆回来。
比如上次忽律妖撞塌房子，展不直听完林小闲的汇报，沉思片刻，得出结论：“应该是野猪发狂，误闯民宅。”
林小闲当时差点没背过气去。
现在看到展不直，林小闲下意识加快了脚步。
但展不直已经凑过来了：“林亭长，你这一脸急匆匆的，要去哪儿？又有什么案子？我能帮上忙不？”
林小闲摆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小事，我去开封府办点事。”
“开封府？”展不直眼睛一亮，“正好，我也要去开封府送文书，一起啊！”
林小闲想拒绝，但展不直已经跟了上来。
一路上，展不直滔滔不绝地分析“最近汴梁城的治安问题”，从偷鸡摸狗讲到杀人越货，每一件案子他都能用“科学道理”解释得头头是道。
林小闲听得脑仁疼，只想快点到开封府。
朱夯夯在旁边偷偷笑，被林小闲瞪了一眼，老实了。
开封府衙。
门口站着两个侍卫，腰悬长刀，威风凛凛。
林小闲走上前，通报：“诡市亭长林小闲，求见府尹大人。”
侍卫上下打量他一眼——官袍皱巴巴的，还沾着河童的黏液，头发乱糟糟，一看就是个底层小官。侍卫面无表情地说：“府尹大人正在处理公务，不见诡市相关人员。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为什么？”
侍卫：“府尹大人吩咐的。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发挥特长。
“《周礼》有云：‘以官府之六职辨邦治。’府尹身为开封府最高长官，不理民事，不见下属，这是哪门子道理？《史记·滑稽列传》载，西门豹治邺，亲临河畔，问民疾苦。府尹大人连面都不露，是何道理？”
侍卫被他这一通引经据典砸懵了，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林小闲继续：“《孟子》曰：‘民为贵，社稷次之，君为轻。’诡市虽小，也是开封府辖地。诡市之民，也是大宋子民。如今诡市遭外妖入侵，民不聊生，府尹大人避而不见，是置子民于何地？置社稷于何地？”
他越说越激动，唾沫星子喷了侍卫一脸。
侍卫往后退了一步，脸色发白。
林小闲还不罢休：“《礼记·大学》云：‘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，先治其国；欲治其国者，先齐其家；欲齐其家者，先修其身；欲修其身者，先正其心。’府尹大人心不正，身不修，家不齐，如何治国？如何明明德于天下？”
侍卫彻底懵了，呆呆地看着他，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这时，府衙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赵元楷站在门内，脸色复杂。
他穿着紫色官袍，头戴直角幞头，手里盘着那对深色核桃，眉心那道“川”字纹比平时深了三倍。
“林小闲。”他开口，声音疲惫，“你又来给本官添堵。”
林小闲立刻换上笑脸，躬身行礼：“府尹大人！下官有要事禀报！”
赵元楷看了看那两个被骂傻的侍卫，叹了口气，挥挥手：“进来吧。”
府衙内堂。
赵元楷坐在案后，手里盘着核桃，眉心紧锁。
林小闲站在他面前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——从河水异常讲到小妖变异，从忽律妖发狂讲到河童落网，从黑鳞国的阴谋讲到三天后的危机。
赵元楷的脸色越听越沉。
等林小闲说完，他沉默了良久，才开口：“黑鳞国……海外妖国，本官略有耳闻。没想到他们竟敢染指诡市。”
林小闲连连点头：“府尹大人英明！此事非同小可，下官官微权轻，无权处置外来妖怪，也无权调动兵力拦截后续入侵者。只能求府尹大人出面，上奏朝廷，调兵应对！”
赵元楷揉了揉眉心。
林小闲趁机卖惨：“府尹大人，您是不知道，下官这一个月过的是什么日子。俸禄没多少，事儿倒一堆。朱夯夯一个月吃十石禄米，把下官吃成了穷光蛋。钟伯天天碰瓷要补贴。陆昭雪动不动就炸东西，赔钱赔到下官想哭。现在又冒出个黑鳞国要入侵，下官真是……”
他眼眶泛红，声音哽咽，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赵元楷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他知道林小闲在卖惨。他也知道诡市那些奇葩的德行。但他更知道，这件事确实严重。
黑鳞国入侵，不仅关系到诡市的存亡，更关系到人间与异界的平衡。一旦让他们得逞，打通了诡市与人间的通道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沉默良久，最后叹了口气：“你继续说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