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9集：亭长拍胸脯，账本打耳光
辰时刚过，亭衙大门就被堵了。
不是一两个，是一群——乌泱泱的，从门口一直排到街拐角。打头的几只水族小妖眼眶通红，后面的魂魄飘在半空，脑袋都快顶到门楣了，再往后还有扛着破木板的、抱着湿被褥的、拎着半死不活的家当的，整个一灾民大集会。
“亭长！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！”
一只鲶鱼精挤在最前面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，说话时还往外冒泡泡。他身上裹着一块破苇席，腥味冲天，熏得林小闲往后退了三步。
“房子塌了！全塌了！我现在就剩这张席子了！”
“你那算好的！”旁边飘过来一只水鬼，半透明的身子忽明忽暗，“我呢？我连席子都没有！只能飘着！飘了三天了！腰都酸了！”
“你是鬼，哪有腰？”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。
“鬼怎么了？鬼就不能有腰了？你歧视鬼？”
眼看要吵起来，林小闲揉了揉太阳穴，抬起手往下压了压：“静一静，都静一静。”
人群稍微安静了点。
他扫了一眼这群灾民——二十三户，全是南居民区的。那地方临河而建，当初忽律妖发狂撞塌了一大片，现在这些水族小妖和喜湿的魂魄就这么无家可归，有的蹲在河边搭草棚，有的直接挂在树枝上晾着，惨是真惨。
“亭长，”那只鲶鱼精又往前凑了凑，眼里满是期待，“您得想办法啊！咱们都指着您呢！”
“对对对！指着您呢！”
“亭长是咱们的主心骨！”
林小闲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架得有点飘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挺了挺腰板，心说本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，关键时刻不能怂。于是一拍胸脯，声音洪亮：
“都别急！本官向你们保证——三日之内开工，半月之内完工，保证每户都有结实新房！砖瓦房！带院子的！”
“嗷——！”小妖们欢呼起来。
林小闲更来劲了，当场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展开往墙上一拍：“看！这是本官画的房屋草图！就照这个建！”
那张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，方块上面顶着一个三角形，方块左边伸出一根棍儿，右边也伸出一根棍儿，方块底下还有四个小圆圈。
全场沉默了。
朱夯夯从人群里挤出来，凑到跟前看了三秒，然后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他笑得四蹄乱蹬，整头猪往地上一躺，滚来滚去：“亭长！您画的这是房子？这是我猪圈！这是我理想中的豪华猪圈！”
林小闲的脸黑了。
“死猪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你过来。”
朱夯夯警觉地往后缩：“干、干嘛？”
林小闲已经抬起了右手，中指屈起。
“啪！”
“嗷——！”
猪鼻子瞬间红了一圈，像抹了胭脂。朱夯夯捂着鼻子原地转了三圈，然后委屈巴巴地蹭到林小闲身边，用猪鼻子拱他的衣角：“亭长，我错了，您给我块桂花糕补偿一下呗？”
林小闲低头看他：“你错了还要补偿？”
“那当然，我这叫精神损失。”
“啪！”
又一下。
朱夯夯这次老实了，蹲在角落里默默揉鼻子。
人群里又挤出一个人——钟伯。他拄着扫帚，颤颤巍巍地走到林小闲身边，一脸同情地看着那些灾民，小声嘀咕：
“可怜啊，真可怜。这么多人，没房子住，怎么熬啊……”
林小闲瞥他一眼，心说老钟头儿今天怎么这么有人性？
下一秒，钟伯凑到他耳边，压低声音：
“亭长，建房可得花钱。您那银子……”
林小闲心里咯噔一下。
钟伯继续嘀咕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我听牛大斌说，您账上现在就剩三两了。三两银子，够买一车砖吗？”
林小闲瞪他：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钟伯立刻往后退了两步，双手一摊：“老夫就是提醒您，别到时候钱不够，赖老夫头上。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忍住弹他脑门的冲动，转身对灾民们挤出笑脸：“诸位先回去，本官这就去筹措银两。放心，房子一定建！”
灾民们欢呼着散去。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。
回到亭衙，林小闲第一件事就是翻账本。
牛大斌的账记得很细，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：
——治理阴水河专项资金：一百五十两（皇帝赏赐一百两+河童罚款五十两）
——灵材采购：八十两
——鲁三石净化装置：四十两
——陈玄灵配方研发：二十两
——汤婆婆药材：十两
——……（一堆杂七杂八）
——结余：三两
林小闲盯着那个“三两”，眼睛都快瞪出血来。
他把账本合上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打开，还是三两。
再合上，再打开，三两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空荡荡的大堂，忽然觉得有点晕。
他喃喃自语，“三两……怎么建房？还要建二十三户？”
他往后一靠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
“本官这是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门口探进来一个猪头。
朱夯夯贱兮兮地看着他：“亭长，您愁啥呢？不就是钱吗？想办法呗！”
林小闲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：“你有办法？”
朱夯夯想了想：“要不……把钟伯卖了？”
话音刚落，钟伯就从门房冲进来，一扫帚拍在猪屁股上：“卖你大爷！老夫当年在仙界的时候，你这头猪还没投胎呢！”
朱夯夯被拍得嗷嗷叫，回头一口咬住扫帚，两人开始拔河。
林小闲看着这一幕，嘴角抽了抽。
屎一样的黄金组合。
一个时辰后，林小闲带着朱夯夯出现在开封府衙门口。
朱夯夯蹲在门外，林小闲整了整官袍——还是那件皱巴巴的，袖口沾着早上鲶鱼精喷的泡泡——抬脚往里走。
赵元楷正在后堂看公文，听到脚步声，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几分。
“林小闲？”他抬起头，眉心那道“川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林小闲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，眼眶一红：“府尹大人！下官有难！求大人救命！”
赵元楷往后一仰，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：“你、你这是做什么？起来说话！”
林小闲不起来，开始哭诉：“南居民区二十三户房屋倒塌，灾民无家可归，下官承诺给他们建房，可账上只剩三两银子！求大人拨款救急！”
赵元楷听完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从案上抽出一份公文，慢悠悠展开，念道：
“‘诡市亭长林小闲，治下有功，民生事宜自行筹措，府衙暂无余粮，望体谅朝廷艰难。’”
林小闲愣住了。
赵元楷继续念：“‘仰赖亭长治下，坊间祥和，尔乃能吏，便宜行事。’”
念完，他把公文往林小闲手里一塞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，塞进他怀里：“这是本官请来的开光法器，高僧开过光的，拿去卖了换钱，可抵部分补贴。”
林小闲打开布袋一看——里面是一堆巴掌大的木牌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，还有几个铜铃，一摇就响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这是诡市流出去的假货！黄四爷去年清仓处理的“高僧开光平安符”，成本三文钱一个，卖给冤大头三十文！
“大人，”他抬头看着赵元楷，“这些……”
赵元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公文，摆了摆手：“去吧去吧，本官还有公务。记住，诡市的事，不要传到外面来。”
林小闲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他能说什么？他能说“大人您脚法又精进了”吗？说了会不会直接被当成球踢出府衙？
他默默把布袋塞进怀里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出了府衙，朱夯夯凑过来：“怎么样？要到钱了吗？”
林小闲把布袋往他猪鼻子底下一晃。
朱夯夯闻了闻，皱起猪脸：“这味儿……黄四爷去年清仓那批假货？”
“你也知道？”
“我闻出来的！当时还想买一个挂猪圈里辟邪呢，结果白棘儿说那是木头渣子压的，三文钱都不值。”
林小闲把布袋收回去，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，下一站。”
醉仙楼里，黄四爷正拨着算盘算账。
看到林小闲进来，他眼睛一亮，立刻迎上去：“林亭长！稀客稀客！今天怎么有空来？”
林小闲也不绕弯子，把来意说了。
黄四爷听完，摸着八字胡想了想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有了！林亭长，老夫有个主意——众筹！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众筹？”
“对！咱们搞个‘建房众筹套餐’！”黄四爷越说越兴奋，手舞足蹈，“捐钱，送一碗幻味粥！最低一文，上不封顶！既能筹钱，又能宣传我醉仙楼，一举两得！”
林小闲想了想，好像……有点道理？
“行，就这么办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醉仙楼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小妖们闻讯而来，个个手里攥着一文钱，往捐款箱里一扔，然后蹲在门口等粥喝。
黄四爷亲自掌勺，一碗一碗地盛幻味粥，盛得手都酸了。
可他渐渐发现不对劲——
这些家伙，怎么都只捐一文？
他凑到捐款箱前一看，里面清一色的铜钱，最大面额就是一文，连个两文的都没有！
“这、这不对啊！”他回头看向林小闲，“林亭长，他们怎么都只捐一文？”
林小闲也懵了。
旁边一只刺猬精端着粥碗，理直气壮地说：“黄老板不是说捐最低一文吗？我们按规矩来的啊！”
“对啊对啊！”另一只兔子精跟着点头，“规矩就是规矩，我们可没破坏规矩！”
黄四爷的脸绿了。
他是想靠“捐得多送得多”来刺激消费，结果这群小妖直接卡bug——只捐最低档，白嫖一碗粥就走！
门口还排着长队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黄四爷肉疼地捂着金算盘，“亏大了亏大了……”
林小闲干咳一声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黄老板，那个……多谢支持。”
黄四爷欲哭无泪。
米满仓的粮行在后街，门面不大，粮袋却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林小闲进去的时候，他正蹲在一袋粮食前，一颗一颗地挑里面的沙子。
“米老板。”
米满仓抬起头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：“林亭长？稀客稀客！有何贵干？”
林小闲又说明来意。
米满仓听完，沉默了足足十秒，然后站起身，走进后仓。
出来的时候，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，袋子散发着一股怪味——酸馊中带着一点发酵的甜，像隔夜的馊水掺了酒糟。
“林亭长，”他把袋子往林小闲手里一塞，“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——陈粮，放了一年了，本来要喂猪的，但猪死活不吃，老夫寻思着，建房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林小闲低头看着那袋发霉的粮食，嘴角抽了抽：“米老板，这粮猪都不吃？”
“对啊！”米满仓理直气壮，“但老夫不也给您了吗？心意到了就行！粒粒皆辛苦啊，扔了可惜！”
林小闲想拒绝，可转念一想，人家好歹捐了。
他默默接过袋子，转身往外走。
刚出门，就看到朱夯夯蹲在醉仙楼门口，面前摆着十几个空碗，肚子圆得跟球似的，还在打饱嗝。
“夯夯。”
朱夯夯回头，猪脸上写满幸福：“亭长！黄老板的幻味粥真好喝！我喝了十八碗！每一碗味道都不一样！有一碗我尝到了桂花糕的味儿！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是来筹钱的，还是来蹭吃的？”
“蹭吃的啊！”朱夯夯理直气壮，“钱是筹给灾民的，吃的可是进自己肚子的！两回事！”
林小闲抬起手。
朱夯夯立刻捂着鼻子往后缩：“别别别！亭长！我错了！我现在就去干活！”
他爬起来就跑，结果肚子太圆，跑两步就喘，最后只能慢慢走。
林小闲正要追上去教训他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吼：
“钟伯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回头一看，黄四爷正气急败坏地追着一个人——钟伯手里抓着两串糖葫芦，正往亭衙方向狂奔，那速度，跟平时那个碰瓷老头儿判若两人。
“老夫这是帮亭长试毒！”钟伯边跑边喊，“万一糖葫芦有毒，岂不是耽误建房大事！”
“放屁！那是我给客人准备的！”黄四爷追得上气不接下气，“你试毒试了两串？”
钟伯已经跑到林小闲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：“亭长！救命！他要打老夫！”
林小闲看着他那张老脸，再看看黄四爷那张气得发青的脸，默默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，递给黄四爷。
“黄老板，这钱我付。”
黄四爷接过钱，气哼哼地走了。
钟伯松了口气，正要溜，被林小闲一把揪住后脖领。
“老钟头儿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你那糖葫芦，分我一半。”
钟伯：“？？？”
傍晚，亭衙后院。
林小闲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堆东西：
——赵元楷给的假法器一袋（价值约等于零）
——捐款箱里的铜钱一堆（数了数，总共两千三百文，约合二两多银子）
——米满仓捐的陈粮一袋（猪都不吃）
牛大斌拿着账本在旁边算：“小闲，铜钱两千三百文，加上咱们原本的三两，一共五千三百文。施工队定金就要十两，还差四千七百文。”
林小闲沉默了。
远处，南居民区方向，灾民们还在河边蹲着。那只鲶鱼精裹着苇席，远远地朝他挥手，好像在问“亭长，钱凑够了吗”。
林小闲低下头，看着面前那堆寒酸的东西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
那是他三个月的俸禄。
“小闲！”牛大斌瞪大眼睛，“这是你攒的！”
林小闲把钱袋往桌上一扔：“垫上。”
朱夯夯凑过来，猪鼻子抽了抽：“亭长，您真大方。那什么……您要是实在没钱，可以考虑把我卖了。我值钱，至少十两。”
林小闲看他一眼：“你？”
“对！”朱夯夯挺起胸脯，“我能吃能喝能捣乱，买回去绝对值！”
林小闲笑了。
那笑容，让朱夯夯脊背一凉。
“行，”林小闲说，“明天我就去问黄四爷，他后厨缺不缺猪肉。”
朱夯夯脸色一变“我就是随便一说”，转身就跑。
林小闲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看桌上那个钱袋，叹了口气。
“这次要是再亏，本官真得卖猪了。”
夕阳下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，阴水河静静地流着，几只癞蛤蟆蹲在石头上，偶尔“呱”一声。
灾民们还在等。
而亭长，已经把自己三个月的俸禄，押在了那二十三间还没动工的房子上。
不是一两个，是一群——乌泱泱的，从门口一直排到街拐角。打头的几只水族小妖眼眶通红，后面的魂魄飘在半空，脑袋都快顶到门楣了，再往后还有扛着破木板的、抱着湿被褥的、拎着半死不活的家当的，整个一灾民大集会。
“亭长！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！”
一只鲶鱼精挤在最前面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，说话时还往外冒泡泡。他身上裹着一块破苇席，腥味冲天，熏得林小闲往后退了三步。
“房子塌了！全塌了！我现在就剩这张席子了！”
“你那算好的！”旁边飘过来一只水鬼，半透明的身子忽明忽暗，“我呢？我连席子都没有！只能飘着！飘了三天了！腰都酸了！”
“你是鬼，哪有腰？”不知道谁在人群里嘀咕了一句。
“鬼怎么了？鬼就不能有腰了？你歧视鬼？”
眼看要吵起来，林小闲揉了揉太阳穴，抬起手往下压了压：“静一静，都静一静。”
人群稍微安静了点。
他扫了一眼这群灾民——二十三户，全是南居民区的。那地方临河而建，当初忽律妖发狂撞塌了一大片，现在这些水族小妖和喜湿的魂魄就这么无家可归，有的蹲在河边搭草棚，有的直接挂在树枝上晾着，惨是真惨。
“亭长，”那只鲶鱼精又往前凑了凑，眼里满是期待，“您得想办法啊！咱们都指着您呢！”
“对对对！指着您呢！”
“亭长是咱们的主心骨！”
林小闲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架得有点飘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挺了挺腰板，心说本官好歹也是朝廷命官，关键时刻不能怂。于是一拍胸脯，声音洪亮：
“都别急！本官向你们保证——三日之内开工，半月之内完工，保证每户都有结实新房！砖瓦房！带院子的！”
“嗷——！”小妖们欢呼起来。
林小闲更来劲了，当场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展开往墙上一拍：“看！这是本官画的房屋草图！就照这个建！”
那张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，方块上面顶着一个三角形，方块左边伸出一根棍儿，右边也伸出一根棍儿，方块底下还有四个小圆圈。
全场沉默了。
朱夯夯从人群里挤出来，凑到跟前看了三秒，然后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他笑得四蹄乱蹬，整头猪往地上一躺，滚来滚去：“亭长！您画的这是房子？这是我猪圈！这是我理想中的豪华猪圈！”
林小闲的脸黑了。
“死猪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你过来。”
朱夯夯警觉地往后缩：“干、干嘛？”
林小闲已经抬起了右手，中指屈起。
“啪！”
“嗷——！”
猪鼻子瞬间红了一圈，像抹了胭脂。朱夯夯捂着鼻子原地转了三圈，然后委屈巴巴地蹭到林小闲身边，用猪鼻子拱他的衣角：“亭长，我错了，您给我块桂花糕补偿一下呗？”
林小闲低头看他：“你错了还要补偿？”
“那当然，我这叫精神损失。”
“啪！”
又一下。
朱夯夯这次老实了，蹲在角落里默默揉鼻子。
人群里又挤出一个人——钟伯。他拄着扫帚，颤颤巍巍地走到林小闲身边，一脸同情地看着那些灾民，小声嘀咕：
“可怜啊，真可怜。这么多人，没房子住，怎么熬啊……”
林小闲瞥他一眼，心说老钟头儿今天怎么这么有人性？
下一秒，钟伯凑到他耳边，压低声音：
“亭长，建房可得花钱。您那银子……”
林小闲心里咯噔一下。
钟伯继续嘀咕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我听牛大斌说，您账上现在就剩三两了。三两银子，够买一车砖吗？”
林小闲瞪他：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钟伯立刻往后退了两步，双手一摊：“老夫就是提醒您，别到时候钱不够，赖老夫头上。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忍住弹他脑门的冲动，转身对灾民们挤出笑脸：“诸位先回去，本官这就去筹措银两。放心，房子一定建！”
灾民们欢呼着散去。
林小闲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。
回到亭衙，林小闲第一件事就是翻账本。
牛大斌的账记得很细，一笔一笔列得清清楚楚：
——治理阴水河专项资金：一百五十两（皇帝赏赐一百两+河童罚款五十两）
——灵材采购：八十两
——鲁三石净化装置：四十两
——陈玄灵配方研发：二十两
——汤婆婆药材：十两
——……（一堆杂七杂八）
——结余：三两
林小闲盯着那个“三两”，眼睛都快瞪出血来。
他把账本合上，深吸一口气，再打开，还是三两。
再合上，再打开，三两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空荡荡的大堂，忽然觉得有点晕。
他喃喃自语，“三两……怎么建房？还要建二十三户？”
他往后一靠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。
“本官这是造了什么孽啊……”
门口探进来一个猪头。
朱夯夯贱兮兮地看着他：“亭长，您愁啥呢？不就是钱吗？想办法呗！”
林小闲有气无力地看他一眼：“你有办法？”
朱夯夯想了想：“要不……把钟伯卖了？”
话音刚落，钟伯就从门房冲进来，一扫帚拍在猪屁股上：“卖你大爷！老夫当年在仙界的时候，你这头猪还没投胎呢！”
朱夯夯被拍得嗷嗷叫，回头一口咬住扫帚，两人开始拔河。
林小闲看着这一幕，嘴角抽了抽。
屎一样的黄金组合。
一个时辰后，林小闲带着朱夯夯出现在开封府衙门口。
朱夯夯蹲在门外，林小闲整了整官袍——还是那件皱巴巴的，袖口沾着早上鲶鱼精喷的泡泡——抬脚往里走。
赵元楷正在后堂看公文，听到脚步声，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几分。
“林小闲？”他抬起头，眉心那道“川”字纹深得能夹死苍蝇，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林小闲扑通一下跪在他面前，眼眶一红：“府尹大人！下官有难！求大人救命！”
赵元楷往后一仰，手里的核桃差点掉了：“你、你这是做什么？起来说话！”
林小闲不起来，开始哭诉：“南居民区二十三户房屋倒塌，灾民无家可归，下官承诺给他们建房，可账上只剩三两银子！求大人拨款救急！”
赵元楷听完，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从案上抽出一份公文，慢悠悠展开，念道：
“‘诡市亭长林小闲，治下有功，民生事宜自行筹措，府衙暂无余粮，望体谅朝廷艰难。’”
林小闲愣住了。
赵元楷继续念：“‘仰赖亭长治下，坊间祥和，尔乃能吏，便宜行事。’”
念完，他把公文往林小闲手里一塞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，塞进他怀里：“这是本官请来的开光法器，高僧开过光的，拿去卖了换钱，可抵部分补贴。”
林小闲打开布袋一看——里面是一堆巴掌大的木牌，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，还有几个铜铃，一摇就响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这是诡市流出去的假货！黄四爷去年清仓处理的“高僧开光平安符”，成本三文钱一个，卖给冤大头三十文！
“大人，”他抬头看着赵元楷，“这些……”
赵元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公文，摆了摆手：“去吧去吧，本官还有公务。记住，诡市的事，不要传到外面来。”
林小闲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
他能说什么？他能说“大人您脚法又精进了”吗？说了会不会直接被当成球踢出府衙？
他默默把布袋塞进怀里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出了府衙，朱夯夯凑过来：“怎么样？要到钱了吗？”
林小闲把布袋往他猪鼻子底下一晃。
朱夯夯闻了闻，皱起猪脸：“这味儿……黄四爷去年清仓那批假货？”
“你也知道？”
“我闻出来的！当时还想买一个挂猪圈里辟邪呢，结果白棘儿说那是木头渣子压的，三文钱都不值。”
林小闲把布袋收回去，叹了口气。
“走吧，下一站。”
醉仙楼里，黄四爷正拨着算盘算账。
看到林小闲进来，他眼睛一亮，立刻迎上去：“林亭长！稀客稀客！今天怎么有空来？”
林小闲也不绕弯子，把来意说了。
黄四爷听完，摸着八字胡想了想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有了！林亭长，老夫有个主意——众筹！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众筹？”
“对！咱们搞个‘建房众筹套餐’！”黄四爷越说越兴奋，手舞足蹈，“捐钱，送一碗幻味粥！最低一文，上不封顶！既能筹钱，又能宣传我醉仙楼，一举两得！”
林小闲想了想，好像……有点道理？
“行，就这么办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醉仙楼门口排起了长队。
小妖们闻讯而来，个个手里攥着一文钱，往捐款箱里一扔，然后蹲在门口等粥喝。
黄四爷亲自掌勺，一碗一碗地盛幻味粥，盛得手都酸了。
可他渐渐发现不对劲——
这些家伙，怎么都只捐一文？
他凑到捐款箱前一看，里面清一色的铜钱，最大面额就是一文，连个两文的都没有！
“这、这不对啊！”他回头看向林小闲，“林亭长，他们怎么都只捐一文？”
林小闲也懵了。
旁边一只刺猬精端着粥碗，理直气壮地说：“黄老板不是说捐最低一文吗？我们按规矩来的啊！”
“对啊对啊！”另一只兔子精跟着点头，“规矩就是规矩，我们可没破坏规矩！”
黄四爷的脸绿了。
他是想靠“捐得多送得多”来刺激消费，结果这群小妖直接卡bug——只捐最低档，白嫖一碗粥就走！
门口还排着长队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“完了完了……”黄四爷肉疼地捂着金算盘，“亏大了亏大了……”
林小闲干咳一声，拍拍他的肩膀：“黄老板，那个……多谢支持。”
黄四爷欲哭无泪。
米满仓的粮行在后街，门面不大，粮袋却堆得跟小山似的。
林小闲进去的时候，他正蹲在一袋粮食前，一颗一颗地挑里面的沙子。
“米老板。”
米满仓抬起头，细长的眼睛眯了眯：“林亭长？稀客稀客！有何贵干？”
林小闲又说明来意。
米满仓听完，沉默了足足十秒，然后站起身，走进后仓。
出来的时候，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，袋子散发着一股怪味——酸馊中带着一点发酵的甜，像隔夜的馊水掺了酒糟。
“林亭长，”他把袋子往林小闲手里一塞，“这是老夫的一点心意——陈粮，放了一年了，本来要喂猪的，但猪死活不吃，老夫寻思着，建房说不定能用上。”
林小闲低头看着那袋发霉的粮食，嘴角抽了抽：“米老板，这粮猪都不吃？”
“对啊！”米满仓理直气壮，“但老夫不也给您了吗？心意到了就行！粒粒皆辛苦啊，扔了可惜！”
林小闲想拒绝，可转念一想，人家好歹捐了。
他默默接过袋子，转身往外走。
刚出门，就看到朱夯夯蹲在醉仙楼门口，面前摆着十几个空碗，肚子圆得跟球似的，还在打饱嗝。
“夯夯。”
朱夯夯回头，猪脸上写满幸福：“亭长！黄老板的幻味粥真好喝！我喝了十八碗！每一碗味道都不一样！有一碗我尝到了桂花糕的味儿！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。
“你是来筹钱的，还是来蹭吃的？”
“蹭吃的啊！”朱夯夯理直气壮，“钱是筹给灾民的，吃的可是进自己肚子的！两回事！”
林小闲抬起手。
朱夯夯立刻捂着鼻子往后缩：“别别别！亭长！我错了！我现在就去干活！”
他爬起来就跑，结果肚子太圆，跑两步就喘，最后只能慢慢走。
林小闲正要追上去教训他，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吼：
“钟伯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回头一看，黄四爷正气急败坏地追着一个人——钟伯手里抓着两串糖葫芦，正往亭衙方向狂奔，那速度，跟平时那个碰瓷老头儿判若两人。
“老夫这是帮亭长试毒！”钟伯边跑边喊，“万一糖葫芦有毒，岂不是耽误建房大事！”
“放屁！那是我给客人准备的！”黄四爷追得上气不接下气，“你试毒试了两串？”
钟伯已经跑到林小闲身后，探出半个脑袋：“亭长！救命！他要打老夫！”
林小闲看着他那张老脸，再看看黄四爷那张气得发青的脸，默默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，递给黄四爷。
“黄老板，这钱我付。”
黄四爷接过钱，气哼哼地走了。
钟伯松了口气，正要溜，被林小闲一把揪住后脖领。
“老钟头儿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你那糖葫芦，分我一半。”
钟伯：“？？？”
傍晚，亭衙后院。
林小闲坐在石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堆东西：
——赵元楷给的假法器一袋（价值约等于零）
——捐款箱里的铜钱一堆（数了数，总共两千三百文，约合二两多银子）
——米满仓捐的陈粮一袋（猪都不吃）
牛大斌拿着账本在旁边算：“小闲，铜钱两千三百文，加上咱们原本的三两，一共五千三百文。施工队定金就要十两，还差四千七百文。”
林小闲沉默了。
远处，南居民区方向，灾民们还在河边蹲着。那只鲶鱼精裹着苇席，远远地朝他挥手，好像在问“亭长，钱凑够了吗”。
林小闲低下头，看着面前那堆寒酸的东西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。
那是他三个月的俸禄。
“小闲！”牛大斌瞪大眼睛，“这是你攒的！”
林小闲把钱袋往桌上一扔：“垫上。”
朱夯夯凑过来，猪鼻子抽了抽：“亭长，您真大方。那什么……您要是实在没钱，可以考虑把我卖了。我值钱，至少十两。”
林小闲看他一眼：“你？”
“对！”朱夯夯挺起胸脯，“我能吃能喝能捣乱，买回去绝对值！”
林小闲笑了。
那笑容，让朱夯夯脊背一凉。
“行，”林小闲说，“明天我就去问黄四爷，他后厨缺不缺猪肉。”
朱夯夯脸色一变“我就是随便一说”，转身就跑。
林小闲看着他的背影，又看看桌上那个钱袋，叹了口气。
“这次要是再亏，本官真得卖猪了。”
夕阳下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，阴水河静静地流着，几只癞蛤蟆蹲在石头上，偶尔“呱”一声。
灾民们还在等。
而亭长，已经把自己三个月的俸禄，押在了那二十三间还没动工的房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