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1集：工期告急，银子见底
一周后。
林小闲站在工地前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。
二十三户房屋，连地基都没打牢。仅有的几堵墙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，有的已经开裂，裂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屋顶？不存在的。门窗？更不存在。整个工地看起来不像在建房，倒像是一片刚被轰炸过的废墟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七天的成果？”
朱夯夯凑过来，用猪鼻子拱了拱一堵歪墙，那墙晃了两下，差点倒了。
“亭长，这墙挺有灵性的，还会跳舞。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忍住弹他鼻子的冲动，转头看向王二。
王二正蹲在阴凉处啃炊饼，看到林小闲的目光，赶紧站起来，满脸堆笑跑过来。
“亭长！您来了！您看这进度，多快啊！再过几天就能封顶了！”
林小闲指着那面快倒的墙：“这叫快？”
王二脸不红心不跳：“亭长，建房这事儿急不得，得慢工出细活。您看这墙，虽然有点歪，但歪得有特色，住久了就习惯了。”
林小闲盯着他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，让王二脊背发凉。
“王二，本官问你，原定半月完工，现在还剩八天，你觉得能完工吗？”
王二拍着胸脯：“能！肯定能！只要工匠们再加把劲……”
“工匠呢？”
林小闲扫了一圈工地——二十多个工匠，现在只剩七八个，还都在打瞌睡。
王二干笑两声：“那个……有几个回乡下了，说是家里有事；有几个去招人了，说是人手不够；还有几个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林小闲打断他，“本官给你两天时间，把人找齐，把进度赶上。不然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卷《诡市综合法规（草案）》，哗啦啦翻到新增的一页。
“本官现在有实权了。罚款、扣钱、送官，说到做到。”
王二脸色一变，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！一定一定！”
林小闲转身就走。
身后，王二的脸色从谄媚变成了阴险。
他招手把几个心腹工匠叫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听好了，都给我磨洋工。能干一天的活，给我干三天。他越急，咱们越慢。”
一个工匠小声问：“那工钱……”
王二冷笑：“他没钱了。拖几天，他就得求咱们。到时候，工钱翻倍。”
工匠们相视一笑，继续“磨洋工”。
第二天，林小闲又去工地。
人更少了。
王二迎上来，一脸沉痛：“亭长，不好了。那几个回乡下的工匠，家里出了事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去招人的那几个，也没招到人。”
林小闲皱眉：“招不到人？”
王二叹气：“乡下都忙着种地，没人愿意来。我亲自去了一趟，跑了好几个村子，嘴皮子都磨破了，愣是一个工匠都没请到。”
他说着，还撩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几道红印子：“您看，这是路上被树枝划的，多敬业。”
林小闲看了看那几道浅浅的红印，又看了看王二那张真诚的脸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说不上来。
他只能压下疑惑，问：“那建材呢？上次说好的那批青砖到了吗？”
王二脸色更沉了：“亭长，这事儿更糟。那批建材，在路上被山贼截了！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山贼？汴梁城附近有山贼？”
王二点头：“可不是嘛！我也是刚听说的，一伙山贼从山上下来，把运建材的车队劫了，砖瓦木材全抢走了！押车的伙计被打得鼻青脸肿，现在还躺在床上呢！”
林小闲盯着他，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。
但王二的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。
他只能再次压下疑惑，转身离开。
傍晚，林小闲越想越不对劲。
山贼？汴梁城方圆百里，朝廷重兵把守，哪来的山贼？
他叫上朱夯夯，一人一猪，悄悄出了诡市，往汴梁城方向摸去。
一个时辰后，他们站在汴梁城最热闹的酒馆门口。
透过窗户，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。
正中间那张桌子上，王二和几个工匠围坐在一起，面前摆着七八个菜——酱肘子、烧鸡、红烧肉、清蒸鱼……还有两壶酒，喝得正嗨。
王二举着酒杯，满脸红光：“来，喝！今天痛快！那个傻子亭长，被我几句话就忽悠过去了！”
工匠们哈哈大笑。
一个工匠边啃鸡腿边说：“王哥，你说那批建材藏好了吗？不会被发现吧？”
王二摆摆手：“放心，藏得严严实实，他找一辈子都找不到。等拖几天，他急疯了，咱们就涨工钱，翻倍！”
“对！翻倍！”
“喝！”
林小闲站在窗外，脸黑得像锅底。
朱夯夯凑过来，猪鼻子抽了抽，眼睛一亮：“酱肘子！还有烧鸡！”
下一秒，他已经冲了进去。
“哐当！”
门被撞开，王二一桌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就看到一头肥猪冲到桌前，一口叼起最大的那块酱肘子，嚼得满嘴流油。
“唔！好吃！”
王二愣住了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门口的人。
林小闲。
那眼神，像看死人。
王二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脸色从红变白，从白变绿。
“亭、亭长……”
林小闲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王二，本官听说你下乡招工匠去了，怎么招到酒馆里了？”
王二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朱夯夯叼着酱肘子，含糊不清地补充：“还招了酱肘子、烧鸡、红烧肉……我也能招，我只要桂花糕。”
林小闲抬起手，指了指王二。
“建材被山贼截了？”
王二额头冒汗。
“工匠回乡下了？”
王二脸色煞白。
“工钱太低，磨洋工？”
王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磕头如捣蒜：“亭长！我错了！我再也不敢了！您饶了我这次吧！”
林小闲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《礼记》有云：‘言而不信，何以为言？’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你这种言而无信、偷奸耍滑之徒，本官见得多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王二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两天。两天之内，人给我找齐，建材给我运回来，进度给我赶上。不然——”
他指了指朱夯夯。
朱夯夯叼着酱肘子，配合地露出獠牙。
王二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！一定一定！”
林小闲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桌没吃完的菜，对朱夯夯说：“打包，带回去给钟伯。”
朱夯夯眼睛一亮，扑上去就开始扫荡。
回到亭衙，林小闲刚坐下，牛大斌就抱着账本跑进来。
“小闲！小闲！不好了！”
林小闲心里咯噔一下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牛大斌把账本摊开，指着上面的数字：“银子快花完了！”
林小闲凑过去一看——
之前凑的十两银子，加上自己垫的三个月俸禄，现在只剩不到二两。
建材款还欠着供应商，工匠的工钱也欠着，甚至朱夯夯这几天吃的桂花糕，都记在亭衙账上。
林小闲的眼前一黑。
他扶着公案，慢慢坐下，喃喃自语：“本官……本官这是要破产啊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林亭长！林亭长在吗？”
林小闲抬头一看——建材供应商老吴带着几个伙计，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。
老吴是个人类，在汴梁城开建材行，专门给诡市送货。他长得五大三粗，满脸横肉，一看就不是好惹的。
“林亭长！”老吴一巴掌拍在公案上，震得茶杯蹦了三蹦，“我那批青砖的钱，什么时候结？”
林小闲干笑两声：“吴老板，那个……再宽限几天？”
老吴瞪眼：“宽限？你上个月就说宽限！宽限到现在，一两银子都没见着！”
他身后几个伙计跟着起哄：“对！还钱！”
林小闲额头冒汗。
正要解释，外面又冲进来一群人——工匠们。
领头的正是王二，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工匠，个个脸上写满“不给钱就不干活”。
“亭长！”王二扯着嗓子喊，“工匠们说了，工钱再不结，他们就罢工！不干了！”
工匠们齐声附和：“对！不干了！”
林小闲被夹在中间，左边是催债的，右边是罢工的，整个人像风箱里的老鼠，两头受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拿出亭长的威严：
“诸位，听本官一言——”
“不听！”老吴打断他，“给钱！”
“对！给钱！”工匠们跟着喊。
林小闲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朱夯夯从门外探进猪头，贱兮兮地说：“亭长，您这威严不太管用啊。”
林小闲瞪他一眼。
朱夯夯缩回猪头，假装什么都没说。
就在这时，钟伯拄着扫帚，颤颤巍巍地走进来。
他看到这场面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凑到林小闲耳边，小声嘀咕：
“亭长，要不……去阴阳当铺碰碰运气？黑无常那老小子，啥都收。”
林小闲眼睛一亮。
阴阳当铺？
对！黑无常！
他腾地站起来，对老吴和工匠们拱了拱手：“诸位稍等，本官去去就来！”
说完，他冲出亭衙，直奔主街。
林小闲刚走，牛大斌就自告奋勇站了出来。
他看着那群闹事的工匠，憨厚地笑了笑：“各位别急，我去乡下招工匠！多招点人，进度就快了！”
王二斜眼看他：“你？你会招工匠？”
牛大斌拍拍胸脯：“放心！我认识很多人！”
说完，他扛着千里镜，兴冲冲地跑了。
傍晚，他回来了。
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——有扛锄头的，有挑担子的，有背着孩子的，还有几个牵着牛。
林小闲刚从阴阳当铺回来，看到这一幕，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大斌，这是……”
牛大斌满脸兴奋：“小闲！我招了二十个‘大力工匠’！能扛砖能挖土，肯定能加快工期！”
林小闲看着那群人——一个黑瘦的汉子正拿着锄头比划，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抽旱烟，一个农妇抱着孩子喂奶，还有几个人在追跑散的牛。
“他们……会建房吗？”
牛大斌愣了一下：“建房？不是挖土扛砖就行吗？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：“那砌墙呢？搭屋顶呢？”
牛大斌挠挠头：“应该……也会吧？”
一个扛锄头的汉子凑过来，憨厚地笑：“亭长，俺们虽然不会砌墙，但俺们力气大！您说挖哪儿，俺就挖哪儿！”
说完，他抡起锄头，对着地基就是一下——
“咔嚓！”
一块砖被他砸得粉碎。
林小闲捂脸。
另一个汉子不甘示弱，扛起一根木头就往墙上架——
“哐当！”
墙倒了。
工地上烟尘滚滚，工匠们四散奔逃，王二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。
牛大斌还一脸无辜：“小闲，他们力气大吧？”
林小闲想哭。
他摆摆手，有气无力地说：“让他们……去清理垃圾吧。”
流民们欢呼一声，跑去捡砖头了。
牛大斌挠挠头，小声嘀咕：“清理垃圾也是帮忙嘛……”
第二天，归万年来了。
他拄着木勺，一步一步，慢慢悠悠，从澡堂走到工地，用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林小闲看到他，像看到了救星。
“归老板！您来得正好！您见多识广，快帮我们指导指导！”
归万年慢悠悠地点头，走到地基旁，蹲下来，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墙，又看了看那堆碎砖，然后开口：
“老……夫……年……轻……的……时……候……”
林小闲等了五秒，才等到这四个字。
他耐着性子，继续听。
“……盖……过……房……子……”
又等了五秒。
归万年继续说：“那……是……上……古……时……期……女……娲……造……人……之……后……”
林小闲的脸开始抽筋。
“大……禹……治……水……之……前……”
工匠们本来在干活，听到“上古时期”，纷纷放下工具，围过来听故事。
归万年越讲越来劲：“当……时……老……夫……还……年……轻……跟……着……一……群……妖……怪……从……东……海……搬……石……头……”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三个时辰过去了。
归万年还在讲：“……那……石……头……有……三……丈……高……老……夫……一……个……人……扛……了……三……天……”
工匠们已经躺了一地，有的打鼾，有的流口水，有的在梦里磨牙。
林小闲蹲在墙角，眼神呆滞。
朱夯夯趴在他旁边，睡得跟死猪一样。
归万年浑然不觉，继续讲：“……后……来……大……禹……说……小……龟……你……这……石……头……搬……得……太……慢……了……”
林小闲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归万年面前，挤出笑脸：“归老板，您讲得真好。那个……您先回去休息？工匠们……也需要干活了？”
归万年慢悠悠地抬起头，看了看满地打鼾的工匠，点了点头：
“也……好……老……夫……下……次……再……讲……大……禹……治……水……的……细……节……”
林小闲送走他，回头看着工地上横七竖八的“尸体”，欲哭无泪。
又半天，没了。
傍晚，白棘儿提着一筐桂花糕来到工地。
她走到林小闲面前，甜甜地笑：“亭长，听说您这几天累坏了，我做了点桂花糕，给您补补。”
那筐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，横看一条线，竖看一条线，斜看还是对称的，每一块的间距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。
林小闲感动得差点哭出来：“白老板，你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一个黑影从他身后窜出来。
朱夯夯。
他扑到筐前，张嘴就是一口——
“嗷呜！”
三块桂花糕没了。
白棘儿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筐糕点——原本完美的对称阵型，左上角缺了三块，像被狗啃了一样。
她的脸，一点一点，红了。
发髻上那几根晶莹剔透的“糖针”，猛地绷直。
“夯——夯——！”
朱夯夯叼着桂花糕，扭头就跑。
白棘儿追在后面，糖针一根接一根地发射，全扎在猪屁股上。
“嗷——！疼疼疼！”
两人在工地上展开追逐大戏，撞翻了刚码好的砖堆，撞倒了刚架起的木梁，还把一个正在睡觉的工匠卷进了战团。
“轰隆！”
砖堆塌了。
“咔嚓！”
木梁断了。
“哎呦！”
工匠被埋了。
林小闲站在废墟前，看着这一地狼藉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王二凑过来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幸灾乐祸：
“亭长，您这手下……真是能人啊。照这个进度，别说八天，八十天也建不完啊。”
林小闲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那眼神，让王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继续施工。”林小闲一字一顿，“再出事，本官拿你是问。”
王二讪笑着退开。
夜幕降临。
工地上一片寂静。
林小闲坐在一块石头上，面前摊着账本。
三两银子。
就剩三两。
建材款还欠着，工匠工钱还欠着，二十三户房屋，连一半都没建好。
工期只剩八天。
远处，南居民区的灾民们蹲在河边，眼巴巴地望着这边。那只鲶鱼精裹着破苇席，朝他挥手，好像在问“亭长，房子什么时候能好”。
林小闲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手里。
“要不……跑路算了？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亭长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小闲抬头，看到钟伯站在面前，难得地没有撒泼打滚。
“亭长，”钟伯压低声音，“老夫有个主意。”
林小闲有气无力地看着他。
钟伯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阴阳当铺。黑无常那儿，啥都收。您可以去当点东西。”
林小闲一愣。
当东西？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身上这件官袍，皱得跟腌菜似的，能当几个钱？
钟伯看出他的疑惑，嘿嘿一笑：“您不当物件，当别的。”
“别的？”
钟伯的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您不是有异能吗？那玩意儿，说不定能当。”
林小闲瞪大眼睛。
异能？时停？瞬移？这玩意儿也能当？
钟伯点点头，拍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留下林小闲一个人坐在石头上，望着远处的阴阳当铺招牌，眼神闪烁。
那块招牌，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当铺门前，阴风阵阵。
林小闲咬了咬牙，站起来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工地一片狼藉。
工期只剩八天。
银子只剩三两。
而他能当的，只剩下自己那点不靠谱的异能了。
林小闲站在工地前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。
二十三户房屋，连地基都没打牢。仅有的几堵墙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，有的已经开裂，裂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。屋顶？不存在的。门窗？更不存在。整个工地看起来不像在建房，倒像是一片刚被轰炸过的废墟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七天的成果？”
朱夯夯凑过来，用猪鼻子拱了拱一堵歪墙，那墙晃了两下，差点倒了。
“亭长，这墙挺有灵性的，还会跳舞。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忍住弹他鼻子的冲动，转头看向王二。
王二正蹲在阴凉处啃炊饼，看到林小闲的目光，赶紧站起来，满脸堆笑跑过来。
“亭长！您来了！您看这进度，多快啊！再过几天就能封顶了！”
林小闲指着那面快倒的墙：“这叫快？”
王二脸不红心不跳：“亭长，建房这事儿急不得，得慢工出细活。您看这墙，虽然有点歪，但歪得有特色，住久了就习惯了。”
林小闲盯着他看了三秒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，让王二脊背发凉。
“王二，本官问你，原定半月完工，现在还剩八天，你觉得能完工吗？”
王二拍着胸脯：“能！肯定能！只要工匠们再加把劲……”
“工匠呢？”
林小闲扫了一圈工地——二十多个工匠，现在只剩七八个，还都在打瞌睡。
王二干笑两声：“那个……有几个回乡下了，说是家里有事；有几个去招人了，说是人手不够；还有几个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林小闲打断他，“本官给你两天时间，把人找齐，把进度赶上。不然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卷《诡市综合法规（草案）》，哗啦啦翻到新增的一页。
“本官现在有实权了。罚款、扣钱、送官，说到做到。”
王二脸色一变，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！一定一定！”
林小闲转身就走。
身后，王二的脸色从谄媚变成了阴险。
他招手把几个心腹工匠叫过来，压低声音：“听好了，都给我磨洋工。能干一天的活，给我干三天。他越急，咱们越慢。”
一个工匠小声问：“那工钱……”
王二冷笑：“他没钱了。拖几天，他就得求咱们。到时候，工钱翻倍。”
工匠们相视一笑，继续“磨洋工”。
第二天，林小闲又去工地。
人更少了。
王二迎上来，一脸沉痛：“亭长，不好了。那几个回乡下的工匠，家里出了事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去招人的那几个，也没招到人。”
林小闲皱眉：“招不到人？”
王二叹气：“乡下都忙着种地，没人愿意来。我亲自去了一趟，跑了好几个村子，嘴皮子都磨破了，愣是一个工匠都没请到。”
他说着，还撩起袖子，露出胳膊上几道红印子：“您看，这是路上被树枝划的，多敬业。”
林小闲看了看那几道浅浅的红印，又看了看王二那张真诚的脸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说不上来。
他只能压下疑惑，问：“那建材呢？上次说好的那批青砖到了吗？”
王二脸色更沉了：“亭长，这事儿更糟。那批建材，在路上被山贼截了！”
林小闲一愣：“山贼？汴梁城附近有山贼？”
王二点头：“可不是嘛！我也是刚听说的，一伙山贼从山上下来，把运建材的车队劫了，砖瓦木材全抢走了！押车的伙计被打得鼻青脸肿，现在还躺在床上呢！”
林小闲盯着他，想从那张脸上找出破绽。
但王二的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。
他只能再次压下疑惑，转身离开。
傍晚，林小闲越想越不对劲。
山贼？汴梁城方圆百里，朝廷重兵把守，哪来的山贼？
他叫上朱夯夯，一人一猪，悄悄出了诡市，往汴梁城方向摸去。
一个时辰后，他们站在汴梁城最热闹的酒馆门口。
透过窗户，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，人声鼎沸。
正中间那张桌子上，王二和几个工匠围坐在一起，面前摆着七八个菜——酱肘子、烧鸡、红烧肉、清蒸鱼……还有两壶酒，喝得正嗨。
王二举着酒杯，满脸红光：“来，喝！今天痛快！那个傻子亭长，被我几句话就忽悠过去了！”
工匠们哈哈大笑。
一个工匠边啃鸡腿边说：“王哥，你说那批建材藏好了吗？不会被发现吧？”
王二摆摆手：“放心，藏得严严实实，他找一辈子都找不到。等拖几天，他急疯了，咱们就涨工钱，翻倍！”
“对！翻倍！”
“喝！”
林小闲站在窗外，脸黑得像锅底。
朱夯夯凑过来，猪鼻子抽了抽，眼睛一亮：“酱肘子！还有烧鸡！”
下一秒，他已经冲了进去。
“哐当！”
门被撞开，王二一桌人还没反应过来，就看到一头肥猪冲到桌前，一口叼起最大的那块酱肘子，嚼得满嘴流油。
“唔！好吃！”
王二愣住了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门口的人。
林小闲。
那眼神，像看死人。
王二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脸色从红变白，从白变绿。
“亭、亭长……”
林小闲走过去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。
“王二，本官听说你下乡招工匠去了，怎么招到酒馆里了？”
王二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
朱夯夯叼着酱肘子，含糊不清地补充：“还招了酱肘子、烧鸡、红烧肉……我也能招，我只要桂花糕。”
林小闲抬起手，指了指王二。
“建材被山贼截了？”
王二额头冒汗。
“工匠回乡下了？”
王二脸色煞白。
“工钱太低，磨洋工？”
王二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磕头如捣蒜：“亭长！我错了！我再也不敢了！您饶了我这次吧！”
林小闲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“《礼记》有云：‘言而不信，何以为言？’”他慢悠悠地说，“你这种言而无信、偷奸耍滑之徒，本官见得多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王二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两天。两天之内，人给我找齐，建材给我运回来，进度给我赶上。不然——”
他指了指朱夯夯。
朱夯夯叼着酱肘子，配合地露出獠牙。
王二连连点头：“是是是！一定一定！”
林小闲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桌没吃完的菜，对朱夯夯说：“打包，带回去给钟伯。”
朱夯夯眼睛一亮，扑上去就开始扫荡。
回到亭衙，林小闲刚坐下，牛大斌就抱着账本跑进来。
“小闲！小闲！不好了！”
林小闲心里咯噔一下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牛大斌把账本摊开，指着上面的数字：“银子快花完了！”
林小闲凑过去一看——
之前凑的十两银子，加上自己垫的三个月俸禄，现在只剩不到二两。
建材款还欠着供应商，工匠的工钱也欠着，甚至朱夯夯这几天吃的桂花糕，都记在亭衙账上。
林小闲的眼前一黑。
他扶着公案，慢慢坐下，喃喃自语：“本官……本官这是要破产啊……”
话音刚落，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“林亭长！林亭长在吗？”
林小闲抬头一看——建材供应商老吴带着几个伙计，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。
老吴是个人类，在汴梁城开建材行，专门给诡市送货。他长得五大三粗，满脸横肉，一看就不是好惹的。
“林亭长！”老吴一巴掌拍在公案上，震得茶杯蹦了三蹦，“我那批青砖的钱，什么时候结？”
林小闲干笑两声：“吴老板，那个……再宽限几天？”
老吴瞪眼：“宽限？你上个月就说宽限！宽限到现在，一两银子都没见着！”
他身后几个伙计跟着起哄：“对！还钱！”
林小闲额头冒汗。
正要解释，外面又冲进来一群人——工匠们。
领头的正是王二，身后跟着二十多个工匠，个个脸上写满“不给钱就不干活”。
“亭长！”王二扯着嗓子喊，“工匠们说了，工钱再不结，他们就罢工！不干了！”
工匠们齐声附和：“对！不干了！”
林小闲被夹在中间，左边是催债的，右边是罢工的，整个人像风箱里的老鼠，两头受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拿出亭长的威严：
“诸位，听本官一言——”
“不听！”老吴打断他，“给钱！”
“对！给钱！”工匠们跟着喊。
林小闲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朱夯夯从门外探进猪头，贱兮兮地说：“亭长，您这威严不太管用啊。”
林小闲瞪他一眼。
朱夯夯缩回猪头，假装什么都没说。
就在这时，钟伯拄着扫帚，颤颤巍巍地走进来。
他看到这场面，愣了一下，然后凑到林小闲耳边，小声嘀咕：
“亭长，要不……去阴阳当铺碰碰运气？黑无常那老小子，啥都收。”
林小闲眼睛一亮。
阴阳当铺？
对！黑无常！
他腾地站起来，对老吴和工匠们拱了拱手：“诸位稍等，本官去去就来！”
说完，他冲出亭衙，直奔主街。
林小闲刚走，牛大斌就自告奋勇站了出来。
他看着那群闹事的工匠，憨厚地笑了笑：“各位别急，我去乡下招工匠！多招点人，进度就快了！”
王二斜眼看他：“你？你会招工匠？”
牛大斌拍拍胸脯：“放心！我认识很多人！”
说完，他扛着千里镜，兴冲冲地跑了。
傍晚，他回来了。
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人——有扛锄头的，有挑担子的，有背着孩子的，还有几个牵着牛。
林小闲刚从阴阳当铺回来，看到这一幕，整个人都傻了。
“大斌，这是……”
牛大斌满脸兴奋：“小闲！我招了二十个‘大力工匠’！能扛砖能挖土，肯定能加快工期！”
林小闲看着那群人——一个黑瘦的汉子正拿着锄头比划，一个老头蹲在地上抽旱烟，一个农妇抱着孩子喂奶，还有几个人在追跑散的牛。
“他们……会建房吗？”
牛大斌愣了一下：“建房？不是挖土扛砖就行吗？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：“那砌墙呢？搭屋顶呢？”
牛大斌挠挠头：“应该……也会吧？”
一个扛锄头的汉子凑过来，憨厚地笑：“亭长，俺们虽然不会砌墙，但俺们力气大！您说挖哪儿，俺就挖哪儿！”
说完，他抡起锄头，对着地基就是一下——
“咔嚓！”
一块砖被他砸得粉碎。
林小闲捂脸。
另一个汉子不甘示弱，扛起一根木头就往墙上架——
“哐当！”
墙倒了。
工地上烟尘滚滚，工匠们四散奔逃，王二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。
牛大斌还一脸无辜：“小闲，他们力气大吧？”
林小闲想哭。
他摆摆手，有气无力地说：“让他们……去清理垃圾吧。”
流民们欢呼一声，跑去捡砖头了。
牛大斌挠挠头，小声嘀咕：“清理垃圾也是帮忙嘛……”
第二天，归万年来了。
他拄着木勺，一步一步，慢慢悠悠，从澡堂走到工地，用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林小闲看到他，像看到了救星。
“归老板！您来得正好！您见多识广，快帮我们指导指导！”
归万年慢悠悠地点头，走到地基旁，蹲下来，看了看那歪歪扭扭的墙，又看了看那堆碎砖，然后开口：
“老……夫……年……轻……的……时……候……”
林小闲等了五秒，才等到这四个字。
他耐着性子，继续听。
“……盖……过……房……子……”
又等了五秒。
归万年继续说：“那……是……上……古……时……期……女……娲……造……人……之……后……”
林小闲的脸开始抽筋。
“大……禹……治……水……之……前……”
工匠们本来在干活，听到“上古时期”，纷纷放下工具，围过来听故事。
归万年越讲越来劲：“当……时……老……夫……还……年……轻……跟……着……一……群……妖……怪……从……东……海……搬……石……头……”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三个时辰过去了。
归万年还在讲：“……那……石……头……有……三……丈……高……老……夫……一……个……人……扛……了……三……天……”
工匠们已经躺了一地，有的打鼾，有的流口水，有的在梦里磨牙。
林小闲蹲在墙角，眼神呆滞。
朱夯夯趴在他旁边，睡得跟死猪一样。
归万年浑然不觉，继续讲：“……后……来……大……禹……说……小……龟……你……这……石……头……搬……得……太……慢……了……”
林小闲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归万年面前，挤出笑脸：“归老板，您讲得真好。那个……您先回去休息？工匠们……也需要干活了？”
归万年慢悠悠地抬起头，看了看满地打鼾的工匠，点了点头：
“也……好……老……夫……下……次……再……讲……大……禹……治……水……的……细……节……”
林小闲送走他，回头看着工地上横七竖八的“尸体”，欲哭无泪。
又半天，没了。
傍晚，白棘儿提着一筐桂花糕来到工地。
她走到林小闲面前，甜甜地笑：“亭长，听说您这几天累坏了，我做了点桂花糕，给您补补。”
那筐桂花糕摆得整整齐齐，横看一条线，竖看一条线，斜看还是对称的，每一块的间距都跟用尺子量过似的。
林小闲感动得差点哭出来：“白老板，你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一个黑影从他身后窜出来。
朱夯夯。
他扑到筐前，张嘴就是一口——
“嗷呜！”
三块桂花糕没了。
白棘儿的笑容僵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那筐糕点——原本完美的对称阵型，左上角缺了三块，像被狗啃了一样。
她的脸，一点一点，红了。
发髻上那几根晶莹剔透的“糖针”，猛地绷直。
“夯——夯——！”
朱夯夯叼着桂花糕，扭头就跑。
白棘儿追在后面，糖针一根接一根地发射，全扎在猪屁股上。
“嗷——！疼疼疼！”
两人在工地上展开追逐大戏，撞翻了刚码好的砖堆，撞倒了刚架起的木梁，还把一个正在睡觉的工匠卷进了战团。
“轰隆！”
砖堆塌了。
“咔嚓！”
木梁断了。
“哎呦！”
工匠被埋了。
林小闲站在废墟前，看着这一地狼藉，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王二凑过来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幸灾乐祸：
“亭长，您这手下……真是能人啊。照这个进度，别说八天，八十天也建不完啊。”
林小闲睁开眼，看着他。
那眼神，让王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继续施工。”林小闲一字一顿，“再出事，本官拿你是问。”
王二讪笑着退开。
夜幕降临。
工地上一片寂静。
林小闲坐在一块石头上，面前摊着账本。
三两银子。
就剩三两。
建材款还欠着，工匠工钱还欠着，二十三户房屋，连一半都没建好。
工期只剩八天。
远处，南居民区的灾民们蹲在河边，眼巴巴地望着这边。那只鲶鱼精裹着破苇席，朝他挥手，好像在问“亭长，房子什么时候能好”。
林小闲低下头，把脸埋进手里。
“要不……跑路算了？”
他喃喃自语。
“亭长。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小闲抬头，看到钟伯站在面前，难得地没有撒泼打滚。
“亭长，”钟伯压低声音，“老夫有个主意。”
林小闲有气无力地看着他。
钟伯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阴阳当铺。黑无常那儿，啥都收。您可以去当点东西。”
林小闲一愣。
当东西？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身上这件官袍，皱得跟腌菜似的，能当几个钱？
钟伯看出他的疑惑，嘿嘿一笑：“您不当物件，当别的。”
“别的？”
钟伯的声音压得更低：“您不是有异能吗？那玩意儿，说不定能当。”
林小闲瞪大眼睛。
异能？时停？瞬移？这玩意儿也能当？
钟伯点点头，拍拍他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
留下林小闲一个人坐在石头上，望着远处的阴阳当铺招牌，眼神闪烁。
那块招牌，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当铺门前，阴风阵阵。
林小闲咬了咬牙，站起来，朝那个方向走去。
身后，工地一片狼藉。
工期只剩八天。
银子只剩三两。
而他能当的，只剩下自己那点不靠谱的异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