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集：社死！
辰时·茅房·难得的清闲
想了半宿的林小闲觉得自己终于悟了。
对付王老头和李老太太这种“离婚专业户”，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躲。
躲得远远的，躲到他们找不着的地方。
比如茅房。
亭衙的茅房在后院东南角，挨着猪圈，按理说应该味儿得惊天地泣鬼神。但朱夯夯那头贱猪有个毛病——爱干净。它嫌茅房臭着自己，天天逼着钟伯打扫，不打扫就半夜拱门。钟伯被拱了三天，终于屈服了，现在茅房干净得能躺人。
此时的林小闲就蹲在茅房里，门闩插得死死的，怀里揣着个油纸包，里头是两块桂花定神糕——白棘儿那儿蹭来的，说是“试吃品”，不要钱。
“不要钱”三个字，林小闲能记一辈子。
他咬了一口糕点，桂花香在嘴里炸开，甜而不腻，软糯适中，比他上个月吃的那个“僵尸美容符”味的馒头强一万倍。
“舒坦……”他眯着眼睛，一边嚼一边嘟囔，“这才叫日子……什么王老头李大娘，什么离婚不离婚，跟我有什么关系……我躲得起……”
外面传来钟伯慢悠悠的扫地声，扫一下，停三息，停的时候还哼两句酸曲儿。
朱夯夯在猪圈里打呼噜，呼噜声一长一短，跟拉风箱似的。
多安宁。
林小闲又咬了一口糕，脑子里开始盘算：等吃完这两块，再蹲一会儿，然后悄悄溜回屋睡个回笼觉。下午要是老两口再来，就让牛大斌挡着，就说亭长出差了，去汴梁了，下个月才回来。
完美。
他美滋滋地嚼着糕，忽然想起夜里那场“凌晨三点离婚案”，忍不住又吐槽出声：“当离婚是吃饭呢？一天离两回，真当朝饔夕飧呢……”
他咂咂嘴，又咬了一口糕：“再也不接凡人案子了，简直是自找罪受。妖鬼打架好歹还能用异能糊弄，这俩老货，打不得骂不得，只能哄，哄完还半夜来敲门……”
正念叨着，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砰——！
林小闲嘴里的糕差点呛进嗓子眼儿。
砰——！砰——！
“林小闲！！！出来！！！”
“亭长！！！你在哪儿！！！我要离婚！！！”
林小闲瞪大眼睛，死死盯着茅房门。
不会吧……
脚步声咚咚咚地冲进来，从前堂冲到后院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然后直奔茅房而来。
“亭长！茅房里有人吗！”
林小闲不敢出声。
“肯定在！我刚才看见门缝里有人影！”王老头的声音。
“那你敲门啊！”李老太太的声音。
砰砰砰！
“亭长！开门！我们要离婚！”
林小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裤子褪到脚踝，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，蹲在茅坑上，姿势极其不雅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又深吸一口气。
再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大吼：“没人应！肯定在里面躲着！撞门！”
“撞！”
林小闲：“？？？”
咣——！
茅房门被撞开的那一刻，林小闲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。
王老头举着拐杖冲进来，李老太太紧随其后，俩人往门口一堵，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蹲在茅坑上的林小闲。
林小闲手里还举着半块桂花糕，嘴张着，脸涨得通红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王老头率先开口，指着李老太太的鼻子就开骂：“亭长！你给评评理！这老婆子今天早上煮粥，放了多少糖？放了三勺！三勺！那粥甜得发腻，我喝一口差点齁死！”
李老太太蹦起来就反驳：“我那不是看你爱吃甜的吗！上次你自己说的，‘粥里多放点糖好吃’，我这回多放了，你又嫌甜！你这不是找茬是什么！”
“我让你多放一点，没让你放三勺！”
“一点是多少？你说清楚啊！”
“一点就是一点！正常人谁放三勺！”
“我哪儿知道你不正常！”
“你才不正常！”
“你不正常！”
林小闲蹲在茅坑上，举着桂花糕，感觉灵魂正在缓缓升天。
他想开口，但嗓子眼儿像被堵住了，发不出声。
他想提裤子，但俩老人堵在门口，他一起身就全露馅儿了。
他就那么蹲着，脸从通红变成酱紫，又从酱紫变成惨白。
王老头吵着吵着，忽然扭头看他：“亭长，你说句话啊！你说她是不是无理取闹！”
李老太太也扭头：“亭长，你说，我多放糖是不是为他好！”
林小闲张了张嘴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：“我……我在方便……”
“方便什么方便！”王老头拐杖一杵，“你先评理！”
“就是！”李老太太附和，“评完理你再方便！”
林小闲：“？？？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老两口，终于破防了：
“你们能不能讲点规矩？！我在茅房里！在茅房里！我裤子都没提！你们让我评理？！”
李老太太摆摆手：“哎呀，谁还没见过似的，你评你的，我们不看。”
说完，她和王老头齐刷刷扭头，盯着茅房墙壁，一副“我们很守规矩”的样子。
但俩人堵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——今天第一次，但感觉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“行……”他咬着牙开口，“王大爷，你先说，粥里放三勺糖，是不是多了？”
王老头扭着头：“多了！肯定多了！”
“李大娘，你是不是想对他好？”
李老太太扭着头：“那当然！我对他好四十年了！”
“那你下次少放点，行不行？”
“行啊，那他得先说谢谢！”
“谢谢？”王老头蹦起来，“你齁我，我还得谢谢你？”
“那你嫌多，你不会少喝点？”
“我饿啊！”
“饿你还嫌！”
林小闲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内急正在和崩溃赛跑，谁先到终点，他就完蛋。
“二位……”他声音都抖了，“我求你们了，能不能先出去？让我……让我把事儿办完？”
王老头扭头瞥了他一眼，又迅速扭回去：“不行，你一出来就跑了，我们找不着你。”
“我保证不跑！”
“你上次也保证了，结果躲茅房里！”
林小闲想哭。
他怎么就忘了，这俩老东西上次来闹，他确实说过“下次再来我就躲茅房里”这种话。
报应啊。
李老太太忽然开口：“亭长，你是不是手里拿着吃的？”
林小闲一僵。
王老头也反应过来了：“对对对，我刚才就看见你手里有东西，桂花糕？哪儿来的？”
林小闲下意识把半块糕往身后藏。
但这个动作在茅房里做，要多诡异有多诡异。
李老太太眼睛亮了：“是不是白棘儿那铺子的？我上次去她那儿买过，可贵了，一块就要二十文！”
林小闲脸又红了。
王老头哼了一声：“亭长，你倒是会享受，躲茅房里吃点心。我们老两口在外面吵架，你在这儿吃糕？”
林小闲终于忍不住了，吼出声来：
“我吃糕怎么了！我吃糕犯法吗！我堂堂九品亭长，吃块糕还得挑时候吗！你们凌晨三点来一次，早上八点又来一次，一天离两回，你们不累我还累呢！”
老两口被他吼得一愣。
林小闲趁机继续输出，反正也豁出去了：
“喝粥放多少糖也值得离婚？你们是不是闲得慌？没事干去河边遛弯去！去听雨楼听曲儿去！去归万年那儿泡澡去！实在不行找赵无眠聊天去！别老逮着我一个人薅啊！”
王老头嘟囔：“赵无眠那僵尸，聊天就聊《论语》，谁受得了……”
“那你们就回家好好过！”林小闲声音都劈了，“一把年纪了，吵了四十年，没吵散，天天拿离婚吓唬谁？吓唬我？我他娘的被你们吓死三回了！”
李老太太委屈巴巴：“可是他就是气人啊……”
“气人你不会不理他？”林小闲指着王老头，“他骂你，你装聋。他吵你，你装瞎。他不会过日子，你教他。教不会就忍着。忍不了就出来遛弯。实在不行去喝孟婆汤，去喝忘忧茶，喝完忘了继续过！”
王老头不乐意了：“那她也不能多放糖啊……”
“你就不能少吃点？”林小闲瞪他，“她放三勺，你喝半碗，不就相当于一勺半？一勺半还多吗？”
王老头愣了愣，好像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。
李老太太也愣了愣，小声说：“那我下次放两勺？”
“放一勺半！”林小闲吼，“中和一下！行了吧！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又迅速别开头。
林小闲趁着这个空当，手忙脚乱开始提裤子。
但蹲太久，腿麻了。
他一起身，腿一软，差点栽茅坑里。
“哎呦我去——”他扶着墙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，“二位，让让，让让，我出去跟你们说……”
老两口堵在门口，纹丝不动。
“先说清楚，她糖放多了，你认可不认可？”王老头盯着他。
“认可认可！”林小闲快哭了，“你先让我出去！”
“那她以后不能多放糖了！”
“不能不能！”
李老太太也来劲了，“光管我有什么用，他骂人怎么算？”
林小闲扶着门框，腿还在抖：“他也别骂了！你俩都别作了！行了吧！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终于往旁边让了让。
林小闲踉跄着冲出茅房，扶着墙大口喘气。
身后传来王老头的声音：“那我们先回去？”
李老太太哼了一声：“回去就回去。”
“等等！”林小闲扭头，“你们先回去？就这么回去了？”
老两口齐刷刷看他。
林小闲指着茅房：“你们把我门撞坏了！不赔？”
王老头一瞪眼：“我们没钱！”
“没钱就修！”
“不会修！”
“不会修就——”
林小闲话没说完，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：
“哎呦喂——！”
钟伯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，往地上一躺，抱着腿就开始嚎：“我听见响声就跑过来看！跑得太急！摔了！腿折了！心脏疼！哪哪儿都疼！要桂花糕补偿！”
林小闲额头青筋直跳：“老钟头儿，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？”
“我那是听见动静赶过来！”钟伯滚得更欢了，“你们撞门的时候我就在门口！吓我一跳！这一吓，折寿三年！赔我十块桂花糕！不给不起！”
王老头和李老太太被他这一出整懵了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钟伯滚到他们脚边，抱着王老头的腿就开始哭：“老王啊，你评评理，我一把老骨头，为了你们的事跑这么快，差点摔死，你们是不是该表示表示？”
王老头低头看他，一脸嫌弃：“你刚才从哪儿跑过来的？”
“从门房！”
“门房离这儿三十步，你跑过来能有多快？”
“快！我跑的快吗我？！”钟伯理直气壮，“我这么大年纪，跑三十步相当于你们跑三百步！”
李老太太撇嘴：“那你现在躺地上是几个意思？”
“要补偿啊！”钟伯瞪她，“桂花糕，十块！不给不起！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又齐刷刷看向林小闲。
林小闲扶着墙，还没从腿麻里缓过来，有气无力地摆手：“别看我，跟我没关系……”
王老头哼了一声，从怀里摸出几文钱，扔地上：“就这些，爱要不要。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嗖地爬起来，把钱捡起来揣怀里，然后继续躺下：“不够，还要桂花糕！”
林小闲刚想骂人，忽然听见猪圈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：
“哟，这么热闹？”
朱夯夯晃悠着肥硕的身子走过来，拿鼻子嗅了嗅，一眼看见林小闲手里的半块桂花糕，眼睛亮了：“你藏吃的？”
林小闲下意识把糕往身后藏。
晚了。
朱夯夯的鼻子比狗还灵，凑过来就拱：“给我尝尝！”
“滚！”
“不给就告状！”
“告什么状？”
“告你躲在茅房里吃独食！”朱夯夯扭头就冲老两口嚷嚷，“你们知道吗，你们在外面吵架的时候，这位亭长大人就一直蹲在茅房里吃桂花糕，吃得可香了！”
王老头和李老太太齐刷刷看向林小闲。
林小闲脸又红了。
朱夯夯继续补刀：“亭长真丢人，在茅房边吃、边拉、边劝架，传出去笑死个人。”
林小闲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眼前这一幕——
钟伯躺在地上，手里攥着几文钱，嘴里还在喊“桂花糕”；朱夯夯蹲在旁边，贱兮兮地拱他要吃的；王老头和李老太太站在茅房门口，你瞪我我瞪你，还没吵完；茅房的门歪在一边，摇摇欲坠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凄凉。
“行……”他点点头，“行……你们都行……”
他转身，一步一步往屋里走。
身后传来牛大斌的声音：“哎？怎么了？我刚才听见动静，是不是又出新闻了？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‘茅房惊魂！亭长蹲坑断案，人生最尴尬时刻’！”
陆昭雪也从后院冒出来，披风一甩：“本座感受到了怨气！是谁！是谁又惊扰本座的修炼！”
林小闲没回头。
他走进屋里，躺回床上，盯着房顶，嘟囔了一句：
“我想辞职。”
外面，钟伯还在喊桂花糕，朱夯夯还在拱门，王老头和李老太太又开始吵“一勺半到底是多少”，牛大斌举着千里镜到处拍，陆昭雪嚷着要立法禁止茅房断案。
林小闲闭上眼睛。
“八千文俸禄，五石米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“够买一个枕头……够买一个新门……够买十块桂花糕……”
他翻了个身。
“不够买清净啊……”
想了半宿的林小闲觉得自己终于悟了。
对付王老头和李老太太这种“离婚专业户”，最好的办法就是——躲。
躲得远远的，躲到他们找不着的地方。
比如茅房。
亭衙的茅房在后院东南角，挨着猪圈，按理说应该味儿得惊天地泣鬼神。但朱夯夯那头贱猪有个毛病——爱干净。它嫌茅房臭着自己，天天逼着钟伯打扫，不打扫就半夜拱门。钟伯被拱了三天，终于屈服了，现在茅房干净得能躺人。
此时的林小闲就蹲在茅房里，门闩插得死死的，怀里揣着个油纸包，里头是两块桂花定神糕——白棘儿那儿蹭来的，说是“试吃品”，不要钱。
“不要钱”三个字，林小闲能记一辈子。
他咬了一口糕点，桂花香在嘴里炸开，甜而不腻，软糯适中，比他上个月吃的那个“僵尸美容符”味的馒头强一万倍。
“舒坦……”他眯着眼睛，一边嚼一边嘟囔，“这才叫日子……什么王老头李大娘，什么离婚不离婚，跟我有什么关系……我躲得起……”
外面传来钟伯慢悠悠的扫地声，扫一下，停三息，停的时候还哼两句酸曲儿。
朱夯夯在猪圈里打呼噜，呼噜声一长一短，跟拉风箱似的。
多安宁。
林小闲又咬了一口糕，脑子里开始盘算：等吃完这两块，再蹲一会儿，然后悄悄溜回屋睡个回笼觉。下午要是老两口再来，就让牛大斌挡着，就说亭长出差了，去汴梁了，下个月才回来。
完美。
他美滋滋地嚼着糕，忽然想起夜里那场“凌晨三点离婚案”，忍不住又吐槽出声：“当离婚是吃饭呢？一天离两回，真当朝饔夕飧呢……”
他咂咂嘴，又咬了一口糕：“再也不接凡人案子了，简直是自找罪受。妖鬼打架好歹还能用异能糊弄，这俩老货，打不得骂不得，只能哄，哄完还半夜来敲门……”
正念叨着，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砰——！
林小闲嘴里的糕差点呛进嗓子眼儿。
砰——！砰——！
“林小闲！！！出来！！！”
“亭长！！！你在哪儿！！！我要离婚！！！”
林小闲瞪大眼睛，死死盯着茅房门。
不会吧……
脚步声咚咚咚地冲进来，从前堂冲到后院，在院子里转了一圈，然后直奔茅房而来。
“亭长！茅房里有人吗！”
林小闲不敢出声。
“肯定在！我刚才看见门缝里有人影！”王老头的声音。
“那你敲门啊！”李老太太的声音。
砰砰砰！
“亭长！开门！我们要离婚！”
林小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——裤子褪到脚踝，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，蹲在茅坑上，姿势极其不雅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又深吸一口气。
再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大吼：“没人应！肯定在里面躲着！撞门！”
“撞！”
林小闲：“？？？”
咣——！
茅房门被撞开的那一刻，林小闲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。
王老头举着拐杖冲进来，李老太太紧随其后，俩人往门口一堵，四只眼睛齐刷刷盯着蹲在茅坑上的林小闲。
林小闲手里还举着半块桂花糕，嘴张着，脸涨得通红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
王老头率先开口，指着李老太太的鼻子就开骂：“亭长！你给评评理！这老婆子今天早上煮粥，放了多少糖？放了三勺！三勺！那粥甜得发腻，我喝一口差点齁死！”
李老太太蹦起来就反驳：“我那不是看你爱吃甜的吗！上次你自己说的，‘粥里多放点糖好吃’，我这回多放了，你又嫌甜！你这不是找茬是什么！”
“我让你多放一点，没让你放三勺！”
“一点是多少？你说清楚啊！”
“一点就是一点！正常人谁放三勺！”
“我哪儿知道你不正常！”
“你才不正常！”
“你不正常！”
林小闲蹲在茅坑上，举着桂花糕，感觉灵魂正在缓缓升天。
他想开口，但嗓子眼儿像被堵住了，发不出声。
他想提裤子，但俩老人堵在门口，他一起身就全露馅儿了。
他就那么蹲着，脸从通红变成酱紫，又从酱紫变成惨白。
王老头吵着吵着，忽然扭头看他：“亭长，你说句话啊！你说她是不是无理取闹！”
李老太太也扭头：“亭长，你说，我多放糖是不是为他好！”
林小闲张了张嘴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：“我……我在方便……”
“方便什么方便！”王老头拐杖一杵，“你先评理！”
“就是！”李老太太附和，“评完理你再方便！”
林小闲：“？？？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老两口，终于破防了：
“你们能不能讲点规矩？！我在茅房里！在茅房里！我裤子都没提！你们让我评理？！”
李老太太摆摆手：“哎呀，谁还没见过似的，你评你的，我们不看。”
说完，她和王老头齐刷刷扭头，盯着茅房墙壁，一副“我们很守规矩”的样子。
但俩人堵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——今天第一次，但感觉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“行……”他咬着牙开口，“王大爷，你先说，粥里放三勺糖，是不是多了？”
王老头扭着头：“多了！肯定多了！”
“李大娘，你是不是想对他好？”
李老太太扭着头：“那当然！我对他好四十年了！”
“那你下次少放点，行不行？”
“行啊，那他得先说谢谢！”
“谢谢？”王老头蹦起来，“你齁我，我还得谢谢你？”
“那你嫌多，你不会少喝点？”
“我饿啊！”
“饿你还嫌！”
林小闲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内急正在和崩溃赛跑，谁先到终点，他就完蛋。
“二位……”他声音都抖了，“我求你们了，能不能先出去？让我……让我把事儿办完？”
王老头扭头瞥了他一眼，又迅速扭回去：“不行，你一出来就跑了，我们找不着你。”
“我保证不跑！”
“你上次也保证了，结果躲茅房里！”
林小闲想哭。
他怎么就忘了，这俩老东西上次来闹，他确实说过“下次再来我就躲茅房里”这种话。
报应啊。
李老太太忽然开口：“亭长，你是不是手里拿着吃的？”
林小闲一僵。
王老头也反应过来了：“对对对，我刚才就看见你手里有东西，桂花糕？哪儿来的？”
林小闲下意识把半块糕往身后藏。
但这个动作在茅房里做，要多诡异有多诡异。
李老太太眼睛亮了：“是不是白棘儿那铺子的？我上次去她那儿买过，可贵了，一块就要二十文！”
林小闲脸又红了。
王老头哼了一声：“亭长，你倒是会享受，躲茅房里吃点心。我们老两口在外面吵架，你在这儿吃糕？”
林小闲终于忍不住了，吼出声来：
“我吃糕怎么了！我吃糕犯法吗！我堂堂九品亭长，吃块糕还得挑时候吗！你们凌晨三点来一次，早上八点又来一次，一天离两回，你们不累我还累呢！”
老两口被他吼得一愣。
林小闲趁机继续输出，反正也豁出去了：
“喝粥放多少糖也值得离婚？你们是不是闲得慌？没事干去河边遛弯去！去听雨楼听曲儿去！去归万年那儿泡澡去！实在不行找赵无眠聊天去！别老逮着我一个人薅啊！”
王老头嘟囔：“赵无眠那僵尸，聊天就聊《论语》，谁受得了……”
“那你们就回家好好过！”林小闲声音都劈了，“一把年纪了，吵了四十年，没吵散，天天拿离婚吓唬谁？吓唬我？我他娘的被你们吓死三回了！”
李老太太委屈巴巴：“可是他就是气人啊……”
“气人你不会不理他？”林小闲指着王老头，“他骂你，你装聋。他吵你，你装瞎。他不会过日子，你教他。教不会就忍着。忍不了就出来遛弯。实在不行去喝孟婆汤，去喝忘忧茶，喝完忘了继续过！”
王老头不乐意了：“那她也不能多放糖啊……”
“你就不能少吃点？”林小闲瞪他，“她放三勺，你喝半碗，不就相当于一勺半？一勺半还多吗？”
王老头愣了愣，好像被这个逻辑绕进去了。
李老太太也愣了愣，小声说：“那我下次放两勺？”
“放一勺半！”林小闲吼，“中和一下！行了吧！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又迅速别开头。
林小闲趁着这个空当，手忙脚乱开始提裤子。
但蹲太久，腿麻了。
他一起身，腿一软，差点栽茅坑里。
“哎呦我去——”他扶着墙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，“二位，让让，让让，我出去跟你们说……”
老两口堵在门口，纹丝不动。
“先说清楚，她糖放多了，你认可不认可？”王老头盯着他。
“认可认可！”林小闲快哭了，“你先让我出去！”
“那她以后不能多放糖了！”
“不能不能！”
李老太太也来劲了，“光管我有什么用，他骂人怎么算？”
林小闲扶着门框，腿还在抖：“他也别骂了！你俩都别作了！行了吧！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终于往旁边让了让。
林小闲踉跄着冲出茅房，扶着墙大口喘气。
身后传来王老头的声音：“那我们先回去？”
李老太太哼了一声：“回去就回去。”
“等等！”林小闲扭头，“你们先回去？就这么回去了？”
老两口齐刷刷看他。
林小闲指着茅房：“你们把我门撞坏了！不赔？”
王老头一瞪眼：“我们没钱！”
“没钱就修！”
“不会修！”
“不会修就——”
林小闲话没说完，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子门口传来：
“哎呦喂——！”
钟伯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，往地上一躺，抱着腿就开始嚎：“我听见响声就跑过来看！跑得太急！摔了！腿折了！心脏疼！哪哪儿都疼！要桂花糕补偿！”
林小闲额头青筋直跳：“老钟头儿，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旁边看着？”
“我那是听见动静赶过来！”钟伯滚得更欢了，“你们撞门的时候我就在门口！吓我一跳！这一吓，折寿三年！赔我十块桂花糕！不给不起！”
王老头和李老太太被他这一出整懵了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钟伯滚到他们脚边，抱着王老头的腿就开始哭：“老王啊，你评评理，我一把老骨头，为了你们的事跑这么快，差点摔死，你们是不是该表示表示？”
王老头低头看他，一脸嫌弃：“你刚才从哪儿跑过来的？”
“从门房！”
“门房离这儿三十步，你跑过来能有多快？”
“快！我跑的快吗我？！”钟伯理直气壮，“我这么大年纪，跑三十步相当于你们跑三百步！”
李老太太撇嘴：“那你现在躺地上是几个意思？”
“要补偿啊！”钟伯瞪她，“桂花糕，十块！不给不起！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又齐刷刷看向林小闲。
林小闲扶着墙，还没从腿麻里缓过来，有气无力地摆手：“别看我，跟我没关系……”
王老头哼了一声，从怀里摸出几文钱，扔地上：“就这些，爱要不要。”
钟伯眼睛一亮，嗖地爬起来，把钱捡起来揣怀里，然后继续躺下：“不够，还要桂花糕！”
林小闲刚想骂人，忽然听见猪圈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：
“哟，这么热闹？”
朱夯夯晃悠着肥硕的身子走过来，拿鼻子嗅了嗅，一眼看见林小闲手里的半块桂花糕，眼睛亮了：“你藏吃的？”
林小闲下意识把糕往身后藏。
晚了。
朱夯夯的鼻子比狗还灵，凑过来就拱：“给我尝尝！”
“滚！”
“不给就告状！”
“告什么状？”
“告你躲在茅房里吃独食！”朱夯夯扭头就冲老两口嚷嚷，“你们知道吗，你们在外面吵架的时候，这位亭长大人就一直蹲在茅房里吃桂花糕，吃得可香了！”
王老头和李老太太齐刷刷看向林小闲。
林小闲脸又红了。
朱夯夯继续补刀：“亭长真丢人，在茅房边吃、边拉、边劝架，传出去笑死个人。”
林小闲闭上眼睛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眼前这一幕——
钟伯躺在地上，手里攥着几文钱，嘴里还在喊“桂花糕”；朱夯夯蹲在旁边，贱兮兮地拱他要吃的；王老头和李老太太站在茅房门口，你瞪我我瞪你，还没吵完；茅房的门歪在一边，摇摇欲坠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凄凉。
“行……”他点点头，“行……你们都行……”
他转身，一步一步往屋里走。
身后传来牛大斌的声音：“哎？怎么了？我刚才听见动静，是不是又出新闻了？标题我都想好了——‘茅房惊魂！亭长蹲坑断案，人生最尴尬时刻’！”
陆昭雪也从后院冒出来，披风一甩：“本座感受到了怨气！是谁！是谁又惊扰本座的修炼！”
林小闲没回头。
他走进屋里，躺回床上，盯着房顶，嘟囔了一句：
“我想辞职。”
外面，钟伯还在喊桂花糕，朱夯夯还在拱门，王老头和李老太太又开始吵“一勺半到底是多少”，牛大斌举着千里镜到处拍，陆昭雪嚷着要立法禁止茅房断案。
林小闲闭上眼睛。
“八千文俸禄，五石米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，“够买一个枕头……够买一个新门……够买十块桂花糕……”
他翻了个身。
“不够买清净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