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集：正经办案被打断
辰时·亭衙
林小闲今天特意整理了衣冠。
官袍抻平了，帽子戴正了，惊堂木擦得锃亮，连案几上的茶碗都摆得端端正正。
为什么？
因为今天要办正经案子。
不是老夫妻离婚，不是半夜扰民，不是茅房堵门——是正经的妖鬼纠纷！
张鬼差，地府驻诡市联络员，黑无常手底下的得力干将，主管阴司物资押运。
李婆婆，修炼三百年的黄鼠狼精，醉仙楼黄四爷的远房表姑，主街摆摊卖幻味果。
俩人因为主街黄金摊位吵起来了。
那个摊位位置绝佳，正对着奈何桥桥头，往来的妖、鬼、人络绎不绝。张鬼差要用来设“阴司便民点”，李婆婆要用来摆“幻味果摊”，谁也不让谁。
今儿一早，俩人掐着点儿堵在亭衙门口，等门一开就冲进来，差点把钟伯的扫把踩断。
林小闲当时正在啃烧饼，一看这阵势，眼睛都亮了。
妖鬼纠纷！总算来了个正常的案子！
他三两口把烧饼塞嘴里，整整衣冠，往案后一坐，惊堂木一拍——
啪！
“住手！在亭衙闹事，眼里还有我这个亭长吗？！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，气势十足。
张鬼差和李婆婆齐刷刷停住，扭头看他。
林小闲心里暗爽：这才对嘛，这才是我堂堂亭长该有的样子。
他清清嗓子，正要开口——
张鬼差先发制人：“亭长！你评评理！那摊位我半个月前就跟汤婆婆打过招呼了！那儿风水好，适合设阴司便民点！我手续都办好了！”
李婆婆蹦起来：“放屁！那摊位我摆了三年了！三年！汤婆婆的话能信？她说话过的话，一口汤就全忘了”
张鬼差脸色铁青：“你这是不讲道理！”
“你才不讲道理！”李婆婆一甩袖子，袖口里隐隐露出妖气，“我摆摊三年，凭什么让你？”
“地府公务！优先！”
“公务了不起啊？公务就能抢地盘？”
张鬼差怒了，周身阴风乍起，温度瞬间降了三度，案几上的茶碗都结了一层薄霜。
李婆婆也不甘示弱，眼睛变成竖瞳，身后隐隐现出黄鼠狼虚影，妖气冲天。
林小闲刚想拍惊堂木，忽然发现惊堂木冻在案几上了。
他拽了拽，没拽动。
又拽了拽，还是没拽动。
张鬼差和李婆婆瞪着他，等他主持公道。
林小闲干笑一声，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惊堂木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茶也冻成冰了。
他默默放下茶碗，心里骂娘：这俩货，真当我这儿是斗兽场了？
但面上还得端着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咳！二位，听本亭长一言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叫骂声：
“你个老不死的！今天不把话说清楚，我跟你没完！”
“没完就没完！谁怕谁！”
砰——！
亭衙大门被撞开，两个熟悉的身影拉扯着冲进来。
王老头举着拐杖，李老太太揪着王老头的衣领，俩人保持着推搡的姿势，直接从门槛外面挤进来，一路从门口撕扯到堂前。
“你说！今天买青菜还是买萝卜？”
“萝卜！”
“萝卜贵！”
“贵也得吃！萝卜养人！”
“养什么人？你吃了六十多年萝卜，养出什么了？养出一身病！”
“我哪儿有病？”
“你哪儿都有病！上个月咳嗽，这个月腿疼，还养人？养个屁！”
“那你买菜就图便宜？便宜没好货！”
“青菜怎么不好？青菜便宜又好吃！”
“好吃个屁！你炒的青菜跟草一样！”
“嫌难吃你别吃！”
“我不吃饿着？”
林小闲坐在案后，举着冻在案几上的惊堂木，嘴张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张鬼差的阴风停了。
温度开始回升。
李婆婆的妖气收了。
竖瞳变回人眼。
俩人齐刷刷扭头，看着在堂中央吵得唾沫横飞的老夫妻，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，从茫然变成震惊，从震惊变成——
“这什么情况？”张鬼差小声问李婆婆。
李婆婆摇头，眼睛都看直了：“不知道啊……这俩……凡人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”
“他们在吵什么？”
“买菜……吧？”
“买菜能吵成这样？”
“你问我我问谁？”
老夫妻完全无视旁边站着的一鬼一妖，也完全无视案后举着惊堂木的林小闲，眼里只有对方。
王老头拐杖戳得咚咚响：“我不管！今天必须买青菜！”
李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拍着大腿就开嚎：“哎呦喂——大家快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！我辛辛苦苦给他做饭四十年，他连个萝卜都舍不得给我买！”
王老头脸涨得通红：“我哪儿舍不得？我是说青菜便宜！”
“便宜你就吃一辈子青菜？你就抠！抠到骨子里了！”
“你才抠！你昨天买那件衣裳花了二百文，我说什么了？”
“那是我自己攒的钱！”
“你攒的钱不是家里的钱？”
“家里的钱我就不能花？”
“能花！但你也不能乱花！”
“我哪儿乱花了？那衣裳胡清瑶给我便宜了三十文！”
“便宜也是花！”
老夫妻吵着吵着，王老头往后退了一步，差点撞到张鬼差。
张鬼差下意识往旁边一闪，脸色铁青——不对，他本来就是铁青的——但表情更铁青了。
李老太太哭天抢地，袖子一甩，差点把李婆婆的裙摆拽下来。
李婆婆也往旁边一闪，嘴角抽了抽。
俩人退到角落里，面面相觑。
张鬼差小声问：“这……还吵吗？”
李婆婆翻了个白眼：“吵什么吵？看戏吧。”
张鬼差沉默了一会儿，幽幽地来了一句：“我突然觉得，咱俩那点事儿，好像也没那么严重……”
李婆婆深有同感地点头。
林小闲终于把惊堂木从案几上抠下来了。
他举着惊堂木，想拍，又不敢拍——怕吓着老两口，更怕吓着自己。
“二位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都有点虚，“二位，能不能先停一下？”
王老头扭头看他：“停什么停？还没吵完呢！”
“就是！你别打岔！”李老太太附和。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张鬼差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亭长，你这……不行啊。”
李婆婆补刀：“连俩凡人都管不住，还管我们？”
林小闲脸都绿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——今天第一次，但已经预感到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“王大爷！”他突然提高声音，“李大娘！你们看看旁边！”
老两口齐刷刷扭头，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鬼一妖。
张鬼差脸色铁青，周身还残留着淡淡的阴气。李婆婆眼睛还没完全恢复正常，偶尔闪过一道黄光。
王老头愣了愣：“这俩谁啊？”
林小闲咬牙：“张鬼差，地府的。李婆婆，黄鼠狼精。人家来办案的！”
李老太太眨眨眼，盯着张鬼差看了半天，忽然来了一句：“这脸色……比赵无眠还难看，是不是也没睡好？”
张鬼差：“……”
李婆婆噗嗤一声笑了。
林小闲额头青筋直跳：“李大娘！这是鬼差！鬼差！地府的！不用睡觉！”
李老太太“哦”了一声，又盯着李婆婆看：“你是黄鼠狼精？那你认识黄四爷不？我常去醉仙楼吃饭，他那幻味宴可好吃，就是吃完老觉得有人偷我鸡……”
李婆婆笑容凝固了。
王老头拽了拽李老太太的袖子：“别说了，人家办案呢。”
“办案？”李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，“哦对，你们办案……办什么案？”
张鬼差面无表情：“摊位纠纷。”
李老太太眨眨眼：“摊位？主街那个黄金摊位？”
张鬼差点头。
李老太太一拍大腿：“哎呀，那个摊位我知道！以前汤婆婆在那儿卖过汤，后来嫌远换地方了。你们要抢那个？”
张鬼差和李婆婆对视一眼，没说话。
李老太太扭头冲王老头：“你看，人家抢摊位都知道好好说，你买个菜跟我吵成什么样？”
王老头一瞪眼：“你还好意思说？人家抢摊位是正事，你买菜是正事吗？”
“买菜不是正事？不买菜你喝西北风？”
“那你也不能天天买萝卜！”
“我哪儿天天买了？昨天买的青菜！”
“昨天买的青菜今天买萝卜，明天买什么？后天买什么？”
“我乐意！”
林小闲闭上眼睛。
张鬼差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亭长，要不你先处理他们的事儿？我们等着。”
李婆婆也点头：“对对对，我们不急，你们先聊。”
林小闲睁开眼，看着这一鬼一妖，想骂人。
你们刚才不是挺能吵的吗？阴风呢？妖气呢？怎么这会儿这么通情达理了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二位稍等，我马上就好。”
然后转向老夫妻，声音都劈了：“王大爷，李大娘，咱们能不能先回去？我这有正事要办。”
王老头一梗脖子：“不行！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！”
李老太太附和：“对！说不清楚不走！”
林小闲咬着后槽牙：“那你们说，我听着。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又开始——
“你说！”
“你先说！”
“你先！”
“你！”
林小闲腾地站起来，惊堂木往案上一拍——
啪！
“够了！！！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，整个亭衙都安静了。
老两口愣愣地看着他。
张鬼差和李婆婆也愣愣地看着他。
林小闲指着门外，手指头都在抖：“出去！都给我出去！要吵回家吵！吵完再来！我这儿有案子要办！”
王老头嘴硬：“那也得先评理……”
“评什么理？买青菜还是买萝卜，这也叫理？”林小闲破防了，“你们一天离两回婚，我忍了；凌晨三点敲门，我忍了；茅房堵我，我也忍了。现在我在办案，你们又冲进来打断？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亭衙是你们家炕头？”
老两口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。
李老太太小声嘟囔：“那……那也不能凶人嘛……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：“李大娘，我不是凶你们，我是求你们。求你们让我把这案子办完，行不行？”
王老头和李老太太对视一眼，终于软了。
王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：“那……那我们回去？”
李老太太也站起来：“回去就回去。”
俩人走到门口，李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张鬼差和李婆婆，忽然来了一句：“你们慢慢吵，别学我们，伤和气。”
张鬼差：“……”
李婆婆：“……”
老夫妻走了。
亭衙终于安静了。
林小闲瘫在椅子上，感觉身体被掏空。
张鬼差和李婆婆站在堂中央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还是张鬼差先开口：“亭长，你这……平时都这样？”
林小闲有气无力地摆手：“习惯就好。”
李婆婆啧啧两声：“这俩凡人，比我们妖还难搞。”
“何止难搞，”张鬼差接话，“我在地府当差一百年，见过不讲理的鬼魂无数，但像这种……这种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，没想出合适的词。
林小闲替他总结：“麻烦精。”
张鬼差点头：“对，麻烦精。”
李婆婆也点头：“精辟。”
林小闲挣扎着坐起来，看着眼前这一鬼一妖，忽然想起正事：“对了，你们那个摊位……”
张鬼差摆手：“算了算了，我今天没心情吵了。”
李婆婆也摆手：“我也是，今天看这一出，觉得自己那点事儿都不算事儿了。”
林小闲愣了愣：“那……那你们不吵了？”
张鬼差想了想：“要不这样，摊位归她，我在她旁边设个小点儿，不影响她做生意，她每月给我留两碗幻味果汤，怎么样？”
李婆婆眼睛一亮：“成交！”
俩人握手言和，气氛融洽得跟亲家似的。
林小闲看着这一幕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敢情我这半天白折腾了？
张鬼差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闲：“亭长，保重。”
李婆婆也回头：“那俩凡人再来，你就说我们妖鬼都怕了，躲着走。”
林小闲摆手：“走吧走吧，别回头。”
俩人走了。
亭衙又安静了。
林小闲刚想躺下喘口气，忽然听见门房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：
“啧啧啧，亭长，你不行啊。”
钟伯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，靠在门框上，一脸看戏的表情。
林小闲懒得理他。
钟伯继续补刀：“连俩老东西都管不好，还办案呢？”
林小闲闭眼。
朱夯夯从猪圈那边晃悠过来，张嘴就是毒舌：“走了？那俩老东西走了？吵死了，耽误我睡觉。”
林小闲继续闭眼。
朱夯夯凑过来：“哎，你那惊堂木还冻在案上呢？要不要我给你舔化？”
林小闲腾地坐起来，抬手就是一个弹指。
“嗷——！”朱夯夯惨叫着窜出去，“林小闲你给我等着！我明天就去白棘儿那儿告状，说你办案不力，让妖鬼看笑话！”
钟伯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牛大斌从偏房探出脑袋：“哎？刚才是不是有案子？我听见拍惊堂木声了！！”
陆昭雪也冒出来了，披风一甩：“本座感受到了两股气息！一股阴寒，一股妖邪！是谁！是谁敢在亭衙放肆！”
林小闲看着这群活宝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凄凉。
他躺回椅子上，望着房顶，喃喃自语：
“八千文俸禄，五石米……”
“够买一套针线，把他们都缝上。”
林小闲今天特意整理了衣冠。
官袍抻平了，帽子戴正了，惊堂木擦得锃亮，连案几上的茶碗都摆得端端正正。
为什么？
因为今天要办正经案子。
不是老夫妻离婚，不是半夜扰民，不是茅房堵门——是正经的妖鬼纠纷！
张鬼差，地府驻诡市联络员，黑无常手底下的得力干将，主管阴司物资押运。
李婆婆，修炼三百年的黄鼠狼精，醉仙楼黄四爷的远房表姑，主街摆摊卖幻味果。
俩人因为主街黄金摊位吵起来了。
那个摊位位置绝佳，正对着奈何桥桥头，往来的妖、鬼、人络绎不绝。张鬼差要用来设“阴司便民点”，李婆婆要用来摆“幻味果摊”，谁也不让谁。
今儿一早，俩人掐着点儿堵在亭衙门口，等门一开就冲进来，差点把钟伯的扫把踩断。
林小闲当时正在啃烧饼，一看这阵势，眼睛都亮了。
妖鬼纠纷！总算来了个正常的案子！
他三两口把烧饼塞嘴里，整整衣冠，往案后一坐，惊堂木一拍——
啪！
“住手！在亭衙闹事，眼里还有我这个亭长吗？！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，气势十足。
张鬼差和李婆婆齐刷刷停住，扭头看他。
林小闲心里暗爽：这才对嘛，这才是我堂堂亭长该有的样子。
他清清嗓子，正要开口——
张鬼差先发制人：“亭长！你评评理！那摊位我半个月前就跟汤婆婆打过招呼了！那儿风水好，适合设阴司便民点！我手续都办好了！”
李婆婆蹦起来：“放屁！那摊位我摆了三年了！三年！汤婆婆的话能信？她说话过的话，一口汤就全忘了”
张鬼差脸色铁青：“你这是不讲道理！”
“你才不讲道理！”李婆婆一甩袖子，袖口里隐隐露出妖气，“我摆摊三年，凭什么让你？”
“地府公务！优先！”
“公务了不起啊？公务就能抢地盘？”
张鬼差怒了，周身阴风乍起，温度瞬间降了三度，案几上的茶碗都结了一层薄霜。
李婆婆也不甘示弱，眼睛变成竖瞳，身后隐隐现出黄鼠狼虚影，妖气冲天。
林小闲刚想拍惊堂木，忽然发现惊堂木冻在案几上了。
他拽了拽，没拽动。
又拽了拽，还是没拽动。
张鬼差和李婆婆瞪着他，等他主持公道。
林小闲干笑一声，装作若无其事地松开惊堂木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茶也冻成冰了。
他默默放下茶碗，心里骂娘：这俩货，真当我这儿是斗兽场了？
但面上还得端着，清了清嗓子：“咳！二位，听本亭长一言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叫骂声：
“你个老不死的！今天不把话说清楚，我跟你没完！”
“没完就没完！谁怕谁！”
砰——！
亭衙大门被撞开，两个熟悉的身影拉扯着冲进来。
王老头举着拐杖，李老太太揪着王老头的衣领，俩人保持着推搡的姿势，直接从门槛外面挤进来，一路从门口撕扯到堂前。
“你说！今天买青菜还是买萝卜？”
“萝卜！”
“萝卜贵！”
“贵也得吃！萝卜养人！”
“养什么人？你吃了六十多年萝卜，养出什么了？养出一身病！”
“我哪儿有病？”
“你哪儿都有病！上个月咳嗽，这个月腿疼，还养人？养个屁！”
“那你买菜就图便宜？便宜没好货！”
“青菜怎么不好？青菜便宜又好吃！”
“好吃个屁！你炒的青菜跟草一样！”
“嫌难吃你别吃！”
“我不吃饿着？”
林小闲坐在案后，举着冻在案几上的惊堂木，嘴张着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张鬼差的阴风停了。
温度开始回升。
李婆婆的妖气收了。
竖瞳变回人眼。
俩人齐刷刷扭头，看着在堂中央吵得唾沫横飞的老夫妻，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，从茫然变成震惊，从震惊变成——
“这什么情况？”张鬼差小声问李婆婆。
李婆婆摇头，眼睛都看直了：“不知道啊……这俩……凡人？”
“好像是……”
“他们在吵什么？”
“买菜……吧？”
“买菜能吵成这样？”
“你问我我问谁？”
老夫妻完全无视旁边站着的一鬼一妖，也完全无视案后举着惊堂木的林小闲，眼里只有对方。
王老头拐杖戳得咚咚响：“我不管！今天必须买青菜！”
李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拍着大腿就开嚎：“哎呦喂——大家快来看看这个没良心的！我辛辛苦苦给他做饭四十年，他连个萝卜都舍不得给我买！”
王老头脸涨得通红：“我哪儿舍不得？我是说青菜便宜！”
“便宜你就吃一辈子青菜？你就抠！抠到骨子里了！”
“你才抠！你昨天买那件衣裳花了二百文，我说什么了？”
“那是我自己攒的钱！”
“你攒的钱不是家里的钱？”
“家里的钱我就不能花？”
“能花！但你也不能乱花！”
“我哪儿乱花了？那衣裳胡清瑶给我便宜了三十文！”
“便宜也是花！”
老夫妻吵着吵着，王老头往后退了一步，差点撞到张鬼差。
张鬼差下意识往旁边一闪，脸色铁青——不对，他本来就是铁青的——但表情更铁青了。
李老太太哭天抢地，袖子一甩，差点把李婆婆的裙摆拽下来。
李婆婆也往旁边一闪，嘴角抽了抽。
俩人退到角落里，面面相觑。
张鬼差小声问：“这……还吵吗？”
李婆婆翻了个白眼：“吵什么吵？看戏吧。”
张鬼差沉默了一会儿，幽幽地来了一句：“我突然觉得，咱俩那点事儿，好像也没那么严重……”
李婆婆深有同感地点头。
林小闲终于把惊堂木从案几上抠下来了。
他举着惊堂木，想拍，又不敢拍——怕吓着老两口，更怕吓着自己。
“二位……”他开口，声音都有点虚，“二位，能不能先停一下？”
王老头扭头看他：“停什么停？还没吵完呢！”
“就是！你别打岔！”李老太太附和。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张鬼差在旁边小声说：“亭长，你这……不行啊。”
李婆婆补刀：“连俩凡人都管不住，还管我们？”
林小闲脸都绿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——今天第一次，但已经预感到不会是最后一次。
“王大爷！”他突然提高声音，“李大娘！你们看看旁边！”
老两口齐刷刷扭头，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站着一鬼一妖。
张鬼差脸色铁青，周身还残留着淡淡的阴气。李婆婆眼睛还没完全恢复正常，偶尔闪过一道黄光。
王老头愣了愣：“这俩谁啊？”
林小闲咬牙：“张鬼差，地府的。李婆婆，黄鼠狼精。人家来办案的！”
李老太太眨眨眼，盯着张鬼差看了半天，忽然来了一句：“这脸色……比赵无眠还难看，是不是也没睡好？”
张鬼差：“……”
李婆婆噗嗤一声笑了。
林小闲额头青筋直跳：“李大娘！这是鬼差！鬼差！地府的！不用睡觉！”
李老太太“哦”了一声，又盯着李婆婆看：“你是黄鼠狼精？那你认识黄四爷不？我常去醉仙楼吃饭，他那幻味宴可好吃，就是吃完老觉得有人偷我鸡……”
李婆婆笑容凝固了。
王老头拽了拽李老太太的袖子：“别说了，人家办案呢。”
“办案？”李老太太这才反应过来，“哦对，你们办案……办什么案？”
张鬼差面无表情：“摊位纠纷。”
李老太太眨眨眼：“摊位？主街那个黄金摊位？”
张鬼差点头。
李老太太一拍大腿：“哎呀，那个摊位我知道！以前汤婆婆在那儿卖过汤，后来嫌远换地方了。你们要抢那个？”
张鬼差和李婆婆对视一眼，没说话。
李老太太扭头冲王老头：“你看，人家抢摊位都知道好好说，你买个菜跟我吵成什么样？”
王老头一瞪眼：“你还好意思说？人家抢摊位是正事，你买菜是正事吗？”
“买菜不是正事？不买菜你喝西北风？”
“那你也不能天天买萝卜！”
“我哪儿天天买了？昨天买的青菜！”
“昨天买的青菜今天买萝卜，明天买什么？后天买什么？”
“我乐意！”
林小闲闭上眼睛。
张鬼差凑过来，小声说：“亭长，要不你先处理他们的事儿？我们等着。”
李婆婆也点头：“对对对，我们不急，你们先聊。”
林小闲睁开眼，看着这一鬼一妖，想骂人。
你们刚才不是挺能吵的吗？阴风呢？妖气呢？怎么这会儿这么通情达理了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二位稍等，我马上就好。”
然后转向老夫妻，声音都劈了：“王大爷，李大娘，咱们能不能先回去？我这有正事要办。”
王老头一梗脖子：“不行！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！”
李老太太附和：“对！说不清楚不走！”
林小闲咬着后槽牙：“那你们说，我听着。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又开始——
“你说！”
“你先说！”
“你先！”
“你！”
林小闲腾地站起来，惊堂木往案上一拍——
啪！
“够了！！！”
这一嗓子吼出来，整个亭衙都安静了。
老两口愣愣地看着他。
张鬼差和李婆婆也愣愣地看着他。
林小闲指着门外，手指头都在抖：“出去！都给我出去！要吵回家吵！吵完再来！我这儿有案子要办！”
王老头嘴硬：“那也得先评理……”
“评什么理？买青菜还是买萝卜，这也叫理？”林小闲破防了，“你们一天离两回婚，我忍了；凌晨三点敲门，我忍了；茅房堵我，我也忍了。现在我在办案，你们又冲进来打断？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亭衙是你们家炕头？”
老两口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。
李老太太小声嘟囔：“那……那也不能凶人嘛……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：“李大娘，我不是凶你们，我是求你们。求你们让我把这案子办完，行不行？”
王老头和李老太太对视一眼，终于软了。
王老头拄着拐杖站起来：“那……那我们回去？”
李老太太也站起来：“回去就回去。”
俩人走到门口，李老太太回头看了一眼张鬼差和李婆婆，忽然来了一句：“你们慢慢吵，别学我们，伤和气。”
张鬼差：“……”
李婆婆：“……”
老夫妻走了。
亭衙终于安静了。
林小闲瘫在椅子上，感觉身体被掏空。
张鬼差和李婆婆站在堂中央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最后还是张鬼差先开口：“亭长，你这……平时都这样？”
林小闲有气无力地摆手：“习惯就好。”
李婆婆啧啧两声：“这俩凡人，比我们妖还难搞。”
“何止难搞，”张鬼差接话，“我在地府当差一百年，见过不讲理的鬼魂无数，但像这种……这种……”
他想了半天，没想出合适的词。
林小闲替他总结：“麻烦精。”
张鬼差点头：“对，麻烦精。”
李婆婆也点头：“精辟。”
林小闲挣扎着坐起来，看着眼前这一鬼一妖，忽然想起正事：“对了，你们那个摊位……”
张鬼差摆手：“算了算了，我今天没心情吵了。”
李婆婆也摆手：“我也是，今天看这一出，觉得自己那点事儿都不算事儿了。”
林小闲愣了愣：“那……那你们不吵了？”
张鬼差想了想：“要不这样，摊位归她，我在她旁边设个小点儿，不影响她做生意，她每月给我留两碗幻味果汤，怎么样？”
李婆婆眼睛一亮：“成交！”
俩人握手言和，气氛融洽得跟亲家似的。
林小闲看着这一幕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敢情我这半天白折腾了？
张鬼差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闲：“亭长，保重。”
李婆婆也回头：“那俩凡人再来，你就说我们妖鬼都怕了，躲着走。”
林小闲摆手：“走吧走吧，别回头。”
俩人走了。
亭衙又安静了。
林小闲刚想躺下喘口气，忽然听见门房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：
“啧啧啧，亭长，你不行啊。”
钟伯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，靠在门框上，一脸看戏的表情。
林小闲懒得理他。
钟伯继续补刀：“连俩老东西都管不好，还办案呢？”
林小闲闭眼。
朱夯夯从猪圈那边晃悠过来，张嘴就是毒舌：“走了？那俩老东西走了？吵死了，耽误我睡觉。”
林小闲继续闭眼。
朱夯夯凑过来：“哎，你那惊堂木还冻在案上呢？要不要我给你舔化？”
林小闲腾地坐起来，抬手就是一个弹指。
“嗷——！”朱夯夯惨叫着窜出去，“林小闲你给我等着！我明天就去白棘儿那儿告状，说你办案不力，让妖鬼看笑话！”
钟伯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。
牛大斌从偏房探出脑袋：“哎？刚才是不是有案子？我听见拍惊堂木声了！！”
陆昭雪也冒出来了，披风一甩：“本座感受到了两股气息！一股阴寒，一股妖邪！是谁！是谁敢在亭衙放肆！”
林小闲看着这群活宝，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凄凉。
他躺回椅子上，望着房顶，喃喃自语：
“八千文俸禄，五石米……”
“够买一套针线，把他们都缝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