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集：被指“窥探隐私”
半月之后
林小闲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开班授课了。
课程名称：《论王老头和李老太太的一百零八件陈年旧事》。
授课对象：任何想了解这对老夫妻四十年婚姻史的人。
授课时长：三天三夜。
授课费用：不要钱，只要有人替他听。
这半个月来，老夫妻的离婚理由已经从“刷牙左右手”升级到“吃饭吧唧嘴”，又从“吃饭吧唧嘴”升级到“走路先迈哪只脚”，再从“走路先迈哪只脚”升级到“做梦骂人”。
对，做梦骂人。
李老太太说王老头做梦骂她，王老头说梦话不算数，李老太太说梦话也是心里话，王老头说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做梦？
林小闲当时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你们有没有想过，找个大夫看看？”
老两口齐刷刷扭头：“看什么大夫？”
“看脑子。”
然后老两口就调转枪口，一起骂了他一刻钟。
但这些都是题外话。
重点是，在这半个月的反复折磨中，林小闲被动掌握了大量关于老夫妻的私密信息。
比如——
李老太太每次吵架必提的一句话：“当年我没要彩礼，就给了一个布包，跟着你吃苦受累四十年！”
王老头每次被怼急了必回的一句：“你吃苦？我上山采药摔断腿那次，是谁守了我三天三夜？是我自己！”
李老太太这时候就会冷笑：“你摔断腿还不是因为穷？你要是有钱，请得起大夫，还用自己上山采药？”
王老头梗着脖子：“我采药是为了谁？还不是为了给你治病！”
“我治病是因为谁？是因为伺候你累病的！”
“你累病是因为谁？是因为你自己身子骨弱！”
“我身子骨弱是因为谁？是因为年轻时候吃不饱！”
“吃不饱是因为谁？是因为那年遭灾！”
“遭灾是因为谁？是因为老天不长眼！”
“老天不长眼你骂老天去，骂我干什么！”
林小闲坐在案后，端着茶碗，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段已经听过四十七遍的对话。
他甚至能精准预测下一句是什么——
李老太太会拍着大腿哭：“我命苦啊——嫁了个没良心的——”
王老头会拐杖一杵：“你命苦？我命更苦！”
然后两人同时扭头看他：“亭长！你评评理！”
林小闲放下茶碗，熟练地开始和稀泥：“对对对，你们都命苦，都苦。王大爷采药辛苦，李大娘照顾辛苦。苦到一起了，分不开，回去吧。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牛大斌从旁边探出脑袋：“小闲，你这和稀泥的功夫见长啊。”
林小闲瘫在椅子上：“废话，听了四十七遍，换你你也行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自动播放老夫妻的对话——
“当年我没要彩礼，就陪嫁了一个布包……”
“布包里有我娘给你的银镯子……”
“你一直戴到现在……”
林小闲猛地睁开眼。
等等。
银镯子？
他扭头看向门外——老夫妻已经走远了，只留下两个互相推搡的背影。
李老太太手腕上，确实戴着一只银镯子，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戴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
林小闲摇摇头，继续瘫着。
这些细节，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。
反正听多了，就记住了。
第十六天，辰时。
林小闲刚端起粥碗，老夫妻又冲进来了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他甚至学会了边喝粥边劝架——左右手开工，粥碗不撒，嘴皮子不停。
今天的新理由是“王老头洗脸用毛巾太用力，把毛巾拧坏了”。
李老太太揪着一条破毛巾，举到林小闲面前：“亭长你看！好好一条毛巾，被他拧成抹布了！”
王老头瞪眼：“我洗脸不用力，能洗干净？”
“你那是洗脸吗？你那是搓皮！”
“我皮厚，不行吗？”
“你皮厚搓毛巾干什么？”
“毛巾不搓能干？”
“晾着就能干！”
“晾着太慢！”
“那你不会等？”
“我等不了！”
林小闲喝着粥，面无表情。
老两口吵着吵着，李老太太又开始翻旧账：“我当年要是知道你这么能作，说什么也不嫁你！”
王老头冷笑：“你当年不嫁我？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！”
“我追你？放屁！是你追的我！”
“我追你？你问问街坊邻居，当年是谁天天在我家门口转悠？”
“我那是路过！”
“路过？路过一天三次？”
林小闲的粥喝完了。
他放下碗，习惯性地等下一句。
李老太太果然开始了：“当年我没要彩礼，就陪嫁了一个布包，跟着你吃苦受累四十年……”
林小闲下意识接话：“就陪嫁了一个布包，布包里有你娘给你的银镯子，你一直戴到现在。”
他说完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发现，亭衙里安静得可怕。
李老太太张着嘴，话卡在嗓子眼里，表情凝固了。
王老头瞪着眼睛，拐杖举在半空，也凝固了。
林小闲愣了愣，放下茶碗：“怎么了？”
王老头慢慢扭头看向李老太太，又慢慢扭头看向林小闲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疑惑，从疑惑变成愤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银镯子的事？”
林小闲眨眨眼：“你们说的啊。”
“我们说的？”王老头拐杖一杵，“我们从来没跟外人说过！”
李老太太也反应过来，捂着手腕上的银镯子，脸涨得通红：“这镯子是我娘给我的嫁妆，除了我和这个老东西，没人知道！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林小闲张了张嘴，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不是……你们自己说的……每次吵架都说……”
“我们每次都说？”王老头瞪眼，“我们每次都说‘陪嫁了一个布包’，什么时候说过镯子？”
李老太太点头：“就是！布包里有什么，我们从来不说！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林小闲脑袋嗡的一声。
他努力回想——那次开始说的？说了多少次来着？
王老头脸色铁青，拐杖戳得咚咚响：“林亭长！你是不是暗中调查我们？！”
林小闲腾地站起来：“没有！绝对没有！”
“没有？那你怎么知道镯子的事？”
“我听你们说的！”
“我们没说过！”
“你们说过！说了四十七遍！不对，四十八遍！加上刚才就四十九遍了！”
李老太太捂住心口，一脸受伤：“亭长，我们老两口信任你，才天天来找你评理，你居然……居然偷偷调查我们……”
林小闲急了：“我真没有！我就是听多了，记住了！”
王老头冷笑：“听多了？我们吵架你听听就能记住？你当你是神仙？”
林小闲想说他不是神仙，但他有异能。
但异能也不是用来记这个的啊！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：“王大爷，李大娘，你们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听！”王老头拐杖一挥，“你这个亭长，滥用职权，窥探百姓隐私！我要去开封府投诉你！”
李老太太也跟着喊：“对！投诉你！让开封府尹把你抓起来！”
林小闲眼前一黑。
开封府尹赵元楷？
那个看见诡市公文就头疼、恨不得把“不看见不深究不负责”刻脑门上的赵元楷？
他要是接到投诉，第一反应肯定是把投诉信烧了，然后把送信的人轰出去。
但问题是，老夫妻不知道啊！
他们真去投诉的话，他这亭长的脸往哪儿搁？
王老头说干就干，拉着李老太太就要往外走。
林小闲赶紧拦住：“二位二位！别冲动！有话好好说！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！”王老头推开他，“你偷听我们隐私，还有理了？”
“我没偷听！是你们非说给我听得！”
“我们随口一说你就能记住？你记性这么好，怎么不去考状元？”
林小闲噎住了。
李老太太抹着眼泪：“亭长，我当你是个好人，天天来找你评理，你就这么对我们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林小闲头都大了：“李大娘，你别哭啊，我真的没有调查你们……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镯子的事？”
“我说了，听你们说的！”
“我们没说过！”
“你们说过！”
“没说过！”
“说过！”
“没说过！”
林小闲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和老夫妻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循环争吵。
而他，居然是那个“没说过”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，”他举起双手，“你们说，怎么才能相信我？”
王老头冷笑：“除非你证明你只是听来的，不是调查来的。”
林小闲愣了愣：“这怎么证明？”
“那是你的事！”王老头拐杖一杵，“证明不了，我们就去开封府！”
李老太太在旁边帮腔：“对！开封府！”
林小闲感觉脑袋里有一万只苍蝇在飞。
他扭头看向旁边——牛大斌举着千里镜，正兴奋地拍着。
“牛大斌！”林小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，“你天天拍，你作证！我有没有调查他们？”
牛大斌愣了愣，放下千里镜：“这个……我也没拍你调查他们啊。”
“那你就拍到我调查他们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！”
王老头冷笑：“他是你手下，当然帮你说话！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李老太太点头：“就是！自己人作证不算！”
林小闲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就在林小闲准备放弃抵抗、任由老夫妻去开封府的时候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：
“我可以作证。”
林小闲睁开眼，愣住了。
说话的是钟伯。
这老东西没躺地上，没撒泼，没要钱，就站在那儿，表情难得正经。
王老头也愣了：“你？你不是要钱才干活吗？”
钟伯摇摇头：“这次不要钱。”
他走过来，站在老夫妻面前，慢悠悠地开口：“老王，李大娘，我在亭衙看了三年门，这林小闲什么德性，我比你们清楚。”
他指了指林小闲：“他这个人，懒得出奇，连自己的俸禄都懒得去领，每个月都是我催着他去。他会去调查你们？他连自己屋里都懒得收拾，还调查别人？”
林小闲嘴角抽了抽——这是帮他说话还是损他？
但王老头却若有所思。
钟伯继续说：“你们天天来吵，一天三回，一回半个时辰，他来来回回听了半个月。换我我也能记住。”
他扭头看向李老太太：“你那个镯子，每次吵架都露出来，我看都看见好几回了。”
李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，愣住了。
钟伯摊手：“他记性再不好，听多了也记住了，有什么奇怪的？”
王老头张了张嘴，语气软了一点：“可是……可是他怎么知道是陪嫁的？”
牛大斌这时候凑过来，举起千里镜：“王大爷，我有证据！”
他咔嚓咔嚓按了几下，镜面上闪过一道白光，然后凑到王老头面前：“你看，这是你们前天吵架的影像——‘当年我没要彩礼，就陪嫁了一个布包’——这句话说了三遍！”
他又按了几下：“这是大前天的——‘布包里有你娘给你的银镯子’”
林小闲眼睛一亮：“你拍到了？”
他把千里镜凑到李老太太面前：“你看，这画面里，你摸了三下镯子。”
李老太太盯着镜面，表情复杂。
朱夯夯不知什么时候晃悠过来的，蹲在旁边，难得没怼人，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：
“他就是听多了。你们再吵下去，他能把你们祖宗十八代的事儿都记住。”
王老头瞪它：“猪说话？”
朱夯夯翻了个白眼：“你已经问过我二十六次这个问题了。”
老夫妻沉默了。
陆昭雪从后院冲出来，披风一甩，中二之魂熊熊燃烧：“哼！谁敢投诉林亭长？本座第一个不答应！他要是被罢官了，谁给本座发披风？”
林小闲赶紧拦住她：“你别添乱！”
陆昭雪不理他，指着老夫妻：“你们两个，天天来吵，吵了半个月，林亭长没轰你们走，还天天给你们端茶倒水，你们不感激就算了，还要投诉他？”
她叉着腰：“本座以炎凰之名警告你们——不许投诉！不然本座烧了你们的房子！”
林小闲一把捂住她的嘴：“你给我回去！”
陆昭雪挣扎着被拖走了，临走还在喊：“本座是认真的——唔唔唔——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王老头和李老太太对视一眼，脸色都有点精彩。
最后还是王老头先开口，语气明显软了：“那……那他也不能接话接那么准……”
林小闲喘着气，从后院跑回来，脸都红了：“王大爷，我错了，我嘴欠，我不该接话，我给你们赔罪，行不行？”
李老太太小声说：“那……那也不用赔罪……”
林小闲立刻顺杆爬：“那我请你们喝茶？白七七那儿新出的忘忧茶，我请！”
王老头哼了一声：“忘忧茶？那是给妖怪喝的。”
“那你们想要什么？”
老夫妻对视一眼，异口同声：“酥点。”
林小闲的笑容凝固了。
白棘儿的酥点。
二十文一块。
他摸了摸口袋——十三文。
王老头看他表情，立刻警惕起来：“怎么？不乐意？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乐意……非常乐意……我这就去买……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但你们得答应我，买了酥点，这事儿就过去了，不去开封府投诉了。”
王老头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李老太太也点头：“行。”
林小闲长出一口气，快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听见身后传来王老头的声音：“这亭长，人倒是不坏，就是嘴太欠。”
李老太太附和：“就是，下次他再乱接话，咱们还投诉。”
林小闲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朱夯夯从后面跟上来，难得没怼人，闷声来了一句：“林小闲，你这次……还行。”
林小闲低头看它：“你也会说人话？”
朱夯夯翻了个白眼：“SB。”
林小闲笑了。
笑得有点累，但也笑得有点暖。
他拍拍朱夯夯的脑袋，没弹它鼻子。
“走，去买酥点。”
林小闲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开班授课了。
课程名称：《论王老头和李老太太的一百零八件陈年旧事》。
授课对象：任何想了解这对老夫妻四十年婚姻史的人。
授课时长：三天三夜。
授课费用：不要钱，只要有人替他听。
这半个月来，老夫妻的离婚理由已经从“刷牙左右手”升级到“吃饭吧唧嘴”，又从“吃饭吧唧嘴”升级到“走路先迈哪只脚”，再从“走路先迈哪只脚”升级到“做梦骂人”。
对，做梦骂人。
李老太太说王老头做梦骂她，王老头说梦话不算数，李老太太说梦话也是心里话，王老头说你管天管地还能管我做梦？
林小闲当时听完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你们有没有想过，找个大夫看看？”
老两口齐刷刷扭头：“看什么大夫？”
“看脑子。”
然后老两口就调转枪口，一起骂了他一刻钟。
但这些都是题外话。
重点是，在这半个月的反复折磨中，林小闲被动掌握了大量关于老夫妻的私密信息。
比如——
李老太太每次吵架必提的一句话：“当年我没要彩礼，就给了一个布包，跟着你吃苦受累四十年！”
王老头每次被怼急了必回的一句：“你吃苦？我上山采药摔断腿那次，是谁守了我三天三夜？是我自己！”
李老太太这时候就会冷笑：“你摔断腿还不是因为穷？你要是有钱，请得起大夫，还用自己上山采药？”
王老头梗着脖子：“我采药是为了谁？还不是为了给你治病！”
“我治病是因为谁？是因为伺候你累病的！”
“你累病是因为谁？是因为你自己身子骨弱！”
“我身子骨弱是因为谁？是因为年轻时候吃不饱！”
“吃不饱是因为谁？是因为那年遭灾！”
“遭灾是因为谁？是因为老天不长眼！”
“老天不长眼你骂老天去，骂我干什么！”
林小闲坐在案后，端着茶碗，面无表情地听着这段已经听过四十七遍的对话。
他甚至能精准预测下一句是什么——
李老太太会拍着大腿哭：“我命苦啊——嫁了个没良心的——”
王老头会拐杖一杵：“你命苦？我命更苦！”
然后两人同时扭头看他：“亭长！你评评理！”
林小闲放下茶碗，熟练地开始和稀泥：“对对对，你们都命苦，都苦。王大爷采药辛苦，李大娘照顾辛苦。苦到一起了，分不开，回去吧。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，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牛大斌从旁边探出脑袋：“小闲，你这和稀泥的功夫见长啊。”
林小闲瘫在椅子上：“废话，听了四十七遍，换你你也行。”
他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自动播放老夫妻的对话——
“当年我没要彩礼，就陪嫁了一个布包……”
“布包里有我娘给你的银镯子……”
“你一直戴到现在……”
林小闲猛地睁开眼。
等等。
银镯子？
他扭头看向门外——老夫妻已经走远了，只留下两个互相推搡的背影。
李老太太手腕上，确实戴着一只银镯子，磨得发亮，一看就是戴了几十年的老物件。
林小闲摇摇头，继续瘫着。
这些细节，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住的。
反正听多了，就记住了。
第十六天，辰时。
林小闲刚端起粥碗，老夫妻又冲进来了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他甚至学会了边喝粥边劝架——左右手开工，粥碗不撒，嘴皮子不停。
今天的新理由是“王老头洗脸用毛巾太用力，把毛巾拧坏了”。
李老太太揪着一条破毛巾，举到林小闲面前：“亭长你看！好好一条毛巾，被他拧成抹布了！”
王老头瞪眼：“我洗脸不用力，能洗干净？”
“你那是洗脸吗？你那是搓皮！”
“我皮厚，不行吗？”
“你皮厚搓毛巾干什么？”
“毛巾不搓能干？”
“晾着就能干！”
“晾着太慢！”
“那你不会等？”
“我等不了！”
林小闲喝着粥，面无表情。
老两口吵着吵着，李老太太又开始翻旧账：“我当年要是知道你这么能作，说什么也不嫁你！”
王老头冷笑：“你当年不嫁我？你当年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！”
“我追你？放屁！是你追的我！”
“我追你？你问问街坊邻居，当年是谁天天在我家门口转悠？”
“我那是路过！”
“路过？路过一天三次？”
林小闲的粥喝完了。
他放下碗，习惯性地等下一句。
李老太太果然开始了：“当年我没要彩礼，就陪嫁了一个布包，跟着你吃苦受累四十年……”
林小闲下意识接话：“就陪嫁了一个布包，布包里有你娘给你的银镯子，你一直戴到现在。”
他说完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发现，亭衙里安静得可怕。
李老太太张着嘴，话卡在嗓子眼里，表情凝固了。
王老头瞪着眼睛，拐杖举在半空，也凝固了。
林小闲愣了愣，放下茶碗：“怎么了？”
王老头慢慢扭头看向李老太太，又慢慢扭头看向林小闲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疑惑，从疑惑变成愤怒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银镯子的事？”
林小闲眨眨眼：“你们说的啊。”
“我们说的？”王老头拐杖一杵，“我们从来没跟外人说过！”
李老太太也反应过来，捂着手腕上的银镯子，脸涨得通红：“这镯子是我娘给我的嫁妆，除了我和这个老东西，没人知道！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林小闲张了张嘴，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“不是……你们自己说的……每次吵架都说……”
“我们每次都说？”王老头瞪眼，“我们每次都说‘陪嫁了一个布包’，什么时候说过镯子？”
李老太太点头：“就是！布包里有什么，我们从来不说！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林小闲脑袋嗡的一声。
他努力回想——那次开始说的？说了多少次来着？
王老头脸色铁青，拐杖戳得咚咚响：“林亭长！你是不是暗中调查我们？！”
林小闲腾地站起来：“没有！绝对没有！”
“没有？那你怎么知道镯子的事？”
“我听你们说的！”
“我们没说过！”
“你们说过！说了四十七遍！不对，四十八遍！加上刚才就四十九遍了！”
李老太太捂住心口，一脸受伤：“亭长，我们老两口信任你，才天天来找你评理，你居然……居然偷偷调查我们……”
林小闲急了：“我真没有！我就是听多了，记住了！”
王老头冷笑：“听多了？我们吵架你听听就能记住？你当你是神仙？”
林小闲想说他不是神仙，但他有异能。
但异能也不是用来记这个的啊！
他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：“王大爷，李大娘，你们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听！”王老头拐杖一挥，“你这个亭长，滥用职权，窥探百姓隐私！我要去开封府投诉你！”
李老太太也跟着喊：“对！投诉你！让开封府尹把你抓起来！”
林小闲眼前一黑。
开封府尹赵元楷？
那个看见诡市公文就头疼、恨不得把“不看见不深究不负责”刻脑门上的赵元楷？
他要是接到投诉，第一反应肯定是把投诉信烧了，然后把送信的人轰出去。
但问题是，老夫妻不知道啊！
他们真去投诉的话，他这亭长的脸往哪儿搁？
王老头说干就干，拉着李老太太就要往外走。
林小闲赶紧拦住：“二位二位！别冲动！有话好好说！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！”王老头推开他，“你偷听我们隐私，还有理了？”
“我没偷听！是你们非说给我听得！”
“我们随口一说你就能记住？你记性这么好，怎么不去考状元？”
林小闲噎住了。
李老太太抹着眼泪：“亭长，我当你是个好人，天天来找你评理，你就这么对我们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林小闲头都大了：“李大娘，你别哭啊，我真的没有调查你们……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镯子的事？”
“我说了，听你们说的！”
“我们没说过！”
“你们说过！”
“没说过！”
“说过！”
“没说过！”
林小闲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和老夫妻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循环争吵。
而他，居然是那个“没说过”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又深吸一口气，再深吸一口气。
“行，”他举起双手，“你们说，怎么才能相信我？”
王老头冷笑：“除非你证明你只是听来的，不是调查来的。”
林小闲愣了愣：“这怎么证明？”
“那是你的事！”王老头拐杖一杵，“证明不了，我们就去开封府！”
李老太太在旁边帮腔：“对！开封府！”
林小闲感觉脑袋里有一万只苍蝇在飞。
他扭头看向旁边——牛大斌举着千里镜，正兴奋地拍着。
“牛大斌！”林小闲像是抓住救命稻草，“你天天拍，你作证！我有没有调查他们？”
牛大斌愣了愣，放下千里镜：“这个……我也没拍你调查他们啊。”
“那你就拍到我调查他们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！”
王老头冷笑：“他是你手下，当然帮你说话！”
林小闲：“……”
李老太太点头：“就是！自己人作证不算！”
林小闲闭上眼睛。
他感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。
就在林小闲准备放弃抵抗、任由老夫妻去开封府的时候，一个声音忽然响起：
“我可以作证。”
林小闲睁开眼，愣住了。
说话的是钟伯。
这老东西没躺地上，没撒泼，没要钱，就站在那儿，表情难得正经。
王老头也愣了：“你？你不是要钱才干活吗？”
钟伯摇摇头：“这次不要钱。”
他走过来，站在老夫妻面前，慢悠悠地开口：“老王，李大娘，我在亭衙看了三年门，这林小闲什么德性，我比你们清楚。”
他指了指林小闲：“他这个人，懒得出奇，连自己的俸禄都懒得去领，每个月都是我催着他去。他会去调查你们？他连自己屋里都懒得收拾，还调查别人？”
林小闲嘴角抽了抽——这是帮他说话还是损他？
但王老头却若有所思。
钟伯继续说：“你们天天来吵，一天三回，一回半个时辰，他来来回回听了半个月。换我我也能记住。”
他扭头看向李老太太：“你那个镯子，每次吵架都露出来，我看都看见好几回了。”
李老太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，愣住了。
钟伯摊手：“他记性再不好，听多了也记住了，有什么奇怪的？”
王老头张了张嘴，语气软了一点：“可是……可是他怎么知道是陪嫁的？”
牛大斌这时候凑过来，举起千里镜：“王大爷，我有证据！”
他咔嚓咔嚓按了几下，镜面上闪过一道白光，然后凑到王老头面前：“你看，这是你们前天吵架的影像——‘当年我没要彩礼，就陪嫁了一个布包’——这句话说了三遍！”
他又按了几下：“这是大前天的——‘布包里有你娘给你的银镯子’”
林小闲眼睛一亮：“你拍到了？”
他把千里镜凑到李老太太面前：“你看，这画面里，你摸了三下镯子。”
李老太太盯着镜面，表情复杂。
朱夯夯不知什么时候晃悠过来的，蹲在旁边，难得没怼人，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：
“他就是听多了。你们再吵下去，他能把你们祖宗十八代的事儿都记住。”
王老头瞪它：“猪说话？”
朱夯夯翻了个白眼：“你已经问过我二十六次这个问题了。”
老夫妻沉默了。
陆昭雪从后院冲出来，披风一甩，中二之魂熊熊燃烧：“哼！谁敢投诉林亭长？本座第一个不答应！他要是被罢官了，谁给本座发披风？”
林小闲赶紧拦住她：“你别添乱！”
陆昭雪不理他，指着老夫妻：“你们两个，天天来吵，吵了半个月，林亭长没轰你们走，还天天给你们端茶倒水，你们不感激就算了，还要投诉他？”
她叉着腰：“本座以炎凰之名警告你们——不许投诉！不然本座烧了你们的房子！”
林小闲一把捂住她的嘴：“你给我回去！”
陆昭雪挣扎着被拖走了，临走还在喊：“本座是认真的——唔唔唔——”
院子里安静了。
王老头和李老太太对视一眼，脸色都有点精彩。
最后还是王老头先开口，语气明显软了：“那……那他也不能接话接那么准……”
林小闲喘着气，从后院跑回来，脸都红了：“王大爷，我错了，我嘴欠，我不该接话，我给你们赔罪，行不行？”
李老太太小声说：“那……那也不用赔罪……”
林小闲立刻顺杆爬：“那我请你们喝茶？白七七那儿新出的忘忧茶，我请！”
王老头哼了一声：“忘忧茶？那是给妖怪喝的。”
“那你们想要什么？”
老夫妻对视一眼，异口同声：“酥点。”
林小闲的笑容凝固了。
白棘儿的酥点。
二十文一块。
他摸了摸口袋——十三文。
王老头看他表情，立刻警惕起来：“怎么？不乐意？”
林小闲深吸一口气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：“乐意……非常乐意……我这就去买……”
他转身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：“但你们得答应我，买了酥点，这事儿就过去了，不去开封府投诉了。”
王老头想了想，点点头：“行。”
李老太太也点头：“行。”
林小闲长出一口气，快步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听见身后传来王老头的声音：“这亭长，人倒是不坏，就是嘴太欠。”
李老太太附和：“就是，下次他再乱接话，咱们还投诉。”
林小闲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。
朱夯夯从后面跟上来，难得没怼人，闷声来了一句：“林小闲，你这次……还行。”
林小闲低头看它：“你也会说人话？”
朱夯夯翻了个白眼：“SB。”
林小闲笑了。
笑得有点累，但也笑得有点暖。
他拍拍朱夯夯的脑袋，没弹它鼻子。
“走，去买酥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