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4 弃子
“呃啊——”
武策的手忽然停在半空，因其伤口的牵连无法再前进半分，他整条手臂因强行运力而剧烈颤抖，脖颈伤口更是传来钻心的痛，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叫，僵在那里，动弹不得。
秦飞惊魂未定地喘着气，顺了顺胸口。
原来动不了啊。
他撅了撅嘴，胆子顿时肥了不少，也懒得再和跟这阴险的师父纠缠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转身就要朝洞口走去。
老秦指的这什么鬼地方，尽是些狡诈的老狐狸，自己差点交代在这里，不过……还好这趟也不是没有收获，拿到了个暂时不知道什么用处的葫芦。
秦飞脚步雀跃地朝外走。
武策的声音从身后黏腻地追了上来：“傻小子……就算为师死在这儿，你以为，凭你自己，能出得去这仙人冢么？”
秦飞脚步一顿。
武策冷笑：“你忘了这仙人冢地形？层岩奇崛，壁立千仞，非习轻功无以上下！你能靠什么出去？”
秦飞下意识望向洞口外，白云飘游、飞鸟翱翔，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蛄蛹出来的满身泥泞。
得，自己当不成那飞鸟。
身后的武策突然语气一转，带上几分罕见的落寞与苍凉。
“罢了，你过来。”
秦飞警惕地半转过身。
武策僵着脖子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式样的东西，垂眼：“我传你一本轻功秘籍，也不枉这师徒一场。”
他脸上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认命，仿佛真的放弃了胁迫，只想做个了结。
秦飞闻言，看了眼武策手中卷着的书册，神色动容，上前了一步，发出一声感慨：“师父……”
武策低垂的眼睑下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年轻人，终究是嫩了些。他不过是将这本《毒经》假作轻功秘籍，想要哄骗秦飞靠近罢了，只要趁他靠近时，给他种下双生蛊，届时两人性命共生共灭，这小子不救自己也得救！若非实在没办法，他也不会兵行险着……
然而，秦飞这步迈出后，却忽然停住了。
他昂起脑袋，眼睛眨巴了两下：“出不去就出不去！这洞里有水有鱼的，饿不死我！”说罢，竟是越过武策朝洞穴深处跑去。
武策脸上的疲惫和苍凉瞬间凝固，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。
“什么？！——”
“小畜生！你给我回来！”他气急败坏的吼声在甬道里回荡。
秦飞跑得头也不回，只远远丢来一句：“师父您先解毒——徒儿给你找吃的去！”
武策干瞪着空荡荡的甬道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这辈子算计过无数人，却从没想过，有一天会被这么一个泥腿子小乞丐，用这种方式，给摆了一道。
*
崖底，浓雾如瘴，终年不散。
乱石堆里，伏着一具“尸体”。“尸体”身上藏蓝色的衣袍已是脏污不堪，若不是胸膛尚有微弱起伏，几乎与周遭灰败的岩石无异。
曹让的脸一片骇青，每次吸气都扯得他肺叶生疼，带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费力地掀开眼皮，视野里只有一片无法聚焦的虚无，曹让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。
能感觉到光暗的变化，可看不见任何影像。
呵，多半是瞎了。
听这风声……
还在山里，没死透。
他扯了扯嘴角想笑，却只尝到满口血腥味。右手动了动，指尖传来湿润泥土的触感，看来自己没掉进水里，也没挂在树上。
曹让抚上颈间疤痕。
十四年了，自己这条命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硬，六年前，八岁，被亲生爹娘卖进南风馆当了娈童，一次机缘巧合下，他拼命逃了出来，被路过的武策救下……
想到这，曹让脑中又闪过自己被飞镖击中时的画面。
破空而来的黑镖，还有身前那道轻轻一带的力道。
是他，是武策拉自己挡在了前面。
曹让讥讽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些年，自己一直感念其救命和教导之恩，所以哪怕他拿自己试药试毒也都忍了，甚至觉得，师父肯用他试药，也是一种器重。
可现在——
就为了您自己能活，我便活该是那面随手可弃的肉盾？
崖底的冷风灌进他破烂的衣领，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涩意。
失望，难过，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，拧成一股绳，勒得他喉咙发紧。
那现在呢？师父，您现在，是死是活？
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，连曹让自己都愣了下。旋即，一抹冰冷的自嘲在嘴角化开。
都这时候了，竟然还在想这个。
他试图挪动身体，四肢百骸不出意外地立刻传来散架般的剧痛，尤其是心口，那飞镖留下的贯穿伤虽已不再流血，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钝刀在里面搅。
这种鬼地方……
曹让咬着后槽牙，用尽残存的气力，一寸寸将上半身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。
身前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平淡，却穿透了呼啸的风，清晰地钻进他耳朵：
“你，命不该绝。”
曹让身体一僵，起身的动作顿住。
这是在和我说话？他侧耳屏息，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那声音近了些许，继续波澜不惊道：“我能救你。”
曹让沉默。崖底只有风声呜咽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，声音嘶哑干涩：“……代价呢？”
“呵。”
一声低笑裹在湿冷的雾气中传来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：“那葫芦没选你，真是走了眼。”
话音未落，曹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。
这人靠近了。
他的眼前依旧一片混沌，却能清晰感觉到一团比周遭浓雾更稠更沉的寒意，随着这人的靠近悄然漫了过来。那感觉并不尖锐，却让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，如同被一条在枯叶间潜行的冷血之物，用分叉的信子遥遥舔舐了一下。
那人蹲下身，一只手按在了他血迹斑斑的后心。
霎时间，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暖流，如同沉寂的地脉泉涌，蛮横却又细致地冲入他体内，所过之处，剧痛迅速缓解，冰寒的躯体重新唤起了生机。
曹让看不见，只能凭着感觉，将脸转向大致方向，声音冷硬：“我没答应你。”
“无妨。”
那人似乎笑了笑，伸手将他搀扶起来。
“代价，你付得起。”
武策的手忽然停在半空，因其伤口的牵连无法再前进半分，他整条手臂因强行运力而剧烈颤抖，脖颈伤口更是传来钻心的痛，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哼叫，僵在那里，动弹不得。
秦飞惊魂未定地喘着气，顺了顺胸口。
原来动不了啊。
他撅了撅嘴，胆子顿时肥了不少，也懒得再和跟这阴险的师父纠缠，拍了拍屁股上的灰，转身就要朝洞口走去。
老秦指的这什么鬼地方，尽是些狡诈的老狐狸，自己差点交代在这里，不过……还好这趟也不是没有收获，拿到了个暂时不知道什么用处的葫芦。
秦飞脚步雀跃地朝外走。
武策的声音从身后黏腻地追了上来：“傻小子……就算为师死在这儿，你以为，凭你自己，能出得去这仙人冢么？”
秦飞脚步一顿。
武策冷笑：“你忘了这仙人冢地形？层岩奇崛，壁立千仞，非习轻功无以上下！你能靠什么出去？”
秦飞下意识望向洞口外，白云飘游、飞鸟翱翔，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蛄蛹出来的满身泥泞。
得，自己当不成那飞鸟。
身后的武策突然语气一转，带上几分罕见的落寞与苍凉。
“罢了，你过来。”
秦飞警惕地半转过身。
武策僵着脖子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式样的东西，垂眼：“我传你一本轻功秘籍，也不枉这师徒一场。”
他脸上流露出一丝疲惫与认命，仿佛真的放弃了胁迫，只想做个了结。
秦飞闻言，看了眼武策手中卷着的书册，神色动容，上前了一步，发出一声感慨：“师父……”
武策低垂的眼睑下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年轻人，终究是嫩了些。他不过是将这本《毒经》假作轻功秘籍，想要哄骗秦飞靠近罢了，只要趁他靠近时，给他种下双生蛊，届时两人性命共生共灭，这小子不救自己也得救！若非实在没办法，他也不会兵行险着……
然而，秦飞这步迈出后，却忽然停住了。
他昂起脑袋，眼睛眨巴了两下：“出不去就出不去！这洞里有水有鱼的，饿不死我！”说罢，竟是越过武策朝洞穴深处跑去。
武策脸上的疲惫和苍凉瞬间凝固，被难以置信的惊愕取代。
“什么？！——”
“小畜生！你给我回来！”他气急败坏的吼声在甬道里回荡。
秦飞跑得头也不回，只远远丢来一句：“师父您先解毒——徒儿给你找吃的去！”
武策干瞪着空荡荡的甬道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这辈子算计过无数人，却从没想过，有一天会被这么一个泥腿子小乞丐，用这种方式，给摆了一道。
*
崖底，浓雾如瘴，终年不散。
乱石堆里，伏着一具“尸体”。“尸体”身上藏蓝色的衣袍已是脏污不堪，若不是胸膛尚有微弱起伏，几乎与周遭灰败的岩石无异。
曹让的脸一片骇青，每次吸气都扯得他肺叶生疼，带出一连串压抑的咳嗽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他费力地掀开眼皮，视野里只有一片无法聚焦的虚无，曹让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。
能感觉到光暗的变化，可看不见任何影像。
呵，多半是瞎了。
听这风声……
还在山里，没死透。
他扯了扯嘴角想笑，却只尝到满口血腥味。右手动了动，指尖传来湿润泥土的触感，看来自己没掉进水里，也没挂在树上。
曹让抚上颈间疤痕。
十四年了，自己这条命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硬，六年前，八岁，被亲生爹娘卖进南风馆当了娈童，一次机缘巧合下，他拼命逃了出来，被路过的武策救下……
想到这，曹让脑中又闪过自己被飞镖击中时的画面。
破空而来的黑镖，还有身前那道轻轻一带的力道。
是他，是武策拉自己挡在了前面。
曹让讥讽地吐出一口气。
这些年，自己一直感念其救命和教导之恩，所以哪怕他拿自己试药试毒也都忍了，甚至觉得，师父肯用他试药，也是一种器重。
可现在——
就为了您自己能活，我便活该是那面随手可弃的肉盾？
崖底的冷风灌进他破烂的衣领，却吹不散心头那股涩意。
失望，难过，还有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，拧成一股绳，勒得他喉咙发紧。
那现在呢？师父，您现在，是死是活？
这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，连曹让自己都愣了下。旋即，一抹冰冷的自嘲在嘴角化开。
都这时候了，竟然还在想这个。
他试图挪动身体，四肢百骸不出意外地立刻传来散架般的剧痛，尤其是心口，那飞镖留下的贯穿伤虽已不再流血，但每一次心跳都像有钝刀在里面搅。
这种鬼地方……
曹让咬着后槽牙，用尽残存的气力，一寸寸将上半身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。
身前毫无征兆地传来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不高，甚至有些平淡，却穿透了呼啸的风，清晰地钻进他耳朵：
“你，命不该绝。”
曹让身体一僵，起身的动作顿住。
这是在和我说话？他侧耳屏息，布满血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那声音近了些许，继续波澜不惊道：“我能救你。”
曹让沉默。崖底只有风声呜咽。
过了许久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，声音嘶哑干涩：“……代价呢？”
“呵。”
一声低笑裹在湿冷的雾气中传来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：“那葫芦没选你，真是走了眼。”
话音未落，曹让身体下意识地绷紧。
这人靠近了。
他的眼前依旧一片混沌，却能清晰感觉到一团比周遭浓雾更稠更沉的寒意，随着这人的靠近悄然漫了过来。那感觉并不尖锐，却让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，如同被一条在枯叶间潜行的冷血之物，用分叉的信子遥遥舔舐了一下。
那人蹲下身，一只手按在了他血迹斑斑的后心。
霎时间，一股温润却磅礴的暖流，如同沉寂的地脉泉涌，蛮横却又细致地冲入他体内，所过之处，剧痛迅速缓解，冰寒的躯体重新唤起了生机。
曹让看不见，只能凭着感觉，将脸转向大致方向，声音冷硬：“我没答应你。”
“无妨。”
那人似乎笑了笑，伸手将他搀扶起来。
“代价，你付得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