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内购会觅宝，溪石居买石
开始修行的第四日，陈澈从剧痛中醒来。
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，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，却发现双臂像是灌了铅，连抬起一寸都困难。前夜的双重炼体诀交替运转，让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。《真武大帝诀》的霸道罡劲与《朔方炼骨经》的寒冰真气在经脉中反复冲撞，如同两条互相撕咬的蛟龙。
“别动。“
秋葵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，冷淡依旧。下一瞬，一道冰凉的寒气顺着陈澈后颈灌入，将他体内残存的燥热尽数镇压。
“今日的早课，你比昨日多坚持了半柱香。“秋葵收掌，语气里没有赞许，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，“但距离我的标准，还差得很远。“
陈澈苦笑。这女子的标准，怕是连铁人参训都要脱层皮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接着是柳川标志性的大嗓门：“澈！起来了没有？今日可是内购会的大日子！“
话音未落，柳大公子已经推门而入，手里摇着一柄折扇，虽是深秋，却装模作样地扇着风。他一眼看见盘坐在陈澈榻边的秋葵，折扇“唰“地合拢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：“秋葵姑娘早。“
秋葵微微颔首，算是回应。
“你倒是准时。“陈澈勉强撑起身子，只觉得浑身骨骼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，“什么时辰了？“
“巳时三刻！再磨蹭，好东西都被别人挑完了！“柳川凑上前，上下打量陈澈，“啧啧，三日不见，你这张脸瘦了一圈，倒是眼睛亮了不少。“
那是疼的。陈澈心想。
“叔父呢？“陈澈望向门外。按照尉迟罡的性子，这种场合他应该是要跟着的。
“尉迟前辈一早就去城南的镖局了，说是有批从北境来的药材要验收，后面要给你熬煮药材好恢复身体。“柳川挤眉弄眼
“临走前特意交代我——'把那小子看好了，要是少了一根头发，我拿你是问'。“
秋葵站起身，素白长裙曳地，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冰蓝短剑泛着幽光：“我会跟着她。“声音清冷无比
柳川连连点头：“有秋葵姑娘在，观沧海帝君再生也不够看。“
“别大意。“秋葵眸色微沉，“演武堂那位六堂堂主，气息很怪。“
陈澈心头一凛。他知道秋葵说的“怪“是什么意思——前两日尉迟罡曾暗中带他去演武堂外围踩过点，回来后脸色凝重，只说那六堂堂主的身上“有死气“。
但内购会一年只有两次，错过了这次，陈澈想要凑齐辅助熔穴的丹药和符箓，又要多等半年。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
“走吧。“陈澈咬牙撑起身体，在秋葵的搀扶下站了起来，“去看看这演武堂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。“
紫金山脉横亘于钱塘城外三十里，因山体在暮色中泛出紫金色泽而得名。演武堂依山而建，自山脚蜿蜒至山腰，亭台楼阁层层叠叠，飞檐斗拱在秋阳下熠熠生辉，倒像是一座小型的皇家宫阙。
山脚下早已是人山人海。
各路武者、世家子弟、江湖散人摩肩接踵，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上行。山道两侧搭满了临时摊位，卖兵器的、卖丹药的、卖符箓的、卖功法残卷的，应有尽有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熟人寒暄声混杂在一起，热闹得像是过年时的庙会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“柳川站在山道入口处，仰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宫殿群，折扇都忘了摇，“这阵仗，比上元节的花灯街还热闹。“
陈澈也是第一次来演武堂，被此间人气震惊得不轻。他注意到，通往山道的路口设有两排身着玄甲守卫，每一个进入的人都要出示请柬或者缴纳十两银子的入场费。
“请柬？“陈澈看向柳川。
柳川嘿嘿一笑，从怀中掏出三张烫金请柬，在空中晃了晃：“本公子早就安排妥当。柳府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，但在钱塘城这点面子还是有的。“
守卫验过请柬，态度立刻恭敬起来：“原来是柳府的公子，快请快请。“显然他手里的请柬是特制的，能够看出来者身份。
三人随着人流踏上山道。柳川刻意落后半步，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澈，压低声音笑道：“我说澈啊，你这也算是头一遭带姑娘逛街吧？可惜人家姑娘花容月貌的，你不领人家去买胭脂水粉，反倒来这刀光剑影的地方买兵器……啧啧，难怪人家脸色冷冰冰的。“
话音未落，一道凛冽的目光如刀般扫来。
柳川浑身一僵，干笑着缩了缩脖子：“开个玩笑，开个玩笑……秋葵姑娘您继续，当我不存在。“
陈澈无奈地摇了摇头。这柳川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，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。
山道两侧的摊位鳞次栉比，越往上走，货物的成色越好。
陈澈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——那些摊位的小贩们，一见到柳川，眼睛都亮了。不是因为认出了柳府公子的身份，而是因为柳川腰间挂着的那块墨绿色玉牌。
那是钱塘城文管所颁发的“特许经营许可查验“的标识。演武堂的内购会虽然热闹，但能在山道上摆摊的，都需要经过文管所的层层审批。而柳川的父亲，正是文管所的大管家兼副提举。
“柳公子！柳公子您来啦！“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从摊位后窜出来，手里捧着一摞符箓，“上好的'猛虎壮骨符'，练拳的时候往身上一拍，力道能增三成！您看看？“
“去去去，三成力道也好意思拿出来？“另一个摊主不甘示弱，挤上前来，“柳公子，我这有'追星逐月符'，贴剑身上，剑速能快五成！这可是从太行派流出的真货！“
这些符箓听起来气派，和当初天台上柳川洒出的那一筐相比，估计三分都比不上。
柳川被围在中间，有些哭笑不得：“各位各位，今日我不是来巡查的，我是来买东西的。该干嘛干嘛，别挡着道。“
小贩们这才讪讪散去，但目光依旧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陈澈笑道：“柳副提举的威名，果然好用。“
“别提了，我这辈子算是被我爹那张脸困住了。“柳川叹了口气，随即又精神起来，“走，先去找那符灵师。我听府上的护卫说，那老家伙的符箓虽然贵得离谱，但确实有真本事。上次他卖给我的那些，肯定只是摆在台面上的东西，绝对有其他的好货，不然不会被演武堂奉为座上宾。“
三人继续往山上走。陈澈一边走，一边留意着两侧的货物。他如今已经是符灵之体，随着进入观气境后，他开始对天地间的符篆气息异常敏感，许多在外人看来普普通通的物件，在他眼中却泛着不同的灵光。
忽然，他的脚步一顿。
“怎么了？“秋葵立刻警觉起来。
陈澈没有回答。他微微侧头，凝神静气——
一声极轻的剑鸣，如同龙吟浅唱，自某处传来。
那声音极淡，极远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。但陈澈听得真切，那是剑的声音，似乎是一柄被封印了许久的剑，在遥遥低吟着什么。
“那边。“陈澈指着山道旁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。
那店铺门面不大，招牌上写着“溪石居“三个字，卖的是从山间溪流中淘来的鹅卵石，打磨成各种工艺品出售，只能算是个衍生行业，专门做那些陪同世家公子来挑符箓兵器的漂亮女子生意。毕竟香车美人，不仅要有称手的兵器，还得有美人相伴，才能算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嘛。
不过店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，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。
“石头？“柳川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满脸嫌弃，“澈，你什么时候对这种玩意感兴趣了？“
陈澈没有解释，径直走进小店。后院堆满了从紫金山溪流中捞出来的鹅卵石，大的如拳，小的如卵，五颜六色，在秋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剑鸣声更加清晰了，就是从这里传出的。
陈澈在乱石堆中翻找，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石头时，心头猛地一跳。
那是一块长条形的鹅卵石，约莫半尺长短，通体碧绿，表面光滑如玉，握在手中有一种奇异的滑腻感。但陈澈知道，这不是普通的石头——他能感觉到，在这层石皮之下，隐藏着一股极为精纯的剑意。
“这块怎么卖？“陈澈将石头拿在手中。
老妪被惊醒，眯着眼睛打量了陈澈一眼，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石头，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：“二十文。“
“二十文？“柳川瞪大了眼睛，“就这破石头？“
“买。“陈澈毫不犹豫地掏出铜钱，将石头收入怀中。临走前尉迟罡给了他一整袋子的铜钱，还有一小袋碎银，足够用了。
柳川一脸恨铁不成钢：“澈，你脑子被炼体诀烧坏了？二十文买块石头？你就算要买，也买个像样的啊，这绿不拉几的，像块长了青苔的萝卜……“
“它不是萝卜。“陈澈笑了笑，没有多解释。
秋葵的目光在陈澈怀中那块石头上停留了一瞬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，但终究没有说什么。
符灵师的店铺位于山腰处，是演武堂为数不多拥有独立院落的铺面之一。
三人到达时，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队伍里大多是衣着华贵的年轻人，有的穿着锦缎长袍，有的腰间挂着世家玉牌，一看便知是钱塘城各大王公贵族的子弟。
“这么多人？“柳川皱了皱眉，“这符灵师什么来头，这么吃香？上次来还是门可罗雀的样子。“
“听说是从北境来的，手里持有不少失传的古符。“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胖少爷回头说道，“我爹上次从他手里买了一张'金钟护体符'，据说能挡炼体境六重高手的全力一击。“
“这么厉害？“柳川眼睛一亮，“那今日我可得好好'榨取'一番。“
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。陈澈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，忽然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秋葵身上。
那目光来自队伍前方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公子。那人约莫十八九岁，面容算得上俊秀，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轻浮之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铁塔般魁梧的护卫，腰间各自佩着一柄雪亮的长刀。
紫袍公子的目光在秋葵脸上逡巡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随即大步走了过来。
“哟，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啊。“他拦在秋葵面前，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扫视，“也是来买符箓的？不如跟本公子一起进去，我那有贵宾席，不用和这些人一起排队受罪。“
秋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如同看着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。
“怎么，不给面子？“紫袍公子挑了挑眉，伸手就要去挑秋葵的下巴，“本公子乃是钱塘城守备之子赵元朗，跟了我，保管你—“
话音未落。
一道冰蓝色的光芒闪过。
赵元朗的手僵在半空，保持着那个轻浮的姿势，整个人却已经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。他的脸上还凝固着那副自以为风流的神情，眉毛上结满了白霜，看起来滑稽至极。
全场死寂。
两个赵公子身后的护卫根本来不及反映，当即大惊失色，“唰“地拔出兵器：“你对我们公子做了什么？！“
秋葵看都没看他们一眼，只是轻轻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淡淡道：“聒噪。“
“你放肆！“护卫们怒吼着就要扑上来。
“慢着！“柳川突然跳出来，挡在两人面前，这种小喽喽估计连他一剑都挡不住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尊冰雕，又抬头看了看两个怒目圆睁的护卫，忽然咧嘴一笑。
然后，他抬起脚，一脚踹在冰雕的屁股上。
“走你—“
“咔嚓—哗啦—“
赵元朗化作的冰雕顺着山道的阶梯滚了下去，一路碰撞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，也不知道本尊摔成啥样了。
所过之处，人群纷纷惊呼避让，那尊冰雕在阶梯上弹跳着、翻滚着，最终“砰“地一声撞在山道旁的石狮子上，碎成了满地的冰渣，血污流了一地。
柳川拍了拍手，一脸无辜：“哎呀，脚滑了。“
全场鸦雀无声。
陈澈捂住了脸。
秋葵的嘴角，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那两个护卫已经彻底傻眼了，看看满地的冰渣，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柳川，再看看面无表情的秋葵，半晌说不出话来，疯狂地跑下山，估计去通知钱塘城守备了。
山道尽头，演武堂那座最高的阁楼之上，一道阴沉的目光正透过窗棂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墨枢老鬼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人皮面具下的嘴角，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。
“来了。“
他低声呢喃，如同毒蛇吐信。
“符灵之体……终于来了。“
山风骤起，似有浩然之气涤荡世间，卷起满地落叶。紫金山脉深处的某个角落，一声低沉的剑鸣，若有若无地回荡在虚空之中，一个灰袍背影正负剑凌空踏行而来，口中悠悠吐出一首有些悲怆的歌谣。
紫金山下雨意苍，正气阁外又斜阳。
万里江南潮起落，归来剑上带秋霜。
妖雾沉沉锁石城，剑鸣隐隐出山岗。
一曲长歌谁共听？浩然天地两茫茫。
晨曦透过窗棂洒进屋内，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体，却发现双臂像是灌了铅，连抬起一寸都困难。前夜的双重炼体诀交替运转，让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抗议。《真武大帝诀》的霸道罡劲与《朔方炼骨经》的寒冰真气在经脉中反复冲撞，如同两条互相撕咬的蛟龙。
“别动。“
秋葵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，冷淡依旧。下一瞬，一道冰凉的寒气顺着陈澈后颈灌入，将他体内残存的燥热尽数镇压。
“今日的早课，你比昨日多坚持了半柱香。“秋葵收掌，语气里没有赞许，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，“但距离我的标准，还差得很远。“
陈澈苦笑。这女子的标准，怕是连铁人参训都要脱层皮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接着是柳川标志性的大嗓门：“澈！起来了没有？今日可是内购会的大日子！“
话音未落，柳大公子已经推门而入，手里摇着一柄折扇，虽是深秋，却装模作样地扇着风。他一眼看见盘坐在陈澈榻边的秋葵，折扇“唰“地合拢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：“秋葵姑娘早。“
秋葵微微颔首，算是回应。
“你倒是准时。“陈澈勉强撑起身子，只觉得浑身骨骼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，“什么时辰了？“
“巳时三刻！再磨蹭，好东西都被别人挑完了！“柳川凑上前，上下打量陈澈，“啧啧，三日不见，你这张脸瘦了一圈，倒是眼睛亮了不少。“
那是疼的。陈澈心想。
“叔父呢？“陈澈望向门外。按照尉迟罡的性子，这种场合他应该是要跟着的。
“尉迟前辈一早就去城南的镖局了，说是有批从北境来的药材要验收，后面要给你熬煮药材好恢复身体。“柳川挤眉弄眼
“临走前特意交代我——'把那小子看好了，要是少了一根头发，我拿你是问'。“
秋葵站起身，素白长裙曳地，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冰蓝短剑泛着幽光：“我会跟着她。“声音清冷无比
柳川连连点头：“有秋葵姑娘在，观沧海帝君再生也不够看。“
“别大意。“秋葵眸色微沉，“演武堂那位六堂堂主，气息很怪。“
陈澈心头一凛。他知道秋葵说的“怪“是什么意思——前两日尉迟罡曾暗中带他去演武堂外围踩过点，回来后脸色凝重，只说那六堂堂主的身上“有死气“。
但内购会一年只有两次，错过了这次，陈澈想要凑齐辅助熔穴的丹药和符箓，又要多等半年。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。
“走吧。“陈澈咬牙撑起身体，在秋葵的搀扶下站了起来，“去看看这演武堂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。“
紫金山脉横亘于钱塘城外三十里，因山体在暮色中泛出紫金色泽而得名。演武堂依山而建，自山脚蜿蜒至山腰，亭台楼阁层层叠叠，飞檐斗拱在秋阳下熠熠生辉，倒像是一座小型的皇家宫阙。
山脚下早已是人山人海。
各路武者、世家子弟、江湖散人摩肩接踵，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道缓缓上行。山道两侧搭满了临时摊位，卖兵器的、卖丹药的、卖符箓的、卖功法残卷的，应有尽有。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熟人寒暄声混杂在一起，热闹得像是过年时的庙会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“柳川站在山道入口处，仰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宫殿群，折扇都忘了摇，“这阵仗，比上元节的花灯街还热闹。“
陈澈也是第一次来演武堂，被此间人气震惊得不轻。他注意到，通往山道的路口设有两排身着玄甲守卫，每一个进入的人都要出示请柬或者缴纳十两银子的入场费。
“请柬？“陈澈看向柳川。
柳川嘿嘿一笑，从怀中掏出三张烫金请柬，在空中晃了晃：“本公子早就安排妥当。柳府虽然不是什么名门大派，但在钱塘城这点面子还是有的。“
守卫验过请柬，态度立刻恭敬起来：“原来是柳府的公子，快请快请。“显然他手里的请柬是特制的，能够看出来者身份。
三人随着人流踏上山道。柳川刻意落后半步，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澈，压低声音笑道：“我说澈啊，你这也算是头一遭带姑娘逛街吧？可惜人家姑娘花容月貌的，你不领人家去买胭脂水粉，反倒来这刀光剑影的地方买兵器……啧啧，难怪人家脸色冷冰冰的。“
话音未落，一道凛冽的目光如刀般扫来。
柳川浑身一僵，干笑着缩了缩脖子：“开个玩笑，开个玩笑……秋葵姑娘您继续，当我不存在。“
陈澈无奈地摇了摇头。这柳川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，怕是这辈子都改不了了。
山道两侧的摊位鳞次栉比，越往上走，货物的成色越好。
陈澈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——那些摊位的小贩们，一见到柳川，眼睛都亮了。不是因为认出了柳府公子的身份，而是因为柳川腰间挂着的那块墨绿色玉牌。
那是钱塘城文管所颁发的“特许经营许可查验“的标识。演武堂的内购会虽然热闹，但能在山道上摆摊的，都需要经过文管所的层层审批。而柳川的父亲，正是文管所的大管家兼副提举。
“柳公子！柳公子您来啦！“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汉子从摊位后窜出来，手里捧着一摞符箓，“上好的'猛虎壮骨符'，练拳的时候往身上一拍，力道能增三成！您看看？“
“去去去，三成力道也好意思拿出来？“另一个摊主不甘示弱，挤上前来，“柳公子，我这有'追星逐月符'，贴剑身上，剑速能快五成！这可是从太行派流出的真货！“
这些符箓听起来气派，和当初天台上柳川洒出的那一筐相比，估计三分都比不上。
柳川被围在中间，有些哭笑不得：“各位各位，今日我不是来巡查的，我是来买东西的。该干嘛干嘛，别挡着道。“
小贩们这才讪讪散去，但目光依旧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陈澈笑道：“柳副提举的威名，果然好用。“
“别提了，我这辈子算是被我爹那张脸困住了。“柳川叹了口气，随即又精神起来，“走，先去找那符灵师。我听府上的护卫说，那老家伙的符箓虽然贵得离谱，但确实有真本事。上次他卖给我的那些，肯定只是摆在台面上的东西，绝对有其他的好货，不然不会被演武堂奉为座上宾。“
三人继续往山上走。陈澈一边走，一边留意着两侧的货物。他如今已经是符灵之体，随着进入观气境后，他开始对天地间的符篆气息异常敏感，许多在外人看来普普通通的物件，在他眼中却泛着不同的灵光。
忽然，他的脚步一顿。
“怎么了？“秋葵立刻警觉起来。
陈澈没有回答。他微微侧头，凝神静气——
一声极轻的剑鸣，如同龙吟浅唱，自某处传来。
那声音极淡，极远，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。但陈澈听得真切，那是剑的声音，似乎是一柄被封印了许久的剑，在遥遥低吟着什么。
“那边。“陈澈指着山道旁的一家不起眼的小店。
那店铺门面不大，招牌上写着“溪石居“三个字，卖的是从山间溪流中淘来的鹅卵石，打磨成各种工艺品出售，只能算是个衍生行业，专门做那些陪同世家公子来挑符箓兵器的漂亮女子生意。毕竟香车美人，不仅要有称手的兵器，还得有美人相伴，才能算是鲜衣怒马少年时嘛。
不过店铺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，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。
“石头？“柳川凑过来看了一眼，满脸嫌弃，“澈，你什么时候对这种玩意感兴趣了？“
陈澈没有解释，径直走进小店。后院堆满了从紫金山溪流中捞出来的鹅卵石，大的如拳，小的如卵，五颜六色，在秋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剑鸣声更加清晰了，就是从这里传出的。
陈澈在乱石堆中翻找，指尖触碰到一块冰凉的石头时，心头猛地一跳。
那是一块长条形的鹅卵石，约莫半尺长短，通体碧绿，表面光滑如玉，握在手中有一种奇异的滑腻感。但陈澈知道，这不是普通的石头——他能感觉到，在这层石皮之下，隐藏着一股极为精纯的剑意。
“这块怎么卖？“陈澈将石头拿在手中。
老妪被惊醒，眯着眼睛打量了陈澈一眼，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石头，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：“二十文。“
“二十文？“柳川瞪大了眼睛，“就这破石头？“
“买。“陈澈毫不犹豫地掏出铜钱，将石头收入怀中。临走前尉迟罡给了他一整袋子的铜钱，还有一小袋碎银，足够用了。
柳川一脸恨铁不成钢：“澈，你脑子被炼体诀烧坏了？二十文买块石头？你就算要买，也买个像样的啊，这绿不拉几的，像块长了青苔的萝卜……“
“它不是萝卜。“陈澈笑了笑，没有多解释。
秋葵的目光在陈澈怀中那块石头上停留了一瞬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，但终究没有说什么。
符灵师的店铺位于山腰处，是演武堂为数不多拥有独立院落的铺面之一。
三人到达时，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队伍里大多是衣着华贵的年轻人，有的穿着锦缎长袍，有的腰间挂着世家玉牌，一看便知是钱塘城各大王公贵族的子弟。
“这么多人？“柳川皱了皱眉，“这符灵师什么来头，这么吃香？上次来还是门可罗雀的样子。“
“听说是从北境来的，手里持有不少失传的古符。“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胖少爷回头说道，“我爹上次从他手里买了一张'金钟护体符'，据说能挡炼体境六重高手的全力一击。“
“这么厉害？“柳川眼睛一亮，“那今日我可得好好'榨取'一番。“
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。陈澈百无聊赖地打量着四周，忽然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秋葵身上。
那目光来自队伍前方一个身着绛紫色锦袍的年轻公子。那人约莫十八九岁，面容算得上俊秀，但眉眼间带着一股轻浮之气。他身后跟着两个铁塔般魁梧的护卫，腰间各自佩着一柄雪亮的长刀。
紫袍公子的目光在秋葵脸上逡巡片刻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，随即大步走了过来。
“哟，这位姑娘面生得很啊。“他拦在秋葵面前，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扫视，“也是来买符箓的？不如跟本公子一起进去，我那有贵宾席，不用和这些人一起排队受罪。“
秋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，如同看着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。
“怎么，不给面子？“紫袍公子挑了挑眉，伸手就要去挑秋葵的下巴，“本公子乃是钱塘城守备之子赵元朗，跟了我，保管你—“
话音未落。
一道冰蓝色的光芒闪过。
赵元朗的手僵在半空，保持着那个轻浮的姿势，整个人却已经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。他的脸上还凝固着那副自以为风流的神情，眉毛上结满了白霜，看起来滑稽至极。
全场死寂。
两个赵公子身后的护卫根本来不及反映，当即大惊失色，“唰“地拔出兵器：“你对我们公子做了什么？！“
秋葵看都没看他们一眼，只是轻轻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淡淡道：“聒噪。“
“你放肆！“护卫们怒吼着就要扑上来。
“慢着！“柳川突然跳出来，挡在两人面前，这种小喽喽估计连他一剑都挡不住。他低头看了看那尊冰雕，又抬头看了看两个怒目圆睁的护卫，忽然咧嘴一笑。
然后，他抬起脚，一脚踹在冰雕的屁股上。
“走你—“
“咔嚓—哗啦—“
赵元朗化作的冰雕顺着山道的阶梯滚了下去，一路碰撞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，也不知道本尊摔成啥样了。
所过之处，人群纷纷惊呼避让，那尊冰雕在阶梯上弹跳着、翻滚着，最终“砰“地一声撞在山道旁的石狮子上，碎成了满地的冰渣，血污流了一地。
柳川拍了拍手，一脸无辜：“哎呀，脚滑了。“
全场鸦雀无声。
陈澈捂住了脸。
秋葵的嘴角，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那两个护卫已经彻底傻眼了，看看满地的冰渣，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柳川，再看看面无表情的秋葵，半晌说不出话来，疯狂地跑下山，估计去通知钱塘城守备了。
山道尽头，演武堂那座最高的阁楼之上，一道阴沉的目光正透过窗棂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墨枢老鬼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，人皮面具下的嘴角，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。
“来了。“
他低声呢喃，如同毒蛇吐信。
“符灵之体……终于来了。“
山风骤起，似有浩然之气涤荡世间，卷起满地落叶。紫金山脉深处的某个角落，一声低沉的剑鸣，若有若无地回荡在虚空之中，一个灰袍背影正负剑凌空踏行而来，口中悠悠吐出一首有些悲怆的歌谣。
紫金山下雨意苍，正气阁外又斜阳。
万里江南潮起落，归来剑上带秋霜。
妖雾沉沉锁石城，剑鸣隐隐出山岗。
一曲长歌谁共听？浩然天地两茫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