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风起紫金山，立文负剑行
几日前在湖心岛上，当江无涯根据韩立文的指令前去追杀晋丰。沈牧遥收剑入鞘时，越王钱镠正站在浩然楼的回廊下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珏。
那枚玉珏通体墨绿，雕着一头蛰伏的螭龙，是王室旁支出入禁中的信物。越王将它抛给沈牧遥，动作随意得像在赏一块碎银。
但是能得越王赏识者能有几人，显然方才沈牧遥的态度转变，既对宗门有交代，又愿意舍命与堕入魔道的墨宗弃徒搏杀，使暗中观战的越王起了慕贤之心。
“太行派沈牧遥，剑意凝实，不卑不亢。“钱铭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湖面上的风声，“本王缺一柄这样的剑。“
沈牧遥接住玉珏，指腹擦过螭龙的逆鳞。他没有立刻答话，而是望向湖心岛上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衫背影。
韩立文负剑而行，每一步踏出，镜湖的水面便凝出一朵水莲，托着他走向雾气深处。
方才越王邀约韩立文一同去演武堂的内购会旁观，说是与此次晋丰来浩然楼窃取山河印有关，但韩立文并没有作答。
“先生不必现在就答。“钱铭笑了笑，虽然已近五十，但声音却仍洪亮如钟，“三日后，演武堂内购会，先生若有暇，可来紫金山一观。“
说完，这位统治江南道一十六郡县的南疆藩王便转身离去，紫金长袍翻飞如一面旗帜在空中招摇。
沈牧遥下榻的客栈名叫“听潮阁“，紧邻钱塘内城的钱湖渡口。当晚三更时分，他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。
门外站着一名身着玄色绸衫的老者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板。老者递上一封烫金请帖，封面上只有四个字：
“徐知远拜。“
越王王府的首席客卿，徐知远。这个人沈牧遥听说过—前朝翰林出身，辞官后周游列国，最终被越王以千金之礼聘为幕僚，仅仅位列孟夫子之后。有人说他通晓阴阳术数，有人说他腹中藏有百万甲兵，但有一点是公认的：徐知远从不做无用之事。
王府的书房设在临湖的东厢，推开窗便能看见镜湖上朦胧的月色。徐知远比沈牧遥想象中更年轻，四十出头，面白无须，一双眼睛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。
“沈公子请坐。“徐知远没有寒暄，径直开口，“越王慕贤若渴，演武堂六堂近日空缺一名执事，主理内务与弟子调度。殿下觉得，沈公子是最佳人选。“
沈牧遥端起茶盏，没有喝：“六堂执事，通常是六堂堂主的亲信。“
“正是。“徐知远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却不达眼底，“所以殿下让我来问一问—沈公子，可愿成为那位'亲信'？“
茶盏中的水面微微晃动。沈牧遥放下杯子，瓷底与檀木桌面碰撞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若说不愿呢？“
“那殿下会很遗憾。“徐知远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，推到沈牧遥面前，“但殿下也说了，强扭的瓜不甜。这铜印只是借公子三日，内购会期间，公子以执事身份巡视全场，看看演武堂究竟是龙潭还是虎穴。三日后，印还人散，两不相欠。“
沈牧遥盯着那枚铜印。印钮是一头伏虎，印面刻着“六堂执事“四个篆字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，显然被人把玩过许多年。
他想起韩立文临走时传音给他的话：“正气阁二十年前的旧人，如今只剩我一个。沈小子，这江湖的水，比你想象的深。“
“好。“沈牧遥收下了铜印，“三日。“
内购会开幕那日，紫金山脉脚下人潮涌动。
演武堂依山而建，从山脚到山腰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间铺子，既有宗门自营的丹药阁、兵器坊，也有散修租用的临时摊位。六堂负责的区域的位于山腰处，紧邻演武堂的本部大殿，是人流最密集的黄金地段。
沈牧遥身着执事青袍，腰悬铜印，带着四名执法弟子穿行在人群中。他办事利落，不到两个时辰便处理了三起纠纷、扣下了两批来路不明的禁药，连六堂原本懒散的药草清点都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，尽显名门大派弟子风范。
“沈执事。“一名执法弟子匆匆赶来，脸色发白，“不好了，赵公子……赵元朗出事了！“
沈牧遥脚步一顿：“哪个赵公子？“
“守备大人家的独子！被人冻成了冰雕，从六堂东侧的石阶上滚了下去，现在浑身青紫，血污横流，怕是……怕是半条命都没了！“
沈牧遥瞳孔骤缩。他虽然才到钱塘城没几天，但却见过赵元朗数次，那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，但终究是守备的独子。守备赵崇山手握钱塘城防三千甲士，是越王亲自提拔的心腹，在钱塘城可谓是权势熏天。
“抬去草药堂，让孙老亲自诊治。“沈牧遥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带路，我去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，敢在六堂的地界上动守备的儿子。“
符灵师的铺子坐落在六堂区域的最深处，背靠一面青灰色的岩壁，门前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下方。铺子没有招牌，只在门框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，灯笼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咒，在风中晃荡。
沈牧遥赶到时，石阶排队的人流下方已经围了七八个执法弟子，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
因为台阶上站着一个人。
柳川。
柳大公子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间悬着那柄在湖心岛上出鞘过的长剑，此刻正双手抱胸，斜睨着下方一众执法弟子。他脚边散落着几枚被踩碎的冰碴，显然是从赵元朗身上掉下来的。
“让开。“沈牧遥拾级而上，声音不重，却压过了山风。
柳川转过头，看见沈牧遥腰间的铜印，挑了挑眉：“哟，太行派的高徒，怎么屈尊成了演武堂的看门狗？“柳川的嘴里永远是吐不出象牙来。
“柳川。“沈牧遥看出来他佩戴的玉牌所彰显的身份，在距他三步处站定，
“赵元朗是你伤的？”
“我？我哪有那么大能耐”柳川嗤笑一声，指了指铺子紧闭的木门
“伤他的在那里面呢。我只是……顺手帮了他一把，让他滚得快些。”
沈牧遥的目光落在柳川脚边的冰碴上。那些冰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，触之即散，却在石面上留下了细密的霜纹——这是极寒真气的痕迹，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施展。
“让开。“沈牧遥重复了一遍，手已经按上了剑柄，“我要进去查案。“
“查案？“柳川不退反进，一步踏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牧遥，“沈执事，这铺子是我朋友在做买卖，你带着这么多人一哄而上的，是要查案，还是要抢劫？“
“朋友？“沈牧遥冷笑，“柳大公子什么时候跟符灵师成了朋友？钱塘城谁不知道，演武堂的符灵师三个月前突然闭关了，直到今日内购会才露面。你这位'朋友'，怕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？“
柳川脸色微变，但嘴上依旧不饶人：“关你屁事？演武堂的地界，六堂主办的内购会，你沈执事管天管地，还管老子交朋友？“
“我管的是法度。“沈牧遥向前踏出一步，剑鞘与青袍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，“赵元朗重伤濒死，凶手就在这铺子里。柳川，你再挡路，我连你一起拿下。“
“就凭你？“柳川嗤笑，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。
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山风骤停。
沈牧遥的剑锋出鞘三寸，寒光映着柳川骤然收紧的瞳孔。四名执法弟子纷纷拔剑，却被柳川一声厉喝震住：
“谁敢上前？！”
铺子内，只有几盏烛台照明，光线昏暗。
陈澈站在柜台前，手里捏着一枚泛着幽光的丹药，眉头微蹙。丹药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，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蠕动。
“这是'烈阳丹'，服用后可在三个时辰内将真气提升三成。“柜台后的符灵师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对于炼体修士而言，是突破瓶颈的良药。“
陈澈将丹药放下，又拿起旁边一枚青玉符箓。符箓上刻着的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，但体内避水符玉化散在气海中的气息却在微微颤动，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。
“这枚呢？“
“据说是山河印的残片。“符灵师低下头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，“没什么用，只是些旧物。“
秋葵站在陈澈身侧，素白的衣裙在这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她从进来那一刻起就没有说过话，只是冷冷地盯着符灵师，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兜帽，看清下面那张脸。
符灵师的动作很僵硬。他每拿一件东西，手腕都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，像是在被无形的丝线牵引。他将好的符箓和坏的丹药混在一起，好的丹药和坏的符箓装在一处，动作机械而急促。
“这些，你都拿去吧。“他突然开口，将满满一箩筐的瓶瓶罐罐推到陈澈面前，“送的。快走。“
陈澈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“
符灵师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柜台下微微颤抖，像是在与某种力量搏斗。良久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快走……走……“
秋葵忽然伸手，一把扣住符灵师的手腕。
“你不是活人。“她的声音冷得像朔方的冰原，“你的脉搏，三息一跳。“
二息一跳是活人，三息一跳是傀儡。
符灵师的身体猛然僵住。兜帽下，一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开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“的气音。
铺子外，传来了柳川的怒吼和剑刃交击的铮鸣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“符灵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他猛地抓住陈澈的手，枯瘦如柴的手指如同铁钳，死死扣住陈澈的腕脉。
一股冰冷而狂暴的真气顺着接触点涌入陈澈的气海！
那不是攻击，而是某种信息的传递——破碎的画面、模糊的声音、还有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，如同潮水般灌入陈澈的脑海：
黑暗的地牢、燃烧的符火、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男人将银针刺入他的后脑、他尖叫着求饶、然后……然后一切都成了空白。他成了一具傀儡，一具只知道服从命令的空壳。但有一缕意识，像风中的残烛，始终未灭。
那缕意识在尖叫：逃！
“快……逃……“符灵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，“他……来了……墨……“
他的瞳孔骤然涣散。
扣住陈澈手腕的手指松开，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，向后倒去，重重砸在身后的药柜上。瓶瓶罐罐倾泻而下，将他淹没在一堆碎瓷和药粉之中。
陈澈呆立原地，脑海中那幅画面仍在回放——地牢、银针、人皮面具。
那张面具下的脸，他见过，十年前，在逃往金陵城的舟船上。
是阴魂不散的墨枢老鬼，墨家真正的宗师，机关符箓术的集大成者。
铺子的木门被猛地撞开，沈牧遥的剑锋抵在柳川咽喉前，柳川的剑锋则架在沈牧遥颈侧。两人同时转头，看见了铺子里的一幕——
符灵师倒在碎瓷之中，浑身抽搐，七窍流血。
而陈澈站在原地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手腕上还残留着那只枯手的指印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“沈牧遥厉声喝道，他以为那个符灵师也是陈澈杀害的。
陈澈缓缓抬头，望向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穹。紫金山脉的上空，乌云正在汇聚，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，缓缓收拢。
“快逃。“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是在重复符灵师最后的遗言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快逃。“
秋葵一步跨到陈澈身前，素手微抬，瞬息之间一道蓝色的冰盾在铺子门口凝结成型，将陈澈护在身后。她的目光越过沈牧遥，望向山道尽头那座最高的阁楼——
那里，一盏灯笼刚刚熄灭。
紫金山里秋风骤起，卷起满地落叶。
一场风暴，即将来临。
那枚玉珏通体墨绿，雕着一头蛰伏的螭龙，是王室旁支出入禁中的信物。越王将它抛给沈牧遥，动作随意得像在赏一块碎银。
但是能得越王赏识者能有几人，显然方才沈牧遥的态度转变，既对宗门有交代，又愿意舍命与堕入魔道的墨宗弃徒搏杀，使暗中观战的越王起了慕贤之心。
“太行派沈牧遥，剑意凝实，不卑不亢。“钱铭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湖面上的风声，“本王缺一柄这样的剑。“
沈牧遥接住玉珏，指腹擦过螭龙的逆鳞。他没有立刻答话，而是望向湖心岛上那道渐行渐远的灰衫背影。
韩立文负剑而行，每一步踏出，镜湖的水面便凝出一朵水莲，托着他走向雾气深处。
方才越王邀约韩立文一同去演武堂的内购会旁观，说是与此次晋丰来浩然楼窃取山河印有关，但韩立文并没有作答。
“先生不必现在就答。“钱铭笑了笑，虽然已近五十，但声音却仍洪亮如钟，“三日后，演武堂内购会，先生若有暇，可来紫金山一观。“
说完，这位统治江南道一十六郡县的南疆藩王便转身离去，紫金长袍翻飞如一面旗帜在空中招摇。
沈牧遥下榻的客栈名叫“听潮阁“，紧邻钱塘内城的钱湖渡口。当晚三更时分，他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。
门外站着一名身着玄色绸衫的老者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姿态恭谨得近乎刻板。老者递上一封烫金请帖，封面上只有四个字：
“徐知远拜。“
越王王府的首席客卿，徐知远。这个人沈牧遥听说过—前朝翰林出身，辞官后周游列国，最终被越王以千金之礼聘为幕僚，仅仅位列孟夫子之后。有人说他通晓阴阳术数，有人说他腹中藏有百万甲兵，但有一点是公认的：徐知远从不做无用之事。
王府的书房设在临湖的东厢，推开窗便能看见镜湖上朦胧的月色。徐知远比沈牧遥想象中更年轻，四十出头，面白无须，一双眼睛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。
“沈公子请坐。“徐知远没有寒暄，径直开口，“越王慕贤若渴，演武堂六堂近日空缺一名执事，主理内务与弟子调度。殿下觉得，沈公子是最佳人选。“
沈牧遥端起茶盏，没有喝：“六堂执事，通常是六堂堂主的亲信。“
“正是。“徐知远微微一笑，那笑容却不达眼底，“所以殿下让我来问一问—沈公子，可愿成为那位'亲信'？“
茶盏中的水面微微晃动。沈牧遥放下杯子，瓷底与檀木桌面碰撞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若说不愿呢？“
“那殿下会很遗憾。“徐知远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，推到沈牧遥面前，“但殿下也说了，强扭的瓜不甜。这铜印只是借公子三日，内购会期间，公子以执事身份巡视全场，看看演武堂究竟是龙潭还是虎穴。三日后，印还人散，两不相欠。“
沈牧遥盯着那枚铜印。印钮是一头伏虎，印面刻着“六堂执事“四个篆字，边角已经磨得发亮，显然被人把玩过许多年。
他想起韩立文临走时传音给他的话：“正气阁二十年前的旧人，如今只剩我一个。沈小子，这江湖的水，比你想象的深。“
“好。“沈牧遥收下了铜印，“三日。“
内购会开幕那日，紫金山脉脚下人潮涌动。
演武堂依山而建，从山脚到山腰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间铺子，既有宗门自营的丹药阁、兵器坊，也有散修租用的临时摊位。六堂负责的区域的位于山腰处，紧邻演武堂的本部大殿，是人流最密集的黄金地段。
沈牧遥身着执事青袍，腰悬铜印，带着四名执法弟子穿行在人群中。他办事利落，不到两个时辰便处理了三起纠纷、扣下了两批来路不明的禁药，连六堂原本懒散的药草清点都被他梳理得井井有条，尽显名门大派弟子风范。
“沈执事。“一名执法弟子匆匆赶来，脸色发白，“不好了，赵公子……赵元朗出事了！“
沈牧遥脚步一顿：“哪个赵公子？“
“守备大人家的独子！被人冻成了冰雕，从六堂东侧的石阶上滚了下去，现在浑身青紫，血污横流，怕是……怕是半条命都没了！“
沈牧遥瞳孔骤缩。他虽然才到钱塘城没几天，但却见过赵元朗数次，那是个仗势欺人的纨绔，但终究是守备的独子。守备赵崇山手握钱塘城防三千甲士，是越王亲自提拔的心腹，在钱塘城可谓是权势熏天。
“抬去草药堂，让孙老亲自诊治。“沈牧遥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带路，我去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，敢在六堂的地界上动守备的儿子。“
符灵师的铺子坐落在六堂区域的最深处，背靠一面青灰色的岩壁，门前只有一条窄窄的石阶通向下方。铺子没有招牌，只在门框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纸灯笼，灯笼上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咒，在风中晃荡。
沈牧遥赶到时，石阶排队的人流下方已经围了七八个执法弟子，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。
因为台阶上站着一个人。
柳川。
柳大公子一身玄色劲装，腰间悬着那柄在湖心岛上出鞘过的长剑，此刻正双手抱胸，斜睨着下方一众执法弟子。他脚边散落着几枚被踩碎的冰碴，显然是从赵元朗身上掉下来的。
“让开。“沈牧遥拾级而上，声音不重，却压过了山风。
柳川转过头，看见沈牧遥腰间的铜印，挑了挑眉：“哟，太行派的高徒，怎么屈尊成了演武堂的看门狗？“柳川的嘴里永远是吐不出象牙来。
“柳川。“沈牧遥看出来他佩戴的玉牌所彰显的身份，在距他三步处站定，
“赵元朗是你伤的？”
“我？我哪有那么大能耐”柳川嗤笑一声，指了指铺子紧闭的木门
“伤他的在那里面呢。我只是……顺手帮了他一把，让他滚得快些。”
沈牧遥的目光落在柳川脚边的冰碴上。那些冰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蓝色，触之即散，却在石面上留下了细密的霜纹——这是极寒真气的痕迹，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施展。
“让开。“沈牧遥重复了一遍，手已经按上了剑柄，“我要进去查案。“
“查案？“柳川不退反进，一步踏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沈牧遥，“沈执事，这铺子是我朋友在做买卖，你带着这么多人一哄而上的，是要查案，还是要抢劫？“
“朋友？“沈牧遥冷笑，“柳大公子什么时候跟符灵师成了朋友？钱塘城谁不知道，演武堂的符灵师三个月前突然闭关了，直到今日内购会才露面。你这位'朋友'，怕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？“
柳川脸色微变，但嘴上依旧不饶人：“关你屁事？演武堂的地界，六堂主办的内购会，你沈执事管天管地，还管老子交朋友？“
“我管的是法度。“沈牧遥向前踏出一步，剑鞘与青袍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，“赵元朗重伤濒死，凶手就在这铺子里。柳川，你再挡路，我连你一起拿下。“
“就凭你？“柳川嗤笑，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。
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山风骤停。
沈牧遥的剑锋出鞘三寸，寒光映着柳川骤然收紧的瞳孔。四名执法弟子纷纷拔剑，却被柳川一声厉喝震住：
“谁敢上前？！”
铺子内，只有几盏烛台照明，光线昏暗。
陈澈站在柜台前，手里捏着一枚泛着幽光的丹药，眉头微蹙。丹药表面流转着淡金色的纹路，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蠕动。
“这是'烈阳丹'，服用后可在三个时辰内将真气提升三成。“柜台后的符灵师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，“对于炼体修士而言，是突破瓶颈的良药。“
陈澈将丹药放下，又拿起旁边一枚青玉符箓。符箓上刻着的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，但体内避水符玉化散在气海中的气息却在微微颤动，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。
“这枚呢？“
“据说是山河印的残片。“符灵师低下头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，“没什么用，只是些旧物。“
秋葵站在陈澈身侧，素白的衣裙在这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格外刺眼。她从进来那一刻起就没有说过话，只是冷冷地盯着符灵师，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层兜帽，看清下面那张脸。
符灵师的动作很僵硬。他每拿一件东西，手腕都会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，像是在被无形的丝线牵引。他将好的符箓和坏的丹药混在一起，好的丹药和坏的符箓装在一处，动作机械而急促。
“这些，你都拿去吧。“他突然开口，将满满一箩筐的瓶瓶罐罐推到陈澈面前，“送的。快走。“
陈澈一愣：“什么意思？“
符灵师没有回答。他的手指在柜台下微微颤抖，像是在与某种力量搏斗。良久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：“快走……走……“
秋葵忽然伸手，一把扣住符灵师的手腕。
“你不是活人。“她的声音冷得像朔方的冰原，“你的脉搏，三息一跳。“
二息一跳是活人，三息一跳是傀儡。
符灵师的身体猛然僵住。兜帽下，一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开，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“的气音。
铺子外，传来了柳川的怒吼和剑刃交击的铮鸣。
“来不及了……“符灵师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又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。他猛地抓住陈澈的手，枯瘦如柴的手指如同铁钳，死死扣住陈澈的腕脉。
一股冰冷而狂暴的真气顺着接触点涌入陈澈的气海！
那不是攻击，而是某种信息的传递——破碎的画面、模糊的声音、还有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，如同潮水般灌入陈澈的脑海：
黑暗的地牢、燃烧的符火、一个戴着人皮面具的男人将银针刺入他的后脑、他尖叫着求饶、然后……然后一切都成了空白。他成了一具傀儡，一具只知道服从命令的空壳。但有一缕意识，像风中的残烛，始终未灭。
那缕意识在尖叫：逃！
“快……逃……“符灵师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，“他……来了……墨……“
他的瞳孔骤然涣散。
扣住陈澈手腕的手指松开，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，向后倒去，重重砸在身后的药柜上。瓶瓶罐罐倾泻而下，将他淹没在一堆碎瓷和药粉之中。
陈澈呆立原地，脑海中那幅画面仍在回放——地牢、银针、人皮面具。
那张面具下的脸，他见过，十年前，在逃往金陵城的舟船上。
是阴魂不散的墨枢老鬼，墨家真正的宗师，机关符箓术的集大成者。
铺子的木门被猛地撞开，沈牧遥的剑锋抵在柳川咽喉前，柳川的剑锋则架在沈牧遥颈侧。两人同时转头，看见了铺子里的一幕——
符灵师倒在碎瓷之中，浑身抽搐，七窍流血。
而陈澈站在原地，脸色惨白如纸，手腕上还残留着那只枯手的指印。
“怎么回事？！“沈牧遥厉声喝道，他以为那个符灵师也是陈澈杀害的。
陈澈缓缓抬头，望向门外那片阴沉的天穹。紫金山脉的上空，乌云正在汇聚，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，缓缓收拢。
“快逃。“他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像是在重复符灵师最后的遗言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快逃。“
秋葵一步跨到陈澈身前，素手微抬，瞬息之间一道蓝色的冰盾在铺子门口凝结成型，将陈澈护在身后。她的目光越过沈牧遥，望向山道尽头那座最高的阁楼——
那里，一盏灯笼刚刚熄灭。
紫金山里秋风骤起，卷起满地落叶。
一场风暴，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