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清微子寻路,浩然在寸心

符定山河 · 玄武尊者 · 第3章 · 736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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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湖如鉴,倒映着钱塘城鳞次栉比的屋宇与远处如黛的青山。水波不兴,唯有微风掠过,才在湖面揉碎一片片天光云影。

浩然楼巍然矗立于湖畔,朱漆雕栏,飞檐斗拱,气势磅礴。楼顶悬挂着一块巨大的乌木牌匾,上书“浩然楼”三个鎏金大字,笔力遒劲,正气凛然。此刻,牌匾旁却悬着一个极不协调的身影——一位身着月白道袍、面如冠玉的小道士。他手持一柄青光流转的长锋,正全神贯注地在牌匾的缝隙、纹路间戳戳点点,眉头紧锁,仿佛在破解一个无形的密码。

楼下不远处的礁石上,一个约莫七八岁、衣衫洗得发白的小男孩歪着脑袋,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。他叫江外,是浩然楼的敲钟童,自打记事起就被这里的值更伙计们收养,对这楼宇的每一寸木纹、每一块砖石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。看着那玉面小道士折腾了半天,牌匾纹丝不动,毫无异状,他终于忍不住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
清脆的笑声打破了湖畔的宁静。小道士动作一滞,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来。

江外身旁,一位身着灰色宽大道袍、须发皆白、面容清癯的老者——无尘道人,闻声也是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,带着洞悉世事的豁达。他抚着长须,对江外道:“小神仙?哈哈,江外娃儿,你这说法倒真是贴切了几分。他呀,不是神仙,是个丢了宝贝的小冤家。”

“宝贝?”江外瞪大了眼睛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,“老爷爷,我在这浩然楼敲钟敲了七年,上上下下跑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,连耗子洞都摸得门儿清,可从来没听说过什么‘无尘精舍’,更没见过啥宝贝藏在楼里呀!”他语气笃定,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劲儿。

无尘道人眼中闪过一丝追忆,悠悠吟道:“一舍无尘藏正气,七年不饮亦精神。莫道洞天深万丈,浩然原在寸心中。”声音不高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,与湖水的轻吟、远处隐约的市声交织在一起。

江外眨巴着眼睛,似懂非懂。他虽年幼,又在楼中长大,耳濡目染也识得些字,能感受到诗句里的玄妙,却无法完全参透其中深意。他隐约觉得,老爷爷是在用一种特别的方式,解释浩然楼和他口中那虚无缥缈的“无尘精舍”之间的联系,更像是自言自语。

“时辰快到了,该去敲钟了,娃儿。”无尘道人收敛了感慨,牵起江外的小手。他脚尖在湖面一片初绽的荷尖上轻轻一点,那荷叶竟只是微微摇曳,水波不兴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江外,将他稳稳地送回到浩然楼下坚实的青石地面上。而老者自己则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起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那巨大的牌匾旁边,距离那玉面小道士不过丈许。

方才带江外到礁石上,正是为了让这孩子亲眼目睹这小道士的举动,试探他们是否相识。如今看来,江外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与陌生,这让无尘道人心中稍定,却也添了新的疑窦。

“怪哉,望千秋这老狐狸,”无尘道人目光扫过楼下正整理衣袍准备上楼的江外,心中暗忖,“虫人参这等稀世奇珍都舍得拿出来当饵,却偏偏让一个与各方势力毫无瓜葛、身份如此简单的敲钟童去给王府送礼?是算准了无人会注意他?还是另藏深意?这老狐狸,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?”念头飞转间,他已踱步到那小道士身边,脸上堆起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,微微一拱手:

“清微子道友,别来无恙?”声音里透着一丝故人重逢的“热络”。

那玉面小道士——清微子,见到无尘道人突然出现,并未显露出丝毫惊慌。他收回青色长锋,负手而立,俊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,冷笑道:“无尘!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!当年你趁乱留下一手‘乾坤阴阳转世镜’,偷偷藏起了什么,真当我不知道?既然他出现在这钱塘城,那东西必然就在你那狗屁精舍里!”他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。

无尘道人脸上的笑容不变,对他的质问不置可否,反而慢悠悠地反问:“是望千秋那老狐狸告诉你的吧?你帮他熔炼了那株罕见的虫人参,作为交换,他就向你透露了一些关于当年‘一气化三清’的线索碎片,对不对?”他目光如炬,仿佛早已看透其中关节。

清微子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,并未否认。眼见在牌匾上实在瞧不出任何端倪,心知今日有这老东西在场,自己恐怕难以得手。他冷哼一声,宽大的道袍猛地一甩,整个人竟瞬间化作一道耀眼的金光,在空中一扭,赫然变成一尾尺许长的金鳞鲤鱼!

“噗通!”金鲤鱼灵动地摆尾,精准地扎入镜湖碧波之中,只留下一圈圈急速扩散的涟漪,和一句带着金石之音、穿透水波清晰传来、充满决绝的狠话:

“无尘!任你藏得再深,掘地三尺我也定会找到!观沧海早已不在了,就凭你们几个老朽,还想螳臂当车,阻止大势所趋?痴心妄想!”

话音袅袅,随波消散。

无尘道人并未去看那鲤鱼入水之处,他眯起的眼睛反而投向浩然楼顶层的阁楼。那里,八岁的江外已经虔诚地脱下了他那双磨得发白的布鞋,赤着脚,恭恭敬敬地跪拜在那口巨大的、布满岁月铜绿的青绿色铜钟前。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庄重。他一丝不苟地三拜叩首,然后起身,稳稳地拿起那根陪伴了他七年的沉重木槌。

七年了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无论寒暑晴雨,只要时辰一到,他必定准时出现在这里,履行他作为敲钟童的职责。此刻,当木槌被他高高举起,即将撞向铜钟的那一瞬,江外的心神完全凝聚,清澈的眼眸中只剩下这口承载着浩然之气的巨钟。衣袂无风自动,一股无形却沛然的正气,仿佛正从他小小的身体里自然流淌出来,充盈着整个阁楼空间。

“当——!!!”

洪亮、悠远、仿佛能涤荡灵魂的钟声,猛然从浩然楼顶炸响!声浪如同实质的波纹,以浩然楼为中心,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!镜湖平静的水面瞬间被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,岸边的垂柳枝条剧烈摇曳,仿佛在应和这天地间至大至刚的韵律。

就在这钟声激荡起天地间磅礴浩然正气的刹那,阁楼中敲钟的少年江外,心无旁骛,自然而然地闭上了双眼。他嘴唇微动,无声地、一遍又一遍地默诵着早已烂熟于心的《道德心经》,沉浸在一种物我两忘的玄妙境界中。

他丝毫没有察觉,就在他闭目诵经的这一刻,阁楼之外,镜湖上空,异象陡生!以浩然楼为中心,空气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,泛起了层层叠叠、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!这涟漪并非水波,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轻轻拨动。涟漪之内,镜湖的倒影、飞翔的鸥鸟瞬间模糊、扭曲,如同褪色的水墨画,取而代之的,竟是一座云雾缭绕、曲径通幽、奇花异草遍布的古典园林虚影!

园林的入口处,一道精致的月洞门清晰浮现。门上,四个龙飞凤舞、笔走龙蛇的狂草大字,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仙灵之气——“无尘精舍”!

更令人惊异的是,在那月洞门内的幽径上、假山旁、亭台间,影影绰绰地立着七道身影!他们或坐或立,姿态各异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衣着打扮也迥然不同,有的宽袍大袖仙风道骨,有的劲装短打利落精悍,甚至还有身着异域服饰的。他们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穿透了那层层空间涟漪,聚焦在阁楼中闭目敲钟的江外身上。眼神中带着审视、探究,甚至一丝早已习惯的了然,仿佛这一幕,对他们而言已是司空见惯。

钟声的余韵如同无形的潮水,漫过钱塘城鳞次栉比的屋脊,漫过青石板铺就的里米筛巷,一直涌向城中新开张不久、颇有些名气的“闲云书斋”。

书斋门口,一个身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少年——陈澈,正独自一人,脚步轻快地朝着书斋走去。他今天感觉格外不同,困扰他三年之久、让他被讥笑为“瘸子书童”的腿疾,竟在昨日那场诡异的擂台龙卷之后,奇迹般地消失了。步履前所未有的稳健轻快,让他心中也难得地生出一丝轻松愉悦。

然而,就在那悠扬的浩然钟声传入耳中的刹那,陈澈的脚步猛地一顿!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涟漪,并非在空气中,而是在他脑海深处骤然荡开!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、一丝极其模糊又异常熟悉的感应,毫无征兆地冲击着他的心神。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街边粗糙的墙壁,用力甩了甩头,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眩晕感。

‘怎么回事?’陈澈心中惊疑不定,‘难道是昨天擂台边那阵怪风留下的后遗症还没消?’他深吸了几口气,感觉那异样感稍纵即逝,便不再深究,重新迈开步子。

然而,这份难得的轻松并未持续多久。距离闲云书斋还有十几步远,三个衣着光鲜、一看便是富家子弟的少年,挎着用上好绸缎制成的、绣着繁复花纹的褡裢,大喇喇地并排挡在了路中央,彻底堵住了陈澈的去路。为首一人身材微胖,腰间挂着一枚闪烁着淡淡金属光泽、刻有云纹的方形印章——正是炼气士入门弟子才有的身份象征。他抱着双臂,下巴微抬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:

“哎哟喂!瞧瞧这是谁啊?这不是我们里米筛巷大名鼎鼎的‘瘸子书童’陈澈么?”他故意拉长了音调,阴阳怪气,“怎么着?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腿脚利索了?不装瘸博同情了?”

旁边两个跟班立刻哄笑起来,一唱一和:

“范哥儿您可别这么说,人家陈公子说不定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呢!”

“就是就是!不过嘛,再好的药也治不了根儿上的‘穷病’!瞧瞧咱们范哥儿,去年刚进内社,这才不到一年,就已经凝聚出真元之气了!陈澈,你这都三年了还混在外社门口打转,连门槛都摸不着吧?还不赶紧跪下,磕几个响头,求范哥哥大发慈悲指点你一两招?说不定范哥儿一高兴,赏你几块碎银子买药呢!哈哈哈!”

陈澈停下脚步,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三人。他认得他们,都是西冷社的同窗,比他早一年入社。为首叫范通,仗着家里有钱有势,又早一步踏入内社门槛凝聚真元,便以“范哥儿”自居。旁边两个,一个叫赵四,一个叫钱五,是范通忠实的狗腿子。这三人家就住在闲云书斋附近,而陈澈的养父尉迟罡只允许他独自来这个离家最近的书斋看书买书,因此几乎每次来都会“巧遇”这结伴闲逛的三人,被他们各种奚落嘲讽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
陈澈的目光扫过范通腰间那枚象征着身份的入门印章,掠过赵四、钱五脸上幸灾乐祸的谄媚笑容,最后平静地落在范通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胖脸上。他并未像往常一样沉默或试图绕开,反而挺直了脊背,声音清朗,字字铿锵:

“《道德心经》有云:‘知足者富。’陈某虽居陋巷,囊中羞涩,然每日有书可读,有志可追,心中自有一番天地,不敢言贫。倒是范公子,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范通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,“言语刻薄至此,以他人之短为乐,恕陈某直言,阁下心中之‘贫瘠’,怕是万卷书也难以填满。”

“你……!”范通脸上的讥笑瞬间僵住,继而涨得通红。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平时要么沉默要么一瘸一拐躲着走的穷酸,今天不但腿脚利索了,嘴巴也如此刁钻!竟敢反唇相讥,暗讽他胸无点墨,内心空虚贫乏!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他指着陈澈,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气得嘴唇直哆嗦。

“放肆!”

“反了你了!敢这么跟范哥儿说话!”

赵四和钱五见主子吃瘪,立刻跳了出来,撸胳膊挽袖子,一副要动手的架势。

“给脸不要脸!”范通终于从暴怒中找到了宣泄口,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赵四,眼中凶光毕露,“说我心中贫瘠?好!很好!穷小子,今天就让开开眼,见识见识什么是你这辈子都高攀不起的炼气术!让你知道知道,嘴硬是要付出代价的!”

他猛地吸一口气,口中念念有词,腰间那枚入门印章瞬间亮起一层浓郁的紫色光晕,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波动扩散开来。紧接着,他左手飞快地在身前凌空画出一道简单的符文轨迹,右手则虚握成拳,如同孩童投掷石块般,极其粗陋地、带着羞辱意味地朝后抡起,然后狠狠向前一拍!

“呼——!”

一股肉眼可见的、带着淡淡紫芒的强劲气流,如同一条无形的鞭子,呼啸着朝陈澈当胸抽去!范通的意图再明显不过——用这刚刚凝聚、借印章之力勉强放大的真元之气,以最直接、最羞辱的方式,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“瘸子”拍翻在地,啃一嘴泥!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陈澈狼狈不堪、跪地求饶的样子,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。

然而,接下来的一幕,让范通的笑容彻底凝固在脸上,让赵四、钱五的喝骂声戛然而止!

那股足以掀翻普通壮汉的紫色气流,在距离陈澈胸前不到半尺的地方,竟如同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地消失了!没有激起陈澈衣袍的任何一丝涟漪,没有发出任何碰撞的声响,甚至连他额前的发丝都未曾拂动一下!仿佛那气势汹汹的一击,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。

“噗通!哎哟!”

倒是跟在陈澈身后不远处,一个挑着满满两筐新鲜蔬菜、正准备去集市叫卖的憨厚汉子倒了霉。他只觉得一股突如其来的怪力猛地撞在扁担上,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,“哎哟”一声惊叫,连人带筐摔倒在地,青菜萝卜滚了一地。

陈澈自己也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无损的衣襟,又抬头看了看对面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。他皱了皱眉,只当是这范通学艺不精,真元涣散,连目标都打不准。他懒得再理会这无聊的纠缠,摇摇头,侧身就想从三人旁边绕过,踏上闲云书斋那熟悉的石阶。

“站住!”一声近乎变调的尖厉嘶吼从身后传来!

范通的脸由红转青,再由青转紫,羞愤、惊愕、难以置信最终化为暴怒的火焰!这招“凝气掌”他用来欺负不会修行的普通人从未失手,今天竟在这“瘸子”面前栽了如此大的跟头,还被他如此轻蔑地无视!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中的奇耻大辱!若传出去,他范通在内社还如何立足?

“给我死来!”范通彻底失去了理智,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。他不再有任何保留,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捏诀,口中咒语变得急促而高亢!腰间那枚入门印章上的紫光骤然暴涨,几乎凝成实质,将他整个手掌都映照得一片妖异紫色!他双掌并拢,掌心向前,将全身那点可怜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,施展出了他目前所能掌握的最强、也是最难控制的一式——推波!

“嗡——!”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鸣。一股比刚才强横数倍、带着灼热气息的紫色气浪,如同决堤的洪水,排山倒海般朝着近在咫尺的陈澈后背汹涌拍去!这一次,两人距离不过几步之遥,绝无落空的可能!

陈澈右脚刚刚踏上第一级石阶,感受到背后袭来的恐怖热浪和劲风,心头猛地一沉!他甚至来不及转身!
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
赵四和钱五,正站在范通身侧稍后的位置,准备欣赏陈澈被轰飞的惨状。然而,他们的眼睛却捕捉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——陈澈的后颈衣领下方,似乎有一道极其细微、转瞬即逝的翠绿色光芒一闪而没!那光芒的形态,像极了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字符!

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、令人窒息的恐怖热浪,毫无征兆地以陈澈为中心,猛地向四面八方爆开!

“啊!”赵四和钱五首当其冲,只觉眼前一花,仿佛瞬间被丢进了熔铁的火炉!滚烫的空气灼烧着他们的皮肤和呼吸道,让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,感觉下一秒就要被烤焦!这股热浪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,却让他们如同在炼狱边缘走了一遭。

热浪之后是一股比那推波霸道不知几分的气流将三人席卷而起,直接抛到了几丈开外。

幸好那范哥儿也不是不学无术之徒,落地之时,再度施展推波卸去了力道,这才没有摔得太惨。三人愣愣地看着陈澈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斋,范哥儿恨恨地说道,“怕不是谁给了他邪门的护身符箓,总有能量耗尽的时候,我们走着瞧!”

陈澈也十分意外,自己竟然啥事没有,面前还站着闲云书斋的老板,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。若是尉迟罡在这里,必然认得出这个一头脏乱白发,不久前扮作绍郡小吃店掌柜的人,正是大名鼎鼎的望千秋。

目睹了方才那奇异一幕,望千秋对于自己的安排达成的效果颇为满意,“小伙子,今天是来看古籍还是修道经典?”陈澈每次来不是看古籍就是琢磨各色人等提及的修道入门方法,所以望千秋如此问。

陈澈摇摇头,“雪岩先生,今日澈不是来看书的。而是想等等看,能不能遇到那位柳公子。”

说起柳公子,望千秋就气不打一处来,自从盘下这书斋半年来,只有这柳家的小公子柳川借书看书买书从来不给一分钱,因为他父亲柳文忠是钱塘城文管所的大管家,书斋获利的税费几两全是他说了算。虽然不指望这铺子挣钱,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。

望千秋正想说两句柳川的坏话,其人阴沉着一张脸,已经跨步进来。“老头儿,不是早和你说了,那三个混账东西就是地痞无赖,我柳大公子在这里一天,就不许他们踏进这书斋半步!”

柳川这口气,似乎这书斋是他开的一般。“柳公子,不是我没赶他们。今天陈公子一来,不仅没让他们得逞,还让他们摔了个狗啃泥!”望千秋嘿嘿笑着把柳川迎进门,带到里屋陈澈那一桌。

柳家是钱塘城八大姓之一,是江南道的名门望族,柳川的父亲虽然只是个文管所大管家,柳川的爷爷却是江南道水军赫赫有名的统领,叔父辈在朝中枢要职务的更是不在少数。作为门阀世家子弟,柳川全然没有被娇生惯养,在十岁前一直都是和爷爷在直面江心屿国的要塞金陵城随军生活,十岁之后才被送到西冷社的外社修学,同时还去了演武堂,是少有的气骨双修的官宦子弟。

柳川到闲云书斋并不是来看书的,而是来练剑的,他对看书可没有兴趣。因为闲云书斋是一栋背靠镜湖支流的独立平房,从三楼打开天窗到屋顶便是一片临水的开阔地。随便你剑罡怎么乱飘,无非是在河流上打出几个水漂而已。望千秋之所以相中这里,也是因为三楼这个天台的缘故,常年捣鼓中草药的他就喜欢在这样的地方一溜排开数十个大缸,储藏和研制他那些宝贝。

自从柳川借这平台练剑之后,可没少打翻或者切碎大缸,每次把望千秋这个老家伙心疼得哇哇叫。心疼归心疼,望千秋也从来不要他赔偿。陈澈每次来,都是一边看柳川练剑,一边打趣老头,连晦涩难懂的古籍都好看了几分,两人一来一去就成了好朋友。

“噢?有这回事。”柳川并没有看到方才那诡异一幕,直到看到完好无缺,甚至已经不瘸脚的陈澈之后,才会心一笑。他正站在一把陈旧的藤椅上,掏化名雪岩先生的老神医藏在书架后的一罐褐色豆子。这豆子据说是江北道那边的特产,研磨成粉后有浓郁的香气,以温水浸润会渗透出褐色液体,饮之精神百倍,无论阅书还是习剑都是事半功倍。

“哟,我们的易碎公子,今儿个太阳从西边出来了?不但把那几个傲气家伙给气走了,还能爬梯掏鸟蛋了?”柳川一开始对那闻起来有点臭,一颗颗脏兮兮的豆子完全瞧不上眼,但喝了陈澈以水磨功夫泡出来的饮料后,也是赞不绝口,连练剑的劲头都高了几分。不过说人家心高气傲,他何尝不是呢,死活不肯改口,叫那豆子鸟蛋。

陈澈这会儿觉得身体特别灵便,往常搬个藤椅要折腾半天,今天却是一把就将那罐子抓下来了,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还没够着罐子,那罐子就已经呲溜一下滑过来了。他一边捣鼓工具,一边打发柳公子,“柳川,别埋汰我了,今天是特意来找你求教些事情的。你先上去,我磨好“醒露”就来说给你听。”

“切,神神秘秘的。”柳川也不想坐着等,一个翻身已经跃上了四楼楼顶,这番身手没有炼铜境的支撑显然是做不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