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我有一剑,名曰浩然

符定山河 · 玄武尊者 · 第5章 · 475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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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年他们兄弟二人从北方逃难而来,落脚在这钱塘城。兄弟两人志向各异,哥哥投军,弟弟留在浩然楼做了敲钟童。然而这并不是他们心甘情愿的,而是那个人的安排。

此刻那个人就站在方才江无涯弯弓搭箭的地方,一袭灰色长衫在湖面清风中猎猎作响,长衫后背负着一柄古朴且布满字符的长剑,两道英气逼人却已经爬上白霜的剑眉挑着,有些不屑地打量着挟持江外作为人质的晋丰。

晋丰眯起眼睛,竹蒿顶端散射而出的藤蔓微微收紧,江外稚嫩的脖颈上立刻浮现出几道被箍紧的红痕。小男孩却硬气得很,咬紧牙关一声不吭,只是那双与江无涯有几分相似的眸子里,燃着不屈的火焰。

“墨枢老鬼的弟子,只会拿稚子做人质么?”灰衫人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仿佛就在身侧低语。

江无涯和紫袍人显然并不认识这个灰衫人,不知其人是敌是友,于是齐齐退开,同两动静。六枚短剑形成一个简单六芒星剑阵,悬浮于紫袍人身侧。

晋丰冷笑:“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。你们这些自诩正道的伪君子,不也埋伏在此,以多欺少?”显然在他看来,江无涯、紫袍人和这个不知姓名的神秘灰衫客是一路的。

闹到如今这个局面,是沈牧遥没有料到的。

晋丰是太行派的客卿,位列第六,实力不俗,是此次护送沈牧遥下江南历练的帮手。能让太行派破例派客卿随行已经是极大的面子,更不用说是位列前十大的了,所以沈牧遥虽然是太行派派来参加无尘精社遴选的优秀弟子,对于客卿长老还是非常尊重的。

先前晋丰只是说要来浩然楼取一样东西,因好奇无尘精舍与浩然楼的联系,沈牧遥便答应了一起来看看,却没料到会陷入如今剑拔弩张的局面。

“以多欺少?”灰衫人轻叹一声,缓缓解下背负的长剑。那剑鞘通体漆黑,以某种不知名的古木制成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符,似篆非篆,似符非符,隐隐有流光在字迹间游走。

“当年墨枢老鬼以三千铁蒺藜傀儡围杀落单的金陵城守将韩世忠,若不是孟知微先生提醒越王献城有诈,我大好金陵城岂不是要沦为人间地狱?”

晋丰面色微变:“你是……韩……”

沈牧遥闻言收剑而立,目光在灰衫人身上停留片刻,心头微微震动。那一场轰轰烈烈的北伐不属于他们这个时代,那么今天这场遭遇战与他也因该无关系了。上一代人的恩怨,自然该由上一代人自行了结。

然而让他感觉不可思议的是,他自幼修习太行剑法,对剑道气息十分敏感,不然也不会被宗门挑选下江南历练。然而此刻他却完全感受不到那灰衫人身上有半点剑意流转,仿佛那柄古朴长剑只是一柄凡铁。

越是如此,越显深不可测。

“前辈是韩立文先生?”沈牧遥试探着开口。

二十年前,溟国联合江南道数派意图趁着越王南巡之际颠覆越国钱氏,其阴谋被当时还只是稷下学宫讲师的孟知微言破。越王旋即回师北伐,一路势如破竹,将溟国安插在各郡县的明棋暗子连根拔起,乘胜追击围困了溟国澜沧江采石矶要塞。溟国假意献城投降,实则派墨枢老鬼的大军迂回至金陵城殊死一搏。

与孟知微同在稷下学宫的韩立文听闻金陵城可能有变,心中担忧兄长安危的他当即赶赴前线,当夜三千铁蒺藜傀儡暴起发难,韩世忠首当其中被围攻,但他死战不退,决然不肯弃城。

灰衫人没有回答,只是望向湖心岛上那幢在雾气中时隐时现的浩然楼,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:“二十年前,我曾在此地读书,恰逢无尘精社开阁。那时这镜湖还叫钱湖,这浩然楼还不叫浩然楼,而叫'正气阁'。”

晋丰的面色变得愈发凝重起来。

“韩立文已死。”灰衫人淡淡道,“如今站在这里的,只是一个守阁人。”

守阁人话音未落,手中长剑已然出鞘。

那是一柄通体青灰色的古剑,剑身上没有任何装饰,唯有靠近剑格处刻着两个古篆—“浩然“。剑锋出鞘的刹那,镜湖上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撕裂,向两侧翻滚退去。原本缭绕在浩然楼周围的飘渺水汽,竟在这一剑之威下凝结成霜,簌簌落入湖面。

晋丰瞳孔骤缩,手中竹蒿猛然发力,藤蔓如毒蛇般缠向江外的咽喉:“你再上前一步,我便—”

“你不敢。”

守阁人手腕轻转,剑尖斜指湖面。那姿态随意得如同只是要挑落一片落叶,可晋丰却感觉自己的咽喉仿佛已经被那柄古剑抵住,呼吸都为之一滞。

“墨枢的弟子若真有玉石俱焚的胆气,就不会选择挟持稚子。“守阁人的目光平静如水,“你不过是想以此为筹码,退入阁中寻到那东西,换取一条生路。可惜,你选错了人质。“

江无涯闻言,心头一震。他望向被藤蔓勒得面色发青的江外,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眸子里,没有恐惧,只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笃定。

“哥,”江外忽然开口,声音稚嫩却清晰,“他说得对,这个人不敢杀我。”

晋丰面色狰狞:“闭嘴!”

藤蔓骤然收紧,可就在这一刻,守阁人手中的“浩然”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—不是斩向晋丰,而是点向湖面。

“咚。”

一声轻响,清亮如浩然楼的钟声,湖面泛起层层涟漪。

晋丰浑身剧震,只觉一股浩然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,那并非实质性的剑气,却比他生平所遇任何剑气都要霸道。缠绕在江外颈间的藤蔓寸寸断裂,化作青烟消散。晋丰踉跄后退,手中本命竹蒿“啪”地一声断成两截。

“这是……”沈牧遥失声道,“剑意化形?”

紫袍人周身的六枚短剑同时发出颤鸣,那六芒星剑阵竟在这股无形威压下自行崩解。她面色惨白,喃喃道:“不对,这不是剑意……这是……”

“儒剑。“守阁人收回长剑,剑身横于胸前,“非以气驭剑,非以神御剑,唯以心诚,以意正。”

晋丰捂着胸口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。他死死盯着守阁人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:“不可能……韩立文二十年前便该死了,死在金陵城下,死在墨家三千铁蒺藜中!你究竟是人是鬼?”

守阁人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抚过剑身,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旧友的脊背。

“二十年前,我确实是该死了。“他的声音低沉,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“三千铁蒺藜呵,每一枚都淬了墨家的'蚀骨散',强如金钢境的师兄也难逃一劫。在金陵城下我本已绝望,可有人以三十年阳寿为祭,强行施展洞虚境神通替我挡了那一劫。”

江无涯心头猛地一跳。

“那个人,“守阁人抬起眼眸,目光越过晋丰,落在江无涯身上,“姓江。”

湖面上忽然起了风。

不是方才那种和煦的清风,而是带着凛冽寒意的朔风,仿佛从北方荒原上吹来,卷起千层雪。江无涯只觉得脑海中有某根弦被拨动,一些模糊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—

父亲的身影在朔方冰原上艰难地驾驶者雪橇,他和弟弟瑟缩在雪橇后。而后他的父亲站立起来,从来没有如此挺拔过,仿佛一杠长枪刺入云霄。百里外的城池下,这道挺拔入云霄的身影也出现在韩立文身后,三千铁蒺藜之前。

“去镜湖,正气阁,找你们韩叔叔。”言毕,这位韩立文的挚友,站在他敌对面的采石矶炼气士副统领在施展完神通后堕地而亡。

追兵在后,江无涯顾不得哭泣,接过缰绳,继续赶往江阴渡。

晋丰面如死灰,他已经明白今日是在劫难逃。可他仍不甘心,嘶声道:“即便如此,你为何要救这两个小崽子?韩立文,你何时成了大慈大悲的菩萨?“

“我救的不是他们。”守阁人缓步向前,每一步踏出,湖面上便凝结出一朵莲花,托住他的靴底,“我救的是'正气'二字。”

他举起手中长剑,剑身上的古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“昔年孟夫子于稷下学宫论辩涵浩然之气,'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'。此剑随我三十载,杀人无算,可剑下从未有过冤魂。“守阁人望向晋丰,目光如炬,“墨枢老鬼教你的,是机关算尽、以巧胜力。可你可知道,在绝对的'正'面前,一切阴谋诡计,皆为虚妄?”

晋丰狂笑一声,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:“韩立文,你以为这就结束了?”

他猛地撕开胸前衣襟,露出心口处一枚漆黑的机关枢纽。那是一枚以血肉喂饲,养就的“心核“,乃墨家禁术,一旦引爆,其威力连化神境的炼气士和天地境的炼体者都难以抵挡。但墨家从不以人血肉为引,通常取猪狗牛羊之血祭祀,此人以己身为祭品,显然已堕入魔道。

“小心!”沈牧遥惊呼。

守阁人却只是轻轻摇头:“我说过,在绝对的'正'面前—”

话音未落,晋丰却并未引爆心核,而是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那枚漆黑枢纽之上。刹那间,心核绽放出妖异的红光,无数血丝如同活物般从他胸口蔓延而出,缠绕全身。

“血蒺藜!”

晋丰整个人化作一道耀眼的血光,速度快得不可思议,竟在守阁人剑势成形之前,从他身侧掠过,直扑湖心岛上的浩然楼。

“不好!”江无涯脸色大变,“他的目标是阁中所镇之物!”

守阁人眉头微皱,手中“浩然”剑轻轻一颤,一道清越剑鸣响彻镜湖。可那血光速度太快,已然撞破浩然楼外层的禁制,消失在楼阁深处。

“血遁之法,燃烧十年阳寿祭祀。”守阁人收剑而立,目光望向那幢古楼,“为了山河印,倒是舍得。”

沈牧遥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前辈,可要晚辈入楼缉拿?”

“不必。”守阁人淡淡道,“他进得来,但出不去。”

话音刚落,浩然楼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。紧接着,一道血光从楼窗中倒飞而出,重重摔在湖心岛的石阶上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,正是晋丰。此刻他浑身浴血,原本缠绕全身的血丝已经断裂大半,胸口的心核更是布满了裂纹。

“怎么可能……”晋丰艰难地撑起身子,眼中满是惊恐,“那知微堂中……那知微堂中明明应该是山河印……为何会有……”

“为何会有孟夫子的手书真迹?”

守阁人向着楼阁踏剑凌空而行,每一步落下,湖面便在咚地一声钟鸣声中荡开一圈金色涟漪。他缓步走到晋丰身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眼下有些狼狈不堪的墨家弃徒。

“二十年前,师兄韩世忠临终前将山河印托付于我,说是此物关系江南道气运,不可落入奸人之手。”守阁人语气平淡,“可我一个学生,如何守得住这等国之重器?”

他抬手指向浩然楼:“于是我去求孟夫子。夫子说,山河印乃天地至宝,若以浩然之气蕴养,可镇压一方邪祟。但前提是—需有人以身为炉,日夜诵读圣贤书,以心头一口正气为引,方能成事。所以这正气阁便改名为了浩然楼!”

江外有些痴痴地看着自己敲了好几年钟的楼阁,顿时感觉陌生又熟悉。一种刹那间的明悟让他突然觉得胸中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真气生成,使得他对周遭涌动的正气感觉愈发敏锐,竟是恍惚之间踏足了炼气第一境-观气境。

晋丰面如死灰:“你……你把自己炼成了……”

“不错。“守阁人点头,“我把自己炼成了山河印的炉鼎,也就是你们魔宗所言的本命物。这二十年来,我日夜在阁中读书,不为别的,只为守住这一方正气。你想取山河印?先问过我这二十年来读的十万卷书,答不答应。”

晋丰狂喷一口鲜血,身形暴起,竟是不再恋战,化作一道残影向镜湖外遁去。口中嚣张大喊:”韩立文,你以身饲物,早已入魔,你与我何异!”

守阁人并未追击,只是轻轻叹息:“执迷不悟。”

那叹息声仿佛有着某种气韵,声波散及晋丰,逃窜的身形在半空中猛然一滞,如遭重锤,再次喷出一口鲜血。可他毕竟也是太行派客卿,位列第六的强者,强撑着施展墨家秘术,身形化作一道血光,消失在钱塘城中的街巷之中。

守阁人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沉吟片刻,转头对江无涯道:“你去追。”

“我?”江无涯一怔。

“你父亲当年以一杆铁枪,刺穿三千铁蒺藜,他的儿子岂能连一个丧家之犬都拿不下?”守阁人淡淡道,“去吧,莫要让他伤及无辜。我会保你无事。”

听到这里,江无涯不再犹豫,深吸一口气,抱拳行礼,身形一跃,施展开破甲拳,竟能借拳势破开水面,借助水汽的支撑滑行至岸边,朝着晋丰遁形的方向追去。

紫袍人此刻终于揭下面纱,露出钱玥秀气的笑脸,她拱手一揖,“感谢先生出手相助!”。

“罢了,我不想承王府的情,此次出手,是不想看到老鬼的弟子玷污了这浩然楼。”韩立文一挥手,长剑轻鸣一声便归鞘。

“我将据实飞书禀报宗门,宗门长老必会出手将这恶贼除名,以正太行派在三湖六岳十八派中的名声,绝不与魔宗为伍!”沈牧遥也收剑回鞘,再次向韩立文施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