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《焚天诀》第一层

焚天洪炉 · 雾里有风 · 第12章 · 5475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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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无名小镇休整了三天之后,酒翁带着秦昊穿过一道破旧的城门,进入了铁锈城的中城区。

中城区比外城规矩一些——至少街道是石板铺的,虽然裂缝里长满了杂草,边角也碎了不少,但好歹能看出铺设过的痕迹。两旁的房屋也不再是摇摇欲坠的棚户,而是夯土或砖石结构的房子,有些甚至有两层。街上的人虽然依然面带凶相,但至少不会当街杀人——大概是因为中城区的街道上有巡逻的卫兵,虽然那些卫兵看起来也并不怎么管事。

酒翁带着秦昊穿过几条巷子,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。街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,门旁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——“铁拳武馆”。

酒翁推门进去。

院子里有几个光着上身的汉子在打沙袋,看到酒翁进来,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,警惕地打量着他和秦昊。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,看到酒翁先是一愣,然后咧嘴笑了:“老酒鬼,你怎么还没死?”

“你死了我都不会死。”酒翁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,“有事找你。”

络腮胡看了看酒翁身后的秦昊,上下打量了几眼,挑了挑眉:“这小子是你什么人?”

“一个故人的后辈。”酒翁说,“他想在斗兽场讨口饭吃,你帮他报个名。”

络腮胡闻言,看了秦昊一眼,目光中带着审视——从上到下,从脸到脚,像在打量一件待售的商品。“多大?”

“十五。”秦昊说。

“修为?”

“凝气境七重。”

络腮胡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。年纪小,修为还凑合。斗兽场最近正好缺新人,那些老面孔观众都看腻了。”他转身朝屋里走,“跟我来。”

报名的手续并不复杂。络腮胡拿出一本破旧的册子,记下了秦昊的名字,又递给他一块铁质的牌子,上面刻着一个数字“三百七十八”。那是他在斗兽场的编号。

“规矩知道吗?”络腮胡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秦昊老实回答。

“简单。”络腮胡靠在椅背上,翘起二郎腿,“每天一场,对手可能是妖兽,也可能是人。赢了有灵石和银两奖励,输了——可能丢命。连胜场次越多,奖励越丰厚,也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人和事。”

“对手是抽签决定吗?”

“抽签决定一部分,但也有人专门点你。”络腮胡点了点桌子,“如果你在擂台上表现得太抢眼,就会有人想看你死在上面。到时候他们会花钱‘点’你,派更强的对手上来。这是斗兽场的规矩——观众想看血,斗兽场就给血。”

秦昊沉默了几秒:“什么时候开始第一场?”

“三天后。”络腮胡说,“这三天你好好准备。第一场通常不会太难,给你个凝气境七重的妖兽练练手。但你要是连第一场都活不下来,那也活该。”

秦昊握紧了手中的铁牌。

三天。他还有三天准备时间。

当天晚上,秦昊盘膝坐在客栈房间的床上,手握那枚铁背狼的内丹,准备进行第一次主动吞噬。

酒翁站在门口,靠着门框,手里端着酒葫芦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秦昊。

秦昊深吸一口气,摊开手掌。

内丹躺在掌心里,暗红色的,核桃大小,表面粗糙,像是凝固的血块。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野性味道——那是妖兽独有的气息,带着铁和锈的味道。

他闭上眼,运转《焚天诀》。

真气从三丹田中涌出,沿着手臂经脉蔓延到掌心,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,钻入那枚内丹之中。

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握住了一团火。

内丹中蕴含的狂暴力量顺着真气的牵引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经脉。那股力量滚烫得像烧红的铁水,所过之处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血管里,烫得他浑身猛地一颤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这就是妖兽内丹的力量。

和之前吞噬灵草完全不是一个量级。灵草的力量是温和的,像泉水一样缓缓流入;而妖兽内丹的力量是狂暴的,像一头被囚禁的野兽,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,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。

秦昊的额头青筋暴起,汗水大颗大颗地滑落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但他死死咬着牙,没有发出声音。

更糟糕的是——那枚内丹中残留的妖兽意志开始反扑。

秦昊的识海中,猛地出现了一头铁背狼的虚影。它全身覆盖着铁灰色的硬毛,背脊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伤疤,双眼血红,充满野性和杀意。它朝着秦昊发出低沉的咆哮,声音不大,却直接冲击着他的神识,像是有人拿着一根铁棍在他的脑子里搅动。

这是铁背狼残留在内丹中的意志——妖兽的本能,它对死亡的不甘,对人类修士的恨意。

秦昊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杀意侵蚀,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只铁背狼死前的愤怒和绝望。那股情绪像潮水一样涌来,试图淹没他的理智。

“稳住。”酒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大,却像一根钉子扎进他的意识里,“内丹中的妖兽意志都是残魂,你弱它就强,你强它就弱。守住你的灵台,别被它冲垮。”

秦昊咬紧牙关,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三丹田处。三颗金色的光点在他的感知中缓缓旋转,散发出温和而坚定的光芒。

一遍。

两遍。

三遍。

他一遍又一遍运转《焚天诀》,引导那股狂暴的力量沿着功法路径运转。力量在他的经脉中奔腾,像是脱缰的野马,他死死拉着缰绳,丝毫不敢放松。
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
秦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,皮肤表面渗出了细密的血珠——那些血珠是从毛孔中渗出来的,是经脉在承受不住压力时撕裂又迅速愈合的痕迹。他体内的真气在高速运转中变得越来越凝实,越来越精纯。

脊柱上传来一阵灼烧般的痛感——又一道道痕正在形成。

那道痕像是被烧红的烙铁摁在骨头上的烙印,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刻入他的脊柱。秦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了起来,但他的意识反而变得空前的清晰。

他可以停下来。只要停止运转《焚天诀》,那股来自内丹的狂暴力量就会散尽,他的经脉就不会继续承受压力,道痕也不会加深。

但他没有停。

因为他需要力量。需要足够的力量,才能活着走出铁锈城,才能找到秦战,才能报仇。

他继续运转功法。

内丹的力量在他的经脉中奔腾了一圈又一圈,每一次运转都被三丹田吸收一部分,变得越来越温顺。
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整整一夜——秦昊终于感觉到手中的内丹不再有力量涌出了。它在他的掌心中轻轻震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细微的碎裂声,然后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
他睁开眼睛。

掌心里的那枚暗红色内丹,已经变成了一撮灰白色的粉末。粉末很细,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,被晨风吹散。

天亮了。

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秦昊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皮肤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但双手稳定得像是铸在空气中的铁块,没有一丝颤抖。

他闭上眼睛,内视自己的修为。

凝气境八重。

三丹田中的真气比突破前浑厚了近一倍,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了。他的感知范围扩大了一截——他能听到隔壁房间老鼠啃木头的声音,能听到酒翁在院子里打哈欠的声音,能听到远处街道上小贩叫卖的声音。那些声音清晰地传来,不再是被模糊过的杂音,而是层次分明、远近有序的画卷。

代价是脊柱上又多了一道道痕。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痕的位置——在第三节和第四节脊椎骨之间,像是一道细小的裂缝嵌在骨头里。平时还好,但当他弯腰或者扭转身体时,那道痕就会隐隐作痛,提醒着它一直在那里。

寿命又缩短了一点。具体缩短了多少他不知道,也不敢算。

“还行,没死。”酒翁推门进来,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
秦昊从床上下来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和脖子。他的关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脆响,像是好久没有活动的木偶突然被拉动了线。“谢谢夸奖。”

酒翁递过来一碗酒——是他葫芦里的那种劣酒,颜色浑浊,味道辛辣。秦昊接过碗,没有犹豫,一口气喝完了。

碗放下的时候,酒翁看着他,眼神比平时认真了几分:“第一层只是开始。《焚天诀》的吞噬不是一锤子买卖。你以后还要吞噬更多的东西——灵草、丹药、妖兽内丹,甚至……其他修士的真元。每吞噬一次,道痕就多一道。等你体内的道痕积累到一定程度,你知道后果。”

秦昊沉默了几秒。他知道那个后果——道痕冲突,轻则走火入魔,重则形神俱灭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还继续?”

秦昊没有回答,而是端起碗,把碗底最后一滴酒也仰头倒进嘴里。烈酒入喉,像是一条火线,沿着食道一直烧到胃里。他放下碗:“我没有退路。”

酒翁看了他很久,然后没有再说话,接过空碗,转身走出了房间。

三天后,秦昊站在了地下斗兽场的入口处。

斗兽场建在中城区地下,入口是一座不起眼的石屋,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民居没有区别,但走进去之后,沿着石阶向下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出现在面前。中央是擂台,由坚硬的青石铺成,表面布满了刀痕、爪痕和暗黑色的血迹。看台环绕在四周,呈阶梯状向上延伸,能容纳上千人。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——有光着膀子的壮汉,有裹着斗篷的神秘人物,有浓妆艳抹的女人,还有穿着华服的富商。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地聚焦在擂台上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。
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,还有某种劣质酒的味道。喧嚣声如同海潮一般,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耳膜。

秦昊站在后台的通道里,透过铁栅栏看着外面的擂台。他的手中握着那把从灭世教众手里夺来的短刀,刀已经被他磨得锋利无比,刀刃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络腮胡站在他身边,叼着一根草茎:“紧张?”

秦昊想了想,如实回答:“有一点。”

“正常。”络腮胡说,“新人第一次上场,十个有九个腿软。不过你运气不错,今天第一场给你安排的是妖兽,不是人。妖兽虽然凶,但比人有规律可循——扑、咬、抓、甩,就那几招。你只要冷静下来,观察它的动作规律,就有机会。”

秦昊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“对了,”络腮胡补充了一句,“你今天运气确实不错——血屠今天也在。”

秦昊的呼吸顿了一瞬:“血屠?”

“帮主。”络腮胡朝看台最高处努了努嘴,“他偶尔会来看看斗兽场的比赛。如果被他看中了,说不定能直接进血屠帮——那你小子就一步登天了。”

秦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看台最高处。

那里有一座独立的贵宾席,用黑色的帷幕半遮挡着。帷幕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魁梧的身形——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上,一只手端着酒杯,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。

秦昊的目光落在那人的手臂上。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他依然能看到——那条赤裸的小臂上,密密麻麻地纹满了暗红色的纹路。

古纹。

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,秦昊的三丹田就微微震动了一下。像是那块已经融入他身体里的金属片苏醒了一瞬,传出一股微弱的共鸣感。

那种感觉很轻,轻得像错觉,但秦昊知道那不是。

古纹之间的共鸣。

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,低下头,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。但他的心跳已经开始加速。

就在这时,擂台上的铁门被打开了。

一阵铁链拖拽的声音响起——几个穿着皮甲的壮汉推着一个巨大的铁笼走了出来。铁笼用黑色的铁条焊成,每根铁条都有手臂那么粗,里面关着一头浑身覆盖着灰黑色毛发的巨狼。

血瞳妖狼。

那头狼的体型比秦昊想象中的还要大,光是肩高就接近他的胸口。它的四肢粗壮,爪子有半根手指长,深深地嵌进铁笼底部的木板中。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,透着一股原始而纯粹的杀意。

铁笼被推到擂台边上,壮汉们拉动铁链,将笼门缓缓升起。

血瞳妖狼低下头,慢慢地从笼子里走了出来。它的步伐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这片陌生的地盘。然后它抬起头,用它那双深不见底的血红色眼瞳,缓缓扫过看台上的观众,最后落在了秦昊身上。

那一瞬间,秦昊看到它的后腿微微弯曲,颈部的毛发根根竖起。

铁门落下,锁死。

战斗开始。

血瞳妖狼扑来的速度极快——它的后腿猛地发力,泥土被利爪刨得向后飞溅,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灰黑色的残影,直扑秦昊面门。

秦昊动了。

三丹田同时爆发,真气如决堤的洪流般涌入四肢。他侧身一闪,动作比三个月前快了不止一倍。妖狼的利爪擦着他的胸口掠过,在衣服上撕开几道口子,但没有伤到皮肉。

他的身体还在半空中旋转,没有落地,短刀已经跟着挥出。

刀锋从下向上撩起,精准地划过妖狼的咽喉。

那一刀的速度极快,快到刀刃切开皮肉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。快到妖狼扑击的动作还没来得及收住,咽喉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。

血线猛地炸开。

血瞳妖狼庞大的身躯还在往前冲,但那股势头正在迅速消散。它的四肢失去了协调,前爪绊在后爪上,整个身体在地上翻滚了两圈,最终停在擂台边缘。

它的四肢抽搐了几下,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迅速变得灰暗。

一刀毙命。

全场安静了片刻。

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场战斗会结束得这么快。那些准备看好戏的人还没来得及坐稳,那些买了妖狼赢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始咒骂,战斗就已经结束了。

然后,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
“三百七十八号!”

“好!”

“妈的,这小子哪来的?”

秦昊站在擂台上,浑身是血——不是他的,是妖狼的。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地上,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但握刀的手很稳,既没有一丝颤抖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
他抬起头,看向看台最高处的那座贵宾席。

血屠还坐在那里。他的姿势没有变化,一只手端着酒杯,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。仿佛对刚才那场战斗完全没有兴趣,又或者在他眼中,那样的战斗根本不值得他动一动眉毛。

秦昊看了他几息,然后收回目光,转身走下擂台。

在走出通道的拐角处,他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面破旧的铜镜。

铜镜里映出一张沾着血迹的脸——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,颧骨更突出了,眼神也比三个月前更冷了。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,不是他的血,是妖狼溅上去的。他伸手摸了一下,指尖触到那道血痕,微凉,正在凝固。

那是第一个猎物留下的印记。

秦昊收回手,继续走向后台的休息室。

铁锈城的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