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第一滴血

焚天洪炉 · 雾里有风 · 第8章 · 582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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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的山路被露水打湿,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。

秦昊跟在酒翁身后,沿着蜿蜒的山道一路向南。酒翁走得不快,佝偻着背,一步三晃,时不时举起酒葫芦灌一口,活像一个出来踏青的糟老头子。但秦昊知道,这个老家伙随时都能爆发出远超筑基境的实力。三个月前在山洞里,酒翁用一根拐杖就把他打得满地找牙,他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。那种压迫感,和那个黑袍男人给他的感觉一样深不可测。

“还有多远?”秦昊问。

“三天。”酒翁头也不回,“你要是走快点,两天半。”

“不能走大路吗?”

“大路?”酒翁嗤笑一声,举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,“你现在是灭世教悬赏的猎物,走大路等于找死。方圆千里都有他们的眼线,你以为你躲在山洞里三个月他们就忘了你?幼稚。”

秦昊沉默了几息,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腰间的短刀。

两人沿着山路走了整整一天。翻过两座山头,穿过一片密林,沿途经过几个破败的小镇。那些镇子都很小,几十户人家,街上冷冷清清,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眼神空洞得像死人。

秦昊注意到,这些镇子太安静了。没有孩子的嬉闹声,没有鸡鸣狗吠,甚至连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萧瑟。

“这些镇子……”他低声开口。

“都被灭世教刮过一遍了。”酒翁淡淡地说,“能抢的全抢走,能杀的全杀掉。剩下的都是些老弱病残,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。”

秦昊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,指节发白。他没有再问,只是沉默地跟着酒翁穿过那些死气沉沉的街道,走向更深的荒野。

傍晚时分,他们在一条山路上停下了脚步。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,树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,像一根根扭曲的手指伸向天空。

秦昊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
他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若有若无的血腥味,混杂在林间的草木气息中,普通人的鼻子根本分辨不出来。但他的三丹田感知远超凡俗,三个月的苦修让他的五感变得极其敏锐。那股味道虽然淡,却逃不过他的感知。

他的脚步猛地一顿,右手按住了刀柄。

“前面有人。”他低声说。

酒翁停下脚步,举起酒葫芦灌了一口。他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品味口中的酒香,又像是在感知远处的东西。

过了几息,他放下酒葫芦:“五个。凝气境五重到七重不等。冲你来的。”

秦昊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——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警惕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三个月了,该来的还是来了。灭世教没有忘记他,他们一直在找。

他缓缓呼出一口气,把所有的杂念压到心底。

“能绕过去吗?”

“绕不过去。”酒翁说,“他们已经发现你了。你闻到了他们的血腥味,他们也闻到了你的气味。这种时候,只有两条路——你死,或者他们死。”

话音刚落,路旁的树林中猛地窜出五道黑影。

他们从前后两个方向包抄而来,速度快得惊人,显然是早有预谋的伏击。五个人落地后迅速散开,呈圆形将秦昊和酒翁围在中间,堵住了所有可能的退路。

秦昊扫了一眼。

五个人都穿着黑色劲装,腰间系着同样的黑色腰带。和三个月前屠灭秦家堡的那些人一模一样——灭世教的教众。

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,三十多岁,身材魁梧得像一头熊。他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刀疤,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被劈开过又缝上的,狰狞可怖。他手中提着一把鬼头大刀,刀身宽阔厚重,刃口上开着细密的血槽,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,显然这刀没少饮血。

“秦家的小崽子,还真能跑。”刀疤大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,“让我们好找啊。三个月了,你躲得倒是挺严实。”

秦昊没有说话,只是缓缓抽出短刀。那把从灭世教众手中夺来的黑铁短刀,三个月来他日夜磨砺,刀刃已经被他磨得锋利无比,在夕阳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光。

刀疤大汉看到他拔刀的动作,嗤笑一声:“哟,还想反抗?有骨气。不过——”

他抬手一挥。

“上!活的带回去领赏,死的也能换半价!”

五名黑衣人同时扑来。

秦昊动了。

那一刻,他体内三丹田同时爆发,真气如潮水般涌遍全身,速度、力量、感知同时飙升。他的身体在夕阳下拉出一道残影,迎向正面冲来的第一个人。

那人大刀横劈,刀锋带起刺耳的破空声。秦昊没有闪避,在刀刃即将落下的瞬间猛地矮身,刀锋擦着他的头皮削过,削下几根发丝。他借势前冲,短刀反手一撩,刀锋从对方肋下划过。

入肉的感觉透过刀柄传到掌心——那是一种微妙的手感,像是用热刀切开了一块凝固的油脂。

“啊——!”那人惨叫一声,捂住肋下踉跄后退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,染红了半边衣襟。

秦昊没有追击。他的身体在空中一转,借力前冲,迎上第二个黑衣人。

三个月的苦练在此刻全部爆发出来。酒翁那些毫不留情的毒打、拐杖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痛、摔倒后立刻被逼着爬起来的严苛训练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拔刀挥刀直到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——那些在血与汗中积累的肌肉记忆,在此刻全部被激活了。

第二人一刀劈下,秦昊不闪不避,在刀刃落下的前一刹那侧身——那刀擦着他的胸口划过,削下一片衣角,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他趁对方招式用老、门户大开的瞬间,左手猛地探出,抓住对方握刀的手腕,然后狠狠一拧。

“咔嚓!”

骨裂声清脆刺耳,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响亮。

那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,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,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露了出来。长刀从他手中脱落,当啷一声掉在地上。

秦昊的短刀顺势刺入对方肩窝,入肉三寸,然后迅速拔出。鲜血随着刀锋喷出,溅在秦昊的脸上——温热的,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
又倒一个。

短短十几个呼吸,五人已倒两人。剩下的三人脸色都变了。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侥幸逃脱的少年,随便就能拿下。但眼前这个少年的刀法、身法、临场应变,远比他们想象的可怕得多。他的每一刀都直奔要害,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——这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战斗方式。

“废物!”刀疤大汉脸色铁青,额头上的青筋暴起。他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手下,亲自提刀扑了上来。

他的修为是凝气境七重巅峰,比秦昊高出一个小境界——虽然秦昊也是凝气境七重,但他是刚刚突破,根基还不稳固,真气的凝练度远不如这个在这个境界沉浸多年的老手。

一刀劈下。

那柄鬼头大刀带着凌厉的劲风劈开空气,发出“呜”的一声闷响。刀未落下,劲风已经压得地面的尘土向两侧翻卷。秦昊不敢硬接,侧身一闪。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地上。

“砰!”

地面炸开一个土坑,碎石飞溅。秦昊的肩膀被飞溅的碎石划过,火辣辣地疼。他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土坑——足有半尺深。要是这一刀劈在身上,他整个人都会被劈成两半。

刀疤大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第二刀紧跟着横扫而来。秦昊弯腰低头,刀锋从他头顶削过,削下一缕头发。他甚至能感觉到刀刃从头顶掠过时带起的凉意。

第三刀,第四刀,第五刀。

一刀比一刀快,一刀比一刀沉。刀疤大汉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,将秦昊笼罩在一片刀光之中。秦昊被逼得连连后退,只能凭借灵活的身法周旋,根本找不到反击的机会。

力量差距太大了。

他手中的短刀与鬼头大刀碰撞过一次——仅仅是那一次,就震得他虎口发麻,整条右臂都酸软了一瞬,差点握不住刀。凝气境七重巅峰的力量,确实比他这个刚突破的人强出一大截。

“小崽子,你就这点本事?”刀疤大汉狞笑着,攻势越来越猛烈,“就这点本事还敢杀我们的人?那你就去死吧!”

他高高跃起,双手握刀,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到这一刀中,朝着秦昊的头顶狠狠劈下。

这一刀气势惊人。刀未落下,劲风已经压得秦昊的发丝向后飞扬,衣袍猎猎作响。刀锋上凝聚的真气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芒,像是要把空气都劈开。

就是现在。

秦昊没有后退。他反而朝前冲去。

刀疤大汉的瞳孔猛地一缩——这个小子疯了?这一刀下去,他不躲不闪,冲上来送死?这完全不合常理。但刀已劈出,想收也收不回来。

就在刀刃即将落在秦昊头顶的那一瞬间,秦昊的身体猛地侧转,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势扭曲了自己的重心——他的腰几乎折成了九十度,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扯了一下,堪堪躲开了刀锋的正面。

但他没能完全躲开。

那一刀实在太快了。刀锋擦着他的左肩划过,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,鲜血飞溅而出,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线。皮肉翻卷,露出下面红色的肌肉。

剧痛如电流般窜遍全身,秦昊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
但这一刀是值得的。

因为他抓住了刀疤大汉旧力已尽、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空档。这时候对方的力量已经全部倾泻出去,新的力量还没有凝聚起来,是他全身最脆弱的时刻。

秦昊的身法陡然一转——没有后退,没有闪避,而是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,侧身切入刀疤大汉的怀中。

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。

近得可以看清对方瞳孔中的惊愕。

近得能闻到对方呼吸中的血腥味和汗臭味。

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。

刀疤大汉的鬼头大刀还在身后,已经来不及回防了。他的左肘条件反射地撞向秦昊的太阳穴——但秦昊的速度更快。

短刀从下至上,斜刺而入。

刀尖刺破衣料,刺破皮肤,刺穿肌肉,沿着肋骨的缝隙钻了进去。入肉三寸——这个深度,恰到好处。

刀疤大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。他的右手大刀回劈,刀锋划破空气,带着必杀的威势斩向秦昊的脖颈。秦昊来不及完全躲开,只能用左臂硬挡。

“噗嗤!”

刀刃砍进他的左小臂,切进去足有一寸深。刀锋卡在骨头里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秦昊的眼前一黑,差点疼得昏过去。他的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颤。

但他没有松手。

右手的短刀在刀疤大汉体内横切——“咔嚓”,那是肋骨被切断的声音,清脆而沉闷。然后拔出,带出一股滚烫的鲜血,溅在秦昊的胸口。

再刺入。

第二次。

刀尖刺穿肺叶。刀疤大汉的怒吼变成了漏气般的“嗬嗬”声,他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来,嘴里涌出一股又一股带着泡沫的鲜血。

秦昊拔出短刀,再次刺入。

第三次。

刀尖刺穿了心脏。

那一瞬间,刀疤大汉的身体猛地绷直,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瞳孔中倒映着秦昊的脸——那张年轻的、沾满鲜血的脸。

他张开嘴,想说什么。

但只发出一阵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是漏气的风箱。

然后,他眼睛里的光熄灭了。

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,砸在地面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地面震动了一下,然后归于平静。

秦昊抽出短刀,退后两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他的左臂血流如注,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,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。透过翻卷的皮肉,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——上面有一道深深的缺口,那是被刀锋砍出来的。如果不是他的骨头够硬,这一刀足以把他的手臂整个砍断。

他没有倒下。他就站在那里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一头刚刚搏杀完猎物的野兽。

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
首领死了。另外三个人也死了。四个人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全被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杀了。而且他杀人的方式——冷静,高效,致命,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。

他们看着秦昊,又对视了一眼。

然后没有犹豫,同时转身就跑。

秦昊没有追。

他的身体到了极限。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,失血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单膝跪地,用刀撑着地面,大口喘息,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。

过了几息,他缓过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
他蹲下来,在刀疤大汉和另外三人身上翻找。摸出几块碎银子、一个装着止血散和几粒低阶疗伤丹药的药瓶、一瓶回复真气的劣质丹药、几块干粮。

还有一块黑色的令牌。

令牌巴掌大小,黑铁质地,入手沉甸甸的。正面刻着两个大字——“灭世”,笔画凌厉,像刀锋一样扎进铁面中。背面刻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案,骷髅头的双眼是两团燃烧的火焰,在令牌上雕刻得栩栩如生。

灭世教的腰牌。

秦昊握紧令牌,指节发白。

这些人和三个月前屠灭秦家堡的那些人,是一伙的。他们还在追杀他。而且,既然这里有一队人,说明附近可能还有更多。

“给你。”

酒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,递过来一个药瓶:“止血的,自己敷上。”

秦昊接过来,用牙齿咬开瓶塞,把淡黄色的药粉撒在左臂的伤口上。药粉接触血肉的一瞬间,剧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髓,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顺着脸颊滑落。他咬紧牙关,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,但终究没有叫出来。

他用干净的布条把伤口紧紧缠住,打了一个死结。

“好了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

酒翁站在一旁,看着他包扎伤口,忽然问了一句:“第一次杀人?”

秦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之前杀过人——在秦家堡被灭门的那天晚上,他杀了那个从暗处偷袭他的黑衣人。但那是在逃命的混乱中,他根本来不及多想,只知道不能死。那时候杀人是本能,是求生的反应。

但这一次不一样。

这一次,他是面对面看着对方冲上来。看着对方的刀劈向自己,看着自己的刀刺进对方的身体,看着对方的眼睛从凶悍变成惊恐、从惊恐变成死灰色。鲜血喷在他脸上时还是温热的,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——他到现在还能闻到那股味道,像是黏在了鼻腔里一样。
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

不是害怕——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恐惧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的复杂感觉。

他杀了一个人。

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那个刀疤大汉有自己的名字,有自己认识的人,也许有一个等他回家的妻子,也许有等着叫他“爹”的孩子。他是一个人,有血有肉的人。

但现在,他躺在冰冷的地上,眼睛还睁着,胸口有三个血洞,血已经流干了。

秦昊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。

“习惯就好。”酒翁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在这个世道,你不杀人,人就杀你。弱肉强食,天经地义。你娘当年第一次杀人,吐了三天。后来——后来她就习惯了。”

秦昊抬起头:“你认识我娘?”

酒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过身,朝南走去:“走了。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落脚点。”

秦昊站在原地,看着酒翁佝偻的背影渐渐走远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,手上沾满了血。有敌人的血,也有他自己的血。他把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,擦不干净,血迹已经渗进了指甲缝里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把令牌和碎银收好,站起来,跟上酒翁的步伐。

身后,五具尸体横在山路上,鲜血浸透了泥土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

秦昊没有回头。

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路上,将一老一少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地面上还有未干的血迹,贯穿了整条山路,和两个人影交错在一起,像是一幅用鲜血和死亡绘成的画卷。

秦昊握着短刀,刀尖上的血一滴滴落在泥土里,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暗红色的印记。

第一滴血已经流下了。

还会有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