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秦家废墟

焚天洪炉 · 雾里有风 · 第9章 · 531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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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原计划,他们应该直奔铁锈城。但出发后的第二天清晨,秦昊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很久,看着东边初升的太阳,忽然开口:“我要回去一趟。”

酒翁正在啃一块干饼,闻言抬起头:“回去?回哪儿?”

“秦家堡。”

酒翁的手顿了一下:“回去做什么?”

秦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,那里的云层被朝阳染成金红色,像是烧着了一样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:“给父母收尸。我不能让他们曝尸荒野。”

酒翁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把干饼收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:“快去快回。我在前面镇子上等你。三天——三天你不来,我就走。”

秦昊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朝来路走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到秦家堡,正常要走两天。秦昊昼夜兼程,几乎没有停歇。困了就在路边打个盹,饿了就啃几口干粮,渴了就喝山泉水。他的左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。

第三天清晨,当第一缕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大地上时,秦昊终于站在了秦家堡外的山坡上。

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。

曾经的那个秦家堡——那个有青砖灰瓦、有炊烟袅袅、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嬉闹、有老人们在树荫下摇着蒲扇乘凉的地方——已经不复存在了。

变成了一堆焦黑的废墟。

秦昊站在山坡上,看着眼前的景象,一动不动。

入目的全是残垣断壁。堡墙倒塌了大半,剩下的部分也已经被烧成焦黑色,像是一排排被火燎过的骨架。门楼歪斜着,像是随时都会倒下来,上面的瓦片碎了大半,露出下面烧成炭的木梁。曾经挂红灯笼的地方,只剩下几根烧焦的铁钩,在风中轻轻摇晃,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声响。

风从废墟中穿过,吹过那些空洞的窗口和倒塌的门洞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什么人在哭泣。

秦昊缓缓走下山坡,走进废墟。

脚下是碎瓦和灰烬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——烧焦的木头的焦糊味、雨水浸泡过后的霉味、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、腐朽的甜味,那是尸体腐烂后留下的气息。三个月了,气味还没有散尽。

他走过那棵老槐树。

老槐树曾经是他最喜欢的地方。夏天的时候,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,他和小战经常坐在树下吃西瓜,瓜皮扔了一地,被母亲念叨。父亲偶尔也会坐在树下喝茶,看着他们兄弟俩打闹,嘴上骂着“没规矩”,眼里却带着笑意。

现在,老槐树的树冠被烧秃了,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枝桠伸向天空,像是枯骨的手指。树干上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痕,那是战斗留下的印记。树下,再也没有人坐着吃西瓜了。

他走过练功场。

青石地面被砸出一个个坑洼,大的有脸盆那么大,小的也有拳头大小。那是那天晚上战斗留下的痕迹——那些坑洼里还残留着暗黑色的痕迹,是血渗进石缝后留下的。他记得父亲每天清晨都会站在这里,看着他们兄弟俩练拳,纠正他们的姿势。父亲的话不多,但每一次指点都很关键。

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位置。

这里是他每天清晨练拳的地方。他摸了摸那块青石桩——石桩上布满了裂纹,那是他三年苦练留下的痕迹。石桩旁边,还有一块小一点的石头,那是秦战练拳用的。秦战嫌自己的石头太小,总说要换一块大的。

秦昊的手指在石桩上划过,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。他沉默了几息,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

他走过正厅。

正厅的门已经不见了。门楣上那块写着“秦府”二字的牌匾,碎成几块落在地上,被灰烬和瓦砾半掩着。秦昊弯腰捡起一块碎片,拂去上面的灰尘。“秦”字的半边还清晰可见,另一边已经被烧焦了。

他在这里行过成年礼。那天,他穿着新做的礼服,在祠堂里磕了三个头,在父亲的注视下接过了虎啸刀。那天,母亲破天荒地多夹了几次菜,秦战嫌自己的肉不够多,嚷嚷着要分他的。

那天,他还不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。

秦昊把牌匾碎片放回原处,站起来,继续走。

他走过回廊。回廊的顶棚已经塌了,横七竖八的木梁横在地上,上面覆盖着碎瓦。他走过厨房。厨房的灶台还在,但锅碗瓢盆全碎了,地上还有一滩黑色的油渍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溅上去的。他走过柴房。柴房的墙塌了一半,里面的柴火早就烧光了,只剩下一些灰烬。

一切都成了灰烬。

秦昊站在废墟中央,环顾四周。

这里曾经是他的家。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。他记得这里的每一条路,每一棵树,每一块石头。他知道哪里的墙根下长着最好吃的野菜,知道哪棵树上结的果子最甜,知道哪条巷子里的狗最凶。他甚至记得每天傍晚,母亲站在门口喊他们回家吃饭的声音。

那些记忆,现在都变成了灰烬。

秦昊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是腐朽和焦糊的味道,再也没有熟悉的家园气息了。

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
他开始寻找父母的遗骸。

废墟比他想像的更难翻。倒塌的墙壁、烧焦的木梁、堆积的瓦砾,把一切都掩埋了。秦昊一块一块地搬开那些残砖断瓦,一寸一寸地搜索。他的手被碎瓦割破了,鲜血混着泥灰,他浑然不觉。

第一天,他找到了秦家下人和守卫的遗骸。

一共有三十七具。有他认识的——守门的刘叔、厨娘张婶、管家老孙头、还有那个总是偷偷给他塞糖吃的老嬷嬷。也有他不认识的——大概是那天来参加成人礼的宾客,被困在堡里没能逃出去。

他们的遗体大多已经腐烂,露出白骨。有的身上还能看到明显的伤口——刀伤、剑伤、箭伤。有的遗体保持着挣扎的姿态,像是在最后时刻还在拼命抵抗。

秦昊一一把他们辨认出来,将他们的遗体抬到堡外的一片空地上。他挖了三十七个坑,一人一个,排成三排。他用木板刻了简单的名字插在坟前——有些人他叫不上名字,就只能写“秦家义士”。

做完这一切,天已经黑了。

秦昊跪在那些新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
“各位叔伯婶娘,秦昊无能,让各位曝尸荒野三个月。今日将各位安葬,等将来报了仇,再回来给各位立碑。”

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,没有人回应。

只有风从坟头上吹过,发出低沉的呜咽声。

第二天,他在正厅后面找到了父亲的遗体。

秦啸天倒在正厅的后门口。他的身体半靠着门框,面朝外——面朝着敌人可能冲进来的方向。他的手中还紧握着那把银白色的长刀,刀已经卷刃了,刃口上全是缺口,刀刃上沾满了暗黑色的血迹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

秦昊走近,跪在父亲面前。

父亲身上的伤口太多了。刀伤、剑伤、还有被真气震碎内脏的痕迹——那些伤口密布在他的身体上,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。他的左臂断了,只剩一截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,骨头上还残留着被刀砍过的痕迹。

但即使如此,他的遗体依然保持着站立的姿态——靠在门框上,像是至死都不肯倒下。

秦昊跪在父亲面前,额头抵在地上,久久没有起身。
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脸。

父亲的脸已经腐烂了大半,但他还是能从轮廓中认出那个威严而慈爱的面容。他想起了父亲教他练拳时的样子——大手握着小手,一点一点地纠正他的姿势;想起了父亲训斥他时的样子——剑眉倒竖,声音如雷;想起了父亲难得夸他一次,拍了拍他的肩膀说“不错”,他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。

“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一块粗砂纸在喉咙里摩擦,“我来接您了。”

他小心翼翼地将父亲的遗体抬起来。遗体很轻,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——这三个月的风吹日晒,已经把它榨干了。秦昊用自己带来的干净白布,一层一层地包裹好。

第三天,他在后院找到了母亲。

沈月娥倒在母亲自己那间小屋的门口——就是那间她给秦昊黑色金属片的屋子。她的身体面朝屋内,像是最后时刻还在试图爬回屋里,去拿什么东西。

她的身上也布满了伤痕。那些伤口比父亲身上的少一些,但更深、更致命。秦昊注意到,有几处伤口的形状很奇怪——不是刀伤,也不是剑伤,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伤口,边缘整齐得像被利刃切过,但又带着某种灼烧的痕迹。

她的面容却很安详。不像那些死不瞑目的死者,沈月娥的眼睛是闭着的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上扬,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事情。

秦昊跪在母亲面前,沉默了很久。

他想起母亲递给他金属片时的眼神——那种包含了不舍、决绝和某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的目光。他想起母亲把他推进地道时的那一掌,想起她回头看他时的那一眼——那里面藏着太多的秘密,她从来不肯告诉他。

他想起母亲推他进地道前说的那句话:走。

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
他注意到,母亲的手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势——十指交叉,护在胸前,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东西。秦昊轻轻掰开母亲僵硬的手指,发现她掌心里攥着一缕头发。

那头发是黑色的,很细,像是小孩子的头发。已经有些干枯了,但还能看出来它原本应该是有光泽的。

那是秦战小时候的头发。

秦昊捧着那缕头发,感觉自己的眼眶在发酸。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东西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拼命忍着,但眼眶还是红了。

一滴泪终于砸落在地上,在灰烬中洇开一个小点。

然后又是一滴。

他没有出声,只是跪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哭。

灭门那夜他没有哭。被困在枯井中等死的时候他没有哭。被追杀的时候他没有哭。在山洞里苦修的时候,疼得晕过去,他也没有哭。

但此刻,看着母亲掌心里被珍藏的那一缕秦战的头发,他再也没有忍住。

他把母亲的遗体也包裹好,和父亲一起,安葬在秦家祖坟旁。

秦家的祖坟在堡外的一座小山丘上,埋着秦家历代先祖。秦昊在祖坟旁边找了两个位置,并排挖了两个坑。他把父亲和母亲的遗体放进去,一铲一铲地填上土。

两座新坟,并列而立。

秦昊找了一块青石,立在坟前。他用短刀刻字。

“先父秦啸天之墓。”

刻到“啸天”二字时,刀尖猛地一滑,划破了手指。血滴在石碑上,渗进石头的纹理里,留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。他没有擦,继续往下刻。

“先母沈月娥之墓。”

刻完最后一个字,秦昊把短刀插在地上,后退两步,跪在两座坟前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想说的话太多,多到不知道从哪里说起。他想告诉父亲,自己已经突破到凝气境七重了。他想告诉母亲,那块金属片还在,已经融进他身体里了。他想告诉他们,秦战还活着,只是被抓走了。他想告诉他们,他会找到弟弟,会给他们报仇,会让他们在天之灵安息。

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良久,他取出一壶酒。

那酒是从酒翁那里要来的劣酒,装在葫芦里,晃晃荡荡还有大半壶。秦昊拔开塞子,酒香飘散出来——不是什么好酒,入口辛辣,回味还有点苦。

秦昊把酒倒在父亲的坟前,酒液渗进泥土里,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。

“爹,您活着的时候不让喝酒,说喝酒误事。”秦昊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吵醒什么,“现在,您喝一杯吧。这是好酒——虽然味道不怎么好,但酒翁说这是他自己酿的,比镇上卖的强。”

他又取出一块干粮,掰开一半,放在母亲的坟前。

“娘,您总把好吃的留给我和小战,自己吃得少。那时候我不懂事,以为您不喜欢吃肉。后来我才知道,您是把肉都给了我们。这一半,您尝尝。”

风从坟前吹过,吹散了酒香,吹动了那块干粮的碎屑。

秦昊跪在坟前,从正午跪到傍晚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两座新坟上,给泥土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。远处,废墟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是一幅褪色的画。

秦昊终于站了起来。

他跪得太久,膝盖已经麻木了。他拍了拍膝上的泥土,看着两座坟,声音很轻,语气却很坚定。

“爹,娘,我要走了。”

他握紧短刀。

“小战还在他们手里。这个仇还没报。等我找到小战,报了仇,再回来看你们。”

他顿了顿,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坟,然后转身朝山坡下走去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走不动了。

山坡下,酒翁靠着一棵歪脖子树坐着,手里提着酒葫芦。看到秦昊走过来,他也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:“来了?”

“来了。”秦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走吧,去铁锈城。”

酒翁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:“三天。你比我想的快了半天。”

他打量了秦昊一眼——秦昊的手上缠着布条,布条上渗着血。眼睛有些红,但表情很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麻木,而是一种走过了某个关卡之后的沉稳。

酒翁没有多问,转身朝南走去。

秦昊跟在他身后。

“酒翁。”秦昊开口,“到了铁锈城,我从哪里开始?”

酒翁想了想,灌了一口酒,然后说:“地下斗兽场。”

“斗兽场?”

“铁锈城有三大势力:城主府、铁血商会、地下斗兽场。斗兽场在最底层,也最混乱。那里不问来路,只问拳头。打赢了有钱拿,打输了……命留下。”

秦昊沉默了几秒:“能快速变强吗?”

酒翁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铁锈城的斗兽场分十个段位,从最低的‘铁段’到最高的‘修罗段’。你现在的实力,能过铁段前几关,但撑死也就能打到铜段。不过——如果你能在斗兽场活下来,进步的速度,比你在山洞里苦修快十倍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在斗兽场,输了就会死。生死之间,最容易突破。”

秦昊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
身后的山坡上,两座新坟在暮色中静默。晚风拂过坟头,吹散了香烛烧尽的灰烬,将它们带向远方。

秦家堡废墟的上空,一缕青烟袅袅升起,像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叹息。

暮色中,一老一少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
前方,铁锈城的方向隐没在黄昏的阴影中——那里不是天堂,是炼狱。

但炼狱,也是重生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