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入风

剑隐 · 缪梁 · 第27章 · 621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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祁连山余脉,在凉州西北方,如同大地被撕裂后留下的、一道道狰狞而沉默的伤疤。这里不再是平坦的戈壁或草原,而是连绵起伏、沟壑纵横的荒山秃岭。山石裸露,呈现一种铁锈般的暗红色或死气沉沉的灰白色,植被稀疏,只有低矮的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耐旱灌木和枯黄的野草。空气干燥而凛冽,带着沙尘的味道,风吹过山隘,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锐呼啸,刮在脸上,如同钝刀子割肉。

“一阵风”的老巢,就在这片荒山的更深处。没有人知道确切位置,只知道那是一片易守难攻、地形极其复杂的隐秘山谷,被“一阵风”经营多年,机关密布,暗哨无数,是官兵和马匪的禁地。

林澈和巴特尔当然不敢直接靠近老巢。他们的目标,是这片山脉外围,一些相对隐蔽、但又可能有“一阵风”外围人马活动痕迹的区域。按照巴特尔的判断,这种地方,既有一定的危险性,能吓退普通官兵和流民,又不至于立刻撞上“一阵风”的主力,适合他们暂时藏身,也便于观察和接触“一阵风”的“触角”。

离开凉州城的过程,比预想的要顺利。天刚蒙蒙亮,他们趁着守城兵卒换岗、人困马乏的间隙,混在一队早起的、运送夜香的驴车后面,低着头,用破毡帽遮着脸,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城门口松散的盘查。出了城,两人没有丝毫停留,立刻转向西北,专挑荒僻无路的地方走,用了一天时间,才终于踏入这片荒山的边缘。

巴特尔的腿,是最大的拖累。虽然肿胀已消,但断骨未愈,在崎岖的山路上拄拐行走,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巨大的体力消耗。走了不到两个时辰,他就已经脸色苍白,大汗淋漓,气喘如牛,不得不频繁停下来休息。林澈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,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,自己也是走得异常艰难,胸口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下又开始隐隐作痛,喉咙发痒,咳嗽的冲动被强行压下。

但两人谁也没有抱怨。他们知道,停下来,就是死。城内,胡掌柜和“影楼”的杀手,恐怕已经开始全城搜索他们的踪迹。疤爷那边,也随时可能因为“影楼”的压力,或者胡掌柜的指令,派出爪牙。只有尽快远离凉州,躲进这片连官府都懒得管的荒山,他们才有一线喘息之机。

第一天晚上,他们在一条干涸的、布满卵石的河沟底部,找了个背风的凹洞过夜。不敢生火,怕火光和烟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两人用最后一点干粮(出城前在路边摊买的硬饼)就着冰冷的、从石缝里接的、带着土腥味的积水,勉强填了填肚子。然后,林澈用那床从窝棚带出来的、最厚的破棉被裹住巴特尔,自己则抱着“影”弓和弯刀,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,睁着眼守夜。

荒山的夜,比塞北雪原更加死寂,也更加……瘆人。没有风声的时候,万籁俱寂,仿佛整个世界都凝固了,只有自己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,在耳膜中轰鸣。而一旦起风,那呜咽尖啸,如同无数怨魂在耳边哭泣嘶嚎,让人头皮发麻。远处,偶尔会传来几声凄厉的、不知是狼是狐的嚎叫,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,更添几分阴森。

林澈调动起全部感知,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。他“感觉”到有细小的爬虫在石缝间穿行,感觉到夜枭在远处的枯树上静静站立,也感觉到……在更远的、视线不可及的山梁背面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属于人类活动的、烟火和牲口的气息,在夜风中时隐时现。

是“一阵风”的暗哨?还是同样在这片荒山中挣扎求生的流民、猎户、或者……别的什么?

他不敢确定,但心中那根弦,绷得更紧了。

第二天,他们继续朝着山脉更深处,缓慢而艰难地跋涉。巴特尔的状况越来越差,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起皮,呼吸急促,显然腿伤和长途跋涉,让他的身体透支严重。林澈自己的咳嗽也越发难以压制,胸口沉闷的痛楚如同潮水,一阵阵袭来。

但他们不敢停。每多走一步,就离凉州城远一步,离可能的追兵远一步。

中午时分,他们在一处相对平缓的、长着些低矮灌木的山坡上休息。林澈让巴特尔靠着岩石坐下,自己去附近寻找水源。走了好一段,才在一处岩石缝隙的底部,找到一个仅有碗口大小、水很浅、但还算清澈的小水洼。他先自己喝了几口,然后用随身携带的一个破皮囊(从窝棚带出来的)装满水,准备返回。

就在他转身,准备离开水洼时,眼角的余光,忽然瞥见旁边一块被风化的、布满孔洞的红色砂岩上,似乎刻着什么痕迹。

他心中一动,走过去仔细查看。

那是一个用尖锐石块,或者匕首,刻在岩石上的图案。图案很粗糙,但能看出大概——是一个圆圈,上面画着三道弯曲的、向外辐射的线条,看起来像是……风?或者,是某种旗帜的简化?在这个“风”的图案旁边,还有一个箭头,指向西北方向,更深的山里。

图案很新,刻痕边缘的岩石粉末尚未被完全吹走。而且,刻痕的高度和角度,显然是有人站着,随手刻下的。

标记!是路标!有人在用这种方式,指示方向!

是“一阵风”的标记吗?林澈不敢确定,但可能性极大。普通猎户或流民,不会在岩石上刻这种指向明确的图案。而且,箭头指向的西北方向,正是“一阵风”老巢传闻所在的区域。

他立刻警惕起来,四下张望,同时调动感知。周围只有风声和灌木的沙沙声,没有人类的气息。刻标记的人,应该已经离开了。

他记下这个图案和方向,快步返回巴特尔休息的地方,将自己的发现低声告诉了巴特尔。

巴特尔听完,挣扎着站起身,让林澈搀扶着,走到那块岩石前,仔细看了看那个图案,又看了看箭头指向的、更加幽深险峻的山峦,眉头紧锁。

“是‘一阵风’的联络标记没错。我以前在凉州时,见过类似的,不过更复杂些。这个比较简单,可能是外围哨探或者信使用的。”巴特尔低声分析,“看刻痕的新旧,留下不超过一天。说明这片区域,确实有‘一阵风’的人活动,而且……可能就在附近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林澈看向箭头指向的西北方,那里山势更加陡峭,看起来也更危险。

“不能去那个方向。”巴特尔摇头,果断道,“那是通往他们核心区域的方向,去了就是自投罗网。我们沿着这个山坡,向东北方向走。那边山势平缓一些,植被也多一点,或许能找到更隐蔽的地方,也方便我们观察这边的动静。”

两人调整方向,朝着东北方,一片相对平缓、长着更多低矮灌木和零星怪石的山谷地带走去。这一次,他们走得更慢,更警惕,林澈的感知提升到极限,时刻留意着周围任何不寻常的迹象。
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被两座低矮山包夹着的、狭窄的谷地。谷地中央,有一条几乎干涸的、布满鹅卵石的小溪流痕迹。在溪流的一侧,靠近山脚背阴处,林澈隐约看到,似乎有……人工垒砌的、低矮的石墙痕迹?还有几根已经腐朽、歪斜的木柱?

有人在这里生活过?是废弃的猎户小屋?还是牧民临时歇脚的石圈?

“过去看看,小心点。”巴特尔低声道。

林澈搀扶着巴特尔,小心翼翼地靠近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确实是一处废弃的、非常简陋的人类居所。几堵用不规则石块和泥巴垒起的、不到半人高的矮墙,围成了一个大约两丈见方的院子。院子里,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架、破陶片、以及一个歪倒的、用三块石头支起的简易灶台。靠山脚的位置,还有一个用树枝和茅草搭成的、早已塌了大半的窝棚骨架。

看起来,像是一个临时避风所,或者某个独居的猎户、采药人废弃的据点。废弃时间应该不短了,石墙上长满了苔藓,木柱一碰就碎。

但林澈的目光,却落在了院子角落里,一堆被风吹得散乱的、相对新鲜的灰烬上。他走过去,蹲下身,用手指拨了拨。灰烬已经冷了,但颜色还很深,没有完全被风吹散。灰烬旁边,还散落着几块被啃得很干净的、小型动物的细碎骨头,以及……两个用泥巴捏成、已经干硬、但形状依稀可辨的、小小的脚印。

是人的脚印,很小,像是个孩子留下的。而且,脚印很新鲜,泥土干硬的程度,最多不过两三天。

就在不久前,有人在这里生过火,烤过东西吃。而且,可能是个孩子,或者……身材非常矮小的人。

“有人来过。时间不长。”林澈站起身,对巴特尔低声道,同时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,尤其是那个塌了一半的窝棚和院墙外的灌木丛。

巴特尔也警惕起来,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院子中央,目光扫过那些痕迹,又看向窝棚:“进去看看。小心。”

林澈点点头,拔出猎刀,示意巴特尔在外面警戒,自己则小心翼翼地,朝着那个黑黢黢的窝棚入口走去。

窝棚的“门”(如果那还能叫门的话)是用几根腐朽的树枝和破草席胡乱挡着的。林澈用刀尖,轻轻挑开一道缝隙,侧身向内看去。

里面光线极其昏暗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、灰尘味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形容的、类似草药混合着某种动物体味的怪异气息。窝棚空间很小,地上铺着厚厚的、已经发黑板结的干草。在窝棚最里面、最黑暗的角落,似乎蜷缩着一团……东西?

林澈的心提了起来,握紧了手中的刀。他眯起眼睛,适应着黑暗,同时调动感知。

那团“东西”……似乎有极其微弱、但确实存在的生命气息!而且,很小,很……警惕?感知传来的波动,充满了恐惧、戒备,甚至……一丝绝望的凶狠?

不是野兽。是……人?一个孩子?

“谁在里面?出来!”林澈压低声音,厉喝道,同时身体微微侧开,做好了随时攻击或闪避的准备。

窝棚角落里那团东西,猛地一颤!发出一声压抑的、如同受惊小兽般的呜咽,然后,是更加剧烈的、向角落深处蜷缩的动作,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墙壁里。

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一个极其嘶哑、颤抖、带着浓重哭腔、却又强作凶狠的声音,从角落里传出,说的是汉语,但口音很怪,像是混杂了某种异族腔调,“我……我有刀!再过来……我……我杀了你!”

是个孩子的声音!而且,似乎是个女孩?或者,是个非常年幼的男孩。

林澈心中稍定,但警惕未消。他缓缓退后一步,将猎刀垂下(但没有收起),再次开口,声音放缓和了一些:“我们不是坏人。只是路过,找个地方歇脚。你出来,我们不会伤害你。”

角落里沉默了片刻,只有压抑的、带着恐惧的啜泣声。过了一会儿,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浓浓的怀疑和敌意: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是……是‘风爷’的人?还是……来抓我的?”

“风爷”?是“一阵风”的人?这孩子,在躲避“一阵风”?

林澈心中一动,立刻道:“我们不是‘一阵风’的人。我们……是从凉州城逃出来的,被人追杀,只想找个地方躲一躲。”

这话半真半假,但或许能降低对方的敌意。

果然,窝棚里的啜泣声停了一下。又过了一会儿,那团黑影,开始极其缓慢地、试探性地,向外挪动。

借着窝棚入口透进的、微弱的天光,林澈终于看清了。

那确实是个孩子。看起来大概只有七八岁,或者更小,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恐惧,显得异常瘦小,蜷缩在那里,像一只瑟瑟发抖的幼猫。身上裹着一件破烂不堪、满是污垢、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样式的皮袄,头发乱蓬蓬、脏兮兮地纠结在一起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、依旧亮得惊人、充满了警惕、恐惧、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倔强的眼睛。

是个……女孩。虽然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,但那隐约的轮廓和眼睛的形状,让林澈做出了判断。

她的手里,确实紧紧握着一把……确切地说,是一块磨尖了的、锈迹斑斑的铁片,用布条胡乱缠在木棍上,做成的一把简陋得可怜的“短矛”,矛尖颤抖地指着林澈的方向。

看到林澈确实只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(虽然眼神冷厉),而且没有立刻攻击的意思,女孩眼中的恐惧稍微褪去了一些,但戒备丝毫未减。她的目光,又警惕地瞟向窝棚外,看到了拄着拐杖、站在院子里的巴特尔,身体又是一僵。

“他……他是谁?”女孩的声音依旧颤抖。

“我爷爷。腿受伤了。”林澈简单解释,同时打量着女孩。她看起来比他们还要凄惨,独自一人躲在这荒山废弃的窝棚里,躲避“一阵风”的追捕?她是什么人?为什么会被“一阵风”追杀?

“你们……真的不是‘风爷’的人?也不是……来抓我回去的?”女孩再次确认,握着“短矛”的手,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
“我们自己也被人追杀,没工夫抓你。”林澈有些不耐烦,但语气尽量平稳,“这里就你一个人?你家里人呢?”

听到“家里人”三个字,女孩的身体猛地一颤,眼中瞬间涌上大颗大颗的泪水,但她死死咬着干裂出血的嘴唇,没让哭声发出来,只是用力摇了摇头,泪水顺着脏污的脸颊滚落,冲出一道道白痕。

不用再问了。林澈明白了。又是一个家破人亡、流落荒山的可怜人。只是不知道,她的仇家,是不是也是“一阵风”。

“我们要在这里歇歇脚。我爷爷的伤需要处理。你如果愿意,可以留在这里,我们不会赶你走。如果你不愿意,也可以自己离开。”林澈不再多问,转身,对巴特尔点了点头,示意暂时安全。

巴特尔这才拄着拐杖,慢慢走进院子,看了一眼窝棚里那个脏兮兮、满脸泪痕、却依旧强撑着凶狠姿态的小女孩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走到那堆相对干净些的灰烬旁,慢慢坐了下来,疲惫地闭上了眼睛。

林澈将巴特尔安顿好,又去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。这个小院位置不错,背靠山壁,三面有矮墙(虽然很矮),只有正面一个出口,相对隐蔽,也便于防守。窝棚虽然破,但至少能挡风。附近有水源(那条快干涸的小溪)。

暂时,这里似乎是个不错的藏身地。

他回到院子,看了一眼依旧蜷缩在窝棚门口、握着“短矛”、警惕地看着他们的小女孩,没再理她,开始动手收拾。他将院子里的碎石和垃圾清理到一边,用那几块支灶的石头,重新垒了一个更结实、也更隐蔽(靠在矮墙下)的小灶。然后,他去溪边打水,用皮囊装回来。

做完这些,他才走到巴特尔身边,低声道:“今晚在这里过夜。我去附近看看,能不能弄点吃的。”

巴特尔睁开眼睛,看了看那个一直警惕地盯着他们的小女孩,又看了看林澈,点了点头:“小心点。带上弩。”

林澈会意。他背上“影”弓,又将那把缴获的军用弩检查了一下,上了一支箭,用布裹好,背在身后。然后,他转身,朝着院子外走去。

经过窝棚门口时,那个小女孩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,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,却一直死死盯着他,尤其是他背上的弓和弩。

林澈脚步顿了一下,看向她,忽然问道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小女孩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,犹豫了片刻,才用那嘶哑的声音,低低地说:“阿……阿依。”

阿依?不像汉人的名字。

“我叫林澈。”林澈简单地报了自己的名字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,快步走出了小院,消失在山坡的灌木丛后。

院子里,只剩下巴特尔和那个叫阿依的小女孩。

阿依依旧蜷缩在窝棚门口,握着她的“短矛”,目光在闭目养神的巴特尔和院外林澈消失的方向之间,来回逡巡,眼中充满了茫然、恐惧,以及一丝……极其微弱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对“同类”出现的、本能的渴望。

这个突然闯入她这小小“避难所”的一老一少,身上带着伤,透着疲惫和风尘,眼神冰冷警惕,显然也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磨难。他们……真的不是“风爷”的人吗?他们能相信吗?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自己已经独自在这荒山里,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,躲藏了好几天,又冷,又饿,又怕。现在,有人来了,虽然同样危险,但至少……这死寂的荒山,不再只有她一个人了。

巴特尔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缓缓睁开眼,看向她。那目光,不像林澈那样冰冷直接,反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,甚至有一丝……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
“丫头,”巴特尔的声音,因为虚弱和干渴,有些嘶哑,但语气平和,“饿了吧?等澈儿回来,或许能有吃的。”

阿依的身体再次一颤,没有说话,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,将脸埋了进去。但那双握着“短矛”的手,似乎,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了。

夕阳的余晖,将荒山的轮廓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红色。

远处,传来几声归巢的寒鸦鸣叫。

更远处,那片被标记箭头指向的、更加幽深的西北山峦,在暮色中,如同蛰伏的巨兽,沉默地等待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