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地火谷

剑隐 · 缪梁 · 第94章 · 493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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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红色的流沙陷阱,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,给刚刚从妖兽爪下逃生的队伍,又蒙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。

屠刚带着剩余的猎团成员,如同行走在刀尖上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沿着某种外人难以理解的路径,缓缓靠近那道巨大的地缝入口。林澈三人紧随其后,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。石头更是吓得小脸发白,紧紧拽着林澈的衣角,眼睛死死盯着前人的落脚点。

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和灼热感越来越浓,地缝中涌出的热浪,将众人脸上的汗水和血污蒸干,留下刺痒的盐渍。地下的雷鸣声也愈发清晰,如同远古巨兽沉睡中的呼吸,沉闷而压抑。

终于,一行人安全抵达了地缝边缘。裂缝宽约丈许,斜斜向下延伸,深不见底,内部光线昏暗,只有两侧岩壁上一些暗红色的苔藓散发着微弱的荧光。裂缝底部似乎有橘红色的光芒隐隐透出,带来一丝暖意,也照亮了脚下崎岖不平、被热气熏得发烫的岩石阶梯——那是人工开凿的痕迹,虽然粗糙,但足够落脚。

“下去吧,小心台阶,有些地方很滑。”屠刚率先踏入裂缝,沿着石阶向下走去。他的同伴们也鱼贯而入,脸上都带着一种回到熟悉地盘的放松,但也难掩刚刚损失同伴的阴郁。

林澈和女杀手交换了一个眼神,也带着石头,踏入了地缝。

越往下走,温度越高。空气灼热干燥,呼吸都有些困难。但奇异的是,那股在荒原上无处不在的、令人心悸的阴冷邪气,在这里却淡薄了许多,似乎被地下的炽热气息驱散、中和了。这大概就是地火谷能成为避难所的原因。

石阶盘旋向下,大概走了百十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。

他们来到了地火谷的底部。

这是一个巨大的、天然形成的穹窿式地下空间,高有数十丈,方圆近百丈,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。穹窿顶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,有些裂缝中透出赤红色的光芒,那是更深层地火的光芒。底部则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岩石地面,中央有一个不大的、热气蒸腾的温泉池,池水呈乳白色,散发出淡淡的硫磺味和奇异的药香。

围绕温泉池,搭建着十几个简陋的窝棚和岩洞,有些是用兽皮和木头搭建,有些则直接利用了天然的岩窟。窝棚之间,散乱地堆放着一些兽皮、骨头、矿石,以及粗糙的武器和工具。此刻,窝棚和岩洞里有几个人影探出头来,好奇而警惕地打量着下来的新人。大多是些形容枯槁、眼神麻木的男女,也有几个半大孩子,都穿着破烂,面有菜色。

看到屠刚等人带着死伤的同伴回来,谷底的气氛瞬间变得压抑。几个女人和孩子哭喊着扑向尸体,其他人则默默围拢过来,帮忙处理伤口,收敛死者,脸上没有太多悲伤,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麻木和疲惫。这就是黑风原上的生存法则,死亡如同吃饭喝水一样平常。

“老大,这几位是……”一个脸上有刀疤、眼神阴鸷的瘦高个凑到屠刚身边,低声问道,目光不善地扫过林澈三人。这瘦高个修为也有炼气四层左右,是除了屠刚外猎团里气息最强的一个。

“疤脸,这几位是我们的恩人。”屠刚拍了拍刀疤男的肩膀,声音洪亮,似乎有意让谷里所有人都听到,“刚才在外面,我们被三头变异的‘岩甲蜥’围攻,差点全军覆没,是这位姑娘出手相助,才反杀了那畜生,救了我们兄弟性命!”他指了指女杀手,又看向林澈和石头,“这几位是路过的朋友,在黑风原迷了路,我就邀请他们来谷里暂时落脚。”

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点明了女杀手的实力(能击杀变异岩甲蜥),又强调了“恩人”身份,算是暂时定下了基调。

疤脸和其他猎团成员闻言,看向女杀手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和探究,看向林澈和石头的目光则复杂许多,有好奇,也有审视,但暂时收敛了明显的敌意。

“既然是老大的恩人,那也是我们赤岩猎团的客人。”疤脸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,对林澈三人抱了抱拳,“在下疤脸,见过几位。谷里条件简陋,招待不周,还请见谅。”

“疤脸兄客气了,能有个落脚之地,已是感激不尽。”林澈也客气地回礼,心中却警惕不减。这些人久在绝地挣扎,心性早已扭曲,所谓的“恩情”能有多大分量,实在难说。

屠刚安排人将死伤的同伴安置好,又让人取来一些风干的肉干和浑浊的饮水,送到林澈三人面前:“几位,先吃点东西,喝点水。这地火谷虽然荒僻,但这温泉水煮过的食物,倒是能驱散一些黑风带来的阴毒,对伤势也有点好处。”

食物简陋,水也浑浊,但对饥渴交加的三人来说,已是难得。林澈和女杀手用“星辉之种”(虽已黯淡,但微光尚存)照过,确认无毒,才小心地分食。石头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也顾不得味道,狼吞虎咽起来。

吃过东西,喝了点水,三人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一些。谷底温度适宜,虽然空气灼热,但比外面阴冷刺骨的黑风原舒服太多。石头甚至靠在岩壁上,昏昏欲睡。

“几位朋友,不知如何称呼?从何处来?到黑风原这绝地,所为何事?”屠刚看似随意地坐在一块温热的岩石上,一边擦拭着自己的鬼头刀,一边状似闲聊地问道。疤脸和其他几个猎团的核心成员,也看似无意地围坐在不远处,竖起了耳朵。

来了。林澈心中了然,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盘问。

“在下林澈,这是舍妹林冷,这是小侄石头。”林澈早已想好说辞,面色沉痛道,“我们本是云岭外围山村的猎户,前些日子村子遭了妖兽袭击,村毁人亡,我们侥幸逃出,慌不择路,误入这黑风原,迷失了方向。幸好遇到屠老大你们,否则恐怕早已葬身兽腹了。”

他将女杀手说成妹妹,石头说成侄子,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落难身份,没有提及东山魔剑和“薪火”之事,只说是普通妖兽袭击。女杀手(林冷)配合地低着头,露出哀戚之色,石头也适时地红了眼眶,演得倒也像模像样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屠刚独眼中光芒微闪,也不知信了几分,叹了口气道,“这世道,越来越不太平了。连靠近人烟的山村都遭了妖兽……唉,节哀顺变。既然来了地火谷,就先安心住下。这黑风原虽然危险,但只要熟悉了它的脾性,小心一点,活下去还是有机会的。”

“多谢屠老大收留。”林澈再次道谢,随即露出忧色,“只是不知,这黑风原如此广大,要如何才能走出去?我们想寻一条生路,离开此地。”

屠刚和疤脸等人对视一眼,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。

“走出去?”疤脸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林兄弟,不是疤脸我吓唬你,进了这黑风原,想再出去,难如登天!东边是你们来的那片被邪气污染的死地,如今什么情况你也看到了。西边是黑风原深处,那里黑风更猛,流沙陷阱更多,据说还有更可怕的怪物。北边是断魂峡,那鬼地方煞气冲天,怨魂不散,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。南边……倒是能绕回云岭外围,但路途遥远,中间隔着大片流沙区和黑风带,凭你们几个,嘿嘿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白。

“难道……就真的没有出路了吗?”林澈脸色“黯然”。

屠刚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出路嘛……倒也不是完全没有。只是,都凶险万分。而且,需要足够的实力,还有……运气。”

“哦?还请屠老大指点。”林澈做出洗耳恭听状。

“第一条路,就是疤脸说的,往南,绕一个大圈子,避开最危险的黑风核心区和流沙带,也许能绕回云岭外围。但这路线很长,补给是最大问题,而且一路上同样危机四伏。第二条路,往西,穿过黑风原深处,据说在荒原最西边,靠近‘死寂海’的地方,有一条隐秘的古老商道,偶尔会有不怕死的行商走那条路,用黑风原的特产换取外界物资。但那条路,更危险,不仅要面对黑风原本身的威胁,还要防备那些同样在荒原上挣扎的、比野兽更凶残的流放者和盗匪。”

屠刚顿了顿,看了一眼林澈腰间的盒子,又瞥了一眼女杀手手中的短剑,才继续道:“至于第三条路……就是往北,穿过断魂峡。”

“断魂峡?”林澈心中一动,这正是地图上标注的、前往大泽山脉的必经之路。

“不错。断魂峡是上古一处战场遗迹,据说埋骨无数,煞气极重,等闲人不敢靠近。但奇怪的是,那里的煞气似乎能克制黑风原的部分邪气,峡谷内的黑风会减弱许多。穿过断魂峡,就能抵达黑风原的另一边,那边虽然也危险,但据说有通往外界的安全路径,甚至……能到达一些传说中的地方,比如大泽山脉。”屠刚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,“不过,断魂峡内除了煞气,据说还有上古遗留的阵法陷阱,以及被煞气侵蚀的怪物,甚至……有不散的怨魂作祟。进去的人,十不存一。”

他看向林澈三人:“以三位的状况,尤其是林兄弟和令妹似乎都带着伤,还有这位小兄弟年纪尚小……我劝你们,还是先在地火谷安心休养一段时间,恢复伤势,熟悉黑风原的环境,再做打算。我们赤岩猎团虽然不才,但在这地火谷经营多年,对附近还算熟悉,或许能帮上些忙。”

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好意,但林澈却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和……一丝别的意味。邀请他们留下,是真心帮忙,还是想摸清他们的底细,或者……有别的图谋?

“屠老大说得是,是我们心急了。”林澈顺着他的话说道,“只是不知,在地火谷落脚,需要做些什么?我们身无长物,只有一把子力气,不知可否为猎团做些事情,换取食水?”

“哈哈,林兄弟客气了!”屠刚大笑,独眼中闪过一丝满意,“你们是我们的恩人,谈什么换取!安心住下便是!至于活计嘛……谷里确实需要人手。狩猎、采集、警戒、修补营地……事情多得很。看林兄弟身手应该不弱,令妹更是了得,若是愿意,等伤好了,可以跟着我们出去狩猎。至于这位小兄弟……”他看向石头,笑了笑,“年纪小,就留在谷里,帮忙干点轻活,照看下温泉水什么的,也安全。”

安排得看似合情合理,既给了他们“工作”,也隐隐将石头留作了“人质”。如果林澈和女杀手出去狩猎出了意外,或者有什么异动,石头恐怕……

林澈心中冷笑,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:“如此甚好,多谢屠老大安排。只是舍妹伤势不轻,需要静养,狩猎之事,恐怕要等些时日。而且,我们对黑风原不熟,还需屠老大和诸位兄弟多多指点。”

“好说,好说!”屠刚站起身,“今天大家也累了,先休息。疤脸,带三位恩人去东边那个空着的岩洞安顿。那里安静,适合养伤。”

疤脸应了一声,起身对林澈三人道:“三位,请跟我来。”

林澈三人跟着疤脸,走向谷地东侧一个靠近岩壁的天然洞穴。洞穴不大,但干燥通风,里面铺着些干草,算是个不错的栖身之所。

“三位暂且在此安歇,有什么需要,随时招呼。”疤脸丢下这句话,便转身离开了,但林澈注意到,谷地入口和附近几个高处,似乎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,监视着这个岩洞。

进入岩洞,确认暂时无人窥探,林澈布下了一个简易的、防止声音外传的真气隔膜(虽然粗糙,但聊胜于无)。

“这些人,信不过。”女杀手(林冷)直接盘膝坐下,开始调息,声音冰冷。

“嗯,他们对我们有所图谋。”林澈点头,也在干草上坐下,检查石头的情况。少年吃了东西,精神好了些,但依旧疲惫,很快就在干草堆上沉沉睡去。

“那个屠刚,提到断魂峡时,眼神不对。他似乎很希望我们去,或者,他对断魂峡有什么想法。”女杀手闭着眼睛说道。

“他也注意到了你的实力,还有我的盒子。”林澈抚摸着腰间的“息壤封灵盒”,盒子在进入地火谷后,就变得异常安静,左臂的悸动也几乎消失,似乎这里的环境对它有一定压制。“他邀请我们留下,一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和虚实,二是可能想利用我们的力量,去做些什么危险的事情,比如……探索断魂峡,或者猎杀更值钱的猎物。”

“我们需要情报,需要补给,需要恢复伤势。”女杀手睁开眼,看向林澈,“暂时留下,可以。但必须小心,尽快恢复实力。那个屠刚,炼气六层,不足为惧。麻烦的是那个疤脸和暗处可能存在的其他人。还有,这谷里其他人,也不可全信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林澈点头,“你先疗伤,我守夜。明天,我们分头行动,你留在洞中继续恢复,我带着石头,在谷里转转,摸摸情况,也打听一下断魂峡和外界的具体消息。”

女杀手没有反对,再次闭目,全力调息。她眉心那点暗金色火星,在温暖的地火环境中,似乎跳动得平稳了一些。

林澈则坐在洞口附近,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,一边默默运转心法,温养右臂受损的经脉,同时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。

地火谷暂时安全,但也危机四伏。他们就像落入狼群的羔羊,只不过,他们这只“羔羊”,也藏着锋利的爪牙。接下来,是虚与委蛇,暗中恢复,然后悄然离开?还是……顺势而为,借助这些地头蛇的力量,达成自己的目的?

夜色渐深,地火谷中只有温泉池汩汩的流水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地下深处的低沉雷鸣。谷地入口处,值夜的猎团成员抱着武器,昏昏欲睡。监视岩洞的目光,似乎也松懈了一些。

但林澈知道,真正的考验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