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一章 潮临大典,四海同欢
朝来海色青,风暖岁年丰。
自那日望海崖夜谈过后,转瞬便是旬日光阴。这十余日里,望海村日日浸在忙碌与欢喜之中,没有半分仓促焦灼,唯有盛世丰年独有的从容热忱。东海沿岸数十里村落尽数联动,家家户户凝心聚力,只为筹办这场属于山海、属于万民的祭潮大典。
相比于最初零散的筹备,如今的滨海大地,早已是一派全民盛事的气象。沿途官道、滨海小径之上,日日都有四方游人奔赴而来。北疆的牧民、西陆的文士、南疆的乡农、中原的商贾、隐世的修士,自万里山河各处汇聚东海,不为寻仙问道,不为求财逐利,只为亲历一场盛世民俗,共赴一次山海相逢。
短短旬日,僻静的望海村彻底焕新。原本规整的街巷再度拓宽修整,路面青石被打磨得光滑洁净,两侧悬满了各式手工花灯,鱼灯、帆灯、鸥鸟灯层层罗列,色彩鲜亮,迎风轻晃,白日里明艳灵动,夜里便会化作满城星火。村落周遭的滩涂尽数清理平整,杂乱礁石逐一规整,近海航道被修士以温和道韵梳理通透,海潮岁岁循规,风浪日日平和,为这场大典铺就了最安稳的山海底色。
林闲与驰风一直驻足望海村,未曾远去。
二人每日晨起随村民劳作,白日游走山海街巷,体悟东海风土,傍晚登临望海崖观落日听潮声,日子过得松弛恬淡,烟火绵长。林闲依旧不施道法、不展修为,以最纯粹的凡人姿态,融入这片滨海俗世,学扎渔家花灯,辨海中渔获,听老者讲述沧海旧事,一点一滴,沉浸式感受着新天大地的人间百态。
驰风更是满心新奇,日日不倦。草原长大的少年,从未见过沧海辽阔,每日或是跟着石三一众匠人修缮祭台,或是跟着村中孩童赶海拾贝,或是静坐海边,看潮起潮落、鸥鸟翩飞。他性子热忱坦荡,待人真诚纯粹,不过旬日,便与全村老少熟络无间,村中孩童日日追随其身侧,将他视作远道而来的贵客,更视作无话不谈的良友。
这日清晨,天光大亮,海雾尽散,万里澄澈。
海风温润和煦,无半分凛冽寒意,海面一平如镜,碧波万顷,远远望去,水天相融,苍苍茫茫,极致壮阔。今日正是东海一年一度的祭潮大典正日。
天刚破晓,望海村便已人声鼎沸,热闹却有序。家家户户开门洒扫,身着干净新衣,妇人提着精心备好的五谷贡品、晒干花束、手工花灯,壮年男子抬着祭礼器皿、祈福仪仗,孩童佩戴着各色山海纹样的配饰,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雀跃。
不止望海村,沿岸十里八乡的百姓尽数赶来,人流如织,绵延数里。各地游人、四方宾客接踵而至,口音各异、服饰百态,却无半分疏离隔阂,彼此含笑致意,礼让通行,和睦融融。
周望早早便来邀约二人,脸上满是淳朴笑意:“今日大典正日,四方宾客齐聚,待会儿崖上仪式开启,海中潮景盛放,还有各地友人献艺助兴,二位公子可随我一同前往主位观礼,共贺山海丰年。”
林闲微微颔首,目光温和扫过满城烟火盛景:“有幸逢此盛世大典,实属机缘。”
驰风更是眼中发亮,难掩期待:“早闻东海祭潮盛大空前,今日终于得见,不虚此行!”
二人随周望走出小院,街巷之中的盛景扑面而来。
村口老榕树下,往日的劳作场地已然化作迎宾广场,各村推举的长者端坐于此,从容有序地接引四方来客。数十名修士列队而立,衣袂清雅,道韵温和,不张扬、不孤傲,以自身灵气滋养周遭风气,净化山海浊气,为大典保驾护航。他们不再是凌驾凡尘的世外高人,而是守护俗世烟火的寻常守护者,仙凡相融的景致,在今日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街巷两侧,摆满了东海特色的风物小摊。渔家自制的海味干货、匠人打磨的海石玉佩、妇人手作的花灯绣品、孩童喜爱的山海糖画,琳琅满目,物美价廉。摊主待人热忱坦荡,不欺客、不抬价,游人随心挑选,随心赠予,往来皆是善意,交易皆是诚心。
不少远道而来的游人,也纷纷拿出故土风物,相互交换结缘。北疆牧民取出随身携带的奶食玉佩,西陆文士拿出手写的山居诗卷,南疆乡农拿出自制的果干蜜饯,四方风物齐聚一处,互换的不是物件,而是萍水相逢的情谊,是山河相融的温柔。
“林闲公子,驰风公子!”
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,雅致熟悉,入耳亲切。
二人闻声回头,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来,身姿清逸,眉目温润,正是此前在江南古镇相逢的西陆文士苏砚。他风尘浅浅,行囊简约,眼底却满是欣喜,显然是一路兼程,特意赶来东海赴这场盛世大典。
一别多日,四海知己,再度相逢于沧海之畔。
驰风率先大笑上前,拱手致意:“苏砚兄!我还以为你归居西陆深山,无缘此番盛会,没想到竟也来了!”
苏砚浅笑拱手,目光扫过周遭山海盛景,由衷感慨:“西陆山居虽清幽,却不及东海大典的四海同欢。听闻东海祭潮,万民齐聚、山河共贺,这般万古难遇的盛世光景,我怎能错过?故而辞别山居,一路东行,所幸恰逢正日,未曾辜负。”
林闲静静伫立,眼底漾起温润笑意,缓缓道:“江南一别,北疆少年逐风南下,西陆文士踏山东行,四海之人,终聚沧海,因缘流转,皆是盛世成全。”
三人并肩而立,青衫、白布衣、北疆短褐,三种风貌、三方水土、三段人生,于这东海盛世相逢,无需多言,心意相通。
周望、石三等人见三人旧友重逢,亦是满心欢喜,连忙上前见礼,热情将苏砚迎入人群,一同向着望海崖主祭台缓步走去。
一路行来,满眼皆是人间盛景。
望海崖宽敞开阔,经过十余日的修缮搭建,早已焕然一新。崖顶主祭台以青石铺就,方正规整,台面干净光洁,四周缠绕着青绿藤蔓与五彩花灯,质朴又明艳。祭台正中摆放着五谷、渔获、鲜果、花茶,皆是人间岁岁耕耘、山海岁岁馈赠的丰收之物,无奢华珍宝,却最是真诚厚重。
祭台两侧,分列着沿岸各村的百姓代表、四方游人、道门修士、市井匠人、渔家老小,人数数千,却井然有序,无一人喧哗打闹,无一人浮躁躁动。人人神色虔诚舒展,眼底皆是对山海的感恩、对盛世的珍惜、对来日的期许。
不多时,吉时将至。
海风骤然温柔,万顷沧海归于极致平静,浪涛轻缓拍岸,声声温润,似山海低吟,似天地和鸣。天际流云舒展,日光和煦,不烈不燥,遍洒整片滨海大地,暖意融融,普惠万民。
一名白发垂肩的滨海长者缓步踏上祭台,他是沿岸德高望重的老族长,半生历经乱世灾劫,半生安居盛世丰年,是东海沧海变迁最鲜活的见证者。
老者立于祭台正中,目光俯瞰下方万民,望向无垠沧海,声音苍劲温和,清晰传遍整片崖岸与海面:“今日祭潮,非求山海恕罪,非祈风浪苟安。昔年沧海暴虐,生灵流离,万民惶恐,岁岁求生而不得;如今天地革新,大道公允,潮汛循时,山海安宁,渔耕有获,万民安居。今日我等聚于此,谢天地新生,谢山海厚德,谢盛世太平,谢人间安稳!”
字字质朴,句句赤诚,穿透海风,落进万千人心底。
话音落下,万民躬身,齐齐行礼。
渔户躬身谢山海馈赠,匠人躬身谢世道安稳,修士躬身谢天地清明,游人躬身谢人间大同。没有尊卑跪拜的卑微,只有万民同心的感恩,是新生天地独有的坦荡礼仪,是盛世苍生发自本心的虔诚。
礼毕,乐声渐起。
不同于古礼的肃穆沉重,今日的乐声轻快悠扬、温润开阔。有渔家自编的潮歌,朗朗上口,诉说沧海变迁;有市井谱写的丰年曲,节奏明快,庆贺岁岁丰收;有修士弹奏的清玄道乐,绵长悠远,祝福山河永安。人间俗乐与仙家清乐相融,市井烟火与天地道韵相合,浑然天成,悦耳动人。
乐声回荡山海之间,海面波光轻漾,空中流云驻足,鸥鸟盘旋翩飞,似天地万物,皆在共贺丰年盛世。
紧接着,四方游人依次登台献艺,各展故土风华,让这场大典,成为万里山河风土相融的盛宴。
最先登台的是几名北疆牧民,驰风同乡的年少族人,一路追随盛会而来。他们踏歌起舞,身姿舒展豪迈,舞步带着草原长风的辽阔洒脱,歌声洪亮坦荡,唱的是北疆草场丰茂、牧民和睦、岁岁安宁。长风浩荡的草原风骨,撞碎在温柔的东海海风里,刚柔并济,惊艳全场。
随后,苏砚缓步登台,立于祭台一侧,提笔蘸墨,挥毫题字。笔墨清雅遒劲,字字风骨凛然,落笔写下“海晏河清,人间大同”八个大字。墨韵悠长,文风温润,尽得西陆山居的清雅风骨,也道尽了天下苍生的共同心愿。纸张随风轻展,字迹熠熠生辉,引得万民驻足赞叹。
再之后,东海本地的渔家女子联袂登台,身着蓝白相间的布衣长裙,裙摆绣着海潮鱼纹,灵动雅致。她们手捧花灯,轻舞身姿,舞步温婉轻柔,伴着潮声乐声,演绎着渔家耕海护海、岁岁耕耘的日常。舞姿质朴无华,不刻意、不浮华,却最是动人,道尽了滨海百姓与山海共生、与天地同行的岁岁年年。
各村孩童也结伴登台,手持五彩花灯,嬉笑起舞,清脆笑语洒满崖岸。孩童是盛世最好的印证,他们未经乱世疾苦,生来便逢太平,长来便遇安宁,眉眼纯粹,生机盎然,象征着人间新生、岁岁绵长。
林闲静立人群之间,白衣素雅,不染喧嚣,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幕盛景。
他看北疆长风舞于沧海之畔,看西陆墨韵融于山海之间,看东海渔歌漫于盛世人间,看四方风土相融相通,看万民同心共贺太平。眼底无万古棋局,无天地兴亡,无大道博弈,只剩最鲜活、最温暖、最圆满的人间百态。
曾经的他,孤身逆伐万古,以一己之力对抗诸天旧序,以一身鲜血倾覆宿命棋局。那时的天地,割裂对立、尊卑森严、战乱不休、灾劫不断,仙凡殊途,地域隔绝,苍生如蝼蚁,命运如浮萍,从未有过这般四海同心、万民同乐的盛大光景。
旧时代的祭潮,是绝望中的卑微祈求;新时代的祭潮,是安稳里的赤诚感恩。
旧时代的相逢,是乱世流离的无奈邂逅;新时代的相聚,是盛世太平的随心奔赴。
新旧更迭,沧海桑田,所有的苦难与牺牲,所有的孤勇与坚守,都在这一刻,化作了最值得的圆满。
大典过半,正午时分,海潮如期而至。
无风无浪,海潮缓缓上涨,层层碧波有序涌动,温柔拍击岸线,不汹不怒,不疾不徐。万顷沧海波光粼粼,日光落于海面,碎金万点,浩浩汤汤,壮阔无双。这是新天大道规整后的海潮,循四时之序,顺天地之理,滋养滩涂,馈赠渔获,护佑滨海万民岁岁平安。
万民立于崖岸,静静观潮,无人惶恐,无人惊惧,唯有满心敬畏与感恩。
“从前海潮来袭,人人闭门躲藏,生怕巨浪吞村、风浪夺命。”石三立于林闲身侧,轻声感慨,眼底满是动容,“如今海潮临岸,万民从容观赏,视之为丰年吉兆、山海馈赠。人心之变,世道之变,莫过于此。”
周望连连颔首,接过话语:“天地无凶灾,四时无乱象,山海不欺人,苍生得安乐。这便是新天大道,赠予世间最厚重的福祉。”
驰风望着眼前壮阔温柔的沧海大潮,心胸愈发开阔,由衷叹道:“山河万里,各有灵秀,四方苍生,各得安乐。能生于此世,遍历风土,结交知己,亲眼见证这般大同盛景,此生无憾。”
苏砚凝视万顷潮光,温声附和:“大道润世,润物无声。最宏大的革新,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神迹,而是让世间寻常风物皆得安稳,让天下平凡苍生皆得自在。”
几人并肩而立,山海在前,万民于后,知己在侧,风月相伴。
海潮缓缓回落,归于平和,一如盛世世道,张弛有度,安稳有序。
午后时分,大典仪式落幕,万民自由休憩,山海盛会转入闲适热闹的民间宴席。
沿岸各村自发摆起百家宴,长桌连绵数里,依山临海,摆满五谷渔获、山海佳肴、四时鲜果。不分地域、不分身份、不分贫富,修士与百姓同席,牧民与渔人共食,游人与村民同欢,人人落座,人人有份,同吃一桌饭,共贺一年丰。
席间笑语融融,酒香清淡,饭香醇厚,人间烟火滚烫热烈。四方来客相互畅谈,分享故土风物,交流游历见闻,陌生之人半日相知,陌路之人一朝成友。山河的隔阂彻底消融,人心的壁垒全然破除,四海一家,不再是虚妄说辞,而是真切可触的人间实景。
林闲随一众友人同席而坐,品尝着山海佳肴,聆听着四方闲谈,心境澄澈安然。
他不再是俯瞰寰宇、执掌乾坤的万古道主,只是一名遍历山河、结交良友的寻常游人。他不必忧心天地倾覆,不必算计棋局得失,不必背负苍生重担,只需安然落座,共赏盛世,共赴欢宴,共品人间清欢。
夕阳西垂,落日熔金,漫天晚霞铺满沧海,将整片山海染成温柔的橘红。
宴席落幕,万民不散,众人结伴登临望海崖,静待夜色降临,共赏万家灯火、海上星河。孩童手持花灯奔跑嬉闹,灯火摇曳,点点微光散落崖岸街巷;老者静坐闲谈,笑意安然;四方友人并肩观景,畅谈山河风月。
夜色渐浓,星月升空,各村花灯次第点亮,满城灯火与漫天星辰、万顷海光交相辉映,璀璨夺目,梦幻绝美。海风轻拂,潮声脉脉,人间笑语温柔绵长,山海风月静谧安然。
苏砚望着满城灯火,轻声道:“盛会终有散场,可盛世岁岁绵长。今日四海相聚,来日四方别离,纵使山河路远,你我知己,心意相通,岁岁安好,便是最好。”
驰风爽朗一笑,目光望向远方山河:“相逢不问归期,别离不惧路远。盛世山河坦荡,来日方长,你我终会于千山万水间,再度相逢!往后我还要遍历四海九州,看尽人间风月,结交更多世间良友!”
林闲抬眸,望星河沧海,看灯火人间,眼底温柔盛满岁月安然,缓缓开口:“山河有路,相逢有期;人间有风,岁岁长安。盛世无别离,山海皆归途。”
今夜沧海无浪,人间无扰,万民同乐,四海同欢。
他以万古孤勇,换得这天地新生、山河无恙;以半生博弈,换来这人间大同、岁岁清平。
往后余生,他不恋高位,不执大道,不逐盛名。只做人间过客,遍历千山风月,见证万家烟火,结交四海良友,静静守着这万古难逢的盛世人间,看山河长青,看苍生安乐,看岁岁丰年,看生生不息。
自那日望海崖夜谈过后,转瞬便是旬日光阴。这十余日里,望海村日日浸在忙碌与欢喜之中,没有半分仓促焦灼,唯有盛世丰年独有的从容热忱。东海沿岸数十里村落尽数联动,家家户户凝心聚力,只为筹办这场属于山海、属于万民的祭潮大典。
相比于最初零散的筹备,如今的滨海大地,早已是一派全民盛事的气象。沿途官道、滨海小径之上,日日都有四方游人奔赴而来。北疆的牧民、西陆的文士、南疆的乡农、中原的商贾、隐世的修士,自万里山河各处汇聚东海,不为寻仙问道,不为求财逐利,只为亲历一场盛世民俗,共赴一次山海相逢。
短短旬日,僻静的望海村彻底焕新。原本规整的街巷再度拓宽修整,路面青石被打磨得光滑洁净,两侧悬满了各式手工花灯,鱼灯、帆灯、鸥鸟灯层层罗列,色彩鲜亮,迎风轻晃,白日里明艳灵动,夜里便会化作满城星火。村落周遭的滩涂尽数清理平整,杂乱礁石逐一规整,近海航道被修士以温和道韵梳理通透,海潮岁岁循规,风浪日日平和,为这场大典铺就了最安稳的山海底色。
林闲与驰风一直驻足望海村,未曾远去。
二人每日晨起随村民劳作,白日游走山海街巷,体悟东海风土,傍晚登临望海崖观落日听潮声,日子过得松弛恬淡,烟火绵长。林闲依旧不施道法、不展修为,以最纯粹的凡人姿态,融入这片滨海俗世,学扎渔家花灯,辨海中渔获,听老者讲述沧海旧事,一点一滴,沉浸式感受着新天大地的人间百态。
驰风更是满心新奇,日日不倦。草原长大的少年,从未见过沧海辽阔,每日或是跟着石三一众匠人修缮祭台,或是跟着村中孩童赶海拾贝,或是静坐海边,看潮起潮落、鸥鸟翩飞。他性子热忱坦荡,待人真诚纯粹,不过旬日,便与全村老少熟络无间,村中孩童日日追随其身侧,将他视作远道而来的贵客,更视作无话不谈的良友。
这日清晨,天光大亮,海雾尽散,万里澄澈。
海风温润和煦,无半分凛冽寒意,海面一平如镜,碧波万顷,远远望去,水天相融,苍苍茫茫,极致壮阔。今日正是东海一年一度的祭潮大典正日。
天刚破晓,望海村便已人声鼎沸,热闹却有序。家家户户开门洒扫,身着干净新衣,妇人提着精心备好的五谷贡品、晒干花束、手工花灯,壮年男子抬着祭礼器皿、祈福仪仗,孩童佩戴着各色山海纹样的配饰,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欢喜雀跃。
不止望海村,沿岸十里八乡的百姓尽数赶来,人流如织,绵延数里。各地游人、四方宾客接踵而至,口音各异、服饰百态,却无半分疏离隔阂,彼此含笑致意,礼让通行,和睦融融。
周望早早便来邀约二人,脸上满是淳朴笑意:“今日大典正日,四方宾客齐聚,待会儿崖上仪式开启,海中潮景盛放,还有各地友人献艺助兴,二位公子可随我一同前往主位观礼,共贺山海丰年。”
林闲微微颔首,目光温和扫过满城烟火盛景:“有幸逢此盛世大典,实属机缘。”
驰风更是眼中发亮,难掩期待:“早闻东海祭潮盛大空前,今日终于得见,不虚此行!”
二人随周望走出小院,街巷之中的盛景扑面而来。
村口老榕树下,往日的劳作场地已然化作迎宾广场,各村推举的长者端坐于此,从容有序地接引四方来客。数十名修士列队而立,衣袂清雅,道韵温和,不张扬、不孤傲,以自身灵气滋养周遭风气,净化山海浊气,为大典保驾护航。他们不再是凌驾凡尘的世外高人,而是守护俗世烟火的寻常守护者,仙凡相融的景致,在今日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街巷两侧,摆满了东海特色的风物小摊。渔家自制的海味干货、匠人打磨的海石玉佩、妇人手作的花灯绣品、孩童喜爱的山海糖画,琳琅满目,物美价廉。摊主待人热忱坦荡,不欺客、不抬价,游人随心挑选,随心赠予,往来皆是善意,交易皆是诚心。
不少远道而来的游人,也纷纷拿出故土风物,相互交换结缘。北疆牧民取出随身携带的奶食玉佩,西陆文士拿出手写的山居诗卷,南疆乡农拿出自制的果干蜜饯,四方风物齐聚一处,互换的不是物件,而是萍水相逢的情谊,是山河相融的温柔。
“林闲公子,驰风公子!”
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,雅致熟悉,入耳亲切。
二人闻声回头,只见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来,身姿清逸,眉目温润,正是此前在江南古镇相逢的西陆文士苏砚。他风尘浅浅,行囊简约,眼底却满是欣喜,显然是一路兼程,特意赶来东海赴这场盛世大典。
一别多日,四海知己,再度相逢于沧海之畔。
驰风率先大笑上前,拱手致意:“苏砚兄!我还以为你归居西陆深山,无缘此番盛会,没想到竟也来了!”
苏砚浅笑拱手,目光扫过周遭山海盛景,由衷感慨:“西陆山居虽清幽,却不及东海大典的四海同欢。听闻东海祭潮,万民齐聚、山河共贺,这般万古难遇的盛世光景,我怎能错过?故而辞别山居,一路东行,所幸恰逢正日,未曾辜负。”
林闲静静伫立,眼底漾起温润笑意,缓缓道:“江南一别,北疆少年逐风南下,西陆文士踏山东行,四海之人,终聚沧海,因缘流转,皆是盛世成全。”
三人并肩而立,青衫、白布衣、北疆短褐,三种风貌、三方水土、三段人生,于这东海盛世相逢,无需多言,心意相通。
周望、石三等人见三人旧友重逢,亦是满心欢喜,连忙上前见礼,热情将苏砚迎入人群,一同向着望海崖主祭台缓步走去。
一路行来,满眼皆是人间盛景。
望海崖宽敞开阔,经过十余日的修缮搭建,早已焕然一新。崖顶主祭台以青石铺就,方正规整,台面干净光洁,四周缠绕着青绿藤蔓与五彩花灯,质朴又明艳。祭台正中摆放着五谷、渔获、鲜果、花茶,皆是人间岁岁耕耘、山海岁岁馈赠的丰收之物,无奢华珍宝,却最是真诚厚重。
祭台两侧,分列着沿岸各村的百姓代表、四方游人、道门修士、市井匠人、渔家老小,人数数千,却井然有序,无一人喧哗打闹,无一人浮躁躁动。人人神色虔诚舒展,眼底皆是对山海的感恩、对盛世的珍惜、对来日的期许。
不多时,吉时将至。
海风骤然温柔,万顷沧海归于极致平静,浪涛轻缓拍岸,声声温润,似山海低吟,似天地和鸣。天际流云舒展,日光和煦,不烈不燥,遍洒整片滨海大地,暖意融融,普惠万民。
一名白发垂肩的滨海长者缓步踏上祭台,他是沿岸德高望重的老族长,半生历经乱世灾劫,半生安居盛世丰年,是东海沧海变迁最鲜活的见证者。
老者立于祭台正中,目光俯瞰下方万民,望向无垠沧海,声音苍劲温和,清晰传遍整片崖岸与海面:“今日祭潮,非求山海恕罪,非祈风浪苟安。昔年沧海暴虐,生灵流离,万民惶恐,岁岁求生而不得;如今天地革新,大道公允,潮汛循时,山海安宁,渔耕有获,万民安居。今日我等聚于此,谢天地新生,谢山海厚德,谢盛世太平,谢人间安稳!”
字字质朴,句句赤诚,穿透海风,落进万千人心底。
话音落下,万民躬身,齐齐行礼。
渔户躬身谢山海馈赠,匠人躬身谢世道安稳,修士躬身谢天地清明,游人躬身谢人间大同。没有尊卑跪拜的卑微,只有万民同心的感恩,是新生天地独有的坦荡礼仪,是盛世苍生发自本心的虔诚。
礼毕,乐声渐起。
不同于古礼的肃穆沉重,今日的乐声轻快悠扬、温润开阔。有渔家自编的潮歌,朗朗上口,诉说沧海变迁;有市井谱写的丰年曲,节奏明快,庆贺岁岁丰收;有修士弹奏的清玄道乐,绵长悠远,祝福山河永安。人间俗乐与仙家清乐相融,市井烟火与天地道韵相合,浑然天成,悦耳动人。
乐声回荡山海之间,海面波光轻漾,空中流云驻足,鸥鸟盘旋翩飞,似天地万物,皆在共贺丰年盛世。
紧接着,四方游人依次登台献艺,各展故土风华,让这场大典,成为万里山河风土相融的盛宴。
最先登台的是几名北疆牧民,驰风同乡的年少族人,一路追随盛会而来。他们踏歌起舞,身姿舒展豪迈,舞步带着草原长风的辽阔洒脱,歌声洪亮坦荡,唱的是北疆草场丰茂、牧民和睦、岁岁安宁。长风浩荡的草原风骨,撞碎在温柔的东海海风里,刚柔并济,惊艳全场。
随后,苏砚缓步登台,立于祭台一侧,提笔蘸墨,挥毫题字。笔墨清雅遒劲,字字风骨凛然,落笔写下“海晏河清,人间大同”八个大字。墨韵悠长,文风温润,尽得西陆山居的清雅风骨,也道尽了天下苍生的共同心愿。纸张随风轻展,字迹熠熠生辉,引得万民驻足赞叹。
再之后,东海本地的渔家女子联袂登台,身着蓝白相间的布衣长裙,裙摆绣着海潮鱼纹,灵动雅致。她们手捧花灯,轻舞身姿,舞步温婉轻柔,伴着潮声乐声,演绎着渔家耕海护海、岁岁耕耘的日常。舞姿质朴无华,不刻意、不浮华,却最是动人,道尽了滨海百姓与山海共生、与天地同行的岁岁年年。
各村孩童也结伴登台,手持五彩花灯,嬉笑起舞,清脆笑语洒满崖岸。孩童是盛世最好的印证,他们未经乱世疾苦,生来便逢太平,长来便遇安宁,眉眼纯粹,生机盎然,象征着人间新生、岁岁绵长。
林闲静立人群之间,白衣素雅,不染喧嚣,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幕盛景。
他看北疆长风舞于沧海之畔,看西陆墨韵融于山海之间,看东海渔歌漫于盛世人间,看四方风土相融相通,看万民同心共贺太平。眼底无万古棋局,无天地兴亡,无大道博弈,只剩最鲜活、最温暖、最圆满的人间百态。
曾经的他,孤身逆伐万古,以一己之力对抗诸天旧序,以一身鲜血倾覆宿命棋局。那时的天地,割裂对立、尊卑森严、战乱不休、灾劫不断,仙凡殊途,地域隔绝,苍生如蝼蚁,命运如浮萍,从未有过这般四海同心、万民同乐的盛大光景。
旧时代的祭潮,是绝望中的卑微祈求;新时代的祭潮,是安稳里的赤诚感恩。
旧时代的相逢,是乱世流离的无奈邂逅;新时代的相聚,是盛世太平的随心奔赴。
新旧更迭,沧海桑田,所有的苦难与牺牲,所有的孤勇与坚守,都在这一刻,化作了最值得的圆满。
大典过半,正午时分,海潮如期而至。
无风无浪,海潮缓缓上涨,层层碧波有序涌动,温柔拍击岸线,不汹不怒,不疾不徐。万顷沧海波光粼粼,日光落于海面,碎金万点,浩浩汤汤,壮阔无双。这是新天大道规整后的海潮,循四时之序,顺天地之理,滋养滩涂,馈赠渔获,护佑滨海万民岁岁平安。
万民立于崖岸,静静观潮,无人惶恐,无人惊惧,唯有满心敬畏与感恩。
“从前海潮来袭,人人闭门躲藏,生怕巨浪吞村、风浪夺命。”石三立于林闲身侧,轻声感慨,眼底满是动容,“如今海潮临岸,万民从容观赏,视之为丰年吉兆、山海馈赠。人心之变,世道之变,莫过于此。”
周望连连颔首,接过话语:“天地无凶灾,四时无乱象,山海不欺人,苍生得安乐。这便是新天大道,赠予世间最厚重的福祉。”
驰风望着眼前壮阔温柔的沧海大潮,心胸愈发开阔,由衷叹道:“山河万里,各有灵秀,四方苍生,各得安乐。能生于此世,遍历风土,结交知己,亲眼见证这般大同盛景,此生无憾。”
苏砚凝视万顷潮光,温声附和:“大道润世,润物无声。最宏大的革新,从不是惊天动地的神迹,而是让世间寻常风物皆得安稳,让天下平凡苍生皆得自在。”
几人并肩而立,山海在前,万民于后,知己在侧,风月相伴。
海潮缓缓回落,归于平和,一如盛世世道,张弛有度,安稳有序。
午后时分,大典仪式落幕,万民自由休憩,山海盛会转入闲适热闹的民间宴席。
沿岸各村自发摆起百家宴,长桌连绵数里,依山临海,摆满五谷渔获、山海佳肴、四时鲜果。不分地域、不分身份、不分贫富,修士与百姓同席,牧民与渔人共食,游人与村民同欢,人人落座,人人有份,同吃一桌饭,共贺一年丰。
席间笑语融融,酒香清淡,饭香醇厚,人间烟火滚烫热烈。四方来客相互畅谈,分享故土风物,交流游历见闻,陌生之人半日相知,陌路之人一朝成友。山河的隔阂彻底消融,人心的壁垒全然破除,四海一家,不再是虚妄说辞,而是真切可触的人间实景。
林闲随一众友人同席而坐,品尝着山海佳肴,聆听着四方闲谈,心境澄澈安然。
他不再是俯瞰寰宇、执掌乾坤的万古道主,只是一名遍历山河、结交良友的寻常游人。他不必忧心天地倾覆,不必算计棋局得失,不必背负苍生重担,只需安然落座,共赏盛世,共赴欢宴,共品人间清欢。
夕阳西垂,落日熔金,漫天晚霞铺满沧海,将整片山海染成温柔的橘红。
宴席落幕,万民不散,众人结伴登临望海崖,静待夜色降临,共赏万家灯火、海上星河。孩童手持花灯奔跑嬉闹,灯火摇曳,点点微光散落崖岸街巷;老者静坐闲谈,笑意安然;四方友人并肩观景,畅谈山河风月。
夜色渐浓,星月升空,各村花灯次第点亮,满城灯火与漫天星辰、万顷海光交相辉映,璀璨夺目,梦幻绝美。海风轻拂,潮声脉脉,人间笑语温柔绵长,山海风月静谧安然。
苏砚望着满城灯火,轻声道:“盛会终有散场,可盛世岁岁绵长。今日四海相聚,来日四方别离,纵使山河路远,你我知己,心意相通,岁岁安好,便是最好。”
驰风爽朗一笑,目光望向远方山河:“相逢不问归期,别离不惧路远。盛世山河坦荡,来日方长,你我终会于千山万水间,再度相逢!往后我还要遍历四海九州,看尽人间风月,结交更多世间良友!”
林闲抬眸,望星河沧海,看灯火人间,眼底温柔盛满岁月安然,缓缓开口:“山河有路,相逢有期;人间有风,岁岁长安。盛世无别离,山海皆归途。”
今夜沧海无浪,人间无扰,万民同乐,四海同欢。
他以万古孤勇,换得这天地新生、山河无恙;以半生博弈,换来这人间大同、岁岁清平。
往后余生,他不恋高位,不执大道,不逐盛名。只做人间过客,遍历千山风月,见证万家烟火,结交四海良友,静静守着这万古难逢的盛世人间,看山河长青,看苍生安乐,看岁岁丰年,看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