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仙诀现世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10章 · 3939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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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道一路斜斜向下。

谷长风举着那截火折子走在最前,昏黄火光在石壁上摇摇晃晃,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石阶窄而湿,脚下苔痕滑腻,众人只得扶着石壁一点点往前挪。沉闷的暗道内,除却衣袖擦过石面的窸窣声,便只剩一声声沉重呼吸,压得人心口发闷。

谷裕趴在谷长风背上,双手紧紧搂着父亲脖颈,连大气也不敢出。

忽然,头顶石缝间渗下一滴冷水,正落在他额头上。那水寒得刺骨,谷裕身子猛地一激灵,险些叫出声来,忙又死死咬住嘴唇,把脸埋进谷长风肩头。

暗道之外,仍不时传来风火呼啸,夹杂着几声沉闷的震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,又像是整座白石庄都在烈火里痛苦喘息。

众人谁也不敢说话。

谷裕趴在谷长风背上,借着昏黄的光线,来回打量。他年纪虽小,却素来眼尖,借着火折子那一点微光,瞧见石壁两侧每隔数步便有一道极浅的凹痕。那些凹痕并不像寻常斧凿留下,反倒整齐得很,仿佛早有人一寸一寸量过。

他小声道:“爹,这墙上有线。”

谷长风脚步微顿,抬眼看去,果见石壁上隐约有几道细纹。只是此刻逃命要紧,他来不及细看,只低声道:“别乱动,抱紧些。”

谷裕哦了一声,却仍忍不住探头左右去瞧。

徐仲凌跟在谷长风身侧,一手抱着木剑,另一手被谷长风抓着。此刻他脸上泪痕未干,眼底仍是一片通红,脚步像被什么牵着一般,麻木地跟着谷长风往前走。只是越往下行,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惊疑之色。

他生在白石庄,长在白石庄,自幼在前院后院来去无数回,连哪块青砖松动、哪棵树下有蚁窝都记得清楚。可他从未听父亲提过,老槐树下竟藏着这样一条暗道。这座他以为再熟悉不过的家,竟藏着一处他从未踏足的地底。

行了约莫半盏茶工夫,前方石阶终于到了尽头,谷长风举起火折子,只见眼前豁然开辟出一间石室。

石室不大,却极规整。四壁皆以青灰巨石砌成,石缝细密,严丝合缝,像是被人用尺一寸一寸量过。室顶微微拱起,正中嵌着一枚圆形铜钉,铜钉下方垂着一盏早已熄灭的古灯。地面铺着硕大青石,石纹蜿蜒,乍看如水波,细看又似山脉起伏。

石室四角各有一处细窄气孔,冷风从孔中缓缓流入,带着泥土与草木根须的气息。那风不大,却使室中浊气不滞,火折子也不至熄灭。

几个庄客瞧见此处,皆忍不住低低惊呼。

“庄底下竟真有这么个地方……”

“我在庄里做了七八年活,从不知后院地下还有暗室。”

谷长风心中亦是震动,他在白石庄管账十年,庄中修缮、添置、用料,哪一笔不经他手?可这暗室显然不是仓促所建,石材、工法、通风、排湿,无一不精。它仿佛早在他来白石庄之前,便已沉默地卧在地下,藏住了徐寒江最深的一桩秘密。

石室正北,果然悬着一幅画像。

画像纸色微黄,却保存得极好。画中人须发皆白,身着赤纹道袍,盘膝坐于一片云火之间。那人面容清癯,双目半阖,神情既不慈和,也不威怒,只静静望向前方。火折子一晃,画中人眼底似有一点暗光随之浮动,看着叫人心头不由一紧。

徐仲凌怔怔望着画像,心中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,只觉喉间一阵发涩。

谷长风看了一眼画像中人。画上老者双目半阖,神情沉静,似在地底暗室中独坐多年,静观世事兴亡,又仿佛早已看尽今日血火。他深知今日祸端皆与《焚仙诀》有关,却也明白画像中人终究是徐寒江师门长辈。他无暇行礼,只是下意识敛了神色,微微垂目,随即便看向画像下方。

画像下摆着一张黑木供案。案上无香烛,只放着一只青铜灯盏,灯盏旁有一方空着的木托。供案通体漆黑,入目沉厚,边角处并无雕饰,却磨得极润,显是经年有人擦拭。

谷长风依徐寒江所言,俯身去摸案下,起初只摸到一片平整木板,他眉头微皱,又沿着边缘细细探查。

谷裕趴在他背上,忽然伸出小手,指着供案右下角道:“爹,那儿好像有个小窝。”

谷长风顺着他指处摸去,果然摸到一处米粒大小的凹点。他指尖一按,只听咔的一声轻响,案下竟弹出一道极窄暗格,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卷物事。

谷长风伸手取出,只觉入手轻薄,却不似寻常纸册。那东西以暗红丝绳束着,外层似锦似帛,触之微凉,柔韧异常。火光照在上面,隐约可见细密纹路,如织锦经纬,又如某种不知名兽皮脉络。

卷首处,以朱砂般暗沉的字迹写着三个字。

《焚仙诀》。

这三字并不张扬,却在火光下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古拙意味。谷长风只看了一眼,便觉心口微微发紧,仿佛那不是一卷死物,而是一团被千层锦帛裹住的火。

徐仲凌定定望着那卷《焚仙诀》,脸色苍白。

今日白石庄满门血火,便因这三个字而起。可如今,这东西竟安安静静躺在谷长风手中,轻得仿佛没有半分重量。

谷长风不敢多看,忙将锦帛重新束紧,贴身收入怀中。

“走。”他说完便抬头看向画像后方。

依照徐寒江所言,画像之后应当另有一条出路。可当谷长风绕到画像后方时,却只见一面完整石壁。石壁冰冷平整,除却几道天然纹理之外,并无半点门缝。

他心头一沉,忙伸手沿着石壁细细摸索。几个庄客见他神色不对,也急忙上前帮忙摸索。有人推,有人敲,有人沿着地面细查,却始终寻不见半点机关所在。

方才死里逃生的众人,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“谷先生……是不是没路了?”

“这地方怎么只进不出?”

“外头那些人若追下来,咱们岂不是都要困死在这里?”

低低惊呼声渐渐乱了起来。有人回头望向来路,仿佛随时会有火光与刀影追入地底。谷长风也急得掌心冒汗,他强迫自己定下神,沿着石壁一寸寸摸索。可那石壁严整无缝,既无暗扣,也无松动之处。

谷裕趴在他背上,却忽然歪了歪头,他方才一直盯着画像,像是瞧出了什么门道,乌黑眼珠转了转,小声道:“爹,画里那位老爷爷的手,好像在指东西。”

谷长风一怔,连忙折返回到画像前。谷裕伸手指向画像,道:“爹,你看这老爷爷的手。”

谷长风举起火折子,细细看去。只见画中祖师盘膝而坐,双目半阖,右手垂在膝前,五指微曲,似是随意结了一个法印。乍看之下并无异样,可经谷裕这么一说,才发现那垂落的无名指与小指之间,正好斜斜指向石室东南角。

谷裕又小声道:“还有地上的纹路,也往那边绕。”

谷长风低头看去,果见地面青石上的纹理若有若无,似水流一般,由四周汇向东南角那块青石。那布置极隐晦,不像寻常机关,倒像一处藏在画像与石纹之间的无声指引。

谷长风心头一动,连忙举着火折子走向东南角,那里空无一物,只有一块贴墙青石。

谷长风蹲下身,在那块青石边缘摸索片刻,终于摸到一处极浅的凸起。他用力一按。

石室深处传来一声沉闷机括响。

紧接着,画像后的石壁微微一震,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。冷风自缝中涌出,吹得火折子猛然一低,险些熄灭。

众人顿时又惊又喜。

“有路!有路!我们能逃出去了!”

谷长风不敢耽搁,沉声道:“快走!”

画像后的暗门缓缓打开,露出一条更窄的地道。那地道不再向下,而是斜斜往上延伸,尽头隐约有风声传来,带着草木与夜露的气息。

众人不敢耽搁,连忙相继踏入。

这一段路走得极久。地道狭窄,只容两人并肩。上方仍不时传来沉闷震响,有时像雷,有时像远处山石崩裂。徐仲凌每听见一次,身子便颤一次。谷长风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,却什么也不能说,只能将他的手牵得更紧些。

走到后来,前方终于透出一缕微弱夜光。谷长风上前推开尽头木板,潮湿夜风扑面而来。

他背着谷裕踉跄着爬出地道,跟着将徐仲凌拉上来,这才发现出口竟在镇郊一片荒草坡下。此处离佘山已不远,回望白石庄方向,夜幕之下,火光冲天,几乎将半边天都烧成赤红。浓烟滚滚上升,像一条黑龙盘在白石镇上空。

众人相继爬出暗道,站在荒草之上。一群人皆是劫后余生,却无人敢笑。

有人瘫坐在地,捂着脸低声哭泣。有人望着庄子方向,喃喃喊着亲人的名字。几个庄客浑身发软,手掌仍在流血,却像全然不觉。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,哭得声嘶力竭,哭声又很快被夜风吹散。

谷裕从谷长风背上下来,双脚踩在湿冷草地上,仍觉身子有些发软。他回头看向白石庄,只见白日里红灯满檐、笑语满院的地方,此刻已成一片火海。那些红灯、戏台、酒席、老槐树,还有徐叔叔持剑挡在内堂前的身影,似乎都被那冲天火光吞没了。

徐仲凌抱着木剑,站在夜风里一动不动,他没有哭出声,只死死望着远处火光,指节将木剑握得发白。那火烧的不是一座庄子,而是他的家,是他爹爹还在里面的地方。

谷长风亦望着那片火海,怀中《焚仙诀》轻薄无声,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胸口。他知道自己已经逃出来了,可心里没有半分轻松。徐寒江将众人托付给他,自己却仍留在那片火海之中。

佘山方向的夜风裹着草木寒意吹来,白石庄方向却有滚滚热浪一阵阵扑面而至,不时传来梁柱燃断的爆裂声,沉闷而压抑。

忽然,白石庄方向赤光骤然一盛。

那火海深处,似有一轮烈日猛然炸开,强烈冲击自庄中横扫而出。远在镇郊,众人仍觉脚下地面微微一震,夜风刹那倒卷,荒草齐齐伏低。

谷裕被吹得后退半步,连忙上前抓紧谷长风。

谷长风一把扶住他,脸色也骤然发白。

徐仲凌猛地向前冲出一步,望着白石庄方向,声音几乎破碎。

“爹!”

那一声巨震过后,半截屋脊轰然塌落。

…………

与此同时,一道人影从火与烟中翻身跃上残梁,那人看着个子不高,肩上挎着一柄长刀,赫然正是倪烈!

此刻他额角鲜血顺着脸颊流下,半边衣衫被灼得焦黑。他立在残梁之上,正欲再度跃下,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转头向远处望去

火光照得四野微明。

镇郊荒草坡上,一行人影正仓皇向远处退去。隔得虽远,却仍能看见其中有人扶老携幼,走得踉跄。

倪烈眼底凶光一阵明灭。暗忖徐寒江拼死拖住他们,又让这些人从庄中逃出,若说其中没有紧要之物,谁也不会相信。那本《焚仙诀》,多半便在这群人身上。

想通此节,他不再犹豫,长刀一提,身形一矮,下一刻便从残梁上纵身跃下,没入滚滚夜色与火光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