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山林夜逐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11章 · 3357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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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草坡上,众人尚未从那一声巨震中回过神来,便见白石庄方向火烟翻卷,一道人影自残梁高处纵身跃下,朝着此地飞掠而来。

那人身形不高,肩上横着一柄长刀,隔得虽远,仍能瞧见刀身在火光里泛着一线赤芒。

谷长风脸色骤然惨白,心中暗道一声糟了!

众人亦是瞧得分明,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击得粉碎。

方才还瘫坐在地的乡民仓皇爬起,抱孩子的妇人连忙将孩子抱得更紧,几个庄客也顾不得手上鲜血,搀扶着老人便往远处退。有人脚下发软,刚跑两步便踉跄跌倒,又被身旁亲眷哭喊着拖起。

夜色沉沉,荒草没膝。

一行人本就惊魂未定,又多有老幼伤者,此刻被倪烈一追,顿时乱作一团。有人朝镇外小路奔去,有人慌不择路钻入草坡,有人哭着喊亲人名字,声音被夜风扯得支离破碎。

火光在他们身后照着,将一条条仓皇影子拉得歪歪斜斜,仿佛这片荒坡上忽然散开了一群无头游魂。

谷长风一手攥住谷裕,一手死死拉着徐仲凌,沉声道:“走!”

谷裕脚下发软,却不敢哭,也不敢问,只拼命跟着父亲往前跑。徐仲凌抱着木剑,几次回头看向白石庄,又看向身后那道逼近的黑影,眼底既有惊惧,也有尚未熄灭的恨意。

倪烈来得极快。

他虽受了嗜血铜印一击,半身衣衫焦黑,胸腹间气血翻涌,可身法仍非寻常人可比。只见他在荒草间起落纵掠,长刀斜背,身形忽隐忽现,眨眼便迫近许多。

跑在最后的一名庄客因扶着老母,脚下被乱石一绊,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。那老妇惊叫一声,想要回身去扶,却见倪烈已如夜风般掠至。

刀光一闪,那庄客连惨叫都未能喊全,身子便伏倒在荒草之中,血色迅速洇开。

老妇呆了一瞬,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扑上去想要抱起儿子。

倪烈却连看也未多看一眼,长刀顺势一带,哭声戛然而止。老妇瘦小的身子歪倒在荒草里,与那庄客一并没入血色之中。

众人听见身后惨声,越发肝胆俱裂。

谷长风心口像被狠狠攥住。他很想回头,很想去救,可脚步却不能停。

他清楚得很,若继续让众人挤作一团,只会被倪烈逐个追上。那人要的不是杀尽所有人,而是《焚仙诀》,是徐寒江的儿子,是他手里这份托付。

念及此处,谷长风猛地停了半步,朝众人低喝道:“分开走!莫都跟着我!”

几个庄客一愣。谷长风声音更重:“往镇外、河滩、竹岭,各自散开!他追的是我们,跟着只会一起死!”

众人听得这话,心中虽惊,却也明白几分。几个年轻庄客咬牙扶起身旁老幼,朝另一侧荒坡奔去。妇人抱着孩子钻入芦草,哭声渐渐四散在夜色中。

此刻人群分作数路,像被刀劈开的水流,各自向黑暗中逃散。

谷长风没有再看,他拉着谷裕和徐仲凌,径直朝佘山方向奔去。

佘山在白石镇东侧,白日里远望不过一座青黑小山,但山势蜿蜒如蛇伏地。

如今深夜再望,山影压在天边,显得阴沉许多。山脚林木密集,荒草丛生,夜风一吹,枝叶簌簌作响,像有无数人在暗处低语。

谷长风一路奔至山脚,已是气喘如牛。谷裕小脸发白,几乎被他拖着跑。徐仲凌虽年纪稍长,也早已脚步踉跄,额上冷汗涔涔。

身后,倪烈的身影仍在逼近。他身法极快,起落之间便是数丈,犹如离弦之箭,更似一头恶兽正沿着他们留下的气息追捕。他虽不认得这一众逃亡之人,却早已认清徐仲凌。徐寒江拼死拖住他们,又将众人送出庄外,那本《焚仙诀》若真被带走,多半便与这个独子脱不开干系。

此刻远远望见谷长风身旁那个抱着木剑的华服少年,他再无半分迟疑,径直朝三人所在之处迫近。

桀桀怪笑声从身后传来,尖利得像刀背刮过碎石。

“把《焚仙诀》留下,我便放你们一条生路!”

那声音在山坡下远远荡开,听得谷长风心头一颤,却半分也不敢停。

他亲眼见倪烈挥刀斩杀村民,知此人凶戾成性,所谓生路不过是诱人停步的鬼话。若真信了他,莫说《焚仙诀》保不住,自己与两个孩子也必无活路。

他咬紧牙关,只把谷裕与徐仲凌攥得更紧,急道:“跑!”

谷长风抬头望向佘山,只见山坡之上雾气弥漫,白茫茫一层贴着林木缓缓游动。

那雾并非寻常夜雾,颜色略带灰青,在树影间聚而不散,越往山上越浓。白石镇老人素来传言,佘山雨后常生瘴气,连猎户也不愿深夜入山。

谷长风心中一沉,旋即又生出一线决断,暗忖来人速度极快,平地奔逃绝无生路。唯有借这山林与瘴气,遮住行踪,才有一丝可能。

“上山。”

谷裕抬头,声音发颤:“爹,不是说山里有蛇精么?”

谷长风喘息未定,边喘边道:“眼下身后之人,远比牛鬼蛇神可怕。”

他说罢,拉着两个孩子钻入山林。

一入林间,火光顿时被树影隔断大半。山坡崎岖,乱石嶙峋,枯枝横生,三人只能扶着树干往上攀。草叶被夜露浸湿,扫在腿上冰冷刺骨。脚下泥土松软,稍有不慎便会滑倒。

谷裕好几次险些跌倒,皆被谷长风一把拽住。徐仲凌抱着木剑,手背被荆棘划出血痕,却咬着牙不吭声。

身后不远处,倪烈已追至山脚,他看见三人钻入山林,望了一眼漫山的灰青瘴气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,却仍提刀追了进去。

林中雾气比山脚所见更浓。

谷长风带着两个孩子一路向上,起初还能听见身后倪烈踩断枯枝的声响,后来那声音忽远忽近,似被雾气吞没。四下雾气浮动,树干在雾中若隐若现,稍远一些便只剩模糊黑影。

谷裕跑着跑着,忽然觉得喉咙发涩,胸口也闷得厉害。他忍不住咳了两声,眼前一阵发花。

“爹……我有些头晕。”

徐仲凌也扶住一棵树,脸色发青,呼吸急促道:“这雾……不对。”

谷长风自己也早已觉得不适。起初他只当是奔逃太久,气力不济,可此刻吸入几口山中雾气后,胸腹间竟生出一股翻涌恶心,太阳穴也隐隐作痛。

他想起镇上老人说过的佘山传闻,雨后白雾,半日不散,鸟兽误入,常有倒毙。

往日他只当是乡野怪谈,此刻却猛然明白,所谓蛇精妖气,未必真是妖邪,多半便是这山中瘴毒。

“捂住口鼻。”

谷长风连忙撕下一片衣袖,递给徐仲凌,又撕下一片布条,替谷裕掩住口鼻,低声道:“别大口喘气,跟紧我。”

谷裕点头,眼睛里已有泪光,却仍强忍着不哭。

三人继续往山坡深处走。

身后,倪烈追入瘴雾,速度也终于慢了下来,他先前与徐寒江鏖战,已被剑气与白热劲力震伤经脉,胸腹间气血翻涌,迟迟未平。后来又被嗜血铜印余威扫中,伤上加伤,五脏六腑都似被那赤金雷火狠狠碾过一遍。

此刻吸入山中毒瘴,只觉肺腑间像被湿冷毒火一寸寸熏灼,喉头腥甜翻涌,脚下也微微发虚,连忙扶住一旁树干,狠狠喘了两口气,可越喘,胸腔内的窒息感却越发强烈。

他抬头望向前方雾影,隐约瞧见谷长风三人的身影在白雾深处一闪而没。目中凶光更盛,咬牙骂道:“老子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!”他说罢,强压胸腹剧痛,提刀再追。

雾气愈深,山路愈险。

前方不知何处传来夜鸟惊飞之声,随即又归于死寂。白雾在树间缓缓流动,将火光、血光、喊杀声都隔在山外,只剩一逃一追的脚步,在佘山深处越陷越深。

谷长风带着两个孩子继续往山上逃匿,丝毫不敢停留。

佘山上林木渐密,枝杈横生,藤蔓垂落,山路也愈发难行。三人一路越过,脚下尽是湿滑腐叶,踩上去不时发出轻微的烂响。谷裕几乎已经跑不动了,胸口一阵阵发闷,额头满是冷汗,只能被谷长风半拖半抱着往前挪。徐仲凌脸色也难看得很,抱着木剑的手微微发抖,却仍咬牙跟在一旁。

瘴气越来越浓。

白雾缠在树间,像一层层湿冷的纱。近处树干尚能看清,稍远些便只剩模糊黑影。谷长风几次回头,皆看不见倪烈踪影,可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松懈。那种被人追在身后的寒意,像一根细针,始终扎在背脊之上。

他强压着胸中翻涌的不适,沉声道:“再往前些,莫停。”

谷裕喘着气,小声道:“爹……他是不是没追上来?”

谷长风没有答话。

就在此时,身后浓雾之中忽然传来一道尖厉怪笑。

“还跑得了么!”

那声音不高,却像刀尖贴着耳后划过,清清楚楚钻入三人耳中。

谷裕浑身一僵。

徐仲凌猛地回头。

谷长风脸色骤变,拉着两个孩子便要再跑。可还未迈出几步,前方一截枯枝忽然被什么东西削断,啪的一声坠在他们脚前。

紧接着,雾气深处,有赤芒一闪。

倪烈提着长刀,自白雾之间缓缓走出。

他脸色比方才更差,额角鲜血已经凝黑,胸口起伏急促,握刀的手也有些不稳。可那双眼睛仍旧阴狠得吓人,像两点浸在血里的寒火,死死盯着谷长风,又扫过徐仲凌。

“跑啊。”

他咧嘴一笑,声音沙哑,却满是杀意。

“怎么不跑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