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血印惊山
倪烈提刀逼近，谷长风拉着两个孩子连连后退。
谷长风仓皇回头，只见身后林木渐疏，夜空竟从枝叶间露出一线幽光。
山风卷雾，乱石嶙峋，原来不知不觉间，他们已被逼至佘山近顶之处。山风自高处卷来，瘴气在崖边翻涌，脚下乱石嶙峋，再往后便是一片黑沉沉的坡谷。
此刻的三人身前是赤血刀光，身后是悬崖深渊，当真已到了进退皆绝的地步。
倪烈拖着长刀，一步一步逼来。他伤势极重，脚步已不如先前迅疾，可每一步落下，仍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。
刀尖擦过山石，发出刺耳声响，赤芒虽已黯淡，却仍像一条将熄未熄的毒火。
谷长风将谷裕与徐仲凌护在身后，胸口起伏不定。
他不是修行之人，手中无刀无剑，亦无半点与这凶人相抗的本事，此刻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徐寒江最后的眼神，闪过那句“不到万不得已，绝不可用，切记！切记！”
万不得已！是了，如今便是那万不得已的时候！
谷长风猛然想起怀中那枚嗜血铜印！他右手探入衣襟，摸向那枚冰冷铜牌。
铜牌入手沉重，边缘粗粝，仍似沾着徐寒江未干的血。他不会运气，更不懂催动法门，此时全然不知该如何使用这枚铜印，脑海中只记得徐寒江先前以掌扣印，鲜血入纹，赤金雷火轰然而出。
此刻凶险万分，谷长风顾不得其他，唯有循形照搬，模仿徐寒江的姿势，紧紧扣住铜印。
倪烈见他动作，眼神一凝，随即狞笑道：“怎么，现在才想拿《焚仙诀》求饶么？晚了！”
谷长风没有答话，他咬牙将铜印扣入掌心，五指死死攥住，学着徐寒江先前的模样，猛然向前举起。
“站住！”这一声并不高，却带着一个文弱账房此生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倪烈脸上笑意骤然僵住。
月色的余光与山间冷雾之间，那枚旧铜牌上的纹路，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暗红，像灰烬底下残存的炭火。随后，那红光沿着铜牌古拙纹路缓缓游走起来，一股阴寒骤然钻入谷长风掌心。
谷长风只觉掌心猛地一痛。
这痛并非刀割火灼的凌厉，反倒像是无数细小血蚁自铜牌纹路中钻出，啃噬血肉，顺着经脉一寸寸钻入四肢百骸。
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，手臂本能回缩，可那铜印却似生根一般，死死吸附在掌心，分毫不动。转瞬，一股彻骨寒意自胸腹蔓延开来，浑身温热血气仿佛被这诡异铜印瞬间抽空、吸食殆尽。
那寒意来得极快，似是心窝最深处被硬生生抽走了什么。谷长风只觉胸膛一空，心跳骤然狂跳。每跳一下，便有一缕滚烫血气顺着经脉逆冲而上，涌向掌心铜印。
他眼前发黑，耳中嗡鸣，掌心铜牌却越来越热。
热得像握住一块刚从灶台中取出的炽炭，偏偏那热意不向外烧，而是向里吸。谷长风额头冷汗滚落，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，胸口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，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谷裕惊声道：“爹！”
徐仲凌也怔住：“谷叔叔！”
谷长风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耳边的风声与谷裕的惊喊声忽远忽近，像隔着一层厚厚水雾传来。他觉得自己的神智正一点点往外飘，身子也轻得厉害，仿佛下一刻便要倒进这漫山白雾里。
可他仍死死攥着铜印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，绝不能松手！
下一刻！铜印纹路尽数亮起。赤金色光芒从他指缝间透出，照得山间白雾如血。
铜印嗜血，悍然显威！这过程对于谷长风而言似是过去许久，其实不过短短一息之间！
倪烈早已惊骇转身，做势欲奔，却是已经迟了。
谷长风喉间涌上一口血，低喝一声，手掌猛然向前按出。
轰！
山巅之上，赤金雷火骤然爆发。
那一瞬，林中白雾尽数被照成金红，周遭草木齐齐低伏，乱石被气浪掀起，噼里啪啦撞向四方。
雷火自铜印中奔涌而出，如一道沉睡多年的天怒，横扫山坡。
倪烈纵身欲避，大半边身子却仍被雷火正面扫中。
他惨叫一声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，撞断两株枯树，又重重砸在山石之上。长刀脱手半寸，又被他死死攥住。赤金火光在他身上炸开，焦黑衣衫寸寸碎裂，血雾与烟气一并升腾。
山间轰鸣久久不散。瘴气被这一击冲出一道空白，露出头顶冷月与远处火红夜空。
谷长风身子一晃，铜印光芒骤然黯淡。
此刻，他掌心鲜血淋漓，胸口像被挖去一块，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，踉跄跪倒在地。
“爹！”
谷裕扑上去将他扶住。
谷长风想说话，却只咳出一口殷红鲜血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徐仲凌握着木剑的手不住发抖，片刻之后终于从那道赤金雷火中回过神来，这才看清恶人已被雷火扫飞，喉间滚动了几下，又看谷长风跌坐在地上，连忙问道：“谷叔叔，你没事吧。”
谷长风此刻只觉身子像是被掏空了一般，浑身上下提不起半份力气，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自己无碍。
三人伏在山风与白雾之间，耳边轰鸣未散，心口仍在狂跳。方才那一瞬，生死仿佛只隔着谷长风掌中的一枚铜印。如今人虽还活着，却没有半分安稳，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悸，一阵阵从骨缝里往外冒。
然而！就在下一刻！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声响。
起初只是几粒碎石滚落，嗒嗒几声，极轻，却在这片死寂山林里清晰得刺耳。紧接着，一截被雷火烧焦的枯枝被什么东西压断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
三人齐齐抬头，呼吸骤然一窒。却见白雾缓缓翻动，乱石堆中，一只焦黑的手忽然从碎石与断木之间探了出来。那只手五指蜷曲，指甲缝里满是泥土与血迹，正剧烈颤抖着扣紧地面，一寸寸、硬生生向前扒挪。
正是倪烈！此刻他从一片残骸中一点点爬起，半边身子已被雷火灼得焦黑，衣衫破碎，胸口起伏得像破旧风箱，口鼻间不断涌出血沫，额角伤口也早已凝成暗色，然而他的那双眼仍旧死死盯着三人，凶光未灭，双眸子中早已没了先前的猖狂，只剩无边的不甘与怨毒。
他以长刀拄地，咬着牙，竟硬生生撑起身子，刀尖在石上划出刺耳声响。
这一刻，谷长风只觉心惊肉跳，他想再度握住铜印，可手指刚一动，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空痛。那枚嗜血铜印早已重新黯淡，静静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里，像一块死透的旧铁，惊恐慌乱间只能将谷裕往怀里又搂紧几分。
一旁的徐仲凌也怔怔望着倪烈，他原以为这一切都该结束了。可眼前这个恶人竟又从碎石断木中爬起，像一只烧不死、斩不绝的恶鬼，仍要朝他们逼来，瞬息之间他脑海翻涌，白石庄上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烁。
徐寒江胸口那道血淋淋的刀口，徐寒江被迫回身救他时喷洒在自己脸上的温热鲜血，也想起内堂前那一声“凌儿，听话”。顷刻间，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自胸腔冲起，混着恐惧、悲伤、悔恨，愤怒，烧得他眼眶发痛。
少年脸上泪痕未干，眼底血红一片。那柄木剑，此刻被他双手紧紧握住。那不是利刃，不是神兵，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木剑，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握住的东西。
他定定的看着木剑，耳畔之间，似乎再度听到徐寒江温和却有力的声音：“先站稳。再出手。”
这句话此刻就像一声低沉的钟响，在他耳边反复回荡，一遍又一遍，每一遍都愈发沉重且响亮。
渐渐地，颤抖的双脚竟一点点地钉回地上，就在这一刻，徐仲凌猛然踏前一步。脚下发力，腰身前送，双臂平直递出。这一刺，正是白日里徐寒江教他的焚剑十三式的起手式！
一旁谷长风始料未及，不由惊呼出声：“少庄主！”
另一头，倪烈重伤之下反应迟滞，见少年持着木剑冲来，眼中不由浮起一丝荒唐之色，然而木剑速度越来越快，眨眼之间竟已破雾而至。
噗！
木剑剑尖正中倪烈右眼，倪烈浑身一震！
木剑受阻，卡在眼眶半寸之处停了下来，终究不是利刃，剑尖虽削得尖细，却仍被骨肉死死抵住，难以再进。
然而，徐仲凌没有松开，也没有退。他牙关咬紧，耳畔仍是不断回荡着那句“先站稳。再出手。”脚下再度腾起一股力量，猛地发力，将全身力气都压在剑柄之上，猛地向前一送。
木剑竟又刺入半截，倪烈仅剩的一只眼骤然瞪大，满脸不可置信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要怒骂，似要惨叫，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。
下一刻，倪烈庞杂破碎的身子似是失去了所有力气，长刀从他手中滑落，铛的一声砸在山石之上。
山风卷过，白雾重新合拢。
徐仲凌双手仍握着木剑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着眼前渐渐失去生机的倪烈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眼中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之间碎裂，又有什么东西在血与火中沉沉生出。
他仍站在那里，双手死死握着木剑，指节泛白，连松开都忘了。
木剑另一端还插在倪烈眼眶中，温热血液顺着剑身一点点淌下来，染红了他握剑的手。他看着方才还狞笑追杀他们的凶人，此刻再无半点声息，只是心头却没有丝毫快意，只有一阵极深的空洞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塌了下去。
徐仲凌清晰记得当木剑真正刺入血肉的那一瞬，他仍觉整条手臂都麻了。那种触感并不似平日木桩，也不像与父亲拆招时的轻撞，而是沉闷、黏滞、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温热，忽然感觉喉头一阵翻涌，几乎要吐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早晨还曾捧过父亲的寿礼，握过木剑，拉过谷裕去看戏班子，如今却满是血。
徐仲凌身子轻轻一晃，终于松开木剑，一屁股摔倒在地。
他仍旧眼眶通红，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，只觉得山风极冷，冷得他从骨头缝里发颤。
谷长风仓皇回头，只见身后林木渐疏，夜空竟从枝叶间露出一线幽光。
山风卷雾，乱石嶙峋，原来不知不觉间，他们已被逼至佘山近顶之处。山风自高处卷来，瘴气在崖边翻涌，脚下乱石嶙峋，再往后便是一片黑沉沉的坡谷。
此刻的三人身前是赤血刀光，身后是悬崖深渊，当真已到了进退皆绝的地步。
倪烈拖着长刀，一步一步逼来。他伤势极重，脚步已不如先前迅疾，可每一步落下，仍带着令人胆寒的杀意。
刀尖擦过山石，发出刺耳声响，赤芒虽已黯淡，却仍像一条将熄未熄的毒火。
谷长风将谷裕与徐仲凌护在身后，胸口起伏不定。
他不是修行之人，手中无刀无剑，亦无半点与这凶人相抗的本事，此刻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徐寒江最后的眼神，闪过那句“不到万不得已，绝不可用，切记！切记！”
万不得已！是了，如今便是那万不得已的时候！
谷长风猛然想起怀中那枚嗜血铜印！他右手探入衣襟，摸向那枚冰冷铜牌。
铜牌入手沉重，边缘粗粝，仍似沾着徐寒江未干的血。他不会运气，更不懂催动法门，此时全然不知该如何使用这枚铜印，脑海中只记得徐寒江先前以掌扣印，鲜血入纹，赤金雷火轰然而出。
此刻凶险万分，谷长风顾不得其他，唯有循形照搬，模仿徐寒江的姿势，紧紧扣住铜印。
倪烈见他动作，眼神一凝，随即狞笑道：“怎么，现在才想拿《焚仙诀》求饶么？晚了！”
谷长风没有答话，他咬牙将铜印扣入掌心，五指死死攥住，学着徐寒江先前的模样，猛然向前举起。
“站住！”这一声并不高，却带着一个文弱账房此生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倪烈脸上笑意骤然僵住。
月色的余光与山间冷雾之间，那枚旧铜牌上的纹路，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暗红，像灰烬底下残存的炭火。随后，那红光沿着铜牌古拙纹路缓缓游走起来，一股阴寒骤然钻入谷长风掌心。
谷长风只觉掌心猛地一痛。
这痛并非刀割火灼的凌厉，反倒像是无数细小血蚁自铜牌纹路中钻出，啃噬血肉，顺着经脉一寸寸钻入四肢百骸。
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，手臂本能回缩，可那铜印却似生根一般，死死吸附在掌心，分毫不动。转瞬，一股彻骨寒意自胸腹蔓延开来，浑身温热血气仿佛被这诡异铜印瞬间抽空、吸食殆尽。
那寒意来得极快，似是心窝最深处被硬生生抽走了什么。谷长风只觉胸膛一空，心跳骤然狂跳。每跳一下，便有一缕滚烫血气顺着经脉逆冲而上，涌向掌心铜印。
他眼前发黑，耳中嗡鸣，掌心铜牌却越来越热。
热得像握住一块刚从灶台中取出的炽炭，偏偏那热意不向外烧，而是向里吸。谷长风额头冷汗滚落，唇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白，胸口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，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谷裕惊声道：“爹！”
徐仲凌也怔住：“谷叔叔！”
谷长风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耳边的风声与谷裕的惊喊声忽远忽近，像隔着一层厚厚水雾传来。他觉得自己的神智正一点点往外飘，身子也轻得厉害，仿佛下一刻便要倒进这漫山白雾里。
可他仍死死攥着铜印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，绝不能松手！
下一刻！铜印纹路尽数亮起。赤金色光芒从他指缝间透出，照得山间白雾如血。
铜印嗜血，悍然显威！这过程对于谷长风而言似是过去许久，其实不过短短一息之间！
倪烈早已惊骇转身，做势欲奔，却是已经迟了。
谷长风喉间涌上一口血，低喝一声，手掌猛然向前按出。
轰！
山巅之上，赤金雷火骤然爆发。
那一瞬，林中白雾尽数被照成金红，周遭草木齐齐低伏，乱石被气浪掀起，噼里啪啦撞向四方。
雷火自铜印中奔涌而出，如一道沉睡多年的天怒，横扫山坡。
倪烈纵身欲避，大半边身子却仍被雷火正面扫中。
他惨叫一声，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，撞断两株枯树，又重重砸在山石之上。长刀脱手半寸，又被他死死攥住。赤金火光在他身上炸开，焦黑衣衫寸寸碎裂，血雾与烟气一并升腾。
山间轰鸣久久不散。瘴气被这一击冲出一道空白，露出头顶冷月与远处火红夜空。
谷长风身子一晃，铜印光芒骤然黯淡。
此刻，他掌心鲜血淋漓，胸口像被挖去一块，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，踉跄跪倒在地。
“爹！”
谷裕扑上去将他扶住。
谷长风想说话，却只咳出一口殷红鲜血，脸色白得吓人。
徐仲凌握着木剑的手不住发抖，片刻之后终于从那道赤金雷火中回过神来，这才看清恶人已被雷火扫飞，喉间滚动了几下，又看谷长风跌坐在地上，连忙问道：“谷叔叔，你没事吧。”
谷长风此刻只觉身子像是被掏空了一般，浑身上下提不起半份力气，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示意自己无碍。
三人伏在山风与白雾之间，耳边轰鸣未散，心口仍在狂跳。方才那一瞬，生死仿佛只隔着谷长风掌中的一枚铜印。如今人虽还活着，却没有半分安稳，只有劫后余生的惊悸，一阵阵从骨缝里往外冒。
然而！就在下一刻！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声响。
起初只是几粒碎石滚落，嗒嗒几声，极轻，却在这片死寂山林里清晰得刺耳。紧接着，一截被雷火烧焦的枯枝被什么东西压断，发出咔嚓一声脆响。
三人齐齐抬头，呼吸骤然一窒。却见白雾缓缓翻动，乱石堆中，一只焦黑的手忽然从碎石与断木之间探了出来。那只手五指蜷曲，指甲缝里满是泥土与血迹，正剧烈颤抖着扣紧地面，一寸寸、硬生生向前扒挪。
正是倪烈！此刻他从一片残骸中一点点爬起，半边身子已被雷火灼得焦黑，衣衫破碎，胸口起伏得像破旧风箱，口鼻间不断涌出血沫，额角伤口也早已凝成暗色，然而他的那双眼仍旧死死盯着三人，凶光未灭，双眸子中早已没了先前的猖狂，只剩无边的不甘与怨毒。
他以长刀拄地，咬着牙，竟硬生生撑起身子，刀尖在石上划出刺耳声响。
这一刻，谷长风只觉心惊肉跳，他想再度握住铜印，可手指刚一动，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空痛。那枚嗜血铜印早已重新黯淡，静静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心里，像一块死透的旧铁，惊恐慌乱间只能将谷裕往怀里又搂紧几分。
一旁的徐仲凌也怔怔望着倪烈，他原以为这一切都该结束了。可眼前这个恶人竟又从碎石断木中爬起，像一只烧不死、斩不绝的恶鬼，仍要朝他们逼来，瞬息之间他脑海翻涌，白石庄上的一幕幕如走马灯似的在他眼前闪烁。
徐寒江胸口那道血淋淋的刀口，徐寒江被迫回身救他时喷洒在自己脸上的温热鲜血，也想起内堂前那一声“凌儿，听话”。顷刻间，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自胸腔冲起，混着恐惧、悲伤、悔恨，愤怒，烧得他眼眶发痛。
少年脸上泪痕未干，眼底血红一片。那柄木剑，此刻被他双手紧紧握住。那不是利刃，不是神兵，只是一柄再普通不过的木剑，却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握住的东西。
他定定的看着木剑，耳畔之间，似乎再度听到徐寒江温和却有力的声音：“先站稳。再出手。”
这句话此刻就像一声低沉的钟响，在他耳边反复回荡，一遍又一遍，每一遍都愈发沉重且响亮。
渐渐地，颤抖的双脚竟一点点地钉回地上，就在这一刻，徐仲凌猛然踏前一步。脚下发力，腰身前送，双臂平直递出。这一刺，正是白日里徐寒江教他的焚剑十三式的起手式！
一旁谷长风始料未及，不由惊呼出声：“少庄主！”
另一头，倪烈重伤之下反应迟滞，见少年持着木剑冲来，眼中不由浮起一丝荒唐之色，然而木剑速度越来越快，眨眼之间竟已破雾而至。
噗！
木剑剑尖正中倪烈右眼，倪烈浑身一震！
木剑受阻，卡在眼眶半寸之处停了下来，终究不是利刃，剑尖虽削得尖细，却仍被骨肉死死抵住，难以再进。
然而，徐仲凌没有松开，也没有退。他牙关咬紧，耳畔仍是不断回荡着那句“先站稳。再出手。”脚下再度腾起一股力量，猛地发力，将全身力气都压在剑柄之上，猛地向前一送。
木剑竟又刺入半截，倪烈仅剩的一只眼骤然瞪大，满脸不可置信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要怒骂，似要惨叫，却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。
下一刻，倪烈庞杂破碎的身子似是失去了所有力气，长刀从他手中滑落，铛的一声砸在山石之上。
山风卷过，白雾重新合拢。
徐仲凌双手仍握着木剑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着眼前渐渐失去生机的倪烈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眼中却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夜之间碎裂，又有什么东西在血与火中沉沉生出。
他仍站在那里，双手死死握着木剑，指节泛白，连松开都忘了。
木剑另一端还插在倪烈眼眶中，温热血液顺着剑身一点点淌下来，染红了他握剑的手。他看着方才还狞笑追杀他们的凶人，此刻再无半点声息，只是心头却没有丝毫快意，只有一阵极深的空洞，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塌了下去。
徐仲凌清晰记得当木剑真正刺入血肉的那一瞬，他仍觉整条手臂都麻了。那种触感并不似平日木桩，也不像与父亲拆招时的轻撞，而是沉闷、黏滞、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温热，忽然感觉喉头一阵翻涌，几乎要吐出来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早晨还曾捧过父亲的寿礼，握过木剑，拉过谷裕去看戏班子，如今却满是血。
徐仲凌身子轻轻一晃，终于松开木剑，一屁股摔倒在地。
他仍旧眼眶通红，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，只觉得山风极冷，冷得他从骨头缝里发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