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生死决断
山风穿林而过，白雾重新合拢。
三人跌坐在乱石之间，许久都没有说话，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。方才那一番生死追逃，像是将他们浑身气力尽数抽干。谷长风倚着一块山石，脸色惨白，掌心鲜血早已凝成暗色，嗜血铜印重新黯淡，静静贴在他掌中，像一块毫无生气的挂件。
谷裕靠在他身旁，小手仍紧紧攥着谷长风的衣角，似乎一松手，爹爹便会被这满山白雾吞去。
徐仲凌跌坐在不远处，木剑仍插在倪烈尸身上。那具残破尸体倒在乱石之间，一动不动，长刀斜落一旁，刀锋上的赤芒早已散尽，白雾缓缓从尸身上掠过，很快便将血色盖得模糊。
远处白石庄方向的声响，似乎也已经平息了。
先前轰鸣不断的梁柱崩塌声、火浪爆裂声、刀剑相击声，此刻都像被黎明前的夜色一点点吞没。只余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余响，低低压在山下，听不分明。
许久过后，徐仲凌忽然抬起头，他望着白石庄的方向，声音沙哑道：“谷叔叔，我想回去找我爹。”
谷长风心头一震，这个念头，其实也在他心中悄然生出。
倪烈已死，徐寒江先前以一敌三尚能苦撑许久，如今敌人少了一人，胜算自然大增。
如今白石庄那儿的打斗声已然消失，兴许是徐寒江已经击退了另外两个恶人，只是被火势困住无法脱身，又或许是伤势太重，暂在某处调息，又或许是他正拖着重伤之身，循着暗道、荒坡、山路，一路寻他们而来。
想到这里，谷长风死寂般的心头，竟也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铜印，又看了看怀中仍藏着的《焚仙诀》。那一卷锦帛轻薄无声，却像压着千钧重量。他平生最怕账目不清，最怕受人之托而不能尽责。可此刻心底那一点希望一冒出来，便再也压不下去。
若庄主还活着呢？
若他此刻正在等人回去接应呢？
谷长风撑着山石，试图站起。可掌心刚一用力，胸口便传来一阵空痛，身子晃了晃，险些重新跌坐回去。他额角冷汗涔涔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连唇边也没了血色。
身旁谷裕吓得忙凑上前去，伸出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。那动作笨拙又急切，像是从前自己咳嗽时，父亲也是这般替他顺气。于是在他的认知里，只要这样拍一拍，爹爹便会好起来。
然而，就在此时，白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轻，却使谷长风浑身一僵。
三人齐齐回头，当看清来人后无不色变。
只见山道下方的雾气缓缓分开，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雾而来。
走在前面的黑衣男子面色苍白，左脸焦痕狰狞，破碎衣袖在风中轻轻摆动。后方那人身形魁梧，如一堵沉重山墙，浓眉紧锁，胸口仍有伤势起伏，赫然是秦向熔与卫炎城。
谷裕吓得往谷长风身后缩去。
徐仲凌猛然站起，脸色煞白：“你们……”
秦向熔目光先落在倪烈尸身上，眼中并无多少悲色，只淡淡扫过，随即又看向谷长风掌中那枚黯淡铜印。
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山顶雷火，这么大的动静发现不了也难。”
秦向熔缓步向前，声音温和，却比佘山上挂来的夜风更是冷上前倍万倍。
他盯着三人，脸上浮去一抹轻笑，自顾自地道：“既然徐寒江把嗜血铜印都交给你们，想来《焚仙诀》也在你们身上了。”
卫炎城沉默站在一旁，目光扫过倪烈尸体，又落在徐仲凌身上，神情复杂，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徐仲凌攥紧双拳，颤声问道：“我爹呢？”
秦向熔看了他一眼，笑而不答，只是这笑意落在徐仲凌眼中，比任何话语都更残忍。
“我问你，我爹呢！”
徐仲凌声音骤然拔高，几乎破碎。
秦向熔仍旧只是笑，淡淡道：“孩子，眼下你该担心的，不是他。”
谷长风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徐寒江究竟是否已遭这二人毒手，却明白此刻已没有半分退路，先前的袭击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，嗜血铜印也抽得他几近油尽灯枯。秦向熔与卫炎城纵然有伤，也绝非他们三人能挡。
此刻他不敢再盼侥幸，只能拼尽全力先护住眼前两个孩子。
他强撑着站起，一手攥住谷裕，一手拉住徐仲凌，急促道：“走。”
徐仲凌仍死死盯着秦向熔。
谷长风几乎用尽最后气力，将他往后拽去。
身后山势继续向上，林木渐稀，乱石渐多，灰青瘴气被山风吹得一缕一缕散开，隐约可见更高处露出一线发白天光。那方向未必有路，却至少比眼前这两个恶人多出半分变数。
谷长风心中急急盘算，暗忖此刻往山下退，必被秦向熔与卫炎城堵住，往两侧绕行，三人气力已尽，也跑不过他们。唯有继续向高处去，或许可借山势、乱石、拖出一线生机。
念及此处，他再不迟疑，一手攥紧谷裕，一手死死拉住徐仲凌，咬牙朝山顶方向退去。
秦向熔并不急追，只负手缓步而上，像是笃定他们已是网中之鱼。卫炎城跟在他身后，每一步落下，都踩得碎石微响。
天色不知何时已微微发白。
黎明将至，东方云隙间浮起一线淡青。
佘山山巅的风更冷，瘴气被山风吹得忽散忽聚。乱石突兀，枯松斜生，草木皆被夜露压弯。
谷长风拖着两个孩子继续往高处退去，山路越往上越窄，林木也渐渐稀疏，只余一些低矮灌木与嶙峋怪石横在路旁。谷长风胸口空痛一阵紧过一阵，几次脚下打滑，险些跪倒，皆强撑着扶住山石又站起来。
不知不觉间竟一路跑到了山顶，四周林木已尽，只剩几株枯松斜斜生在石缝里，枝干虬曲，像被岁月拧弯的老骨。远处能望见源江犹如一条银灰色长带，绕过山脚，向东缓缓流去，江面晨雾未散，水声隐隐，自深谷下方传来，苍茫而幽冷。
回头望去，只见秦向熔与卫炎城正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。
谷长风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身前看似天光渐明，山风辽阔，可每一条路都像被无形之手截断，他胸口空痛阵阵，掌心铜印冰冷沉重，怀中的《焚仙诀》却像一块烧红的铁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不知道还能往哪里逃，只是本能地带着两个孩子继续后退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忽地脚下忽然一空，几粒碎石从鞋边滚落下去，簌簌声在山风里迅速远去。谷长风心头一震，猛然停住脚步。
他们已不知不觉退到了悬崖边。
谷裕探头一看，顿时脸色发白。
崖下云雾翻涌，源江在雾中若隐若现，水势虽不似入海口处浩荡，却也湍急幽深。崖壁陡峭，怪石如齿，稍有不慎，便是粉身碎骨。
秦向熔终于停步，微微一笑。
“再退一步，便要粉身碎骨了。”
谷长风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低头看向谷裕，又看向徐仲凌。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，一个眼里满是惊惧，一个眼里满是血红与不甘。
他想起徐寒江将铜印塞入他掌中时的眼神。
带他们走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钉子，死死钉在他心头。
谷长风忽然觉得可笑。他这一生不过是个账房，最熟悉的是算盘、账册、米粮、礼单。可自昨夜到此刻，世上最重的几笔账，竟都落到了他身上。
徐寒江一命，是一笔账。
徐仲凌一生，是一笔账。
谷裕尚未长成的人生，也是一笔账。
还有怀中那卷《焚仙诀》，更是一笔不知要牵连多少人的血账。
他算不清，也还不起。
可他至少知道，绝不能让这两个孩子落在秦向熔手里。
若落在秦向熔手里，两个孩子必死，《焚仙诀》也必落入其手。若跳下去，或许也是死，可源江水深，天意难测，终究还有一线生机。
谷长风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中少了一丝惊惧，多了一份决绝。
他将铜印收回怀内，随后声音压地极低，对两个孩子轻声道
“抱紧我。咱们赌这一回，好么？”
谷裕怔住：“爹？”
徐仲凌也猛然回头。
谷长风没有解释，只将两人一左一右揽入怀中。他手臂发抖，却抱得极紧，像是要将两个孩子都嵌进自己怀里。
秦向熔似乎察觉到什么，脸色微变，脚下骤然一动，怒喝道：“拦住他！”
卫炎城也察觉异样，大步抢上。
山风猎猎，衣袍翻卷，一缕晨光洒下，似是给予三人这天地间最后的温暖。
可谷长风已不再犹豫，他抱紧两个孩子，猛然转身，纵身向崖下跃去。
同一时间，秦向熔和卫炎城的厉喝声在山巅炸开。
崖边碎石纷纷滚落，白雾被撞开一线，又很快重新合拢。
三人只觉耳边风声如雷，眼前景物飞速倒退。谷长风身在半空，两条手臂死死护着两个孩子。
他抬起头，迎着呼啸的狂风，看见身下佘山白雾翻涌，远处东方天色微亮，也看见源江在脚下铺开，像一条沉沉流动的命，更听见山巅上秦向熔与卫炎城的咆哮声越来越远。
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豪气。
自己区区一个账房，竟也能让这些所谓的修炼高人追到山穷水尽，竟也能带着两个孩子从他们眼前逃脱，叫他们一场机关算计落空。
也算没有负了徐寒江。
他扭头还想再对谷裕说些什么，只是下一刻，源江水声轰然扑来。
三人坠入江中。
水花在黎明前的灰光里猛然炸开，转瞬又被滚滚江流吞没。
…………
秦向熔站在崖边，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。他低头望向崖下，只见源江水势在晨雾中奔流不息，三人坠落之处早已被江雾与浪花吞没，再不见半点踪影。
卫炎城沉声道：“焚仙诀多半就在他们身上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秦向熔没有立刻答话，他目光仍盯着那片翻涌江雾，左脸焦痕在晨光里显得愈发狰狞。片刻后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生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，追！”
他衣袖一拂，转身朝山下掠去。
三人跌坐在乱石之间，许久都没有说话，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。方才那一番生死追逃，像是将他们浑身气力尽数抽干。谷长风倚着一块山石，脸色惨白，掌心鲜血早已凝成暗色，嗜血铜印重新黯淡，静静贴在他掌中，像一块毫无生气的挂件。
谷裕靠在他身旁，小手仍紧紧攥着谷长风的衣角，似乎一松手，爹爹便会被这满山白雾吞去。
徐仲凌跌坐在不远处，木剑仍插在倪烈尸身上。那具残破尸体倒在乱石之间，一动不动，长刀斜落一旁，刀锋上的赤芒早已散尽，白雾缓缓从尸身上掠过，很快便将血色盖得模糊。
远处白石庄方向的声响，似乎也已经平息了。
先前轰鸣不断的梁柱崩塌声、火浪爆裂声、刀剑相击声，此刻都像被黎明前的夜色一点点吞没。只余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沉闷余响，低低压在山下，听不分明。
许久过后，徐仲凌忽然抬起头，他望着白石庄的方向，声音沙哑道：“谷叔叔，我想回去找我爹。”
谷长风心头一震，这个念头，其实也在他心中悄然生出。
倪烈已死，徐寒江先前以一敌三尚能苦撑许久，如今敌人少了一人，胜算自然大增。
如今白石庄那儿的打斗声已然消失，兴许是徐寒江已经击退了另外两个恶人，只是被火势困住无法脱身，又或许是伤势太重，暂在某处调息，又或许是他正拖着重伤之身，循着暗道、荒坡、山路，一路寻他们而来。
想到这里，谷长风死寂般的心头，竟也忍不住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中铜印，又看了看怀中仍藏着的《焚仙诀》。那一卷锦帛轻薄无声，却像压着千钧重量。他平生最怕账目不清，最怕受人之托而不能尽责。可此刻心底那一点希望一冒出来，便再也压不下去。
若庄主还活着呢？
若他此刻正在等人回去接应呢？
谷长风撑着山石，试图站起。可掌心刚一用力，胸口便传来一阵空痛，身子晃了晃，险些重新跌坐回去。他额角冷汗涔涔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连唇边也没了血色。
身旁谷裕吓得忙凑上前去，伸出小手轻轻拍着他的背脊。那动作笨拙又急切，像是从前自己咳嗽时，父亲也是这般替他顺气。于是在他的认知里，只要这样拍一拍，爹爹便会好起来。
然而，就在此时，白雾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轻，却使谷长风浑身一僵。
三人齐齐回头，当看清来人后无不色变。
只见山道下方的雾气缓缓分开，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踏雾而来。
走在前面的黑衣男子面色苍白，左脸焦痕狰狞，破碎衣袖在风中轻轻摆动。后方那人身形魁梧，如一堵沉重山墙，浓眉紧锁，胸口仍有伤势起伏，赫然是秦向熔与卫炎城。
谷裕吓得往谷长风身后缩去。
徐仲凌猛然站起，脸色煞白：“你们……”
秦向熔目光先落在倪烈尸身上，眼中并无多少悲色，只淡淡扫过，随即又看向谷长风掌中那枚黯淡铜印。
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山顶雷火，这么大的动静发现不了也难。”
秦向熔缓步向前，声音温和，却比佘山上挂来的夜风更是冷上前倍万倍。
他盯着三人，脸上浮去一抹轻笑，自顾自地道：“既然徐寒江把嗜血铜印都交给你们，想来《焚仙诀》也在你们身上了。”
卫炎城沉默站在一旁，目光扫过倪烈尸体，又落在徐仲凌身上，神情复杂，却终究没有开口。
徐仲凌攥紧双拳，颤声问道：“我爹呢？”
秦向熔看了他一眼，笑而不答，只是这笑意落在徐仲凌眼中，比任何话语都更残忍。
“我问你，我爹呢！”
徐仲凌声音骤然拔高，几乎破碎。
秦向熔仍旧只是笑，淡淡道：“孩子，眼下你该担心的，不是他。”
谷长风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不知道徐寒江究竟是否已遭这二人毒手，却明白此刻已没有半分退路，先前的袭击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力气，嗜血铜印也抽得他几近油尽灯枯。秦向熔与卫炎城纵然有伤，也绝非他们三人能挡。
此刻他不敢再盼侥幸，只能拼尽全力先护住眼前两个孩子。
他强撑着站起，一手攥住谷裕，一手拉住徐仲凌，急促道：“走。”
徐仲凌仍死死盯着秦向熔。
谷长风几乎用尽最后气力，将他往后拽去。
身后山势继续向上，林木渐稀，乱石渐多，灰青瘴气被山风吹得一缕一缕散开，隐约可见更高处露出一线发白天光。那方向未必有路，却至少比眼前这两个恶人多出半分变数。
谷长风心中急急盘算，暗忖此刻往山下退，必被秦向熔与卫炎城堵住，往两侧绕行，三人气力已尽，也跑不过他们。唯有继续向高处去，或许可借山势、乱石、拖出一线生机。
念及此处，他再不迟疑，一手攥紧谷裕，一手死死拉住徐仲凌，咬牙朝山顶方向退去。
秦向熔并不急追，只负手缓步而上，像是笃定他们已是网中之鱼。卫炎城跟在他身后，每一步落下，都踩得碎石微响。
天色不知何时已微微发白。
黎明将至，东方云隙间浮起一线淡青。
佘山山巅的风更冷，瘴气被山风吹得忽散忽聚。乱石突兀，枯松斜生，草木皆被夜露压弯。
谷长风拖着两个孩子继续往高处退去，山路越往上越窄，林木也渐渐稀疏，只余一些低矮灌木与嶙峋怪石横在路旁。谷长风胸口空痛一阵紧过一阵，几次脚下打滑，险些跪倒，皆强撑着扶住山石又站起来。
不知不觉间竟一路跑到了山顶，四周林木已尽，只剩几株枯松斜斜生在石缝里，枝干虬曲，像被岁月拧弯的老骨。远处能望见源江犹如一条银灰色长带，绕过山脚，向东缓缓流去，江面晨雾未散，水声隐隐，自深谷下方传来，苍茫而幽冷。
回头望去，只见秦向熔与卫炎城正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。
谷长风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身前看似天光渐明，山风辽阔，可每一条路都像被无形之手截断，他胸口空痛阵阵，掌心铜印冰冷沉重，怀中的《焚仙诀》却像一块烧红的铁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不知道还能往哪里逃，只是本能地带着两个孩子继续后退，一步，又一步。
忽地脚下忽然一空，几粒碎石从鞋边滚落下去，簌簌声在山风里迅速远去。谷长风心头一震，猛然停住脚步。
他们已不知不觉退到了悬崖边。
谷裕探头一看，顿时脸色发白。
崖下云雾翻涌，源江在雾中若隐若现，水势虽不似入海口处浩荡，却也湍急幽深。崖壁陡峭，怪石如齿，稍有不慎，便是粉身碎骨。
秦向熔终于停步，微微一笑。
“再退一步，便要粉身碎骨了。”
谷长风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低头看向谷裕，又看向徐仲凌。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站在他身旁，一个眼里满是惊惧，一个眼里满是血红与不甘。
他想起徐寒江将铜印塞入他掌中时的眼神。
带他们走。
这四个字像一根钉子，死死钉在他心头。
谷长风忽然觉得可笑。他这一生不过是个账房，最熟悉的是算盘、账册、米粮、礼单。可自昨夜到此刻，世上最重的几笔账，竟都落到了他身上。
徐寒江一命，是一笔账。
徐仲凌一生，是一笔账。
谷裕尚未长成的人生，也是一笔账。
还有怀中那卷《焚仙诀》，更是一笔不知要牵连多少人的血账。
他算不清，也还不起。
可他至少知道，绝不能让这两个孩子落在秦向熔手里。
若落在秦向熔手里，两个孩子必死，《焚仙诀》也必落入其手。若跳下去，或许也是死，可源江水深，天意难测，终究还有一线生机。
谷长风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中少了一丝惊惧，多了一份决绝。
他将铜印收回怀内，随后声音压地极低，对两个孩子轻声道
“抱紧我。咱们赌这一回，好么？”
谷裕怔住：“爹？”
徐仲凌也猛然回头。
谷长风没有解释，只将两人一左一右揽入怀中。他手臂发抖，却抱得极紧，像是要将两个孩子都嵌进自己怀里。
秦向熔似乎察觉到什么，脸色微变，脚下骤然一动，怒喝道：“拦住他！”
卫炎城也察觉异样，大步抢上。
山风猎猎，衣袍翻卷，一缕晨光洒下，似是给予三人这天地间最后的温暖。
可谷长风已不再犹豫，他抱紧两个孩子，猛然转身，纵身向崖下跃去。
同一时间，秦向熔和卫炎城的厉喝声在山巅炸开。
崖边碎石纷纷滚落，白雾被撞开一线，又很快重新合拢。
三人只觉耳边风声如雷，眼前景物飞速倒退。谷长风身在半空，两条手臂死死护着两个孩子。
他抬起头，迎着呼啸的狂风，看见身下佘山白雾翻涌，远处东方天色微亮，也看见源江在脚下铺开，像一条沉沉流动的命，更听见山巅上秦向熔与卫炎城的咆哮声越来越远。
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荒唐的豪气。
自己区区一个账房，竟也能让这些所谓的修炼高人追到山穷水尽，竟也能带着两个孩子从他们眼前逃脱，叫他们一场机关算计落空。
也算没有负了徐寒江。
他扭头还想再对谷裕说些什么，只是下一刻，源江水声轰然扑来。
三人坠入江中。
水花在黎明前的灰光里猛然炸开，转瞬又被滚滚江流吞没。
…………
秦向熔站在崖边，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。他低头望向崖下，只见源江水势在晨雾中奔流不息，三人坠落之处早已被江雾与浪花吞没，再不见半点踪影。
卫炎城沉声道：“焚仙诀多半就在他们身上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秦向熔没有立刻答话，他目光仍盯着那片翻涌江雾，左脸焦痕在晨光里显得愈发狰狞。片刻后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。
“生要见人，死要见尸，追！”
他衣袖一拂，转身朝山下掠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