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江滩余命
一阵冰冷寒意像是从极远处一点点渗来，漫过指尖，又顺着手腕钻入袖中，贴着皮肉往骨缝里爬。
谷长风昏昏沉沉，只觉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水里，身子轻一阵、沉一阵，却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耳畔不时有声响涌动，一阵接着一阵，时近时远。似是有人在窃窃私语，那声音隔着厚厚棉絮，模糊不清，却一遍遍撞在他的神智上。
冰冷江水忽然涌上来，没过他的耳廓，灌进耳中，将那潮声压得嗡然一片。旋即一股咸涩水气钻入口鼻，呛得他胸口骤然一缩，继而止不住地狂咳起来，口鼻间尽是江水腥咸的气味。
谷长风一时有些恍惚，分不清自己是活着，还是已在阴曹地府。下一刻，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空痛，掌心、肩背、腿脚也随之抽动，神智终于被硬生生扯回。
孩子！
他费力睁开眼睛，挣扎着撑起身子四下望去。
不远处的芦苇边，谷裕小小的身子伏在湿沙上，衣衫尽湿，脸色白得吓人。再远些，徐仲凌半个身子卡在一截枯木旁，头发散乱，额角带血，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谷长风心中一炸，连滚带爬朝谷裕扑去。
“裕儿！”
他将谷裕翻过来，探了探鼻息，只觉气息微弱，却仍未断。谷长风顾不得自己伤势，急忙将孩子侧过身去，替他拍背。谷裕胸口轻轻起伏几下，忽然呛出几口江水，整个人蜷缩起来，剧烈咳嗽。
谷长风几乎落下泪来，安慰道：“醒了，醒了便好。”
谷裕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望见他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嘴唇一颤，却没有哭出声，只哑着嗓子道：“爹……我们还活着么？”
谷长风将他紧紧搂进怀里，声音发颤：“活着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，他自己也觉恍如隔世。可下一刻，他又猛然想起徐仲凌，忙放下谷裕，跌跌撞撞奔向那截枯木。
徐仲凌比谷裕伤得更重些，额角被石块划开一道口子，唇色发青，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谷长风将他从枯木旁拖出，按住他胸腹，连唤数声。
“少庄主，醒醒。”然而，徐仲凌却是没有反应，谷长风心头一点点沉下去，手指都发起抖来。
正当他几乎要再探鼻息时，徐仲凌忽然呛出一大口水，跟着剧烈咳嗽起来。咳到后来，他整个人蜷着身子，眼泪与江水混在一起，胸口不住起伏。谷长风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险些瘫坐在地。
徐仲凌慢慢睁开眼。
他先看见灰白天光，又看见谷长风，最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伸手往身侧摸去，可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徐仲凌身子一僵，他摸了两下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。那柄木剑已经不在了，留在了佘山山顶，留在倪烈的尸身上，也留在那一夜血与火之间。那不过是一柄木剑，可对这少年来说，像是最后一点还能抓住的旧日痕迹。
谷长风看在眼里，心中一阵发涩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此刻天色已亮，灰白日光铺在水面上，源江在不远处缓缓东去，江风裹着潮气吹来，岸边芦苇伏倒，湿沙上留着一道道水痕。这里已近入海之地，江面比上游宽阔许多，水势虽不似昨夜崖下那般惊心动魄，却仍旧一层接一层拍在岸上，发出低沉声响。
三人劫后余生，却没有半分欢喜，怔怔坐在湿沙上，许久都没有说话。
白石庄没了，徐寒江更是凶多吉少。
谷长风坐在浅滩上歇了良久，才觉身上稍稍缓回几分力气，忽然想到怀中之物，脸色骤变。
他急忙伸手摸向衣襟，指尖触到一件冰冷硬物。那东西边缘粗粝，入手沉重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，正是那枚嗜血铜印。昨夜掌心被它吞噬精血的痛楚仍历历在目，谷长风只一碰，便觉心口发寒。
随后，指腹似是触到一片柔韧微凉之物，轻薄得几乎没有分量，却又不像寻常布帛那般软塌，细密纹路贴在皮肤上，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。
谷长风心头一紧，连忙将其取出，正是那卷《焚仙诀》。
那卷锦帛仍以暗红丝绳束着，外层似锦似帛，触之微凉，竟没有半点被水浸透的痕迹。
谷长风又惊又奇，暗忖这源江之中水浪滔滔，他们三人几乎被冲得半死，可这卷东西却仍旧柔韧干净，纹路细密，连卷首那三个暗沉字迹都未曾晕开半分。
《焚仙诀》
谷长风望着这三个字，心头说不出的发沉，这东西果然不是凡物。
“逃离之后，寻僻静之地深埋，不可叫它落入他人之手”
霎时之间，徐寒江的话自他脑海中响起。
“是了，庄主嘱咐我，逃离之后便寻僻静之地将它深埋。如今虽侥幸活下，可若仍将《焚仙诀》贴身带着，便等同将祸根揣在怀里，随时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谷长风环顾四周。
只是此处虽荒凉，却是江岸。沙土松软，水痕密布，潮涨潮落之间，埋下去的东西未必能藏住。若被江水冲出，顺流漂走，或叫渔人船夫无意拾去，便等同将这场祸事又递到旁人手中。
一念及此，谷长风心中顾虑更深，目光不由落向徐仲凌。
他虽受徐寒江所托，却终究不是徐家之人。这卷《焚仙诀》既是徐寒江拼死守下之物，也是徐仲凌师门旧物。纵然要埋，也该等徐仲凌缓过神来，将其中利害同他说清楚，再作决定。如此，才不算失了分寸。
谷长风沉默许久，终究没有在此处掩埋，只将那卷锦帛重新贴身藏好。
他抬头看向两个孩子。
谷裕仍坐在湿沙上，脸色苍白，眼睛却一直望着他。徐仲凌扶着枯木，身形摇摇欲坠，神情空茫，像是魂魄还留在昨夜那场大火里。
谷长风强撑着站起，声音沙哑道：“先离开这里吧。”
谷裕勉强点了点头。
徐仲凌没有说话，只扶着枯木慢慢起身，可刚站稳，脚下便一软，险些跌倒。谷长风见状连忙伸手去扶，但自己胸口却又是一阵空痛，两人一时都踉跄了半步。
谷裕在旁忙伸手扶住他，虽然那小手没什么力气，却扶得极认真。
谷长风低头看了他一眼，心中酸楚，轻声道：“爹没事。”
谷裕没有说话，只把嘴唇抿得更紧。
三人沿着江岸往前走。
…………
这一日走得极艰难。
谷长风伤势太重，每走一段便要扶着树喘息。嗜血铜印抽去的精血像是在他胸口留下一个空洞，走得久了，眼前便一阵阵发黑。
谷裕年纪小，身子被江水泡得发冷，脚踝又被乱石划破，走着走着便要打颤。
徐仲凌沉默得可怕，除了偶尔咳嗽，几乎不发一言。
江岸边多芦苇与乱石，偶有野果挂在矮树上。谷长风不敢随意采食，只挑几种认得的酸枣与野梨摘了些，又在浅滩边摸到几只蚌壳。
没有火，三人只能勉强以野果充饥，清水则取自岸边一处细流，谷长风先尝过，确认无异味，才让两个孩子喝下。
直至午时，日头渐高，三人的衣衫方才半干，谷长风又寻了些干草，替两个孩子擦去身上泥沙，随后又将自己破裂的衣袖撕成布条，给徐仲凌包住额角，也给谷裕勒住脚踝处那道伤口。
徐仲凌任由他包扎，眼神却始终空空的。
谷长风看着心疼，低声道：“少庄主，疼便说。”
徐仲凌摇了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问：“谷叔叔，我爹会不会也被江水冲出来？”
谷长风手中动作一停，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徐寒江没有跳江，他留在白石庄里，留在火海里，留在秦向熔与卫炎城面前。可这句话太重，重得他不忍对一个刚失去一切的少年说出口。
最后，他只能道：“庄主本领高强，未必会有事。”
徐仲凌点了点头，像是信了，又像只是需要这句话，让自己还能继续走下去。
一路前行直至入夜，三人寻到一片背风石坡，便就地歇息。
月光被云遮住，四野昏暗。远处江水仍在不住拍岸。谷长风不敢生火，怕火光引来荒野的豺狼野兽，只能让两个孩子靠在自己身侧取暖。
谷裕累极，很快睡去。
徐仲凌却睡得极不安稳，起初只是眉头紧皱，后来呼吸越来越急，双手在身前乱抓，似是在梦里又回到白石庄那片火海之中。
“爹……”
他低声呓语。
“别去……爹……”
谷长风睁开眼，看见少年脸上冷汗涔涔，眼角竟有泪水滑下。
徐仲凌忽然浑身一颤，双手猛地向前一推，像是又握住了那柄已经遗失的木剑。
“先站稳……再出手……”
他声音破碎，随即猛地惊醒。
徐仲凌坐起身，大口喘息，眼神涣散，像是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。
他下意识低头去摸剑，可手边空空如也。
那一瞬，他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。
谷长风轻轻按住他的肩。
“少庄主，是梦。”
徐仲凌怔了许久，才慢慢低下头，望着自己空空的手。
“我杀了他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谷长风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你救了我们。”徐仲凌没有答话。
夜风吹过，他的肩膀轻轻发抖。
第二日清晨，三人继续赶路。
他们这一路未寻到大路，只得顺着江岸与荒草间的小径前行。快到黄昏时，天边又积起厚厚阴云，江风渐冷，吹得芦苇一层层低伏，像是将要落下一场大雨。
谷长风远远眺望，发现前方山坡下竟有一座破庙。庙墙半塌，屋瓦残缺，门前荒草几乎长到人膝，想来已荒废多年。
可此刻对他们而言，哪怕只是半堵残墙，也已胜过露宿荒野。
谷长风心头一喜，连忙带着两个孩子向破庙行去。
行至近前，三人才看清这座破庙的门匾早已腐朽，只剩半截横木斜挂在门上。院中杂草丛生，香炉倾倒，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，泥胎斑驳，面目被岁月风雨磨得模糊，只余一双空洞眼窝，静静望着门外来人。
谷裕下意识往谷长风身后缩了缩。
徐仲凌抬头看了一眼那尊残破神像，没有说话。
谷长风推开半扇破门，听见木轴发出沙哑声响。
他回头望去，只见天色已暗，江面方向的乌云层层压来，风里带着湿冷水气，破庙前荒草翻伏不定，像是大雨转眼便要落下。
“今晚先在这里歇一夜。”
三人踏入破庙。
门外江风呼啸，暮色一点点沉下来，厚重乌云压在荒野之上，风里湿意愈重，破庙檐角残瓦轻轻作响，像是这座荒废多年的旧庙，也在等着那场大雨落下。
谷长风昏昏沉沉，只觉自己像是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水里，身子轻一阵、沉一阵，却怎么也挣脱不开。
耳畔不时有声响涌动，一阵接着一阵，时近时远。似是有人在窃窃私语，那声音隔着厚厚棉絮，模糊不清，却一遍遍撞在他的神智上。
冰冷江水忽然涌上来，没过他的耳廓，灌进耳中，将那潮声压得嗡然一片。旋即一股咸涩水气钻入口鼻，呛得他胸口骤然一缩，继而止不住地狂咳起来，口鼻间尽是江水腥咸的气味。
谷长风一时有些恍惚，分不清自己是活着，还是已在阴曹地府。下一刻，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空痛，掌心、肩背、腿脚也随之抽动，神智终于被硬生生扯回。
孩子！
他费力睁开眼睛，挣扎着撑起身子四下望去。
不远处的芦苇边，谷裕小小的身子伏在湿沙上，衣衫尽湿，脸色白得吓人。再远些，徐仲凌半个身子卡在一截枯木旁，头发散乱，额角带血，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谷长风心中一炸，连滚带爬朝谷裕扑去。
“裕儿！”
他将谷裕翻过来，探了探鼻息，只觉气息微弱，却仍未断。谷长风顾不得自己伤势，急忙将孩子侧过身去，替他拍背。谷裕胸口轻轻起伏几下，忽然呛出几口江水，整个人蜷缩起来，剧烈咳嗽。
谷长风几乎落下泪来，安慰道：“醒了，醒了便好。”
谷裕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望见他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嘴唇一颤，却没有哭出声，只哑着嗓子道：“爹……我们还活着么？”
谷长风将他紧紧搂进怀里，声音发颤：“活着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口，他自己也觉恍如隔世。可下一刻，他又猛然想起徐仲凌，忙放下谷裕，跌跌撞撞奔向那截枯木。
徐仲凌比谷裕伤得更重些，额角被石块划开一道口子，唇色发青，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谷长风将他从枯木旁拖出，按住他胸腹，连唤数声。
“少庄主，醒醒。”然而，徐仲凌却是没有反应，谷长风心头一点点沉下去，手指都发起抖来。
正当他几乎要再探鼻息时，徐仲凌忽然呛出一大口水，跟着剧烈咳嗽起来。咳到后来，他整个人蜷着身子，眼泪与江水混在一起，胸口不住起伏。谷长风长长吐出一口气，险些瘫坐在地。
徐仲凌慢慢睁开眼。
他先看见灰白天光，又看见谷长风，最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伸手往身侧摸去，可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徐仲凌身子一僵，他摸了两下，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，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。那柄木剑已经不在了，留在了佘山山顶，留在倪烈的尸身上，也留在那一夜血与火之间。那不过是一柄木剑，可对这少年来说，像是最后一点还能抓住的旧日痕迹。
谷长风看在眼里，心中一阵发涩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此刻天色已亮，灰白日光铺在水面上，源江在不远处缓缓东去，江风裹着潮气吹来，岸边芦苇伏倒，湿沙上留着一道道水痕。这里已近入海之地，江面比上游宽阔许多，水势虽不似昨夜崖下那般惊心动魄，却仍旧一层接一层拍在岸上，发出低沉声响。
三人劫后余生，却没有半分欢喜，怔怔坐在湿沙上，许久都没有说话。
白石庄没了，徐寒江更是凶多吉少。
谷长风坐在浅滩上歇了良久，才觉身上稍稍缓回几分力气，忽然想到怀中之物，脸色骤变。
他急忙伸手摸向衣襟，指尖触到一件冰冷硬物。那东西边缘粗粝，入手沉重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，正是那枚嗜血铜印。昨夜掌心被它吞噬精血的痛楚仍历历在目，谷长风只一碰，便觉心口发寒。
随后，指腹似是触到一片柔韧微凉之物，轻薄得几乎没有分量，却又不像寻常布帛那般软塌，细密纹路贴在皮肤上，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润。
谷长风心头一紧，连忙将其取出，正是那卷《焚仙诀》。
那卷锦帛仍以暗红丝绳束着，外层似锦似帛，触之微凉，竟没有半点被水浸透的痕迹。
谷长风又惊又奇，暗忖这源江之中水浪滔滔，他们三人几乎被冲得半死，可这卷东西却仍旧柔韧干净，纹路细密，连卷首那三个暗沉字迹都未曾晕开半分。
《焚仙诀》
谷长风望着这三个字，心头说不出的发沉，这东西果然不是凡物。
“逃离之后，寻僻静之地深埋，不可叫它落入他人之手”
霎时之间，徐寒江的话自他脑海中响起。
“是了，庄主嘱咐我，逃离之后便寻僻静之地将它深埋。如今虽侥幸活下，可若仍将《焚仙诀》贴身带着，便等同将祸根揣在怀里，随时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谷长风环顾四周。
只是此处虽荒凉，却是江岸。沙土松软，水痕密布，潮涨潮落之间，埋下去的东西未必能藏住。若被江水冲出，顺流漂走，或叫渔人船夫无意拾去，便等同将这场祸事又递到旁人手中。
一念及此，谷长风心中顾虑更深，目光不由落向徐仲凌。
他虽受徐寒江所托，却终究不是徐家之人。这卷《焚仙诀》既是徐寒江拼死守下之物，也是徐仲凌师门旧物。纵然要埋，也该等徐仲凌缓过神来，将其中利害同他说清楚，再作决定。如此，才不算失了分寸。
谷长风沉默许久，终究没有在此处掩埋，只将那卷锦帛重新贴身藏好。
他抬头看向两个孩子。
谷裕仍坐在湿沙上，脸色苍白，眼睛却一直望着他。徐仲凌扶着枯木，身形摇摇欲坠，神情空茫，像是魂魄还留在昨夜那场大火里。
谷长风强撑着站起，声音沙哑道：“先离开这里吧。”
谷裕勉强点了点头。
徐仲凌没有说话，只扶着枯木慢慢起身，可刚站稳，脚下便一软，险些跌倒。谷长风见状连忙伸手去扶，但自己胸口却又是一阵空痛，两人一时都踉跄了半步。
谷裕在旁忙伸手扶住他，虽然那小手没什么力气，却扶得极认真。
谷长风低头看了他一眼，心中酸楚，轻声道：“爹没事。”
谷裕没有说话，只把嘴唇抿得更紧。
三人沿着江岸往前走。
…………
这一日走得极艰难。
谷长风伤势太重，每走一段便要扶着树喘息。嗜血铜印抽去的精血像是在他胸口留下一个空洞，走得久了，眼前便一阵阵发黑。
谷裕年纪小，身子被江水泡得发冷，脚踝又被乱石划破，走着走着便要打颤。
徐仲凌沉默得可怕，除了偶尔咳嗽，几乎不发一言。
江岸边多芦苇与乱石，偶有野果挂在矮树上。谷长风不敢随意采食，只挑几种认得的酸枣与野梨摘了些，又在浅滩边摸到几只蚌壳。
没有火，三人只能勉强以野果充饥，清水则取自岸边一处细流，谷长风先尝过，确认无异味，才让两个孩子喝下。
直至午时，日头渐高，三人的衣衫方才半干，谷长风又寻了些干草，替两个孩子擦去身上泥沙，随后又将自己破裂的衣袖撕成布条，给徐仲凌包住额角，也给谷裕勒住脚踝处那道伤口。
徐仲凌任由他包扎，眼神却始终空空的。
谷长风看着心疼，低声道：“少庄主，疼便说。”
徐仲凌摇了摇头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问：“谷叔叔，我爹会不会也被江水冲出来？”
谷长风手中动作一停，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
徐寒江没有跳江，他留在白石庄里，留在火海里，留在秦向熔与卫炎城面前。可这句话太重，重得他不忍对一个刚失去一切的少年说出口。
最后，他只能道：“庄主本领高强，未必会有事。”
徐仲凌点了点头，像是信了，又像只是需要这句话，让自己还能继续走下去。
一路前行直至入夜，三人寻到一片背风石坡，便就地歇息。
月光被云遮住，四野昏暗。远处江水仍在不住拍岸。谷长风不敢生火，怕火光引来荒野的豺狼野兽，只能让两个孩子靠在自己身侧取暖。
谷裕累极，很快睡去。
徐仲凌却睡得极不安稳，起初只是眉头紧皱，后来呼吸越来越急，双手在身前乱抓，似是在梦里又回到白石庄那片火海之中。
“爹……”
他低声呓语。
“别去……爹……”
谷长风睁开眼，看见少年脸上冷汗涔涔，眼角竟有泪水滑下。
徐仲凌忽然浑身一颤，双手猛地向前一推，像是又握住了那柄已经遗失的木剑。
“先站稳……再出手……”
他声音破碎，随即猛地惊醒。
徐仲凌坐起身，大口喘息，眼神涣散，像是一时分不清梦里梦外。
他下意识低头去摸剑，可手边空空如也。
那一瞬，他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。
谷长风轻轻按住他的肩。
“少庄主，是梦。”
徐仲凌怔了许久，才慢慢低下头，望着自己空空的手。
“我杀了他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谷长风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你救了我们。”徐仲凌没有答话。
夜风吹过，他的肩膀轻轻发抖。
第二日清晨，三人继续赶路。
他们这一路未寻到大路，只得顺着江岸与荒草间的小径前行。快到黄昏时，天边又积起厚厚阴云，江风渐冷，吹得芦苇一层层低伏，像是将要落下一场大雨。
谷长风远远眺望，发现前方山坡下竟有一座破庙。庙墙半塌，屋瓦残缺，门前荒草几乎长到人膝，想来已荒废多年。
可此刻对他们而言，哪怕只是半堵残墙，也已胜过露宿荒野。
谷长风心头一喜，连忙带着两个孩子向破庙行去。
行至近前，三人才看清这座破庙的门匾早已腐朽，只剩半截横木斜挂在门上。院中杂草丛生，香炉倾倒，正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，泥胎斑驳，面目被岁月风雨磨得模糊，只余一双空洞眼窝，静静望着门外来人。
谷裕下意识往谷长风身后缩了缩。
徐仲凌抬头看了一眼那尊残破神像，没有说话。
谷长风推开半扇破门，听见木轴发出沙哑声响。
他回头望去，只见天色已暗，江面方向的乌云层层压来，风里带着湿冷水气，破庙前荒草翻伏不定，像是大雨转眼便要落下。
“今晚先在这里歇一夜。”
三人踏入破庙。
门外江风呼啸，暮色一点点沉下来，厚重乌云压在荒野之上，风里湿意愈重，破庙檐角残瓦轻轻作响，像是这座荒废多年的旧庙，也在等着那场大雨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