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庙堂夜宿
破庙之中，比外头更暗，潮湿霉腐之气扑面而来。殿内梁柱斑驳，蛛网横结，墙角堆着些碎瓦枯枝。
谷裕下意识往谷长风身旁靠了靠，徐仲凌抬头看了一眼神像，便垂下眼去。他脸色仍旧苍白，额角缠着布条，整个人像是被那场火烧空了魂。
谷长风环顾四周，正想寻一处避风角落，忽听黑暗里传来一道稚嫩声音。
“你们是谁啊？”
谷长风心头一紧，立刻将谷裕护到身后。
那声音落下后，庙中一角又传来一个苍老声音：“妙妙，不得无理。”
谷长风循声望去，这才看见西侧断柱旁原来还坐着两个人。
一名老者靠柱而坐，看着约莫六十上下的年纪，须发花白，手边斜放着一根竹杖。老者身旁缩着一个小女娃，约莫七八岁，背着个旧布包站在老者身旁，一双眼睛乌黑明亮，正好奇地打量谷长风三人。
老人朝谷长风方向抱了抱拳，道：“老朽姓邹，带着孙女赶路至此，遇着天色将雨，便先在这破庙里避一避。诸位若也是避雨歇脚，相逢便是缘分，各自安顿就是，不妨事。”
谷长风见他言语客气，又只是祖孙二人，心中稍定，拱手还礼道：“我等也是路过，借此处避一夜风雨。若有惊扰，还望老丈见谅。”
老人笑了笑：“破庙又不是我家的，谈什么惊扰不惊扰。”
…………
殿外雨势渐起，雨点打在残瓦之上，噼啪作响。冷风从破门缝隙里灌进来，吹得人身上寒意更重。
谷长风将两个孩子带到东侧较干的墙下，正想着如何熬过这一夜，目光忽然落在神像前那只倾倒的香炉上。
香炉半埋在尘土与枯叶之间，灰白香灰洒了一地。可灰烬深处，隐隐似有一点暗红。
谷长风心头一动，强撑着身子走上前，伸手拨开灰层。果然，灰底还埋着几粒未熄的炭星，想是先前也有过路人在此避雨，烧过些枯枝。
见状心头一喜，忙在殿中捡了些枯枝干草，只是他伤势未愈，稍一弯腰，胸口便空痛得厉害，几次险些直不起身来，谷裕见状，忙跟着爬起去捡枯枝。徐仲凌也默默起身，拾了几根木条递来，却始终没有说话。
几人将干草细枝拢到香炉旁。谷长风小心将干草凑近灰底炭星，又俯身轻轻吹气。
灰中红星忽明忽暗，几乎数次要灭。谷长风不敢急，只用掌心挡住从殿门灌来的湿风，一点一点将火星引到草绒上。
终于，一缕细烟升起，谷长风连忙用手护住，慢慢添上细枝。待火苗吞住枝条，才渐渐稳了下来。
火光一亮，破庙中阴冷之气似被逼退了几分，几人的影子映在斑驳墙上，摇摇晃晃。
借着火光，谷长风也终于看清西侧的祖孙二人。
老人衣衫半旧，袖口补了好几处，腰间挂着一只小布囊，一根竹杖靠在膝旁。那张脸虽布满皱纹，却并无苦相，嘴角两侧的纹路微微上翘，像是常年与人说笑惯了。
一旁女童则缩在他身旁，衣裳虽旧，却收拾得还算干净，只是鞋尖破了半边，露出一点脏兮兮的袜子。此时火光亮起，也正探头朝这边瞧来，见谷长风也在看她，乌黑大眼眨了眨，像是半点不怕生。
谷长风刚想问老少二人可要过来取暖，忽听庙门前一阵悉悉簌簌。
扭头望去，只见半塌门槛前，一只灰毛野兔不知何时蹿到庙前。许是被外头风雨逼来，又或是被庙中火光吸引，一时间缩着脖子停在那里，湿漉漉的耳朵轻轻抖动。
三人愣了愣神，片刻之后，眼睛俱是一亮。
他们这两日一路行来，只靠路边一些野果充饥，腹中早已空得厉害。谷长风虽是大人，也饿得心慌，胸口一阵阵发虚，更不必说两个孩子。谷裕望着那只野兔，喉头不自觉动了动。徐仲凌原本神情木然，此刻也终于抬眼看向那只兔子。
谷长风心中一动，缓缓起身，他不敢出声，只一步一步向庙门靠去。那兔子似有所感，身子往后一缩，耳朵竖起。谷长风脚步更轻，连呼吸都压住了。
可他终究伤重，才近了几步，脚下便踩到一片碎瓦，发出极轻一声脆响。
野兔立时一惊，后腿一蹬，做势欲窜，便在此时，旁边一道瘦小身影猛地扑出。
谷裕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扑过去，双臂一抱，竟将那只兔子死死压在怀里。兔子在他臂弯里乱蹬，蹬得他龇牙咧嘴，可他半点不肯松手，只急声喊道：“爹！我抓住了！”
谷长风大喜，忙上前帮他按住兔子。待到野兔渐渐脱力，方才将其提在手里，只是兔子到手，他一时却又犯了愁。
他们流落至此，身无长物，手边没有趁手刀具。总不能将这兔子连毛带皮胡乱架在火上烤，既难入口，也不干净。
恰在此时，另一头角落里的老者笑道：“诸位若是缺个趁手工具，老头子这里倒有一个。”
说完，他从怀里摸索片刻，取出一柄小刀，举在半空。只是他并不上前，只兀自坐在原地，像是静静等着他们去取。
谷长风稍稍犹豫，终是提着兔子上前。待行至近处，借着火光方才看清这老人，只见他双目微睁，眼仁中却灰白无神，似蒙着一层浑浊薄翳，竟不能视物。
原来竟是个盲人。
谷长风忙接过老人举着的小刀，道：“多谢老丈。”
老人摆摆手：“一把破刀，不值当谢。”
那刀不大，刀柄粗糙，刃口也有些旧，却还算锋利，谷长风借着火光，将兔子简单收拾干净，又削了几根树枝作架，将兔肉架在火上慢慢烤。
不多时，油脂被火一逼，发出轻微滋响，一阵肉香渐渐在破庙里弥散开来，谷裕在旁忍不住口水直咽。
兔肉烤熟后，谷长风先撕下两小块，递给谷裕与徐仲凌。谷裕接过时眼睛发亮，忍不住急急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。徐仲凌则慢了许多，他低头看着手中兔肉，像是许久才想起自己该吃东西，最后只默默咬了一口。
谷长风自己也吃了一口，热肉入腹，虽无盐无味，却让他几乎空透的身子稍稍回了点暖。
他想了想，又撕下一条腿肉和一块胸肉，起身走向角落里的祖孙二人。
老人似是察觉到什么，还不待谷长风开口便忙摆手道：“使不得，使不得。兔子是你们抓的，怎好分肉？”
谷长风道：“若无老丈借刀，这兔子便难以入口，怎能说无功？只是这肉烤的既无盐酱，也无好手艺，粗陋得很，老丈莫要见怪。”
老头子想了想，起身笑道：“瞧你这话说的，那老头子就不再矫情了。”
谷长风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外头雨冷，火边多少暖些。老丈若不嫌弃，便带孩子一同过来坐吧，也好取取暖。”
老头颔首道谢，在女童的搀扶下一同坐至火堆前。
众人自顾分食烤肉，只吃了两口，女童便似活泛起来，冲着谷裕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谷裕看了谷长风一眼，才道：“我叫谷裕。”
“哪个裕？”
“富裕的裕。”
邹妙妙眼睛一亮，重重地点点头：“好名字啊！”
邹妙妙又看向徐仲凌：“你呢？”
徐仲凌没有答话。
谷裕开口道：“他叫徐仲凌。”
邹妙妙见徐仲凌神情不对，声音也小了些：“他是不是不爱说话？”
谷裕想说不是，可话到嘴边，又说不出来。
女童却是天真烂漫，低头吃了口肉，安静不过片刻，自顾自道：“我叫邹妙妙，这是我爷爷，他可厉害了！会卜卦看相，还会摸骨。”
谷裕看了一眼老人，又看了看他的眼睛，小声道：“他都看不见，怎么给人看相？”，一旁谷长风闻言，眉头一皱：“不得无理。”，继而冲着老人歉道：“小儿年幼，口无遮拦，冒犯老丈了。”
老人倒不恼，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童言童语，算不得冒犯。况且他说得也不算错，老头子这双眼睛，确是不中用了。”
一旁邹妙妙立刻不服气，挺了挺小胸脯道：“看相又不是非要用眼睛。我爷爷说，眼睛会骗人，骨头不会骗人，声音也不会骗人。”
谷裕半信半疑：“真的？”
邹妙妙道：“当然是真的。我爷爷可厉害了，从前在镇上给人摸骨，说那人三日内会破财，结果第二日他家鸡就被黄鼠狼叼走了。”
谷裕愣了愣：“一只鸡也算破财？”，邹妙妙认真道：“怎么不算？鸡也是钱买的。”
谷裕一时竟无言以对，邹妙妙见他被自己说住，顿时有些得意，又道：“我爷爷可厉害着呢。这回便是有人花钱请他去奉州，说是要给一位什么千金小姐看命。我们走了好些天呢！”
谷裕好奇道：“那你爷爷名声一定很大。”
邹妙妙道：“那当然，这一带谁不知道邹瞎子的名号。”
谷裕疑道：“你爷爷就叫这名字？”
邹妙妙见他疑惑，不明所以道：“对啊，有什么问题么？”
谷裕道：“我还以为这是别人乱叫的外号。”
邹妙妙眨眨眼：“外号就不能当名字么？镇上卖豆腐的大家都叫他豆腐刘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。”
谷裕被她说得一怔，竟觉得也有几分道理。
众人围着火堆吃了些兔肉，风雨声渐渐大起来。雨点打在残瓦上，顺着破檐落成一串串水线。庙外荒草被雨压得伏倒，殿内火光摇晃，却仍顽强亮着。
那叫邹瞎子的老人吃完后，用袖子抹了抹嘴，道：“今日受了诸位一口热食，老头子总不好白占便宜。”
谷长风道：“老丈借刀在先，谈不上白占。”
邹瞎子摇头：“一码归一码。刀是刀，肉是肉。老头子我一辈子靠卜卦看相混饭吃，旁的本事没有，摸摸手相倒还凑合。若先生不嫌弃，我替你摸上一摸，也算还这顿肉。”
谷长风原本并不信这些，可转念想起这一路生死未卜，前途茫茫，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念头。
他沉默片刻，将手伸了过去，邹瞎子双手接过他的手掌。
那双手苍老粗糙，指腹却极敏锐，沿着谷长风掌心纹路一点点摸过去。摸到掌心被铜印割裂的伤处时，他动作微微一顿，似是察觉到了什么，却没有多问，只将指腹轻轻绕过伤痕，继续摸索。
破庙内众人一时安静下来，唯有庙外雨声、风声，与身前火堆中枯枝爆裂的轻响交织在一起。
邹瞎子的神情渐渐变了，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，眉头也微微皱起。指尖在谷长风掌中停了许久，像是摸到了一道他不愿说破的沟壑。
谷长风问道：“老丈，如何？”
邹瞎子沉默片刻，方才缓缓道：“先生手上的纹路，老朽看不见，只能摸个大概。此掌劳碌重，牵挂重，受托之事更重。一路多险，多水，多火，也多生离。”
谷长风心头一震。
邹瞎子继续道：“若想诸事太平，须先放下心中包袱。可这包袱，不是说放便能放。放早了，失义，放晚了，伤身。放在地上，怕引人来拾，背在身上，又怕压断自己的脊梁。”
谷长风心神大震。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，只觉得怀中那卷《焚仙诀》轻薄无声，却仿佛又重了几分。
邹瞎子说到这里，忽然松开谷长风的手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还有一句，先生若听得进，今夜莫睡太沉。风雨夜里，最易藏祸生变。”
谷裕下意识往谷长风身旁靠了靠，徐仲凌抬头看了一眼神像，便垂下眼去。他脸色仍旧苍白，额角缠着布条，整个人像是被那场火烧空了魂。
谷长风环顾四周，正想寻一处避风角落，忽听黑暗里传来一道稚嫩声音。
“你们是谁啊？”
谷长风心头一紧，立刻将谷裕护到身后。
那声音落下后，庙中一角又传来一个苍老声音：“妙妙，不得无理。”
谷长风循声望去，这才看见西侧断柱旁原来还坐着两个人。
一名老者靠柱而坐，看着约莫六十上下的年纪，须发花白，手边斜放着一根竹杖。老者身旁缩着一个小女娃，约莫七八岁，背着个旧布包站在老者身旁，一双眼睛乌黑明亮，正好奇地打量谷长风三人。
老人朝谷长风方向抱了抱拳，道：“老朽姓邹，带着孙女赶路至此，遇着天色将雨，便先在这破庙里避一避。诸位若也是避雨歇脚，相逢便是缘分，各自安顿就是，不妨事。”
谷长风见他言语客气，又只是祖孙二人，心中稍定，拱手还礼道：“我等也是路过，借此处避一夜风雨。若有惊扰，还望老丈见谅。”
老人笑了笑：“破庙又不是我家的，谈什么惊扰不惊扰。”
…………
殿外雨势渐起，雨点打在残瓦之上，噼啪作响。冷风从破门缝隙里灌进来，吹得人身上寒意更重。
谷长风将两个孩子带到东侧较干的墙下，正想着如何熬过这一夜，目光忽然落在神像前那只倾倒的香炉上。
香炉半埋在尘土与枯叶之间，灰白香灰洒了一地。可灰烬深处，隐隐似有一点暗红。
谷长风心头一动，强撑着身子走上前，伸手拨开灰层。果然，灰底还埋着几粒未熄的炭星，想是先前也有过路人在此避雨，烧过些枯枝。
见状心头一喜，忙在殿中捡了些枯枝干草，只是他伤势未愈，稍一弯腰，胸口便空痛得厉害，几次险些直不起身来，谷裕见状，忙跟着爬起去捡枯枝。徐仲凌也默默起身，拾了几根木条递来，却始终没有说话。
几人将干草细枝拢到香炉旁。谷长风小心将干草凑近灰底炭星，又俯身轻轻吹气。
灰中红星忽明忽暗，几乎数次要灭。谷长风不敢急，只用掌心挡住从殿门灌来的湿风，一点一点将火星引到草绒上。
终于，一缕细烟升起，谷长风连忙用手护住，慢慢添上细枝。待火苗吞住枝条，才渐渐稳了下来。
火光一亮，破庙中阴冷之气似被逼退了几分，几人的影子映在斑驳墙上，摇摇晃晃。
借着火光，谷长风也终于看清西侧的祖孙二人。
老人衣衫半旧，袖口补了好几处，腰间挂着一只小布囊，一根竹杖靠在膝旁。那张脸虽布满皱纹，却并无苦相，嘴角两侧的纹路微微上翘，像是常年与人说笑惯了。
一旁女童则缩在他身旁，衣裳虽旧，却收拾得还算干净，只是鞋尖破了半边，露出一点脏兮兮的袜子。此时火光亮起，也正探头朝这边瞧来，见谷长风也在看她，乌黑大眼眨了眨，像是半点不怕生。
谷长风刚想问老少二人可要过来取暖，忽听庙门前一阵悉悉簌簌。
扭头望去，只见半塌门槛前，一只灰毛野兔不知何时蹿到庙前。许是被外头风雨逼来，又或是被庙中火光吸引，一时间缩着脖子停在那里，湿漉漉的耳朵轻轻抖动。
三人愣了愣神，片刻之后，眼睛俱是一亮。
他们这两日一路行来，只靠路边一些野果充饥，腹中早已空得厉害。谷长风虽是大人，也饿得心慌，胸口一阵阵发虚，更不必说两个孩子。谷裕望着那只野兔，喉头不自觉动了动。徐仲凌原本神情木然，此刻也终于抬眼看向那只兔子。
谷长风心中一动，缓缓起身，他不敢出声，只一步一步向庙门靠去。那兔子似有所感，身子往后一缩，耳朵竖起。谷长风脚步更轻，连呼吸都压住了。
可他终究伤重，才近了几步，脚下便踩到一片碎瓦，发出极轻一声脆响。
野兔立时一惊，后腿一蹬，做势欲窜，便在此时，旁边一道瘦小身影猛地扑出。
谷裕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扑过去，双臂一抱，竟将那只兔子死死压在怀里。兔子在他臂弯里乱蹬，蹬得他龇牙咧嘴，可他半点不肯松手，只急声喊道：“爹！我抓住了！”
谷长风大喜，忙上前帮他按住兔子。待到野兔渐渐脱力，方才将其提在手里，只是兔子到手，他一时却又犯了愁。
他们流落至此，身无长物，手边没有趁手刀具。总不能将这兔子连毛带皮胡乱架在火上烤，既难入口，也不干净。
恰在此时，另一头角落里的老者笑道：“诸位若是缺个趁手工具，老头子这里倒有一个。”
说完，他从怀里摸索片刻，取出一柄小刀，举在半空。只是他并不上前，只兀自坐在原地，像是静静等着他们去取。
谷长风稍稍犹豫，终是提着兔子上前。待行至近处，借着火光方才看清这老人，只见他双目微睁，眼仁中却灰白无神，似蒙着一层浑浊薄翳，竟不能视物。
原来竟是个盲人。
谷长风忙接过老人举着的小刀，道：“多谢老丈。”
老人摆摆手：“一把破刀，不值当谢。”
那刀不大，刀柄粗糙，刃口也有些旧，却还算锋利，谷长风借着火光，将兔子简单收拾干净，又削了几根树枝作架，将兔肉架在火上慢慢烤。
不多时，油脂被火一逼，发出轻微滋响，一阵肉香渐渐在破庙里弥散开来，谷裕在旁忍不住口水直咽。
兔肉烤熟后，谷长风先撕下两小块，递给谷裕与徐仲凌。谷裕接过时眼睛发亮，忍不住急急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。徐仲凌则慢了许多，他低头看着手中兔肉，像是许久才想起自己该吃东西，最后只默默咬了一口。
谷长风自己也吃了一口，热肉入腹，虽无盐无味，却让他几乎空透的身子稍稍回了点暖。
他想了想，又撕下一条腿肉和一块胸肉，起身走向角落里的祖孙二人。
老人似是察觉到什么，还不待谷长风开口便忙摆手道：“使不得，使不得。兔子是你们抓的，怎好分肉？”
谷长风道：“若无老丈借刀，这兔子便难以入口，怎能说无功？只是这肉烤的既无盐酱，也无好手艺，粗陋得很，老丈莫要见怪。”
老头子想了想，起身笑道：“瞧你这话说的，那老头子就不再矫情了。”
谷长风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外头雨冷，火边多少暖些。老丈若不嫌弃，便带孩子一同过来坐吧，也好取取暖。”
老头颔首道谢，在女童的搀扶下一同坐至火堆前。
众人自顾分食烤肉，只吃了两口，女童便似活泛起来，冲着谷裕问道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谷裕看了谷长风一眼，才道：“我叫谷裕。”
“哪个裕？”
“富裕的裕。”
邹妙妙眼睛一亮，重重地点点头：“好名字啊！”
邹妙妙又看向徐仲凌：“你呢？”
徐仲凌没有答话。
谷裕开口道：“他叫徐仲凌。”
邹妙妙见徐仲凌神情不对，声音也小了些：“他是不是不爱说话？”
谷裕想说不是，可话到嘴边，又说不出来。
女童却是天真烂漫，低头吃了口肉，安静不过片刻，自顾自道：“我叫邹妙妙，这是我爷爷，他可厉害了！会卜卦看相，还会摸骨。”
谷裕看了一眼老人，又看了看他的眼睛，小声道：“他都看不见，怎么给人看相？”，一旁谷长风闻言，眉头一皱：“不得无理。”，继而冲着老人歉道：“小儿年幼，口无遮拦，冒犯老丈了。”
老人倒不恼，摆了摆手，笑道：“童言童语，算不得冒犯。况且他说得也不算错，老头子这双眼睛，确是不中用了。”
一旁邹妙妙立刻不服气，挺了挺小胸脯道：“看相又不是非要用眼睛。我爷爷说，眼睛会骗人，骨头不会骗人，声音也不会骗人。”
谷裕半信半疑：“真的？”
邹妙妙道：“当然是真的。我爷爷可厉害了，从前在镇上给人摸骨，说那人三日内会破财，结果第二日他家鸡就被黄鼠狼叼走了。”
谷裕愣了愣：“一只鸡也算破财？”，邹妙妙认真道：“怎么不算？鸡也是钱买的。”
谷裕一时竟无言以对，邹妙妙见他被自己说住，顿时有些得意，又道：“我爷爷可厉害着呢。这回便是有人花钱请他去奉州，说是要给一位什么千金小姐看命。我们走了好些天呢！”
谷裕好奇道：“那你爷爷名声一定很大。”
邹妙妙道：“那当然，这一带谁不知道邹瞎子的名号。”
谷裕疑道：“你爷爷就叫这名字？”
邹妙妙见他疑惑，不明所以道：“对啊，有什么问题么？”
谷裕道：“我还以为这是别人乱叫的外号。”
邹妙妙眨眨眼：“外号就不能当名字么？镇上卖豆腐的大家都叫他豆腐刘，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原来叫什么。”
谷裕被她说得一怔，竟觉得也有几分道理。
众人围着火堆吃了些兔肉，风雨声渐渐大起来。雨点打在残瓦上，顺着破檐落成一串串水线。庙外荒草被雨压得伏倒，殿内火光摇晃，却仍顽强亮着。
那叫邹瞎子的老人吃完后，用袖子抹了抹嘴，道：“今日受了诸位一口热食，老头子总不好白占便宜。”
谷长风道：“老丈借刀在先，谈不上白占。”
邹瞎子摇头：“一码归一码。刀是刀，肉是肉。老头子我一辈子靠卜卦看相混饭吃，旁的本事没有，摸摸手相倒还凑合。若先生不嫌弃，我替你摸上一摸，也算还这顿肉。”
谷长风原本并不信这些，可转念想起这一路生死未卜，前途茫茫，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念头。
他沉默片刻，将手伸了过去，邹瞎子双手接过他的手掌。
那双手苍老粗糙，指腹却极敏锐，沿着谷长风掌心纹路一点点摸过去。摸到掌心被铜印割裂的伤处时，他动作微微一顿，似是察觉到了什么，却没有多问，只将指腹轻轻绕过伤痕，继续摸索。
破庙内众人一时安静下来，唯有庙外雨声、风声，与身前火堆中枯枝爆裂的轻响交织在一起。
邹瞎子的神情渐渐变了，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敛去，眉头也微微皱起。指尖在谷长风掌中停了许久，像是摸到了一道他不愿说破的沟壑。
谷长风问道：“老丈，如何？”
邹瞎子沉默片刻，方才缓缓道：“先生手上的纹路，老朽看不见，只能摸个大概。此掌劳碌重，牵挂重，受托之事更重。一路多险，多水，多火，也多生离。”
谷长风心头一震。
邹瞎子继续道：“若想诸事太平，须先放下心中包袱。可这包袱，不是说放便能放。放早了，失义，放晚了，伤身。放在地上，怕引人来拾，背在身上，又怕压断自己的脊梁。”
谷长风心神大震。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明灭不定，只觉得怀中那卷《焚仙诀》轻薄无声，却仿佛又重了几分。
邹瞎子说到这里，忽然松开谷长风的手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还有一句，先生若听得进，今夜莫睡太沉。风雨夜里，最易藏祸生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