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雨夜来人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16章 · 3561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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邹瞎子的话好似一枚藏在袖中的冷针,听来轻描淡写,却无声无息刺进谷长风心口。

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庙外,殿门外雨势正急,檐角水线连成一片,破庙前的荒草被风雨压得伏倒。再远些,夜色浓黑如墨,江风裹着水气卷过荒野,吹得门边半截残木吱呀作响。那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,可越是看不清,越叫人心中不安。

…………

另一边的邹妙妙又与谷裕聊了会儿,似是再寻不出话头,便抱着膝盖坐在火边,轻轻哼起小调。她声音稚嫩,调子也不甚齐整,时高时低,却有种孩童独有的清亮。

她哼得很轻,像怕惊动雨夜,又像只是哄自己不怕。

谷裕听着听着,忍不住问:“这是什么曲子?”

邹妙妙转头看他:“我娘教我的。她以前哄我睡觉,就唱这个。”

谷裕怔了怔,不由想起自己早已病逝的娘亲,神色不免黯了几分。

邹妙妙见他如此,忙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谷裕垂下眼,将娘亲生病过世的事低声说了。

邹妙妙听后,也怔了一下。她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渐渐安静下来,低头望着火堆,小声道:“原来你也没有娘了。”

这话说得直白,却没有半分冒犯,反倒像两个孩子在雨夜里忽然发现彼此身上有一道相同的伤口。

谷裕轻轻嗯了一声。

邹妙妙用细枝拨了拨火边的灰,道:“两年前,我们镇上闹过一场鼠疫。我爹娘去帮人,后来也染上了,没熬过去。”

谷裕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只觉得胸口也闷闷的。

邹妙妙抬眼看他,见他神色低沉,反倒眨了眨眼,道:“我爷爷说,人走了,声音还会留下。只要我还记得这支曲子,我娘就不算走远。”

谷裕听得似懂非懂,过了片刻,低声道:“那你再哼一遍。”

邹妙妙点点头,又轻轻哼了起来。

火光映着邹妙妙的脸。她脸上还有几分孩子气,眼睛却在那一瞬间显得比年纪大些。只是这神色很快便散了,她又晃了晃脚,小声继续哼:

“船儿摇,过东桥,桥头有人把灯挑……”

破庙外雨声渐密,火堆里枯枝偶尔噼啪轻响。那支不成调的小曲混在风雨声中,轻得像一缕细线,不知为何,竟让这破败寒冷的庙堂多了几分人间暖意。

夜色愈浓,邹妙妙哼着哼着,终于靠在邹瞎子身旁睡去。邹瞎子替她拢了拢衣裳,又将竹杖横在膝前,像是睡着了,耳朵却仍微微侧着,似在听外头风雨。

谷裕也困得睁不开眼,靠在谷长风身侧沉沉睡下。徐仲凌则倚着墙角,双眼阖着,像是早已睡了,脸色在火光里透着不正常的苍白。

谷长风却不敢熟睡。

邹瞎子那句“风雨夜里,最易藏祸生变”始终在他心里盘旋。他一边听着雨声,隔一会儿便抬眼看向殿门。庙外黑沉沉一片,雨幕连天,偶尔有风卷入,带得火苗一阵摇晃。

就在后半夜,谷长风忽然察觉身旁有些不对,却是徐仲凌呼吸急促,身子正在微微发颤。

谷长风连忙探手摸向他的额头,手指方才碰上,便传来一阵滚烫,心中一惊。

“少庄主?”

徐仲凌没有醒,只皱紧眉头,嘴唇微微颤动,似是在梦里喊着什么。

谷长风忙将他扶正,又摸了摸他脖颈与手心,皆是热得吓人。少年连日里受寒受惊,此刻一场高热来得又急又重。

谷长风不敢惊动众人,脱下自己外衣,盖在徐仲凌身上。随后又取过一片破瓦,接了些檐下雨水,沾湿布条替徐仲凌擦额。可擦了几回,他脸色仍旧红得厉害,额头热意半点不退。

夜风钻骨,他身上只剩单薄中衣,冷得肩背一阵发紧,可他顾不得这些,只一遍遍替徐仲凌擦拭额头。

谷裕迷迷糊糊醒来,见状小声道:“爹,仲凌哥怎么了?”

“发热。”谷长风声音压得很低,“睡你的,莫怕。”

谷裕哪里睡得着,眼里满是担忧,便坐起身来,想看看能帮些什么。

就在此时,庙外风雨声中,忽然多出了一道脚步声,那步子不重,却极稳。

一步,一步,踩过积水,穿过雨幕,由远及近。

谷长风浑身一僵。

邹瞎子也微微睁开眼,侧耳听了片刻,神情变化,却没有说话。

下一刻,破庙门外雨帘一分,一道人影立在门口。

来人约莫四十上下,身形清瘦,穿一袭灰白道袍。道袍被雨打湿了边角,却仍有一股清肃之气。头发以一根木簪束起,肩上斜背一只竹箱,腰间悬着一枚小小铜铃,风雨吹过,铜铃却不响,像被什么无形之气压住。

他手中撑着一柄油纸伞,伞沿雨水成串落下。

火光照去,只见此人眉目清正,神色温和,眼中却有一层寻常人少见的清明。站在雨幕前,既不像赶路客,也不像江湖游方术士,倒似山中清修之人,偶然踏入凡尘风雨。

道人收起伞,先看了看殿中众人,随即微微一礼。

“各位,贫道上元,夜行遇雨,想借庙中一角避一避。不知可方便?”

谷长风没有立刻答话,暗忖这道人来得太巧,又正应了邹瞎子方才那句‘风雨夜里,最易藏祸生变。’,叫他不得不防。

忽听一旁邹瞎子开口,笑道:“破庙不是谁家的。道长若不嫌里头湿冷,进来便是。”

上元道人向他点头致谢,这才迈入殿中。

他刚走近火堆,目光便落在徐仲凌身上。

只一眼,他眉头微微一动,笃定道:“这孩子烧得厉害。”

谷长风心中一紧,手却仍护在徐仲凌身前,身子也不自觉挡了半步:“道长懂医?”

上元道人并不因他的戒备而恼,只将竹箱轻轻放下,道:“略通药理,若再拖下去,这一场高热怕不好熬。”

谷长风低头看了一眼徐仲凌。少年此刻双目紧闭,脸红得像被火烤过,呼吸已乱得不成样子。

犹豫片刻,谷长风终于让开半步。

“敢问道长,可有办法相救。”

上元道人不敢托大,说道:“贫道尽力一试。”

言罢,他放下竹箱,自其中取出一只小瓷瓶,又取了两片干叶。

靠近徐仲凌蹲下,他先探脉门,又按了按肩颈、腕骨几处。动作极轻,却极有章法。

片刻后,他将瓷瓶中药粉倒出少许,以雨水调开,让谷长风扶着徐仲凌一点点喂下。又将那两片干叶放在火边微烘,待叶香散出,贴在徐仲凌额角与胸口。

那叶香极淡,却有一股清润草木气。

不多时,徐仲凌急促的呼吸竟渐渐缓了些,紧皱的眉头也慢慢松开。

谷长风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。

“多谢道长。”

上元道人没有立刻应声。

他仍搭着徐仲凌脉门,目光渐渐变得认真。片刻后,又伸手轻按徐仲凌掌心与臂骨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这孩子叫什么?”

谷长风怔了怔,脑海中瞬间闪过白石庄、徐寒江以及那本《焚仙诀》,还有邹瞎子方才的那句谶语,暗忖:“眼前道人虽救人在先,可他们如今身负祸根,稍有不慎,便可能再招杀机。”

心绪纷乱之间,竟一时不知如何作答。

倒是身旁谷裕年纪尚小,见上元道人方才救了徐仲凌,心中已将他当作好人,并无这许多顾虑,便脱口道:“他叫徐仲凌。”

谷长风心头一跳,转头看了谷裕一眼,却已来不及阻止。

上元道人轻声念了一遍,眼中异色更深,赞道:“好根骨。”

谷长风一怔。

上元道人看着昏睡中的少年,缓缓道:“此子气脉清正,生机内敛,虽经大惊大痛,根本却未散。更难得的是,他体内木意极亲,方才贫道以草木药气引他,他几乎本能相应。若得良师引导,将来于修行一道,必有可观之处。”

火堆旁静了静。

谷裕听不大懂,却知道这话是在夸徐仲凌,便小声问:“道长是说,仲凌哥很厉害么?”

上元道人微微一笑:“现在还谈不上厉害。不过是一粒好种子。若有土壤,有雨露,有人耐心照看,将来或可成木。”

邹妙妙揉着眼醒来,恰听见这句,迷迷糊糊问道:“那他以后会变成树么?”

谷裕看她一眼:“人怎么会变成树?”

邹妙妙道:“道长刚才说成木。”

谷裕被她问住。

上元道人倒是笑了笑,道:“不是变成树,是像树一样,根扎得深,枝叶才长得高。”

邹妙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徐仲凌昏睡中,手指也极轻地动了一下。

破庙外风雨仍急,火光却在这一刻微微一暖。

谷长风望着徐仲凌安稳下来的呼吸,又望向眼前这位来历不明的上元道人,心中戒备未消,却也多了几分复杂。

这一夜,风雨之中果然来了人,可来的人,似乎并非祸事。

至少此刻不是。

然而下一刻,庙外雨声之中,忽然夹进一道沉闷人声。

“师弟,咱们沿着江边已寻了大半日,根本没瞧见那三人的踪迹,你确定是这个方向?”

这声音隔着风雨传来,不甚清晰,却仍像一块冷铁,骤然砸进破庙之中。

谷长风脸色瞬间变了。

他认得这声音,白石庄火海之中,正是此人双掌如炉,逼得徐寒江连连苦战。如今这声音再度响起,便如旧日恶梦从雨夜深处一步步追来。

只是那话尚未说完,便戛然而止,似是被人抬手止住。紧接着,雨幕之外一片死寂,连方才隐约可闻的脚步声也没了。

破庙中众人皆是一僵。

谷长风下意识按住怀中《焚仙诀》,另一只手将谷裕往身后带了带。徐仲凌仍在昏睡,呼吸方才平稳下来,额上热意尚未全退,丝毫不知外头杀机已至。

邹妙妙睁大眼睛,想问什么,却被邹瞎子伸手轻轻按住肩头。

上元道人也缓缓抬起头,望向庙门外那片浓黑雨幕,火光在他灰白道袍上跳动,腰间铜铃仍旧不响。

雨势越发滂沱,噼里啪啦砸在破庙残破瓦檐上。那声音密密匝匝,压得谷长风的心一点点沉入寒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