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泥像藏影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17章 · 3423字

18px
← → 切换章节
谷长风看了看身旁的谷裕,又看了看昏睡中的徐仲凌,心知此时根本逃脱不及。

谷裕年纪尚小,奔逃两日早已气力耗尽,徐仲凌高热未退,连站都站不稳,自己精血亏损,伤势未愈。莫说外头那二人皆是修道高手,便只是寻常壮汉堵在门前,他们也未必能从这风雨夜里逃出去。

念头闪过,谷长风心神反倒清明了几分。心知此刻若硬逃,必死无疑,唯有找地方藏匿。

他咬了咬牙,低声对上元道人和邹瞎子道:“道长,老丈,外头那二人是追杀我等而来。若被他们发现,两个孩子必遭毒手。还望二位……替我遮掩一二。”

他说到最后,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见,这话说出口,谷长风自己都觉艰难。

上元道人与邹瞎子本与他们素昧平生,不过在破庙中偶然相逢。人家借他一刀,救徐仲凌一命,已算仁至义尽。如今再求他们为自己冒险,若按谷长风平日处事,实在不该。

可此刻身后是谷裕与徐仲凌,他已无路可退。

邹瞎子却笑了笑,毫不在意地开口道:“先生方才分了老头子和妙妙一口肉,风雨夜里,这便是分食之情。既有分食之情,帮着说两句瞎话,也算不得什么。”

谷长风心头一震,忙道:“老丈……”

邹瞎子摆摆手:“莫说了,外头人近了。”

上元道人则看了看谷裕,又看向昏睡中的徐仲凌。只见少年脸色仍红得厉害,半边身子蜷在长袍下,像一棵被风雨打折的小树苗。

道人目光微动,沉吟片刻,终于点头。

“先避一避。”

谷长风如蒙大赦,连忙背起徐仲凌,又拉住谷裕,往殿中泥塑神像后躲去。

那尊神像多年失修,后方泥胎裂开,神座与墙壁之间恰有一片阴影。谷长风将徐仲凌靠在墙边,又把谷裕按在自己怀里,三人挤在残破神座之后,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。

泥塑神像的背后潮湿阴冷,满是灰尘与蛛网。谷裕被呛得鼻尖发痒,却死死捂住口鼻,不敢出声。徐仲凌昏沉中微微皱眉,谷长风连忙用手扶住他的肩,生怕他烧糊涂了喊出声来。

…………

下一刻,庙门外雨帘一动,两道人影踏入破庙。

秦向熔走在前头,黑衣半湿,脸色苍白如纸,左脸那道焦痕被庙中火光一映,越发显得狰狞。卫炎城跟在其后,身形魁梧,浓眉紧锁,进殿时几乎挡住半扇门外风雨。

二人身上皆带着伤。

秦向熔衣袖破裂,指节处隐有焦黑痕迹。卫炎城胸口起伏沉重,肩侧衣料也被雷火灼得发暗。可纵然如此,这二人一步迈入殿中,仍让破庙里那点火光都像矮了几分。

秦向熔目光缓缓扫过殿内。

泥像、火堆、兔骨、道人、瞎子、女童。

忽地开口笑道:“雨夜荒庙,倒还有人。”

那声音轻飘飘的,却像一条冰冷细蛇,贴着地面游入神像之后,钻得谷长风心神一阵发紧。他躲在泥像后,心几乎提到嗓子眼。

火堆前,上元道人微微颔首:“风雨太急,贫道借此避雨。”

秦向熔看向他,缓缓道:“道长可曾见过一名文士,带着两个孩子,一个约莫十二三岁,另一个八九岁的样子?”

谷长风身子一僵,谷裕也在他怀里绷紧了身子。

上元道人神色不变,道:“贫道入庙未久,未曾见过。”

秦向熔又看向邹瞎子:“老人家呢?”

邹瞎子摸了摸竹杖,叹道:“老头子眼瞎,自然什么都没看着。”

秦向熔淡淡道:“眼瞎,耳朵总该不聋。”

邹瞎子嘿嘿一笑:“耳朵倒还凑合。若说一名大人带着两个孩子,昨日在西边芦滩那边,倒似乎遇着过一回。那人走得急,两个娃娃也像受了惊。老头子原以为是逃难的,也没敢多问。”

卫炎城眉头一动:“他们往哪去了?”

邹瞎子点头:“听脚步,是往西。那边荒路多,若脚程快些,今日怕已走出十几里了。”

秦向熔没有接话,扭过头,看向火堆。

火堆旁还有剥下来的兔皮,几根沾着油脂的树枝,火边地上脚印凌乱。雨夜破庙中人来人往,本不算稀奇,可秦向熔目光停在那些痕迹上,像是在一寸寸细看。

谷长风和谷裕躲在泥像后屏住气,只觉背后冷汗直流。

秦向熔又朝内走了两步。

泥塑神像后,谷裕的手死死攥住谷长风衣袖。徐仲凌胸口轻轻起伏,喉间忽然溢出一丝极轻的喘息。

谷长风心中大骇,连忙抬手按在徐仲凌嘴边,连自己的呼吸也一并屏住。

幸好,外头雨声急,庙中火堆也恰在此时噼啪作响,那一点细微喘息,似是被风雨与火声遮了过去。

与此同时,上元道人腰间那枚铜铃忽然轻轻一晃。

叮。

声音极轻,却清越得如同水滴落入深潭,在这荒庙内荡开。

秦向熔停住脚步,目光一转,落在上元道人身上。

上元道人神色平静,道:“二位若是避雨,庙中尚有地方。若是寻人,贫道实在无能为力。”

卫炎城看了秦向熔一眼,似有不耐,沉声道:“师弟。”

秦向熔沉默片刻,终于笑了笑。

“叨扰。”

他说完,转身便往庙外走去。

卫炎城虽有疑惑,却也随他退出破庙。

雨幕重新合拢。

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先是在庙前泥水中响了几下,随后被风雨吞没。

庙中重归一片死寂。

此刻,谷长风没有立刻出来,他仍缩在神像后,一手扶着徐仲凌,一手抱着谷裕。直到外头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,他才觉得胸中那口憋了许久的气,终于一点点吐了出来。

然而,庙外不远处,秦向熔与卫炎城并未走远。

两人立在雨中,雨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。

卫炎城沉声道:“你信那瞎子的?”

秦向熔望向西边夜色,唇边浮起一丝冷笑:“不全信。”

卫炎城皱眉:“那为何不搜庙?”

秦向熔道:“那道人不是寻常人。你我伤势未愈,若在此动手,未必讨得便宜。”

卫炎城沉默片刻。

秦向熔继续道:“何况那瞎子的话,也未必全是假。昨夜江水汹涌,那三人若侥幸不死,顺岸而走,本就可能绕向西边。你往西搜。”

卫炎城道:“那你呢?”

秦向熔回头看了一眼破庙方向,眼神幽暗。

“我往北。”

他顿了顿,唇边浮起一丝冷笑:“若人在西边,你先拿住。若不在西边,便说明这庙里的老头撒了谎。既然他敢撒谎,三人十有八九便是从北边走了。”

卫炎城看着他,片刻后点了点头:“事不宜迟,那便分头去追。”

言罢,两人一西一北,身影很快没入雨夜之中。

…………

破庙中,又过了许久。

邹瞎子侧耳听了半晌,方才低声道:“走远了。”

谷长风仍不放心,又等了片刻,才扶着徐仲凌,带着谷裕从泥塑神像后走出。

谷裕一出来,便大口喘气,像是方才在黑暗里憋了许久。徐仲凌仍在昏睡,脸上的热意比先前稍退,却依旧虚弱得厉害。

谷长风将他安置回火堆旁,随后郑重向上元道人与邹瞎子行了一礼。

“二位救命之恩,长风铭记在心。”

邹瞎子摆手笑道:“先生莫要拜我。老头子只是说了两句瞎话罢了。”

谷长风道:“两句瞎话,便是三条性命。”

邹瞎子听了这话,笑意稍敛,倒也没有再推。

上元道人则看着谷长风,沉默片刻,终是开口,缓缓问道:“这二人为何追杀你们?”

谷长风沉默下来。

火堆中枯枝噼啪一响。

谷裕也抬头看向父亲。徐仲凌昏睡未醒,眉头却仍微微皱着,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。

谷长风下意识按了按怀中那卷《焚仙诀》。

若在平时,他绝不敢轻易将此等祸事告知旁人。可今夜上元道人先救徐仲凌,又在秦向熔面前替他们遮掩。邹瞎子祖孙同样冒了风险。若自己仍一味隐瞒,便是受人相助而不明利害,既失分寸,也失诚意,更可能叫这些人不知其中凶险,平白卷入杀局。

该说之时不说,是失义,不该说之处妄言,是失度。

他终究长长吐出一口气,缓缓开口道:“此事说来,涉及前两日一桩惨案,且牵涉或许极大。”

上元道人道:“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
当下,谷长风便将白石庄寿宴如何遇袭,徐寒江如何与昔日同门交手,庄中宾客如何死伤逃散,以及自己如何受托带两个孩子逃出等事,择要说了一遍。

只是提及祸端根由时,他终究留了几分,没有点破《焚仙诀》之名,只说秦向熔等人是为争夺一卷门派秘典而来。

火光低低伏着,将几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,似是被外面头的雨夜压得抬不起头。

邹妙妙早已听得小脸发白,下意识往邹瞎子身旁缩了缩。邹瞎子抬手摸了摸她的头,脸上平日那点笑意不知何时已收了起来。他虽看不见,却像能从谷长风的声音里摸出那场大火与血腥,沉默许久,才低低叹了一声。

“难怪先生掌中多水火之厄,原来是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的。”

上元道人神色也沉了下来。

他方才救人时仍有几分温和,此刻听完白石庄一夜惨祸,眉宇间便多了几分肃意。他看向仍在昏睡的徐仲凌,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,又想起方才探脉时察觉到的清正气脉,心中似有所感。

片刻后,他轻声问道:“这孩子,便是那位徐庄主的儿子?”

谷长风郑重点头。

“正是。”

两个字一出,火堆旁又静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