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佯退伏锋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18章 · 379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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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道人看向昏睡中的徐仲凌,目光在少年苍白的脸上停了许久。

此刻徐仲凌额上热意虽已退了些,可眉头仍旧微微蹙着,像是梦里仍有火光与刀影缠绕不散。

庙外夜色沉沉,雨势却渐渐小了,原本连成一片的檐角水线断作细珠,顺着破瓦一滴一滴落下。远处夜风仍冷,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急。

上元道人伸手探了探徐仲凌额头的温度,继而收回手,替他掖了掖身上衣物,道:“这孩子热势已被压下去些,睡过这一觉,若不再受寒惊扰,应当便无大碍。”

谷长风闻言,心中稍稍一松,忙道:“多谢道长。”

上元道人微微摇头:“不必言谢。贫道不过适逢其会,能帮一分是一分。”

他说着起身,走到竹箱旁,将瓷瓶、干叶一一收好,又抬头望了一眼庙外渐歇的雨幕。

“贫道身上另有要事,不便久留。如今雨势稍停,也该告辞了。”

谷长风一怔:“道长这便要走?”

上元道人点头,旋即又看向谷长风,郑重道:“先生方才所言,贫道记下了。那二人既是为门派秘典而来,想来不会轻易罢手。你们若无别处可去,可往西南而行。”

谷长风忙问:“西南?”

“西南有山,名曰灵机。”上元道人道:“贫道便是出身灵机山。你们若能到山门之前,报上贫道名号,或可求得一处暂避之地。”

谷长风心中一动,这一路逃亡以来,他从不知前路何在,如今忽得一条去处,虽仍前路未卜,却也像黑夜里忽然看见一线微光。

他正要再问,却见上元道人已提起油纸伞,向他微微一礼。

“此去路远,先生多保重。”

谷长风连忙还礼:“道长大恩,长风不敢忘。”

上元道人又看了一眼徐仲凌,目光中似有几分思量,随后转身走入庙外夜色之中。

雨声渐稀,灰白道袍很快隐入荒草与暮色之间,只剩腰间那枚铜铃似有似无地晃了一下,却仍未发出声响。

破庙中又安静下来。

方才秦向熔与卫炎城来时,众人皆是绷紧了心神,直到此刻危机暂退,除了发热昏睡的徐仲凌外,其余几人反倒再无睡意。火堆里的柴烧得低了些,谷裕靠在谷长风身旁,眼睛明明困得发红,却仍不肯合上。邹妙妙也抱着膝盖坐在邹瞎子身边,小脸上还有未散的惊惧。

徐仲凌呼吸比先前平稳许多,只是额角仍有细密的汗珠,谷长风看着他,心中又是酸楚,又是沉重。

邹瞎子忽然开口:“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?”

谷长风沉默片刻,道:“先等少庄主醒来。若他身子撑得住,便往西南去。道长既留了去处,总比在江边荒野里乱撞强些。”

邹瞎子点了点头:“灵机山啊……倒是个好地方。”

谷长风看向他:“老丈知道?”

邹瞎子笑了笑:“老头子走南闯北,听过些名头。那地方可不是寻常山门,世上不知多少人想攀这条路,连门朝哪边开都摸不着。道长肯让你们报他名号,便是替你们留下一份因果了。”

谷长风听得心头一动,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惊喜。

这一夜以来,他只觉前路处处皆是黑暗,方才听闻西南尚有这样一处去处,便如风雨深处透出一点微光。如今又听邹瞎子所言,那灵机山竟不是寻常山门,倘若真能抵达,或许不只可避一时风雨,更能替两个孩子求得一处安身立命之所。

只是这念头才起,他又想起白石庄那场血火,想起徐寒江、周管事,以及那些被无辜牵连的宾客。眼中那点光亮随即暗了些。

谷长风低声道:“只盼莫再连累旁人。”

邹瞎子叹道:“人活在世,哪有全然不连累人的?你给我一口肉,我帮你一句话。今日你拖累我,明日我拖累你,算来算去,也未必算得清。”

谷长风听得微怔。

若在平日,他大抵要细细分辨何为该受、何为不该受。可这一夜之后,他忽然觉得世间许多账,确实不是算盘能拨明白的。

他正欲开口,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声轻笑。

那笑声极低,却像从火光照不到的墙角里渗出来。

谷长风浑身骤僵,下一刻,一道黑影从破庙门侧阴暗处缓缓走出。

黑衣半湿,面色苍白,左脸焦痕在残火映照下似又深了几分。

赫然竟是秦向熔!

邹妙妙吓得险些叫出声,被邹瞎子一把捂住嘴。谷裕猛地缩到谷长风身后,脸色煞白。

谷长风心头“嗡”的一声,只觉两眼发黑,身子险些站立不稳。

秦向熔唇边挂着一丝冷笑,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在谷长风脸上。

“果然不出我所料。”

他说话时语气轻缓,像是闲谈,眼神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

“老瞎子说往西,你们便偏偏藏在庙里。那道人说不知,我便偏要等等看。果然不出我所料,他到底还是走了。”

谷长风强撑着站起,挡在谷裕与徐仲凌身前,脑中却已乱作一团,拼命想着脱身之法,却想不出半点对策。

秦向熔轻笑道:“这一次,我看还有谁能救你们。”

话音未落,他身形已动。

这一动快得几乎不见影子,黑衣在火光中一闪,便已欺至谷长风身前。右手两指并起,暗红热气凝在指尖,直点谷长风胸口。

谷长风根本来不及避。

他甚至只看见秦向熔眼中那一点冰冷笑意逼近,便觉自己胸口已被一股森寒杀机锁住。

危急之际,忽有一声铜铃轻响。

叮。

一道灰白身影自夜色中折返而入,袖袍横卷之间,一缕清润绿芒自袖间生出,如春藤舒展,恰恰迎上秦向熔点来的两指。

秦向熔指尖暗红热气骤然一吐,熔血火劲阴沉钻出,正中绿芒。

那道清润绿芒却柔而不弱,瞬间缠上指劲,随后层层舒展,如新枝抽芽,竟将那股火劲生生挡在半寸之外。

滋的一声,火气与青光相磨,水汽蒸腾。

秦向熔身形微退半步,脸上笑意微敛。

上元道人立在谷长风身前,神色平静。

谷长风见他去而复返,一袭灰白道袍横在自己与秦向熔之间,将两个孩子也一并护在身后,心中骤然涌起一阵热意,几乎连声音都发颤。

“道长……”

上元道人没有回头,只微微抬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,随后看向秦向熔,道:“贫道果然没有猜错。阁下并未离去。”

秦向熔眯了眯眼:“道长也未走远。”

“阁下心机深沉,又杀意未散,贫道怎敢真走?”上元道人道,“不过假意离开,想看看阁下是否还会回头。”

秦向熔冷笑一声:“既看了,又如何?”

话音未落,再度欺身而上。

他假意支开卫炎城,正是存了独吞《焚仙诀》的心思。如今机会近在眼前,又怎肯轻易放手。

故而这一次出手,他再无半分试探之意。双指、掌缘、肘锋连环递出,招招皆是贴身短打。暗红火劲含而不发,只在指尖与掌缘凝成细细一线,似毒焰藏针,专取上元道人腕脉、喉侧、心口几处要害。

上元道人见他行事阴狠,修为却极是不凡,自也不敢托大。脚下微错,身形绕着火堆半转,袖袍随势一拂。地上几根被雨水沾湿的枯草忽然从泥灰中抬起,柔而不折,似活物般缠向秦向熔手腕。

秦向熔指尖火劲一颤,草丝瞬间焦黑断裂。

他趁势近身,左手虚晃,右手两指直插上元道人肋下。

上元道人忙抬掌一按,掌心青光微吐,竟如树根入土,稳稳架住秦向熔的指劲。

二人瞬间交手数合。

火堆被劲风逼得摇摇欲灭,庙中影子纷乱晃动。邹瞎子护着邹妙妙退到断柱旁,谷长风也抱起谷裕,拖着徐仲凌往后避开几步。

秦向熔虽被徐寒江击伤,又连夜追索,伤势未复,可他毕竟修为深厚,出手狠辣。那熔血火劲阴沉黏滞,一旦沾上,便如火毒钻脉。上元道人虽根基清正,气息绵长,可正面贴身搏杀,竟一时被秦向熔逼得连退数步。

秦向熔冷声道:“道长这点草木清气,救人尚可,杀人差了些。”

他忽然踏前一步,指尖火光骤盛,连点三下,分取上元道人肩井、心口、眉心。

上元道人衣袖猛地一振,袖中青光如藤蔓舒展,层层护在身前。前两指皆被挡下,第三指却透过青光缝隙,擦着他眉侧掠过。

一缕发丝被灼断,落在火中,瞬间化作飞灰。

上元道人一惊,眼神凝了几分。

秦向熔正要再进,胸口却忽然一滞。

他先前受徐寒江剑气所创,又被嗜血铜印重创脏腑,此刻强行催动火劲,胸腹间顿时翻起一股腥甜,左脸焦痕处也似有火气逆冲,灼得他眼角微微一抽。

秦向熔搏杀经验极丰,立时便知自己不能久拖。眼前这道人所修乃木性真气,虽一时未必胜得过自己,却绵长清润,最擅消磨。若任其缠斗下去,自己伤势反倒会先一步发作。

他目光飞快扫过庙中众人。谷长风抱着谷裕,身形虚弱,似乎并无明显藏匿痕迹。徐仲凌则仍昏睡在地,这少年正是徐寒江独子。暗忖徐寒江托付之物,多半仍会放在自己儿子身上。

念头一闪而过,秦向熔已有决断。

上元道人也在这一瞬察觉出他气息微乱,掌心青光骤然一盛,正欲趁势反压。

然而,秦向熔忽然虚晃一指,逼得上元道人抬袖格挡。下一刻,整个人竟借势倒掠,不再攻向上元道人,而是斜斜掠向墙边昏睡的徐仲凌。

谷长风惊呼:“少庄主!”

上元道人也脸色一变,立刻转身追去。

可秦向熔这一扑早有预谋,快如鬼魅。他五指一扣,已抓住徐仲凌肩头,将高热未退的少年一把提起。

徐仲凌昏沉中闷哼一声,毫无反抗之力。

谷裕大喊:“仲凌哥!”

秦向熔冷笑一声,足尖一点,身形骤然拔起,竟贴着破庙梁柱腾转而过。上元道人袖袍横扫,青光追至,他却在半空拧身一折,借梁上一处残木轻轻一点,硬是从上元道人拦截之势上方越了过去,直冲庙门而去。

上元道人袖袍横扫,青光卷向他后心。秦向熔回身一掌,暗红火劲与青光相撞,借着反震之力,竟带着徐仲凌飞掠出破庙。

秦向熔身形如墨入水,转瞬便融进庙外浓黑夜色。

上元道人脸色一沉,足下轻点,灰白道袍随风一展,立刻追去。

破庙中火光摇晃,墙边已空无一人。

谷裕哭喊道:“仲凌哥!”

谷长风心神大乱,再顾不得伤势,猛地拉住谷裕,踉跄着朝庙门外追去。夜风迎面扑来,冷得刺骨,可他此刻只觉浑身发麻,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