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夜色分途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19章 · 349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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庙堂之外,夜色浓沉,雨势已近停歇。

秦向熔挟着徐仲凌在前急掠,上元道人紧随其后。谷长风强拖着伤躯,拉着谷裕踉跄追出庙门。

他本就有伤在身,精血亏损未复,如今又要牵着谷裕,哪里追得上前方二人?只见秦向熔身影在荒草与夜色之间忽隐忽现,转眼便掠出十余丈,徐仲凌软软垂在他臂弯里,像一片被夜风卷走的残叶。

谷长风看得又惊又急,胸口一阵阵发紧,却只能咬牙追赶。脚下雨后泥地湿滑,他几次险些跌倒,仍死死攥着谷裕的手,不敢松开半分。

前方夜色之中,秦向熔挟着徐仲凌疾行,他虽伤势未复,身法却仍快得惊人,黑衣在荒草间一掠一闪,像一抹贴地游走的墨影。

然而,身后上元道人亦非寻常之辈,灰白道袍在夜风中翻卷,脚下踏过泥水,却步步极稳,始终缀在数丈之外,不曾被他真正甩开。

秦向熔眼神愈发阴冷,他原想借夜色遁走,谁知这道人看似温和,身法却清奇绵长,竟如山间藤蔓一般,看着不疾不徐,却怎么也摆脱不得。

奔掠之间,徐仲凌被冷风一激,昏沉神智竟然转醒几分。

此刻他被秦向熔挟持,只觉天旋地转,胸口发闷,喉间像堵着一团火,几欲干呕。待他勉强睁眼,赫然看见秦向熔那张苍白狰狞的脸。

霎时间!白石庄、火海、徐寒江持剑的身影,在他脑海间轰然炸开,一股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,双眼骤然间布满血丝。

他此刻高热未退,浑身无力,连手脚都像不是自己的,可那股恨意却像从骨头里烧出来,烧得他几乎忘了病痛。

他猛地抬起手,想要去打秦向熔,可手臂方才抬起,便像被抽去骨头一般软软垂下,只在秦向熔肩头碰了一下。那一下轻得几乎算不上拳,莫说伤人,便连秦向熔的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。

徐仲凌不甘,又拼命挣了挣,双腿胡乱蹬向秦向熔腰腹。可他此刻烧得浑身发虚,力气散得一干二净,踢出的脚也软绵绵的,只带起几片雨后草泥。

秦向熔低头看他一眼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。

这少年自然伤不了他,可这般挣扎,终究拖慢了几分身法。身后上元道人本就追得极紧,若再被这孩子碍住片刻,便要被彻底追上。

“你给我安分些!”

秦向熔冷声一喝,正要换手扣住徐仲凌肩颈,将他彻底制住。

谁知徐仲凌眼中血色更重,竟趁他换手这一瞬,猛然低头,狠狠咬住他的手腕。这一口咬得极狠,牙齿陷入皮肉,血腥味瞬间漫入口中。

秦向熔吃痛,眼角一抽,低声怒道:“找死!”

他手腕上暗红火气一闪,正欲震开徐仲凌,身后上元道人已然追近,袖袍一展,数道青光如藤影般破夜而来,直卷秦向熔后背。

秦向熔不得不止住火劲,反手一掌拍出,暗红火气与青光相撞,夜色里顿时蒸起一片白汽。

徐仲凌仍死死咬着不放,眼泪不知何时自他眼眶中迸出,与落在脸上的零星雨滴,一同滑入口中,夹在着鲜血,咸腥苦涩,几乎叫他作呕。

可他没有松口,反倒咬得更狠,像是要将那一晚的恐惧、悲痛与恨意全都压在牙关之上,竟盼着凭这一口,能生生咬死眼前这个仇人。

秦向熔脸色阴沉,猛然一震手臂,终将徐仲凌震得牙关松开。可这一耽搁,上元道人已追至身前。

上元道人沉声道:“放下他。”

秦向熔冷笑,左手扣住徐仲凌后颈,将少年挡在身前:“道长尽管出手。”

上元道人脚步一顿。

秦向熔趁机欺上,右手两指如针,直点上元道人腕脉。上元道人袖袍回卷,青光护住手臂,左掌却顺势自袖底探出,掌心一缕青芒凝而不散,反扣秦向熔肘弯。

这一扣来得极巧,正落在秦向熔旧力将尽、新力未生之际。若被他扣实,秦向熔半条手臂的气机都要被木性真气缠住。

秦向熔眼神一冷,竟不避不让,反而将徐仲凌猛地向前一举。

上元道人掌势已至,眼看便要扣上秦向熔肘弯,却见徐仲凌苍白的面容忽然挡在掌前。他瞳孔微缩,急忙硬生生收回掌力。

青芒骤然回卷,掌势逆收,震得上元道人袖口一阵猎猎作响,胸口也随之一闷。

上元道人见他这般阴损毒辣,竟将挟持一个生病少年当做掩护,目光中罕见地浮起怒意,断喝道:“你!”

秦向熔自是笑而不答,看准机会,身形贴着徐仲凌左右腾挪,时而以少年作盾,时而借少年身体遮住自己出手角度。上元道人几次欲以木性真气缠住他手腕,都被他以徐仲凌一挡,不得不临时撤劲。

两人交手数招。

秦向熔一手扣着徐仲凌,另一手指掌并用,招招皆从少年肩侧、颈旁、腰后递出。他出手角度极刁,明明攻的是上元道人,偏偏每一招都借徐仲凌身形遮掩。上元道人几次看准破绽,掌中青芒将要缠上秦向熔腕脉,可只要他稍一逼近,秦向熔便将徐仲凌往前一推,逼得他不得不撤劲回收。

木性真气本该绵长缠绕,一旦附上经脉便难以脱身。可此刻徐仲凌夹在二人之间,上元道人每一次出手都要留着三分余地,生怕伤及少年。青光数次卷起,又数次硬生生散开,在夜风中化作点点碎芒。

反倒是秦向熔越打越狠。

他指尖火劲阴沉如针,专从青光收束之际钻入,或点腕脉,或取肋下,或刺咽喉。上元道人为了护住徐仲凌,身形不得不连连变换,几次袖袍都被火劲擦过,留下焦黑痕迹。

夜色里,暗红火气与青绿真气交错不休。

上元道人看似步法不乱,实则处处掣肘。秦向熔手中的徐仲凌,就像一道横在他所有招式之前的锁链,叫他有力难尽,有招难发。

便在此时,谷长风终于带着谷裕追近。

他远远看见徐仲凌被秦向熔扣在身前,又见上元道人出手受制,心头焦急万分。

谷裕更是哭着大喊道:“仲凌哥!”

徐仲凌听见谷裕声音,眼睫颤了颤,想要回头,却被秦向熔死死扣住后颈。

秦向熔忽然低头,冷声问道:“徐寒江把《焚仙诀》藏在何处?”

一旁的上元道人骤然听闻,面色瞬变。

《焚仙诀》!

他心中震动,脑海中霎时闪过年轻时的听闻,彼时焚仙一脉名动天下,焚天上人横空出世,性情凶戾,一手焚仙诀据说可焚山煮海,威势煊赫无两。那时天下修道门庭无数,却无人敢轻视这一脉。

只是后来不知为何,焚仙一脉忽然销声匿迹。焚天上人坐化之说、门下弟子内斗之说、秘典失踪之说,各有流传,却无人能辨真伪。十余年来,世间只闻旧名,不见传人,更不见那部传闻中凶烈至极的秘典。

上元道人原以为这些旧事早已随岁月沉入尘埃,不想今夜在这荒郊之中,竟又听见这三个字。

原来这场追杀,竟牵涉到那部沉寂多年的焚仙秘典。

此刻,徐仲凌烧得脸色通红,眼中却满是恨意,哑声道:“我没有!”

秦向熔目光一寒,犹自不信,一手扣住徐仲凌,另一手迅速探入少年怀中,粗暴翻找。徐仲凌挣扎着想躲,却哪里挣得开。片刻后,秦向熔手中空空,眼神愈发冰冷。

“果然不在你身上。”

徐仲凌喘息着,咬牙道:“我说了没有!”

秦向熔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轻声道:“那你便没用了。”

话音未落,他两指并起,暗红火劲凝于指尖,直点徐仲凌喉间。

上元道人脸色大变,立刻抢身上前。

可秦向熔以徐仲凌为盾,两人相距太近,这一指若落下,便是神仙也难救。

远处谷长风看见这一幕,只觉浑身血液都冷了。

他再顾不得其他,猛地从怀中取出那卷锦帛,声嘶力竭喊道:

“住手!”

秦向熔指尖一顿。

谷长风高举锦帛,声音在夜色里发颤,却清清楚楚传了过去。

“《焚仙诀》在我这里!”

夜色骤然一静。

秦向熔的目光,瞬间从徐仲凌身上移开,落向远处谷长风手中高举之物。

隔着夜色与潮湿水汽,他其实看不清那卷锦帛上的字迹,也瞧不清其上纹理。可那暗红丝绳,那似锦似帛、遇水不湿的轮廓,却像一柄利刃,瞬间刺入他心底最深处。

多年以前,他偷练残篇之时,曾无数次在梦中想象完整《焚仙诀》的模样。后来凝血出错,左脸焦烂,半身经脉日日受火毒煎熬,他更是将这三个字念成了执念。

如今那东西就在眼前,哪怕只是一个模糊轮廓,他也几乎可以断定,那便是《焚仙诀》。

秦向熔眼底骤然浮起一抹难以压抑的狂热,可下一瞬,又被他强行压成阴冷笑意。

上元道人趁他目光偏移,立刻抢身而上,青光自袖间卷出,直取他扣住徐仲凌的手腕。

秦向熔却似早有所料,忽然反手一指点向上元道人眉心。暗红火劲凝成细线,逼得上元道人不得不抬袖相迎。

便在这刹那,秦向熔手臂猛然一震,竟将徐仲凌整个人横抛出去。徐仲凌高热未退,身子软得像断线木偶,骤然被抛入夜色,连一声惊呼都发不出来。

上元道人脸色一变,心知这少年病势未退,气息本就虚弱。若这一摔真落在泥石之上,轻则筋骨断折,重则性命难保。当下立刻舍了秦向熔,足下连点,灰白道袍破风而起。他袖中青光舒展,如藤蔓般缠住徐仲凌腰背,随即伸手一揽,将少年稳稳接入怀中。

而秦向熔已趁这一瞬脱身。

他足尖重重踏入泥地,溅起一片湿泥,整个人如离弦黑箭般朝谷长风疾冲而去。左脸焦痕在夜色中微微扭动,眼中只剩那卷锦帛。

“拿来!”

谷长风早知这一刻必来,猛地将锦帛往怀中一塞,一把抱起谷裕,转身便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