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念子倾危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20章 · 3525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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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沉沉,雨势虽已渐歇,地上却泥泞难行。野地里草叶湿重,贴着泥地一层层垂倒,水洼映着黯淡天光,脚踩下去便是一个深印。

谷长风伤势未愈,胸口空痛一阵紧过一阵,可身后杀机逼近,他只能咬牙狂奔。

秦向熔在后方急追,黑衣掠过夜色,速度快得惊人。更远处,上元道人也已背起徐仲凌追了出来,只是他本就不以迅疾见长,先前秦向熔挟着徐仲凌,身法受制,他尚能勉强缀住。如今秦向熔再无拖累,反倒是上元道人背上多了一个高热未退的少年,此消彼长之间,竟被一点点甩开。

此时谷裕伏在谷长风怀中,脸上泪痕未干,仍忍不住回头望去。

“爹,仲凌哥怎么办?”

谷长风喘息沉重,勉强开口道:“他有道长看着,应当无事。”

这话出口,他自己也不知有几分是真,几分是用来安慰孩子。可眼下徐仲凌已脱离秦向熔之手,有上元道人照看,总好过被这恶人扣在掌中。

一阵冷风刮来,谷长风浑身忽然一个激灵。

徐仲凌暂且有上元道人护着,那谷裕呢?

他方才见徐仲凌命悬一线,一时心急如焚,只顾拿出《焚仙诀》换人,竟全然忘了自己身边还有谷裕。如今秦向熔转而追来,自己伤疲交加,哪里跑得过这等修道之人?若被追上,自己性命丢了也罢,《焚仙诀》被抢也罢,可谷裕绝不能有事!

那是他唯一的孩子。

是他这些年一笔一划教字、一声一声训诫、每日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
谷长风想通此处,脑中思绪急转,几乎乱成一团。

秦向熔心狠手辣,便是此刻将《焚仙诀》双手奉上,恐怕也绝不会放过他们父子。

上元道人那边要照看徐仲凌,未必还能保住他们父子二人。

忽地脑中灵光一闪,邹瞎子呢?可是他们与邹瞎子祖孙不过是今晚萍水相逢,一顿兔肉,一句遮掩,如何能让人家替自己照料孩子?但一时之间,他再想不出别的办法。放眼这茫茫夜色,唯一可能替谷裕留下一线生机的,竟只有那位方才相识不久的瞎眼老人。

邹瞎子虽是瞎眼之人,却心肠不坏,邹妙妙也同谷裕说得上话,两个孩子年纪相仿,或许祖孙二人真愿意带他一程。

这是谷长风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生路,也是眼下他唯一还能为孩子做的事。

念及此处,他咬紧牙关,强行转向,沿着来时路朝破庙方向狂奔。

他心中已打定主意,一旦到了庙前,便将谷裕放下,自己立刻带着《焚仙诀》转身逃走。秦向熔所求只是这卷秘典,必会追他而去。只要能将恶人引开,谷裕便有机会活下去。

只是自己,或许真要遭其毒手。

这一别,怕便是永别。

想到这里,谷长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

谷裕小脸苍白,眼里满是惊惧,却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襟。这个孩子平日里机灵活泼,点子多,嘴也快,除了年纪小爱胡闹外,其实什么都好。他还没长大,还没读多少书,还没真正明白那夜的“义”字到底有多重。

若自己死了,他以后会怎样?

邹瞎子会不会照顾他?会不会替他寻一户好人家?还是带在身边,与他们祖孙二人一道走南闯北?

那个女娃娃天真烂漫,双眼灵动,倒也是个好孩子。若两人一同长大,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将来或许也能彼此有个照应。再过些年,谷裕长大成人,读书明理,兴许两人真能走到一起,成家立业,开枝散叶,还能过上安稳日子。

只是这些,自己怕是看不到了。

谷长风此刻脑中乱得厉害,像被风雨搅成一团。无数画面在他眼前一闪而过,明明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事,却偏偏像极了谷裕长大后的模样。孩子束发读书,执笔写字,成婚拜堂,灯下添丁,一幕一幕,虚幻得像梦,却又酸楚得叫人心口发疼。

他越想越觉难受,眼前不知不觉竟已是一片朦胧潮湿。

他这一生不过是个账房。平日所求,也不过是把独子抚养长大,教他读书,教他做人,再将白石庄上下账目打点清楚,不负徐寒江知遇之恩。

可短短两日光景,白石庄成了一片火海,徐寒江生死难测,周管事横尸门前,徐仲凌家破亲离,自己则带着孩子与一卷祸根亡命荒野。

他不明白。

为何上苍要如此作弄一个只想安稳度日的人?

悲意一时如昨夜江潮般涌上心头,狠狠拍打在他的胸口。

谷长风几乎想放声大哭,可他正在逃命,身后是秦向熔,怀中是谷裕,哭也无用,停也不能停。

眼泪混着夜风扑在脸上,视线越发模糊。谷长风想抬手去擦,却又不敢松开谷裕,只能踉跄着往前冲。

忽然,脚下一空。

他踩中的那片泥地被雨水泡得松滑,表面覆着草叶,内里却已成烂泥。谷长风这一脚踏下,整个人顿时失了平衡。

“爹!”

谷裕惊呼一声,谷长风心头大骇,连忙将孩子死死抱入怀中,四肢本能蜷起护住他。下一刻,父子二人顺着泥泞下坡滚落而去,湿泥、碎石、荒草迎面扑来。

谷长风只觉背脊被山石狠狠撞了一下,胸口旧伤顿时炸开般剧痛。他咬紧牙关,仍不敢松手,只将谷裕护在怀中,任由自己肩背与四肢撞在坡石之上。

另一头,秦向熔正自后方急追。

他原本已逼至数丈之内,眼看再有片刻便能追上谷长风父子,谁知前方身影忽然一晃,竟在夜色中凭空矮了下去,转瞬便没了踪迹。

秦向熔心中一惊,立刻几步掠至坡前,收住身形。

只见前方草坡骤然向下倾斜,坡面被雨水冲得光滑泥泞,杂草伏在烂泥里,几乎看不清落脚之处。坡下夜色深沉,隐隐能听见碎石滚动之声,却瞧不清父子二人究竟滚到了何处。

秦向熔伸脚在坡边一踩,泥面立时塌陷半寸,湿滑泥水顺着鞋底往下淌。他眉头一皱,知这坡势虽不算绝险,却又陡又滑。若强行纵下,以他如今伤势,未必不会失足受制。

更麻烦的是,身后已有脚步声追近,上元道人背着徐仲凌,正沿着来路疾追而来。

秦向熔眼中寒意一闪。

他心中暗忖,方才谷长风父子跌落得突然,夜色又深,那道人未必看得分明。即便看见了,也绝难立刻判断二人落到何处。父子二人这般滚下去,必定摔得七荤八素,一时半刻也跑不远。

倒不如先绕道下坡。

一则可暂避上元道人纠缠,二则由前方坡脚截住谷长风父子。谷长风用了嗜血铜印,必然精血亏损,加之还抱着孩子,便是侥幸未死,也逃不出多远。

念及此处,秦向熔不再迟疑,转身朝坡侧掠去,沿着山势绕向下方。身后不远处,上元道人追至坡前,见坡面泥痕狼藉,眉头顿时一紧。

另一头,谷长风抱着谷裕一路滚落。

坡上烂泥裹着雨水,滑得像是泼了油。谷长风根本止不住下坠之势,时而撞上突出的石块,时而擦过成片倒伏的湿草。碎泥糊了谷长风满脸,草根刮过他的额角,划出细细血痕。他只觉天旋地转,耳中轰鸣不止,胸口旧伤被一遍遍撞得发闷发疼,像有人拿钝锤反复砸在肋骨之间。

谷裕被他死死护在怀中,只能听见父亲压抑的闷哼声,和身下泥石不断撞击衣衫的声音。几次谷裕想喊“爹”,都被滚落的冲势堵得喘不上气来。

不知滚了多久,坡势忽然一缓。

谷长风后背重重撞上一段横在坡底的烂木,整个人猛地一震,怀里的谷裕也随之一颤。紧接着,他又顺着泥地滑出数尺,终于砰的一声摔进一片浅水沟里,冰冷泥水顿时溅了满身。

谷长风眼前一黑,耳边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小虫在脑中乱撞。天光、黑夜、泥水、草影,全都碎成一片模糊。他胸口剧痛,喉间腥甜翻涌,想吸一口气,却只觉得气息堵在肺里,半晌都喘不上来。

他躺在泥水中,几乎动弹不得。

过了片刻,神智才勉强回拢。

谷裕!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谷长风猛然惊醒。他强撑着抬起身,肩背一动,顿时疼得眼前又是一阵发白。可他顾不得这些,连忙低头查看怀里的孩子。

谷裕满脸泥水,脸色也吓得发白,却还睁着眼,双手死死攥着谷长风胸前衣襟。

“爹……”

谷长风颤声道:“伤着没有?”

谷裕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哭腔:“没有……爹,你流血了。”

谷长风这才觉出额角一阵温热,血混着泥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宽慰道:“没事。”

他说着想站起身,膝盖却一软,险些又跪回水沟里。

四下夜色沉沉。

谷长风喘着气抬头看去,才发现他们已滚到一片低洼田地之中。这里似是附近乡民用来灌溉水田的旧沟渠,一道道水沟纵横交错,田埂高低起伏,被雨水泡得松软发黑。沟中积满浑水,水面浮着碎草与枯叶,远处还有几处木桩斜插在泥里,像被遗弃多年的旧界标。

雨后水气弥漫,夜色贴着田埂低低浮动。稍远一些,便只看得见一排排黑沉沉的沟渠影子,像大地被刀割出无数细长伤口。

谷长风心头一动。

沟渠纵横,泥水深浅不一,或许还能遮住些行迹。

他咬牙撑起身子,将谷裕拉起来,低声道了句:“走。”

谷裕看着父亲满身泥血,眼里又涌上泪。

谷长风却不敢停留,拉着他沿田埂艰难前行。脚下泥土被雨泡透,一踩便陷,几乎没过鞋面。

田埂狭窄,两侧都是浑水沟渠,稍有不慎便要滑下去。

谷长风一手扶着谷裕,一手按着胸口,步子踉跄得厉害。每走几步,便要停一瞬喘息,可一想到秦向熔迟早会追来,他又强迫自己继续往前。

身后坡上夜色沉沉,已看不见恶人。

可谷长风知道,那人还在,他们还没有真正逃出生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