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旧渠生雾
谷长风拉着谷裕，沿着田埂艰难前行。
此处地势低洼，四下皆是废弃水田。雨后泥土松软，脚下一踩便陷下去半寸。田埂窄而滑，两侧水沟纵横交错，沟中浑水浮着碎草枯叶，暗处不时传来细细水声，像地下有许多看不见的细流正在缓缓游动，夜风吹来，带着一股潮湿腥气。
谷长风不知这是何地，此刻只觉胸口疼得厉害，额角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流，掌心也一阵阵发冷，可他不敢有丝毫停留。
谷裕被他牵着，脚下几次打滑，咬着牙没有哭出声。
“爹，我们去哪儿？”
谷长风喘着气道：“先往前走。”
其实他也不知道前头有什么。
只是身后是秦向熔，便只能往前。
不多时，前方隐约现出一间草屋，
那草屋搭在几道田埂交错之处，屋顶茅草被雨水压得塌了半边，四周杂草丛生，几根歪斜木桩插在水渠边。
屋后是一片荒废水田，沟渠纵横，田水漫过低处，芦苇与野草长得几乎齐腰。几条水渠绕着草屋弯弯曲曲流过，乍看凌乱，细看却像几道回环不去的暗线。夜风一过，草叶带着水气沙沙作响，四下水声细碎，比别处更显阴湿。
谷长风正欲绕过草屋，忽听屋中传来一声低骂。
“哪个缺德玩意儿，大半夜的扰人清梦。”
谷长风心头一惊，连忙停步。
草屋檐下，一个披着旧蓑衣的男人探出半张脸。那人约莫三十来岁，胡茬未净，眼神却亮，腰间挂着一只旧罗盘、一截短尺，手里还有个瘪了半边的酒葫芦。这人似乎是窝在屋里睡觉，被动静惊醒，满脸晦气。
谷长风还未来得及开口，芦苇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，那声音极轻，像夜风掠过湿叶，起初几乎分辨不出方位。片刻后，远远几丛芦苇接连晃动，像有什么人正循着田埂与沟渠一路寻来。隔着夜色与水汽，尚看不见人影，却已能觉出那股追逼而来的寒意。
谷长风脸色骤然一变，他知道，追来的必是秦向熔。
那蓑衣男人见他这般神色，眉梢微微一挑，似是觉得有趣，懒洋洋问道：“瞧你这脸色，后头来的是债主，还是阎王？”
谷长风哪里顾得上解释，强撑着伤势，朝他一拱手，声音急促而低哑：“先生，后头有人追杀我父子。若被追上，孩子必死。求先生指一条活路。”
蓑衣男人听到“孩子必死”四个字，脸上笑意微微一僵。
可他很快又扯了扯嘴角，道：“孩子必死，关我什么事？我又不是他亲爹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的目光却已经落到谷裕身上。只见这孩童脸色苍白，满身泥水，还死死扶着谷长风的衣角，明明害怕得厉害，却不肯松手。
蓑衣男人看了两息，忽然叹了口气，骂道：“我这人真是命苦，在荒郊野外睡个觉都能睡出一桩亏本买卖。”
谷长风愣住。
蓑衣男人伸出手，道：“先说好，救命可以，白救不行。你身上有银子没有？”
谷长风怔了一下，他这一路跳崖落水、泥坡翻滚，身上哪里还剩什么银钱？身上除了一枚嗜人精血的铜印和那卷不敢示人的锦帛，便只有几片湿透的碎布，只得窘迫道：“眼下……并无银钱。”
蓑衣男人脸色一垮：“没钱？”
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噩耗，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，又望了望远处晃动的芦苇，嘴里嘀咕道：“没钱还敢喊救命。你们这些逃命的，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。”
谷长风心中又急又愧，忙道：“若能逃过此劫，长风日后必当设法报答先生。”
蓑衣男人嗤了一声：“日后？我这人最不信日后。吃饭要今日吃，喝酒要今日喝，欠账也得今日写。”
他说着，竟真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条，又摸出一片皱巴巴的黄纸，塞到谷长风手里。
“写。欠郭某救命钱三十两，不，五十两。算了，你还带着孩子，给你打个折，四十九两八钱。少二钱，图个吉利。”
谷长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谷裕也愣住了，眼中还挂着泪，却忍不住小声道：“四十九两八钱哪里吉利？”
蓑衣男人瞪他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？我说吉利便吉利。你这小娃娃命都快没了，还管账？”
谷裕被他说得一噎。
远处芦苇又是一阵轻响，比方才近了许多。
谷长风心中骤紧，哪里还有工夫写什么欠条，只能攥着那张黄纸，急声道：“先生，追兵近了！”
蓑衣男人也听见了，脸上那点嬉皮笑意终于收了些。他一把夺回黄纸，骂道：“罢了罢了，先赊着。你们父子最好活下来，不然我找谁讨账去？”
说完，他将酒葫芦往腰上一挂，又取出那截短尺，侧头看了看四周田埂与水渠。
这一看，他脸上的散漫便淡了许多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压低声音道，“从现在起，我说踩哪儿，你们就踩哪儿。我说低头，你们就把脑袋埋进泥里。别问，问就是想死。”
谷长风忙点头。
蓑衣男人伸脚踢开渠口一段烂木，又用短尺拨了拨水边压着的碎石，嘴里仍不消停：“一身泥，一身血，还抱个孩子往水口跑。你们爷俩是嫌命太长，还是专程来考我眼力的？”
话虽如此，他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。
只见他先绕到草屋左侧，将一块压在渠沿的青石踢歪半寸。那石头一动，原本被泥草堵住的细流便慢慢渗了出来，顺着田埂下方一条不起眼的小沟往低处淌去。
随后，他又快步走到草屋后方，伸手扯倒几束半枯芦苇。芦苇倒下后，正好横在两道田埂之间，挡住了从江面吹来的夜风。
谷长风看得不明所以，却隐隐觉出，这人并非胡乱动作。
蓑衣男人嘴里碎碎念着：“水口堵了半截，风口又直冲，难怪这破地方睡一夜湿半床。今日倒好，歪打正着。”
他说着，又用短尺伸入一处半塌的泥闸缝隙中，用力一挑。
咔的一声轻响，泥闸内似有什么东西松了半分。
片刻后，草屋后的旧渠里传来极细的水声。那水声起初若有若无，像有人在地下轻轻拨动琴弦，随后渐渐连成一线，顺着几道弯曲沟渠缓缓流入废田低处。
蓑衣男人这才得意洋洋道：“伏水回龙局，本来就是个烂泥巴局。平日里没什么用，最多让人走路湿鞋、睡觉犯潮。可今夜下过雨，江水上顶，冷水从暗渠里回过来，风再一拦，雾便能留住。”
谷长风听得一怔：“先生是说，这里会起雾？”
蓑衣男人瞥他一眼，没好气道：“不然呢？你以为我会撒豆成兵，还是把追你那人变成蛤蟆？”
谷长风被他说得一噎。
蓑衣男人又道：“少说话，省点气。你这脸色，再多说两句怕是还没逃出去就断气了。”
话音方落，低洼水田里果然浮起一层薄薄白气。
起初只是贴着水沟，像一缕缕被夜色揉碎的白纱。过了片刻，雾气沿着沟渠边缘缓慢爬上田埂，绕过那几根歪斜木桩，又被倒伏的芦苇拦住，便不再往外散去，只在草屋四周的低地里一点点聚厚。
夜色本已沉重，此刻又添水雾，四下更显模糊。
稍远些的田埂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黑线，水沟与泥地混成一片，哪里能踩，哪里不能踩，已很难分辨。那些齐腰高的芦苇被雾一裹，影子晃动起来，竟像有人蹲伏在暗处。
蓑衣男人看着雾势，眉头稍稍一松。
“成了半口气。”
谷裕不懂，小声问：“什么半口气？”
蓑衣男人道：“一口气能活命，半口气能拖命。你们爷俩现在这模样，有半口气就该烧香了。”
远处芦苇忽然分开，秦向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旧渠尽头。
他隔着夜色与水雾，看见谷长风父子影影绰绰站在田埂边，眼中寒意一闪，立刻掠身追来。
蓑衣男人立刻低声道：“别站着当靶子。往左，踩黑泥边上，别踩亮水。”
谷长风连忙照做。
亮水处映着天光，看似平整，实则多是水沟深处，黑泥边虽污浊难行，却靠近田埂根脚，反倒有处落足。谷长风拉着谷裕，踩着黑泥艰难往前挪。
秦向熔见他们移动，足尖一点，径直从最近的沟渠上掠来。
他一脚落下，原以为踩在田埂边，却不料水雾遮掩之下，那里竟是一处被水漫过的空沟。脚底一沉，泥水顿时没过鞋面。
秦向熔眉头一皱，火劲自足下微吐，想将泥水震开。
可火劲一动，周遭水汽便如被热炭一逼，骤然蒸起一层白雾。雾气反扑到他脸上，湿冷之意夹在着滚烫热气钻入鼻息，胸腹间旧伤随之隐隐作痛。
他眼神一沉。
此刻他并没有感到气劲流动，可这片水田偏偏处处与他相悖，落脚不稳，视线不明，水汽缠身，连火劲运转都比平日滞涩几分。
秦向熔冷声喝道：“谁在暗处动局？”
蓑衣男人缩在草屋阴影下，低声嘀咕：“嚯，还挺懂行。”
谷长风急道：“先生，他发现了？”
“发现就发现。”蓑衣男人道，“能看懂，不代表能走出去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朝右前方一指：“第三根木桩，看见没有？绕过去，别碰那片倒草。”
谷长风顺着他所指望去，雾中果有几根木桩歪斜插在田边。他拉着谷裕绕向第三根木桩，避开一片倒伏芦苇。
秦向熔远远见着，立刻朝三人追去。
可他不知那片倒草之下是一道旧暗沟。蓑衣男人方才故意未将芦苇完全扯开，倒草盖住沟面，看上去像一条捷径。秦向熔身形掠至，脚下刚一点上，草泥便猛然塌陷。
他身子一沉，险些半跪入沟。
秦向熔怒意骤起，掌中暗红火劲爆开，将周遭芦苇震得碎裂飞散。火劲所过之处，白雾被逼开半丈，可也只是一瞬。下一刻，暗渠冷水继续涌来，雾气又从沟中缓缓补上。
蓑衣男人低声道：“往前钻。”
谷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，见秦向熔被困在雾中，不由眼中闪过几分惊异。
蓑衣男人见他回头，立刻骂道：“看什么看？他长得好看啊？走路！”
谷裕被骂得一缩脖子，连忙跟上。
此处地势低洼，四下皆是废弃水田。雨后泥土松软，脚下一踩便陷下去半寸。田埂窄而滑，两侧水沟纵横交错，沟中浑水浮着碎草枯叶，暗处不时传来细细水声，像地下有许多看不见的细流正在缓缓游动，夜风吹来，带着一股潮湿腥气。
谷长风不知这是何地，此刻只觉胸口疼得厉害，额角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流，掌心也一阵阵发冷，可他不敢有丝毫停留。
谷裕被他牵着，脚下几次打滑，咬着牙没有哭出声。
“爹，我们去哪儿？”
谷长风喘着气道：“先往前走。”
其实他也不知道前头有什么。
只是身后是秦向熔，便只能往前。
不多时，前方隐约现出一间草屋，
那草屋搭在几道田埂交错之处，屋顶茅草被雨水压得塌了半边，四周杂草丛生，几根歪斜木桩插在水渠边。
屋后是一片荒废水田，沟渠纵横，田水漫过低处，芦苇与野草长得几乎齐腰。几条水渠绕着草屋弯弯曲曲流过，乍看凌乱，细看却像几道回环不去的暗线。夜风一过，草叶带着水气沙沙作响，四下水声细碎，比别处更显阴湿。
谷长风正欲绕过草屋，忽听屋中传来一声低骂。
“哪个缺德玩意儿，大半夜的扰人清梦。”
谷长风心头一惊，连忙停步。
草屋檐下，一个披着旧蓑衣的男人探出半张脸。那人约莫三十来岁，胡茬未净，眼神却亮，腰间挂着一只旧罗盘、一截短尺，手里还有个瘪了半边的酒葫芦。这人似乎是窝在屋里睡觉，被动静惊醒，满脸晦气。
谷长风还未来得及开口，芦苇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，那声音极轻，像夜风掠过湿叶，起初几乎分辨不出方位。片刻后，远远几丛芦苇接连晃动，像有什么人正循着田埂与沟渠一路寻来。隔着夜色与水汽，尚看不见人影，却已能觉出那股追逼而来的寒意。
谷长风脸色骤然一变，他知道，追来的必是秦向熔。
那蓑衣男人见他这般神色，眉梢微微一挑，似是觉得有趣，懒洋洋问道：“瞧你这脸色，后头来的是债主，还是阎王？”
谷长风哪里顾得上解释，强撑着伤势，朝他一拱手，声音急促而低哑：“先生，后头有人追杀我父子。若被追上，孩子必死。求先生指一条活路。”
蓑衣男人听到“孩子必死”四个字，脸上笑意微微一僵。
可他很快又扯了扯嘴角，道：“孩子必死，关我什么事？我又不是他亲爹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的目光却已经落到谷裕身上。只见这孩童脸色苍白，满身泥水，还死死扶着谷长风的衣角，明明害怕得厉害，却不肯松手。
蓑衣男人看了两息，忽然叹了口气，骂道：“我这人真是命苦，在荒郊野外睡个觉都能睡出一桩亏本买卖。”
谷长风愣住。
蓑衣男人伸出手，道：“先说好，救命可以，白救不行。你身上有银子没有？”
谷长风怔了一下，他这一路跳崖落水、泥坡翻滚，身上哪里还剩什么银钱？身上除了一枚嗜人精血的铜印和那卷不敢示人的锦帛，便只有几片湿透的碎布，只得窘迫道：“眼下……并无银钱。”
蓑衣男人脸色一垮：“没钱？”
他像是听见了天大的噩耗，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，又望了望远处晃动的芦苇，嘴里嘀咕道：“没钱还敢喊救命。你们这些逃命的，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。”
谷长风心中又急又愧，忙道：“若能逃过此劫，长风日后必当设法报答先生。”
蓑衣男人嗤了一声：“日后？我这人最不信日后。吃饭要今日吃，喝酒要今日喝，欠账也得今日写。”
他说着，竟真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条，又摸出一片皱巴巴的黄纸，塞到谷长风手里。
“写。欠郭某救命钱三十两，不，五十两。算了，你还带着孩子，给你打个折，四十九两八钱。少二钱，图个吉利。”
谷长风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谷裕也愣住了，眼中还挂着泪，却忍不住小声道：“四十九两八钱哪里吉利？”
蓑衣男人瞪他一眼：“你懂什么？我说吉利便吉利。你这小娃娃命都快没了，还管账？”
谷裕被他说得一噎。
远处芦苇又是一阵轻响，比方才近了许多。
谷长风心中骤紧，哪里还有工夫写什么欠条，只能攥着那张黄纸，急声道：“先生，追兵近了！”
蓑衣男人也听见了，脸上那点嬉皮笑意终于收了些。他一把夺回黄纸，骂道：“罢了罢了，先赊着。你们父子最好活下来，不然我找谁讨账去？”
说完，他将酒葫芦往腰上一挂，又取出那截短尺，侧头看了看四周田埂与水渠。
这一看，他脸上的散漫便淡了许多。
“听好了。”他压低声音道，“从现在起，我说踩哪儿，你们就踩哪儿。我说低头，你们就把脑袋埋进泥里。别问，问就是想死。”
谷长风忙点头。
蓑衣男人伸脚踢开渠口一段烂木，又用短尺拨了拨水边压着的碎石，嘴里仍不消停：“一身泥，一身血，还抱个孩子往水口跑。你们爷俩是嫌命太长，还是专程来考我眼力的？”
话虽如此，他手上动作却半点不慢。
只见他先绕到草屋左侧，将一块压在渠沿的青石踢歪半寸。那石头一动，原本被泥草堵住的细流便慢慢渗了出来，顺着田埂下方一条不起眼的小沟往低处淌去。
随后，他又快步走到草屋后方，伸手扯倒几束半枯芦苇。芦苇倒下后，正好横在两道田埂之间，挡住了从江面吹来的夜风。
谷长风看得不明所以，却隐隐觉出，这人并非胡乱动作。
蓑衣男人嘴里碎碎念着：“水口堵了半截，风口又直冲，难怪这破地方睡一夜湿半床。今日倒好，歪打正着。”
他说着，又用短尺伸入一处半塌的泥闸缝隙中，用力一挑。
咔的一声轻响，泥闸内似有什么东西松了半分。
片刻后，草屋后的旧渠里传来极细的水声。那水声起初若有若无，像有人在地下轻轻拨动琴弦，随后渐渐连成一线，顺着几道弯曲沟渠缓缓流入废田低处。
蓑衣男人这才得意洋洋道：“伏水回龙局，本来就是个烂泥巴局。平日里没什么用，最多让人走路湿鞋、睡觉犯潮。可今夜下过雨，江水上顶，冷水从暗渠里回过来，风再一拦，雾便能留住。”
谷长风听得一怔：“先生是说，这里会起雾？”
蓑衣男人瞥他一眼，没好气道：“不然呢？你以为我会撒豆成兵，还是把追你那人变成蛤蟆？”
谷长风被他说得一噎。
蓑衣男人又道：“少说话，省点气。你这脸色，再多说两句怕是还没逃出去就断气了。”
话音方落，低洼水田里果然浮起一层薄薄白气。
起初只是贴着水沟，像一缕缕被夜色揉碎的白纱。过了片刻，雾气沿着沟渠边缘缓慢爬上田埂，绕过那几根歪斜木桩，又被倒伏的芦苇拦住，便不再往外散去，只在草屋四周的低地里一点点聚厚。
夜色本已沉重，此刻又添水雾，四下更显模糊。
稍远些的田埂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黑线，水沟与泥地混成一片，哪里能踩，哪里不能踩，已很难分辨。那些齐腰高的芦苇被雾一裹，影子晃动起来，竟像有人蹲伏在暗处。
蓑衣男人看着雾势，眉头稍稍一松。
“成了半口气。”
谷裕不懂，小声问：“什么半口气？”
蓑衣男人道：“一口气能活命，半口气能拖命。你们爷俩现在这模样，有半口气就该烧香了。”
远处芦苇忽然分开，秦向熔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旧渠尽头。
他隔着夜色与水雾，看见谷长风父子影影绰绰站在田埂边，眼中寒意一闪，立刻掠身追来。
蓑衣男人立刻低声道：“别站着当靶子。往左，踩黑泥边上，别踩亮水。”
谷长风连忙照做。
亮水处映着天光，看似平整，实则多是水沟深处，黑泥边虽污浊难行，却靠近田埂根脚，反倒有处落足。谷长风拉着谷裕，踩着黑泥艰难往前挪。
秦向熔见他们移动，足尖一点，径直从最近的沟渠上掠来。
他一脚落下，原以为踩在田埂边，却不料水雾遮掩之下，那里竟是一处被水漫过的空沟。脚底一沉，泥水顿时没过鞋面。
秦向熔眉头一皱，火劲自足下微吐，想将泥水震开。
可火劲一动，周遭水汽便如被热炭一逼，骤然蒸起一层白雾。雾气反扑到他脸上，湿冷之意夹在着滚烫热气钻入鼻息，胸腹间旧伤随之隐隐作痛。
他眼神一沉。
此刻他并没有感到气劲流动，可这片水田偏偏处处与他相悖，落脚不稳，视线不明，水汽缠身，连火劲运转都比平日滞涩几分。
秦向熔冷声喝道：“谁在暗处动局？”
蓑衣男人缩在草屋阴影下，低声嘀咕：“嚯，还挺懂行。”
谷长风急道：“先生，他发现了？”
“发现就发现。”蓑衣男人道，“能看懂，不代表能走出去。”
说完，他抬手朝右前方一指：“第三根木桩，看见没有？绕过去，别碰那片倒草。”
谷长风顺着他所指望去，雾中果有几根木桩歪斜插在田边。他拉着谷裕绕向第三根木桩，避开一片倒伏芦苇。
秦向熔远远见着，立刻朝三人追去。
可他不知那片倒草之下是一道旧暗沟。蓑衣男人方才故意未将芦苇完全扯开，倒草盖住沟面，看上去像一条捷径。秦向熔身形掠至，脚下刚一点上，草泥便猛然塌陷。
他身子一沉，险些半跪入沟。
秦向熔怒意骤起，掌中暗红火劲爆开，将周遭芦苇震得碎裂飞散。火劲所过之处，白雾被逼开半丈，可也只是一瞬。下一刻，暗渠冷水继续涌来，雾气又从沟中缓缓补上。
蓑衣男人低声道：“往前钻。”
谷裕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，见秦向熔被困在雾中，不由眼中闪过几分惊异。
蓑衣男人见他回头，立刻骂道：“看什么看？他长得好看啊？走路！”
谷裕被骂得一缩脖子，连忙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