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章 水口藏身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22章 · 3553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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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气越来越厚,脚下田埂也越来越窄,几次谷长风险些踩空,皆被那蓑衣男人低声喝住。

“左脚往前半寸。”

“别踩水响处。”

“弯腰,前头有横木。”

他声音不大,却每一句都落得极准。谷长风依言而行,只觉自己像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穿行,稍错一步,便要跌入水沟泥沼之中。

身后秦向熔的身影已被雾气吞没,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泥水溅响与芦苇折断之声。那声音忽远忽近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
蓑衣男人忽地指着前方道:“前面那半截木梁下有旧水窦。那是灌田的暗渠,窄是窄了点,臭是臭了点,可死不了。钻进去,别回头。”

谷长风望向前方,果见芦苇深处有半截腐烂木梁横在水渠边,梁下黑洞洞一处低口,被草泥遮住大半。

他心知这是唯一生路,连忙将谷裕推到前面。

“钻。”

谷裕脸色发白,却没有迟疑,伏低身子钻入涵洞。

洞中积水冰冷,没过小腿。谷长风紧随其后,刚弯下腰,胸口便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他咬牙忍住,一手扶着湿滑石壁,一手推着谷裕往前。

水窦低矮狭窄,头顶石壁压得极近,四周满是霉味与水腥气。黑暗中,水声在耳边回荡,像有人贴着墙壁低声喘息。

谷裕牙齿打颤,忍不住开口道:“爹,好冷。”

谷长风道:“往前,别停。”

外头秦向熔终是从暗沟中脱身,怒喝一声,朝此处冲来。

蓑衣男人见状,连忙用脚一勾,将几束芦苇与烂木拖回洞口旁,又把一块浮在水面的旧门板踢歪,让它半遮半掩地挡住入口。

秦向熔连挥数掌震开雾气,追至近前时,已慢了半息,眼前一时不见父子二人。

秦向熔目光微眯,迅速扫过四周,终于发现那藏在芦苇与烂木之间的水窦。

那洞口狭窄低矮,半被泥草遮掩,内里水声幽幽,寒气一阵阵往外渗。

他心知若弯身钻入,身法必受大限,更何况自这怪雾生起之后,他胸腹旧伤便隐隐发作,火劲运转也处处滞涩,仿佛此地水汽正一点点往经脉里钻。

他至今尚未看明白,这片废田旧渠究竟为何会生出这等异状,若那水窦之中尽是暗水回流,自己贸然入内,火劲受阻,身形又被狭窄洞壁所限,未必不会反受其害。

秦向熔眼神阴冷,转头看向蓑衣男人。

却见他打了个哈欠,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,自顾自道:“哎?人呢?方才还在这儿呢。你看,我早说这地方路绕,外乡人最容易走丢。”

秦向熔冰冷开口:“你叫什么?”

蓑衣男人笑道:“我?我叫倒霉。”

秦向熔眼中杀机一闪。

蓑衣男人赶紧补道:“真名不值一提。混口饭吃的,看风水,择阴宅,偶尔替人看看水口。你若有祖坟要迁,我给你打八折。”

秦向熔冷冷盯着他。

蓑衣男人后背已全是冷汗,脸上却硬挤着笑。

秦向熔自然看得出此人油滑,一时间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。

心中暗忖:此地水渠陡生雾局,分明与他脱不开干系。眼前这人看似散漫粗俗,身上也不见锋芒,但如何能断定他当真如自己所说只是个寻常相师?

何况方才自己一入此地,便觉水雾缠身,胸腹旧伤隐隐作痛,火劲运转也处处滞涩。此人究竟是借地势水脉成局,还是另藏手段,一时竟看不分明。

秦向熔此刻伤势未复,不愿再添变数。

更要紧的是,《焚仙诀》仍在谷长风身上。杀一个风水相师容易,若因此追丢秘典,便得不偿失。

秦向熔冷哼一声,转头望向水声更重的东侧水渠。

那边水声潺潺,雾气也最浓,似是暗渠通出的地方。心中忖度,若是那父子藏于水窦中,爬行必会顺水而下,从水声汇聚处脱出。

他却不知,方才那蓑衣男人挑开的泥闸,正是故意将暗渠中的水引向那边。真正可供人钻出的旧口,反倒藏在另一侧废田深处,水声极轻,又被芦苇遮住。

秦向熔不熟此地沟渠走势,只能凭水声与渠势判断,见东侧水雾翻涌,便立刻沿明渠掠去,意欲从那边截住谷长风父子。

蓑衣男人看着他走远,长长吐出一口气,险些一屁股坐进泥水里。

“吓死我了。”

他抹了一把额上冷汗,又立刻绕着田埂朝另一处跑去。

片刻之后,谷长风与谷裕终于从水窦另一端爬出。

两人浑身泥水,几乎虚脱。谷长风刚爬上田埂,便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倒在地。谷裕连忙扶住他,哭道:“爹!”

“别喊。”

暗处忽然传来一个懒散声音。

谷裕吓了一跳,抬头看去。

只见田埂上蹲着一个披蓑衣的男人,嘴里叼着根草茎,手里拎着酒葫芦,满脸晦气地看着他们。

“别喘那么大声。你们爷俩要是把那煞星再招来,我可真不管了。”

谷长风抬头望着他,喘息未定,却仍艰难拱手。

“多谢先生救命。”

那人摆摆手:“先别谢,谢完我就不好意思收钱了。”

谷长风一怔。

那人叹了口气,望向雾气弥漫的旧渠,嘀咕道:“我这人最怕麻烦,偏偏麻烦总知道往我脸上撞。”

说着,他看了一眼谷裕,又看了看谷长风怀中紧护的位置,眼神微微一动,却很快移开。

“走吧。此地雾气留不了多久,那煞星不傻,绕一圈便能回来。”

谷长风强撑着起身:“敢问先生尊姓大名?”

那人把草茎一吐,拎着酒葫芦转身。

“郭景元。看风水的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
“也是今夜倒了大霉的。”

郭景元说完,便不再多作停留,拎着酒葫芦沿田埂往前走。

谷长风咬牙跟上,谷裕紧紧扶着父亲,一双眼仍不住往身后雾里看。方才那一番钻水窦,冻得他唇色发白,衣裳贴在身上,走一步便滴下一串泥水。

“别看了。”郭景元头也不回,“越怕越爱回头,越回头越容易踩错路。你若真想见那煞星,我现在便给你指条近道。”

谷裕忙把头转回来。

郭景元嗤了一声:“还算听话。”

谷长风喘息着道:“郭先生,我还有同伴失散在不远的庙里……”

“打住。”郭景元道,“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同伴,也不知道你们惹了什么祸。眼下我只知道一件事,那人追的是你们父子。你若现在回头,不是救人,是把自己和孩子一并送回去。”

谷长风心头一沉。

郭景元又道:“况且你现在这副模样,风一吹都能倒,还想着救别人?先活过这一夜再说吧。”

谷长风默然,这话粗糙,却也实在。此刻他胸口空痛未止,脚下虚浮,谷裕更是冻得浑身发颤,莫说回头去寻徐仲凌,便是再走错几步,都可能跌进水沟里爬不起来。

远处水雾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似是有人一脚踏碎了田埂。

郭景元侧耳听了片刻,脸色微微一变。

“坏了,他回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
谷长风心下大急,忙问道:“那怎么办?”

“还能怎么办?”郭景元骂道,“跑啊。难不成我摆桌酒席请他坐下聊聊?”

他说着一把拉住谷长风衣袖,将他往右侧一带。

“踩这里。”

谷长风依言落脚,只觉脚下竟是一条极窄的硬埂,左右皆是深水。若无人指点,单凭肉眼在雾里瞧去,根本分不清这是路还是沟。

郭景元走在前头,短尺不时点向地面。

“第二道水声别靠近,那是死沟。”

“前头草矮处有坑,绕。”

“看见那几根歪桩没有?走中间。”

他话语零碎,却每一句都救命。谷长风只觉自己像被人牵着在刀尖上走,身后水雾翻涌,前方夜色幽深,脚下每一步都不敢有半分差错。

谷裕跟着走了几步,忽然小声道:“郭先生,你怎么知道哪里能走?”

郭景元没好气道:“因为我眼睛没白长。”

谷裕道:“可雾这么大。”

郭景元道:“雾大看不见路,难道还听不见水?水急的地方低,水闷的地方堵,草倒的地方虚,虫叫停的地方多半有人踩过。小子,路不只在眼里,也在耳朵里、脚底下、鼻子里。”

谷裕听得怔住。

谷长风也不由看了郭景元一眼。

这个蓑衣男人嘴上粗疏,行事懒散,可此刻在这片旧渠废田之中,却像换了个人。每一道水沟,每一处风口,每一根木桩与芦苇,在他眼里仿佛都有说法。

远处忽然赤光一闪,大片水汽被逼得翻卷开来。

郭景元脸色一紧,低声道:“快。”

谷长风强提一口气,拉着谷裕往前疾走。只是他伤势太重,走了数十步,眼口便一阵发黑,脚下也踉跄起来。

郭景元回头瞧见,骂道:“你这身板是纸糊的么?走两步就散架。”

话虽如此,他仍伸手架住谷长风一边胳膊。

谷长风道:“多谢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郭景元道,“再谢涨价。”

谷裕扶着父亲另一边,小脸绷得紧紧的。

三人又穿过两道窄埂,终于来到废田尽头。前方是一片低矮桑林,枝叶被雨水洗得发黑,林下积着薄雾,却不像水田中那般浓重。再往前,隐约可见一条荒僻小道,弯弯曲曲通向更深的夜色。

郭景元松了口气,道:“出了这片水田,他一时半刻便不好循水找人了。”

话音未落,身后雾中又有火光一闪。

秦向熔的身影已重新出现在远处田埂之上。

郭景元脸上的轻松顿时没了。

“走。”

他压低声音。

“这人比我想的还难缠。旧渠只能拖他一程,拖不了第二程。”

谷长风抱起几乎走不动的谷裕,跟着郭景元钻入桑林。

身后,废田水雾缓缓合拢,像一层将破未破的白幕。

秦向熔立在雾中,脸色阴沉,眼底杀意越来越冷。

而前方桑林深处,郭景元拎着酒葫芦喝了口,长长吐了口酒气,随后低声骂了一句。

“这桩买卖,亏大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