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桑林识路
郭景元走在前头，桑林里的枝叶被雨洗过，湿沉沉压下来，稍一碰便落得人满头水珠。
此处离旧渠不远，虽说雾气淡了些，但地上却仍是泥泞。桑树低矮，枝干横斜，林下又多浅沟烂叶，脚一踩下去，便有黑水从泥里渗出。
谷长风抱着谷裕，踉跄跟在后面。方才水窦里寒气侵骨，谷裕小脸冻得发白，伏在父亲怀里轻轻发抖。谷长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，胸口空痛一阵紧过一阵，额角血迹混着泥水，早已看不清本来面色。
郭景元回头瞧了一眼，骂道：“我说你们父子俩，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给人添晦气。大的半死不活，小的冻成河虾，还偏偏惹上这么个煞星。”
他走得并不快，可每一步都极其精准，有时踩树根，有时踏草边，有时明明前方有块平整泥地，却偏偏绕开，从旁边一截露出的石根上过去。
谷裕看得出神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为什么不能走那里？那边看着平。”
郭景元头也不回：“平？越平越坑人。雨后泥地若平得像镜子，下头多半是空的，一脚下去，半条腿都能陷没。”
谷裕哦了一声，又看向脚下。
郭景元随口道：“林子里的路，不是哪平走哪。平处常陷人，窄处反倒有根。树根露白能借力，叶子贴泥多是坑，泥上若有新水纹，八成刚有人踩过。小子，走路这事，眼睛只能算半个伙计。”
谷裕怔了怔，又走数步，他忽然拉了拉谷长风衣袖，小声道：“爹，那边水声不对。”
郭景元脚步微顿，有些诧异的回头道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谷裕指向左侧雾里：“那边水声急，可草没动。是不是水在下面走？”
郭景元原本只当他随口乱说，侧耳一听，神色却微微一变。
他自然知道左侧桑根下覆着一条暗沟，草叶盖在上头，风吹不动，水却在下方急急流过。若真踩上去，草皮一塌，便要跌进沟里。
郭景元盯着谷裕看了两息。
谷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：“我说错了？”
郭景元收回目光，哼道：“凑巧罢了。小孩子耳朵尖，不算本事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脚步却慢了半分，嘴上仍冷哼道：“看出来也别得意。先顾好你们自己脚下，别让我还得捞你们。”
谷裕忙低头看路，不敢再多话。
又走出十余步，前方桑枝低垂，几根树根斜斜露在泥外。郭景元正要从一处树根旁绕过去，谷裕忽然小声道：“郭先生，那根树根不能踩。”
郭景元眉头一挑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谷裕指了指前头：“那根上头有青苔，还在滴水。你方才说树根露白能借力，可它不是白的，是绿的。”
郭景元脚步一顿，低头看去。
那根树根半埋泥中，远看像是一截可借力的硬根，可近处细看，表面覆着一层湿滑青苔，又被雨水泡透。若一脚踩实，怕是要滑出去半步。
郭景元沉默了半息，撇嘴道：“我知道。我是打算试试你眼睛好不好使。”
谷裕认真道：“哦，那我看见了。”
郭景元顿时被噎了一下。
他瞪了谷裕一眼：“你小子逃命的时候话倒不少。行了，绕过去。”
恰在此时，身后远处，旧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郭景元脸色一沉：“那煞星追上来了。”
谷长风心头骤紧。
郭景元不再闲话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束带泥桑枝，又在泥地上胡乱拖出几道痕迹。
随后他故意朝南边踩了几步，留下凌乱脚印，又折回来，带着谷长风父子踩着树根往相反方向走。
谷裕看着那几道痕迹，忍不住道：“郭先生，你是想让他以为我们往那边去了？”
郭景元瞪他一眼：“小声点。聪明也别喊出来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不成？”
谷裕立刻闭嘴。
郭景元嘴上嫌弃，可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三人刚藏入一处倒伏桑根后，旧渠方向的雾气便被一道暗红火光撕开。
不多时，秦向熔的身影出现在林中，他身上黑衣半湿，左脸焦痕在夜色里显得阴冷可怖。方才被水雾与暗沟拖住，已使他杀意更盛。他立在桑林下，目光缓缓扫过地上泥痕。
南边脚印凌乱，桑枝拖泥，像极了仓皇逃走留下的痕迹。
秦向熔却没有立刻追去，他俯身看了片刻，只见那几道脚印深浅不一，有大有小，旁边还拖着一束带泥桑枝，泥痕一路向南，确有几分仓皇逃窜的模样。若只看这些痕迹，谷长风父子似乎当真是慌不择路，往南边林深处去了。
可秦向熔眉头却微微皱起。
那孩子脚步轻，谷长风又重伤在身，按理说这二人急逃，足迹该有轻重错乱之象。可眼前这几道泥印虽乱，却乱得太散，像是有人刻意多踩了几脚。再看那拖泥桑枝，痕迹连贯，却少了人身压过草叶后的断折。
他眼神愈发阴沉。
此地水雾旧渠已让他吃过一次亏，如今见这等痕迹，自然不敢全信。
秦向熔缓缓直起身，目光越过南边假痕，投向桑林更深处。那里枝叶低垂，雾气尚未散尽，黑暗中水声极轻，反倒不似有人经过。
正因如此，才更可疑。
他目光冰寒，在桑林见巡睃片刻，脚尖轻点，没有追向南边，反而朝桑林深处逼去。
倒伏桑根后，谷长风屏住呼吸，死死捂住谷裕的口鼻。谷裕眼睛睁得很大，胸口轻轻起伏，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。
郭景元蹲在另一侧，手里握着短尺，额角已渗出冷汗，心里骂了一声晦气，紧接着抓起一块泥团，朝南边桑林深处砸去。
泥团落地，啪的一声轻响。
秦向熔目光立刻一转。
郭景元趁这一瞬，猛地低喝：“走！”
谷长风抱起谷裕，跟着郭景元从桑根后钻出，沿着一条极窄浅沟疾行。三人弯腰穿过低枝，脚下踩着树根与碎石，尽量不踏软泥。
身后秦向熔已知中计，冷哼一声，身形骤然掠来。
郭景元不敢回头，只顾带路。
“前头有坎，跳。”
“贴着右边树根。”
“别碰那片白草，底下是水。”
谷长风伤势沉重，几乎全凭一口气撑着。谷裕伏在他肩头，小手死死搂着父亲脖颈，眼睛却仍忍不住看向郭景元指过的地方。
他忽然发现，郭景元每一次避开的地方，看着都像路，每一次踩下的地方，看着却都不像路。
这一点，竟与爹爹说的“尺”有些相似，能走与不能走，不在表面，而在里面。
三人穿过桑林边缘，终于来到一处荒僻小道前。小道被雨水冲得坑洼不平，却比废田旧渠好走许多。
郭景元停了一瞬，回头望去，桑林深处枝叶摇晃，秦向熔的身影已隐约迫近。
谷长风心头一紧，正要沿着小道奔逃，却被郭景元一把扯住。
“别顺路跑。”
谷长风一怔：“为何？”
郭景元骂道：“路好走，人也好追。你跑得过他么？”
谷长风顿时无言。
郭景元不再解释，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截湿枝，沿着小道往南急急拖了几道，又在泥软处故意踩下几枚深浅不一的脚印。随后他转身，指向小道另一侧一条被野草遮住的浅沟。
“进去。”
谷裕看着那条满是污水与腐叶的沟，脸色发白：“又钻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嫌脏就去路上等死。二选一。”
谷裕立刻闭嘴。
谷长风明白过来。郭景元不是要借这条小道逃命，而是要借这条小道断去桑林中的痕迹，再用假脚印引秦向熔往南。
他咬牙抱紧谷裕，跟着郭景元翻入路旁浅沟。
沟中积水没过脚踝，腐叶软烂，踩下去无声无息。两侧野草高过膝头，从路上望来，只见一片湿草伏动，根本瞧不出有人藏身其中。
郭景元压低声音道：“弯腰，顺沟走。别碰高草尖，草尖一动，路上就能看见。”
待到三人刚没入草沟，秦向熔便已冲出桑林。
他立在小道边，目光扫过路面。
南边，泥印凌乱，湿枝拖痕一路延去，像极了三人仓皇逃窜留下的迹象。
秦向熔眉头微皱，似是不肯全信。
可桑林中原本的痕迹到此忽然断去，雨后小道又被水冲得干净，一时间竟难分真假。
他冷冷看向南边，片刻后，终于脚尖一点，沿着那道假痕追去。
三人顺着草沟又走了半炷香工夫，前方地势渐高，沟水也浅了许多。郭景元忽然停下，指着前面一片斜坡道：“上去。”
谷长风抬眼望去，只见斜坡上长着几株野桑与杂树，坡后隐约有一片黑影，像是村外废弃的柴棚。
郭景元低声道：“那里地干，脚印浅。过了这坡，往北有条羊肠小路，能绕开大路。只要熬到天亮，人声一多，那煞星便不好再明着追杀。”
谷长风听见“天亮”二字，心中终于生出一点微弱希望。
三人咬牙爬上斜坡，翻过几丛杂树，果然见坡后有一条极窄小路。小路夹在桑林与荒田之间，被雨水冲得发白，却少有人行。郭景元没有立刻上路，而是折了几根湿枝，在坡下又扫乱一片草叶，将来路痕迹抹去。
随后，他才带着谷长风父子沿小路向北而去。
走出许久，身后再无秦向熔追来的声响。旧渠、桑林与那片水雾都被夜色远远抛在后头，只剩雨后清寒的风从田野间吹来。
天边隐隐泛起灰白。
谷裕伏在谷长风肩头，终于支撑不住，沉沉睡去。
谷长风抱着孩子，脚步虚浮，却仍不敢停。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，郭景元才缓缓放慢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苍茫田野。
“行了。”
他吐出一口气，道：“这一程，算是逃出来了。”
谷长风闻言，胸中紧绷了一夜的那根弦终于松开半分，险些跌坐在地。
郭景元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他，嘴上却仍骂道：“别死我手里啊。救命钱还没结呢。”
谷长风喘息着，望向东方微亮的天色，低声道：“多谢。”
郭景元叹道：“又谢。看来这账还得涨。”
晨风吹过，桑林深处雾气渐散。三人的身影沿着荒僻小路，缓缓没入旭日天光之中。
此处离旧渠不远，虽说雾气淡了些，但地上却仍是泥泞。桑树低矮，枝干横斜，林下又多浅沟烂叶，脚一踩下去，便有黑水从泥里渗出。
谷长风抱着谷裕，踉跄跟在后面。方才水窦里寒气侵骨，谷裕小脸冻得发白，伏在父亲怀里轻轻发抖。谷长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，胸口空痛一阵紧过一阵，额角血迹混着泥水，早已看不清本来面色。
郭景元回头瞧了一眼，骂道：“我说你们父子俩，真是一个比一个会给人添晦气。大的半死不活，小的冻成河虾，还偏偏惹上这么个煞星。”
他走得并不快，可每一步都极其精准，有时踩树根，有时踏草边，有时明明前方有块平整泥地，却偏偏绕开，从旁边一截露出的石根上过去。
谷裕看得出神，忍不住问道：“为什么不能走那里？那边看着平。”
郭景元头也不回：“平？越平越坑人。雨后泥地若平得像镜子，下头多半是空的，一脚下去，半条腿都能陷没。”
谷裕哦了一声，又看向脚下。
郭景元随口道：“林子里的路，不是哪平走哪。平处常陷人，窄处反倒有根。树根露白能借力，叶子贴泥多是坑，泥上若有新水纹，八成刚有人踩过。小子，走路这事，眼睛只能算半个伙计。”
谷裕怔了怔，又走数步，他忽然拉了拉谷长风衣袖，小声道：“爹，那边水声不对。”
郭景元脚步微顿，有些诧异的回头道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谷裕指向左侧雾里：“那边水声急，可草没动。是不是水在下面走？”
郭景元原本只当他随口乱说，侧耳一听，神色却微微一变。
他自然知道左侧桑根下覆着一条暗沟，草叶盖在上头，风吹不动，水却在下方急急流过。若真踩上去，草皮一塌，便要跌进沟里。
郭景元盯着谷裕看了两息。
谷裕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：“我说错了？”
郭景元收回目光，哼道：“凑巧罢了。小孩子耳朵尖，不算本事。”
话虽如此，他脚步却慢了半分，嘴上仍冷哼道：“看出来也别得意。先顾好你们自己脚下，别让我还得捞你们。”
谷裕忙低头看路，不敢再多话。
又走出十余步，前方桑枝低垂，几根树根斜斜露在泥外。郭景元正要从一处树根旁绕过去，谷裕忽然小声道：“郭先生，那根树根不能踩。”
郭景元眉头一挑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谷裕指了指前头：“那根上头有青苔，还在滴水。你方才说树根露白能借力，可它不是白的，是绿的。”
郭景元脚步一顿，低头看去。
那根树根半埋泥中，远看像是一截可借力的硬根，可近处细看，表面覆着一层湿滑青苔，又被雨水泡透。若一脚踩实，怕是要滑出去半步。
郭景元沉默了半息，撇嘴道：“我知道。我是打算试试你眼睛好不好使。”
谷裕认真道：“哦，那我看见了。”
郭景元顿时被噎了一下。
他瞪了谷裕一眼：“你小子逃命的时候话倒不少。行了，绕过去。”
恰在此时，身后远处，旧渠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郭景元脸色一沉：“那煞星追上来了。”
谷长风心头骤紧。
郭景元不再闲话，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束带泥桑枝，又在泥地上胡乱拖出几道痕迹。
随后他故意朝南边踩了几步，留下凌乱脚印，又折回来，带着谷长风父子踩着树根往相反方向走。
谷裕看着那几道痕迹，忍不住道：“郭先生，你是想让他以为我们往那边去了？”
郭景元瞪他一眼：“小声点。聪明也别喊出来，生怕别人不知道不成？”
谷裕立刻闭嘴。
郭景元嘴上嫌弃，可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三人刚藏入一处倒伏桑根后，旧渠方向的雾气便被一道暗红火光撕开。
不多时，秦向熔的身影出现在林中，他身上黑衣半湿，左脸焦痕在夜色里显得阴冷可怖。方才被水雾与暗沟拖住，已使他杀意更盛。他立在桑林下，目光缓缓扫过地上泥痕。
南边脚印凌乱，桑枝拖泥，像极了仓皇逃走留下的痕迹。
秦向熔却没有立刻追去，他俯身看了片刻，只见那几道脚印深浅不一，有大有小，旁边还拖着一束带泥桑枝，泥痕一路向南，确有几分仓皇逃窜的模样。若只看这些痕迹，谷长风父子似乎当真是慌不择路，往南边林深处去了。
可秦向熔眉头却微微皱起。
那孩子脚步轻，谷长风又重伤在身，按理说这二人急逃，足迹该有轻重错乱之象。可眼前这几道泥印虽乱，却乱得太散，像是有人刻意多踩了几脚。再看那拖泥桑枝，痕迹连贯，却少了人身压过草叶后的断折。
他眼神愈发阴沉。
此地水雾旧渠已让他吃过一次亏，如今见这等痕迹，自然不敢全信。
秦向熔缓缓直起身，目光越过南边假痕，投向桑林更深处。那里枝叶低垂，雾气尚未散尽，黑暗中水声极轻，反倒不似有人经过。
正因如此，才更可疑。
他目光冰寒，在桑林见巡睃片刻，脚尖轻点，没有追向南边，反而朝桑林深处逼去。
倒伏桑根后，谷长风屏住呼吸，死死捂住谷裕的口鼻。谷裕眼睛睁得很大，胸口轻轻起伏，却半点声音也不敢发出。
郭景元蹲在另一侧，手里握着短尺，额角已渗出冷汗，心里骂了一声晦气，紧接着抓起一块泥团，朝南边桑林深处砸去。
泥团落地，啪的一声轻响。
秦向熔目光立刻一转。
郭景元趁这一瞬，猛地低喝：“走！”
谷长风抱起谷裕，跟着郭景元从桑根后钻出，沿着一条极窄浅沟疾行。三人弯腰穿过低枝，脚下踩着树根与碎石，尽量不踏软泥。
身后秦向熔已知中计，冷哼一声，身形骤然掠来。
郭景元不敢回头，只顾带路。
“前头有坎，跳。”
“贴着右边树根。”
“别碰那片白草，底下是水。”
谷长风伤势沉重，几乎全凭一口气撑着。谷裕伏在他肩头，小手死死搂着父亲脖颈，眼睛却仍忍不住看向郭景元指过的地方。
他忽然发现，郭景元每一次避开的地方，看着都像路，每一次踩下的地方，看着却都不像路。
这一点，竟与爹爹说的“尺”有些相似，能走与不能走，不在表面，而在里面。
三人穿过桑林边缘，终于来到一处荒僻小道前。小道被雨水冲得坑洼不平，却比废田旧渠好走许多。
郭景元停了一瞬，回头望去，桑林深处枝叶摇晃，秦向熔的身影已隐约迫近。
谷长风心头一紧，正要沿着小道奔逃，却被郭景元一把扯住。
“别顺路跑。”
谷长风一怔：“为何？”
郭景元骂道：“路好走，人也好追。你跑得过他么？”
谷长风顿时无言。
郭景元不再解释，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截湿枝，沿着小道往南急急拖了几道，又在泥软处故意踩下几枚深浅不一的脚印。随后他转身，指向小道另一侧一条被野草遮住的浅沟。
“进去。”
谷裕看着那条满是污水与腐叶的沟，脸色发白：“又钻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嫌脏就去路上等死。二选一。”
谷裕立刻闭嘴。
谷长风明白过来。郭景元不是要借这条小道逃命，而是要借这条小道断去桑林中的痕迹，再用假脚印引秦向熔往南。
他咬牙抱紧谷裕，跟着郭景元翻入路旁浅沟。
沟中积水没过脚踝，腐叶软烂，踩下去无声无息。两侧野草高过膝头，从路上望来，只见一片湿草伏动，根本瞧不出有人藏身其中。
郭景元压低声音道：“弯腰，顺沟走。别碰高草尖，草尖一动，路上就能看见。”
待到三人刚没入草沟，秦向熔便已冲出桑林。
他立在小道边，目光扫过路面。
南边，泥印凌乱，湿枝拖痕一路延去，像极了三人仓皇逃窜留下的迹象。
秦向熔眉头微皱，似是不肯全信。
可桑林中原本的痕迹到此忽然断去，雨后小道又被水冲得干净，一时间竟难分真假。
他冷冷看向南边，片刻后，终于脚尖一点，沿着那道假痕追去。
三人顺着草沟又走了半炷香工夫，前方地势渐高，沟水也浅了许多。郭景元忽然停下，指着前面一片斜坡道：“上去。”
谷长风抬眼望去，只见斜坡上长着几株野桑与杂树，坡后隐约有一片黑影，像是村外废弃的柴棚。
郭景元低声道：“那里地干，脚印浅。过了这坡，往北有条羊肠小路，能绕开大路。只要熬到天亮，人声一多，那煞星便不好再明着追杀。”
谷长风听见“天亮”二字，心中终于生出一点微弱希望。
三人咬牙爬上斜坡，翻过几丛杂树，果然见坡后有一条极窄小路。小路夹在桑林与荒田之间，被雨水冲得发白，却少有人行。郭景元没有立刻上路，而是折了几根湿枝，在坡下又扫乱一片草叶，将来路痕迹抹去。
随后，他才带着谷长风父子沿小路向北而去。
走出许久，身后再无秦向熔追来的声响。旧渠、桑林与那片水雾都被夜色远远抛在后头，只剩雨后清寒的风从田野间吹来。
天边隐隐泛起灰白。
谷裕伏在谷长风肩头，终于支撑不住，沉沉睡去。
谷长风抱着孩子，脚步虚浮，却仍不敢停。直到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，郭景元才缓缓放慢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苍茫田野。
“行了。”
他吐出一口气，道：“这一程，算是逃出来了。”
谷长风闻言，胸中紧绷了一夜的那根弦终于松开半分，险些跌坐在地。
郭景元眼疾手快，一把拽住他，嘴上却仍骂道：“别死我手里啊。救命钱还没结呢。”
谷长风喘息着，望向东方微亮的天色，低声道：“多谢。”
郭景元叹道：“又谢。看来这账还得涨。”
晨风吹过，桑林深处雾气渐散。三人的身影沿着荒僻小路，缓缓没入旭日天光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