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归路初行
天色渐明，雨后的田野一片湿冷。
郭景元带着谷长风父子沿荒僻小路又走了半里，方才在一处旧柴棚前停下。那柴棚搭在田边，顶上茅草塌了半边，四周堆着些朽木烂秆，虽挡不得大风，好歹能避一避晨露。
谷长风刚踏进去，身子便晃了一下，险些栽倒。
谷裕忙扶住父亲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爹。”
谷长风勉强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郭景元嗤了一声：“你这叫没事？脸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。”
他说归说，还是从棚角扒拉出一堆较干的稻草，扔到谷长风身旁，又将自己蓑衣一抖，挡在破棚漏风处。
谷裕看在眼里，笑道：“郭先生，你人还挺好的。”
郭景元瞪他：“小孩子懂什么，我这是怕你爹冻死，没人还账。”
谷裕哦了一声，倒像真信了。
谷长风坐下缓了许久，方才觉得胸口那股空痛稍稍平复。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，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。徐仲凌、上元道人、邹瞎子祖孙，皆还在身后，不知生死安危。
郭景元靠在棚柱旁，灌了一口酒，斜眼看他，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：“惦记归惦记，回去归送死。你若真想带着这孩子回去，我不拦着，只当我倒霉，今夜白忙活一场。”
谷长风神色一黯，却也知道，此刻回去不过是送死。
郭景元又问：“说罢，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？那黑衣人一看就不是寻常江湖客。你一个伤成这样的文士，带着个娃娃，怎么会被这种人追杀？”
谷长风沉吟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我们是从白石镇逃到这儿的。前日夜里，镇上白石庄遭仇敌夜袭。庄主临危托我带孩子和一件门中旧物逃走，那些人便是为此追来。”
郭景元挑眉：“门中旧物？”
谷长风没有接话。
郭景元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笑：“行，不说便不说。人身上总有几笔不愿给外人看的账。只要别把我一并埋进去就成。”
谷长风拱手：“郭先生已救我父子性命，长风不敢再欺瞒先生。只是此事牵连太大，说得越多，越怕连累旁人。”
“少来。”郭景元摆手，“你现在已经连累我了。”
谷长风一时无言。
谷裕坐在一旁，眼睛却仍看着棚外两条小路。一条较宽，通向田外，一条窄些，沿着水沟斜斜绕入荒草之间。
郭景元忽然道：“小子，你看哪条路能走？”
谷裕一怔：“问我？”
“不问你问谁？”郭景元道，“你不是挺会看么？”
谷裕认真看了半晌，指着窄路道：“那条。”
郭景元问：“为何？”
谷裕想了想，道：“之前在林子里，你说‘路好走，人也好追’，那条宽路太好走了，肯定常有人走。天一亮，要是有人瞧见我们，那个坏人追上来一问，就能知道咱们往哪儿去了。那条窄路虽然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，但草都往一边歪，风能从那里过，应该不是死路。还有左边一直有水声，路就算绕，也不会一下子断掉。”
郭景元原本只是随口一问，听到后头，眼神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嘴上仍道：“歪打正着。”
谷裕皱眉：“我没有乱打。”
郭景元被噎了一下，哼道：“小小年纪，嘴倒硬。”
谷长风看着谷裕，心中又酸又慰。若在从前，孩子这般机灵，他多半要板起脸训一句不可卖弄。可如今逃亡路上，谷裕还能如此留心脚下地势风貌，竟让他觉得这孩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些。
郭景元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，道：“你们接下来往哪儿？”
谷长风沉默下来。
他想起上元道人临别前曾说，若无处可去，可往西南灵机山求一处庇护。徐仲凌若被那道人救下，或许也会被带往灵机山。可是上元道人只说在西南出，究竟灵机山在哪，路途有多远，是否真能抵达，他一概不知。
更何况，谷裕年纪尚小，自己伤势沉重，且身无分文，若此刻便冒然远行，怕是没走出几日，父子二人便要倒在路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谷裕。
孩子脸色苍白，衣衫未干，却仍强撑着坐直，像是不愿再让父亲担心。
谷长风心中一痛，终于道：“先回白石镇。”
郭景元一愣：“回去？你不是刚从那边逃出来？”
谷长风道：“白石庄遭难，但我家始终在镇上。昨夜追来的二人，一个已往西边寻去，先前我们所遇之人则一路追我父子到此。依眼下情势看，他们要找的是我身上之物，没理由折返镇中。此刻回去，虽有凶险，却未必正撞上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：“若能回家，一可取银钱偿还先生，二可让裕儿歇息几日，换身衣裳，吃口热饭。再者，我总要替他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。待将他安顿妥当，我再设法去寻少庄主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那孩子一夜之间没了家，没了爹，此刻仍旧独自一人流浪在外，我不能不找。”
郭景元听到“取银钱”三字，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回镇取钱？”
谷长风点头：“长风既欠先生救命之恩，便不会赖账。”
郭景元摸了摸下巴：“这话听着顺耳。”
他又看了看谷裕，见这孩子小脸苍白，却仍盯着棚外那两条路，似乎还在琢磨方才自己说过的话，心里那点惜才之意又冒了出来。
“罢了。”郭景元道，“白石镇那一带我也认得些路。带着你们回去一趟，倒也不算太远。”
谷裕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郭景元立刻道：“先说好，不是白带。救命是救命，带路是带路，饭钱药钱误工钱另算。”
谷裕认真问：“那欠账是不是又要加？”
“废话。”郭景元道，“账当然要加。混在一起算，那叫糊涂账。”
谷裕想了想，点头说：“我爹也说过，账要清楚。”
郭景元看了一眼谷长风：“你爹事儿真多。”
谷长风苦笑一声：“此事若能安定下来，长风必当偿还。”
郭景元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，塞到谷裕手里，递过炭条：“你爹手抖得像筛糠，你来写。”
谷裕愣了愣，接过黄纸，趴在柴棚木板上，一笔一划写下欠据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又被潮气洇开，瞧着像几只螃蟹横爬。
郭景元看完，嫌弃道：“这字，拿去贴门上能辟邪。”
谷裕脸一红：“我以后会写好的。”
“那你可得活久点。”郭景元把欠条收好，塞进怀里，“不然我找谁验字去？”
谷裕怔了怔，随即像是被这话逗住了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浅，甚至还带着几分疲惫与后怕，却终究是这几日里难得露出的一点孩子气。
郭景元瞥见了，哼道：“笑什么？字丑还不许人说？”
谷裕忙低下头，却仍忍不住抿了抿嘴。
柴棚外，天色越来越亮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，田间薄雾渐散，村烟也隐约浮起。
郭景元拎起酒葫芦，走到棚外，朝白石镇方向望了望。
“走吧。”
他道：“天亮之后，路上人多，那煞星不敢太张扬。可你们这副模样太扎眼，得先找地方换身干衣，再弄点吃的。”
谷长风强撑着起身，将谷裕背到背上。
郭景元看见，皱眉道：“你还背得动？”
谷长风道：“背不动，也得背。”
郭景元看了他片刻，没有再讥讽，只转身走在前头。
行出几步，他忽然回头问谷裕：“小子，若是一会儿前面又有两条路，一条宽，一条窄，你走哪条？”
谷裕想了想，道：“先看草，看水，看泥，再决定。”
郭景元嘴角一抽：“学得倒快。”
他说完转过身去，声音仍旧懒散。
“跟紧了。走错一步，我可不捞第二回。”
谷裕伏在父亲背上，望着郭景元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人虽满口要钱，满脸嫌弃，可脚下每一步，都像是在把一条看不见的路，一点一点指给他们看。
郭景元脚步不快，却始终走在最前。谷长风背着谷裕跟在后头，起初仍沿着田埂走，脚下泥泞未干，田水漫在沟中，稻茬斜斜露出水面。再往前，芦草渐少，田地渐多，路也从细窄田埂变成一条被人踩实的土径。
土径两侧生着低矮桑树与野蒿，叶上还挂着昨夜雨珠，风一吹，便簌簌落下。远处偶有鸡鸣，村舍却被薄雾遮住，只露出几片灰瓦屋脊。谷长风几次想开口询问此路通向何处，可胸口空痛一阵紧过一阵，话到嘴边，终究又被他压了回去，只得闷头跟在郭景元身后。
郭景元却像背后长了眼，道：“撑不住便说，别一声不吭倒在路上。你若倒了，我还得想法子拖你，拖人可比带路贵。”
谷长风苦笑道：“还能走。”
郭景元哼了一声：“嘴硬的人我见多了，最后多半都是被人抬着走。”
谷裕伏在父亲背上，听得忍不住抿了抿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见郭景元没有再骂人，才开口问道：“郭先生，这路是不是快到水边了？”
郭景元头也不回：“你又看出什么来了？”
谷裕想了想，道：“风比方才大，草都朝一边歪。还有这泥不一样了，刚才田里的泥黑，粘脚。这里的泥里像掺了细沙，踩上去不那么黏。还有……我听见水声了，不是沟里的小水声，是很宽的那种。”
郭景元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很宽的水声？”他道。
谷裕点头：“嗯，像一大片水在动。”
郭景元哼了一声：“耳朵倒还没被水窦冻坏。”
谷长风听着二人说话，心中那点沉重竟稍稍松了些。连日的逃亡，几乎将他们父子都逼成了惊弓之鸟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。此刻听见孩子还能开口，还能留心风、水、泥土，他反倒觉出几分活气。
郭景元带着谷长风父子沿荒僻小路又走了半里，方才在一处旧柴棚前停下。那柴棚搭在田边，顶上茅草塌了半边，四周堆着些朽木烂秆，虽挡不得大风，好歹能避一避晨露。
谷长风刚踏进去，身子便晃了一下，险些栽倒。
谷裕忙扶住父亲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爹。”
谷长风勉强摇头：“没事。”
郭景元嗤了一声：“你这叫没事？脸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。”
他说归说，还是从棚角扒拉出一堆较干的稻草，扔到谷长风身旁，又将自己蓑衣一抖，挡在破棚漏风处。
谷裕看在眼里，笑道：“郭先生，你人还挺好的。”
郭景元瞪他：“小孩子懂什么，我这是怕你爹冻死，没人还账。”
谷裕哦了一声，倒像真信了。
谷长风坐下缓了许久，方才觉得胸口那股空痛稍稍平复。他看着东方渐亮的天色，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。徐仲凌、上元道人、邹瞎子祖孙，皆还在身后，不知生死安危。
郭景元靠在棚柱旁，灌了一口酒，斜眼看他，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：“惦记归惦记，回去归送死。你若真想带着这孩子回去，我不拦着，只当我倒霉，今夜白忙活一场。”
谷长风神色一黯，却也知道，此刻回去不过是送死。
郭景元又问：“说罢，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？那黑衣人一看就不是寻常江湖客。你一个伤成这样的文士，带着个娃娃，怎么会被这种人追杀？”
谷长风沉吟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我们是从白石镇逃到这儿的。前日夜里，镇上白石庄遭仇敌夜袭。庄主临危托我带孩子和一件门中旧物逃走，那些人便是为此追来。”
郭景元挑眉：“门中旧物？”
谷长风没有接话。
郭景元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笑了笑：“行，不说便不说。人身上总有几笔不愿给外人看的账。只要别把我一并埋进去就成。”
谷长风拱手：“郭先生已救我父子性命，长风不敢再欺瞒先生。只是此事牵连太大，说得越多，越怕连累旁人。”
“少来。”郭景元摆手，“你现在已经连累我了。”
谷长风一时无言。
谷裕坐在一旁，眼睛却仍看着棚外两条小路。一条较宽，通向田外，一条窄些，沿着水沟斜斜绕入荒草之间。
郭景元忽然道：“小子，你看哪条路能走？”
谷裕一怔：“问我？”
“不问你问谁？”郭景元道，“你不是挺会看么？”
谷裕认真看了半晌，指着窄路道：“那条。”
郭景元问：“为何？”
谷裕想了想，道：“之前在林子里，你说‘路好走，人也好追’，那条宽路太好走了，肯定常有人走。天一亮，要是有人瞧见我们，那个坏人追上来一问，就能知道咱们往哪儿去了。那条窄路虽然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，但草都往一边歪，风能从那里过，应该不是死路。还有左边一直有水声，路就算绕，也不会一下子断掉。”
郭景元原本只是随口一问，听到后头，眼神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嘴上仍道：“歪打正着。”
谷裕皱眉：“我没有乱打。”
郭景元被噎了一下，哼道：“小小年纪，嘴倒硬。”
谷长风看着谷裕，心中又酸又慰。若在从前，孩子这般机灵，他多半要板起脸训一句不可卖弄。可如今逃亡路上，谷裕还能如此留心脚下地势风貌，竟让他觉得这孩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些。
郭景元站起身，拍了拍衣摆，道：“你们接下来往哪儿？”
谷长风沉默下来。
他想起上元道人临别前曾说，若无处可去，可往西南灵机山求一处庇护。徐仲凌若被那道人救下，或许也会被带往灵机山。可是上元道人只说在西南出，究竟灵机山在哪，路途有多远，是否真能抵达，他一概不知。
更何况，谷裕年纪尚小，自己伤势沉重，且身无分文，若此刻便冒然远行，怕是没走出几日，父子二人便要倒在路上。
他低头看了看谷裕。
孩子脸色苍白，衣衫未干，却仍强撑着坐直，像是不愿再让父亲担心。
谷长风心中一痛，终于道：“先回白石镇。”
郭景元一愣：“回去？你不是刚从那边逃出来？”
谷长风道：“白石庄遭难，但我家始终在镇上。昨夜追来的二人，一个已往西边寻去，先前我们所遇之人则一路追我父子到此。依眼下情势看，他们要找的是我身上之物，没理由折返镇中。此刻回去，虽有凶险，却未必正撞上他们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：“若能回家，一可取银钱偿还先生，二可让裕儿歇息几日，换身衣裳，吃口热饭。再者，我总要替他寻一处安稳落脚之地。待将他安顿妥当，我再设法去寻少庄主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那孩子一夜之间没了家，没了爹，此刻仍旧独自一人流浪在外，我不能不找。”
郭景元听到“取银钱”三字，眼睛微微一亮。
“回镇取钱？”
谷长风点头：“长风既欠先生救命之恩，便不会赖账。”
郭景元摸了摸下巴：“这话听着顺耳。”
他又看了看谷裕，见这孩子小脸苍白，却仍盯着棚外那两条路，似乎还在琢磨方才自己说过的话，心里那点惜才之意又冒了出来。
“罢了。”郭景元道，“白石镇那一带我也认得些路。带着你们回去一趟，倒也不算太远。”
谷裕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郭景元立刻道：“先说好，不是白带。救命是救命，带路是带路，饭钱药钱误工钱另算。”
谷裕认真问：“那欠账是不是又要加？”
“废话。”郭景元道，“账当然要加。混在一起算，那叫糊涂账。”
谷裕想了想，点头说：“我爹也说过，账要清楚。”
郭景元看了一眼谷长风：“你爹事儿真多。”
谷长风苦笑一声：“此事若能安定下来，长风必当偿还。”
郭景元又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，塞到谷裕手里，递过炭条：“你爹手抖得像筛糠，你来写。”
谷裕愣了愣，接过黄纸，趴在柴棚木板上，一笔一划写下欠据。字写得歪歪扭扭，又被潮气洇开，瞧着像几只螃蟹横爬。
郭景元看完，嫌弃道：“这字，拿去贴门上能辟邪。”
谷裕脸一红：“我以后会写好的。”
“那你可得活久点。”郭景元把欠条收好，塞进怀里，“不然我找谁验字去？”
谷裕怔了怔，随即像是被这话逗住了，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那笑意很浅，甚至还带着几分疲惫与后怕，却终究是这几日里难得露出的一点孩子气。
郭景元瞥见了，哼道：“笑什么？字丑还不许人说？”
谷裕忙低下头，却仍忍不住抿了抿嘴。
柴棚外，天色越来越亮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，田间薄雾渐散，村烟也隐约浮起。
郭景元拎起酒葫芦，走到棚外，朝白石镇方向望了望。
“走吧。”
他道：“天亮之后，路上人多，那煞星不敢太张扬。可你们这副模样太扎眼，得先找地方换身干衣，再弄点吃的。”
谷长风强撑着起身，将谷裕背到背上。
郭景元看见，皱眉道：“你还背得动？”
谷长风道：“背不动，也得背。”
郭景元看了他片刻，没有再讥讽，只转身走在前头。
行出几步，他忽然回头问谷裕：“小子，若是一会儿前面又有两条路，一条宽，一条窄，你走哪条？”
谷裕想了想，道：“先看草，看水，看泥，再决定。”
郭景元嘴角一抽：“学得倒快。”
他说完转过身去，声音仍旧懒散。
“跟紧了。走错一步，我可不捞第二回。”
谷裕伏在父亲背上，望着郭景元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这人虽满口要钱，满脸嫌弃，可脚下每一步，都像是在把一条看不见的路，一点一点指给他们看。
郭景元脚步不快，却始终走在最前。谷长风背着谷裕跟在后头，起初仍沿着田埂走，脚下泥泞未干，田水漫在沟中，稻茬斜斜露出水面。再往前，芦草渐少，田地渐多，路也从细窄田埂变成一条被人踩实的土径。
土径两侧生着低矮桑树与野蒿，叶上还挂着昨夜雨珠，风一吹，便簌簌落下。远处偶有鸡鸣，村舍却被薄雾遮住，只露出几片灰瓦屋脊。谷长风几次想开口询问此路通向何处，可胸口空痛一阵紧过一阵，话到嘴边，终究又被他压了回去，只得闷头跟在郭景元身后。
郭景元却像背后长了眼，道：“撑不住便说，别一声不吭倒在路上。你若倒了，我还得想法子拖你，拖人可比带路贵。”
谷长风苦笑道：“还能走。”
郭景元哼了一声：“嘴硬的人我见多了，最后多半都是被人抬着走。”
谷裕伏在父亲背上，听得忍不住抿了抿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见郭景元没有再骂人，才开口问道：“郭先生，这路是不是快到水边了？”
郭景元头也不回：“你又看出什么来了？”
谷裕想了想，道：“风比方才大，草都朝一边歪。还有这泥不一样了，刚才田里的泥黑，粘脚。这里的泥里像掺了细沙，踩上去不那么黏。还有……我听见水声了，不是沟里的小水声，是很宽的那种。”
郭景元脚步微微一顿。
“很宽的水声？”他道。
谷裕点头：“嗯，像一大片水在动。”
郭景元哼了一声：“耳朵倒还没被水窦冻坏。”
谷长风听着二人说话，心中那点沉重竟稍稍松了些。连日的逃亡，几乎将他们父子都逼成了惊弓之鸟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。此刻听见孩子还能开口，还能留心风、水、泥土，他反倒觉出几分活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