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再临源江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25章 · 3382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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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沿着田间小路继续前行。

天色已由灰白转作微明,雨后的云层尚未散尽,低低压在远山与田野之间。地上水痕未干,草叶湿重,偶有几只早起的雀鸟落在篱边,才叫了两声,便被江风一吹,又扑棱棱飞入雾中。

郭景元走在前头,脚步仍是不疾不徐。谷长风背着谷裕跟在后头,胸口空痛时轻时重,额上冷汗时不时渗出,却始终不肯停步。

再往前,田地渐渐开阔,芦苇却多了起来。

风里有潮气。

谷裕伏在谷长风背上,原本昏昏欲睡,忽然抬起头,朝远处望了望。

“爹,那是源江么?”

谷长风也抬眼望去。

薄雾尽处,一线江光横在天色之下。源江宽阔,水色灰白,晨雾贴着江面缓缓流动,远远望去,仿佛天地之间铺着一层湿冷的银绸。江风吹过,芦苇低伏,白鹭贴水而飞,翅尖轻点江面,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。

那水声沉沉而来,不似沟渠细响,也不似山涧急流,而是宽阔、厚重,一阵接着一阵,像是从天地深处传来。

谷长风望着源江,心中却一时说不出滋味。

当初在白石镇时,源江只是小镇边上的生活。春夏鱼肥,秋冬雾重,孩子们在江边捉蟹,妇人在岸上浣衣,渔船早出晚归,日子便在这江声里一天天过去。

可如今再见源江,这条江却像横在他归途的一道天堑。

白石镇在江那边,家也在江那边。

郭景元回头瞧了谷长风一眼,道:“怎么,见着江,心里难受了?”

谷长风苦笑:“从前日日见它,不觉如何。如今隔着它,才知道归路不易。”

郭景元道:“水这东西,从来如此。顺着你时,是路,拦着你时,便是关。”

谷裕听得认真,问道:“水也会拦人么?”

郭景元嗤了一声,指了指前方源江:“你家不就在江那边么?眼下你站在这头,过不去,这不就是拦人?”

谷裕怔了怔,望向雾后的江面,一时竟无话可答。

郭景元想了想,抬手指向江面,道:“看水,不是只看水面亮不亮,也不是看它宽不宽。要看它从何处来,往何处去。水来得急,未必就是凶,水去得慢,也未必就是安。最怕的是来路不正,去路不顺。”

谷裕眨了眨眼:“什么叫去路不顺?”

郭景元道:“水也有路,就拿这源江来说,往东入海,便是它的大路,沟渠入江,便是小路。如果江水偏偏在某处回头打转,绕着烂桩、沙嘴、暗石不肯散,那地方便容易淤泥、烂木、坏船。时间久了,水气积在一处,便是会害人。你想想,就像一个大活人被堵在巷子里尚且要骂娘,何况一江水?”

谷裕听得似懂非懂:“水也会骂娘么?”

郭景元瞪他一眼:“打比方,懂不懂?水不会骂娘,它只会淹田、坏屋、翻船,比骂娘厉害多了。”

谷裕低声重复了一遍:“水走错了,便要害人。”

郭景元看他一眼,道:“记这些做什么?你现在该记的是,别从你爹背上摔下来。”

谷裕认真道:“我记得住。”

郭景元哼了一声:“小孩子都这么说,转头便忘。”

谷长风听着二人说话,心里微微一动。

这郭景元说话虽总带三分讥讽,可那些话里头,却实有章法,不是神神叨叨的虚言,也不是江湖术士骗人钱财的套话,而是风、水、泥、草、路,全都落在眼前。

谷裕这孩子倒也能听得进去,看得进去。

这念头一起,谷长风心中忽有几分复杂。他本只盼谷裕读书明理,做一个安稳清白的人。可经历此番之后,安稳二字已如江上浮萍,随水飘摇,不知何处可落。

若这孩子当真能从郭景元这里学些看路、识势、避祸的本事,或许也能多一分安身立命的本钱。

三人沿江边小路又行一阵,前方便现出一处村落。

村子不大,依江而建。屋舍多是低矮瓦房,墙根因常年水气侵蚀,泛着青黑苔痕。村口有几株老柳,枝条垂得极低,雨水顺着柳梢滴落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浅坑。几张破渔网挂在竹架上,湿漉漉垂着,半日不见干意。

村外有沟渠绕过,渠水不深,却曲曲折折。几只鸭子缩在岸边,不叫也不走,像是连它们也嫌这晨风湿冷。

郭景元道:“到了。”

谷长风问:“这是何处?”

“洄湾村。”郭景元道,“离渡口不远。你们这副模样不能直接去渡口,先找地方洗洗泥,换口气。”

谷裕问:“郭先生来过这里?”

“走江边的人,哪有不认几个村子的。”郭景元道,“我认得是我的本事,你欠钱是你的本分,这两件事可别混成一笔糊涂账。”

谷裕小声道:“我爹会还你的。”

郭景元道:“你爹现在连站稳都费劲,你倒替他说得笃定。”

谷裕抿了抿嘴:“我爹说话肯定算数。”

郭景元顿了顿,似是被这话堵住,半晌才道:“行,你爹说话算数。那你字写丑这笔账另算。”

谷裕脸上一红,没再接话。

郭景元带他们绕过村口正路,从一条窄巷进了村。巷子两侧堆着柴禾与旧鱼篓,地上潮湿,青石缝中长着细草。几户人家已起了炊烟,门内传出锅盖轻响与孩童哭闹声。有人探头瞧见三人,见谷长风满身泥血,神色惊疑,却因郭景元走在前头,便没有立刻上来盘问。

郭景元像是早料到这些目光,懒洋洋道: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欠债的追债的?”

那人一愣。

郭景元又指了指谷长风:“他欠我钱,昨夜跑到泥沟里去了。我捞了一宿。晦气得很。”

巷中几个村民听了,反倒收了几分戒心。有人笑了一声,道:“郭先生又做亏本买卖了?”

郭景元翻眼:“我像会亏本的人么?”

那人笑道:“像。”

郭景元骂道:“滚。”

谷长风听着二人对话,方才明白郭景元在这村里竟有几分熟面。他心中稍定,脚下却越发虚浮。

郭景元将他们带到村东一间空屋前。那屋子像是久无人住,门板歪斜,屋内却还算干燥。屋后有一口小井,井边放着半只破木桶。

“先在这儿歇着。”郭景元道,“别出声,别乱跑。尤其你。”

他指了指谷裕。

谷裕道:“我不乱跑。”

“会乱跑的都这么说。”郭景元道。

谷长风将谷裕放下,自己扶着门框坐到墙边,刚一坐稳,便闭眼缓了许久。谷裕忙去井边打水,却被郭景元一把拦住。

“你那小胳膊,别把自己也掉井里。”

郭景元嘴上嫌弃,还是亲自提了半桶水上来,又从屋里翻出一只缺口陶盆,叫谷裕洗去脸上泥水。

谷裕洗过脸,露出苍白小脸,眼底乌青,却比方才像个人样了些。

谷长风也用湿布擦了额角血污。伤口不深,却被泥水浸过,隐隐作痛。郭景元看了一眼,从怀里摸出一点草药末,随手丢给他。

“敷上。别问贵不贵,问就是贵。”

谷长风接过,郑重道:“多谢。”

郭景元摆手:“你这人谢起来没完,听得我心慌。”

屋外忽然传来两个村民的声音。

“今日渡口还开不开?”

“开什么?昨夜那船出事了,这会儿谁敢撑篙?”

“可不渡江,货怎么办?”

“货重要还是命重要?刚才有人下水检查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
声音渐远,却清清楚楚落入屋内。

谷长风心中一紧,抬头看向郭景元。

郭景元原本正靠在门边喝酒,听见这几句,眉头也微微动了一下。

谷裕低声道:“他们说渡口出事了。”

郭景元没有应声。

他走到屋门外,望向村外水渠。渠中浮着几片水草,照理该顺着渠水往江边去,可那些浮草却在一处弯口打着转,迟迟不肯离开。

谷裕也跟着看去,忽然道:“郭先生,那草怎么不走?”
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说“凑巧”。

谷长风强撑着站起:“郭先生,渡口若不开,我们便过不了江。”

郭景元道:“所以得去看看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现在。”郭景元道,“你不是急着回家取钱么?渡口不开,我的钱也过不了江。”

谷长风多番受他帮助,心知这人嘴硬心软,此时又听他拿钱遮掩,也不点破,只道:“有劳先生。”

郭景元走出两步,又回头看他:“你还能走?”

谷长风道:“能。”

郭景元盯着他看了片刻,叹道:“你们父子俩,一个嘴硬,一个嘴快,真是天生一家。”

说罢,他在屋子里取出一件旧蓑衣,让谷长风披上遮住身上血泥,又寻了一件粗布短褂给谷裕换上。那衣裳大了些,袖子长出半截,谷裕穿着颇不合身,却总比先前湿衣强些。

三人稍作收拾,便从村东小巷往渡口行去。

清晨本该是村中最有声气的时候,可今日洄湾村却显得格外沉闷。几户人家开了门,却只探出半张脸,几个渔人蹲在墙边抽旱烟,烟雾被江风一卷,很快便散了。远处偶有妇人低声唤孩子回屋,那声音也压得极低,仿佛怕惊动什么。

谷裕跟在谷长风身旁,忍不住往水渠里看了一眼。几片碎草贴着渠面缓缓打转,转了半圈,又撞回岸边青苔之下。郭景元也看见了,却只皱了皱眉,没有说话。

越往渡口去,江风越重,雾气也越浓。到了巷口尽头,源江水声已沉沉压来,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伏在雾后,一下一下拍着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