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洄水问渡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26章 · 3458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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洄湾村沿江而建,村中沟渠纵横。小路两旁多是低墙瓦舍,墙外挂着渔网、竹篓、蓑衣。只是今日村中气氛有些沉,许多人站在门边低声说话,一见郭景元经过,便有人喊道:“郭先生,你也听说渡口的事了?”

郭景元道:“听见几句。船沉了?”

那人摇头:“船倒没沉,可渡口出了怪事,今日没人敢开船。”

郭景元眉头微皱:“怪到什么地步?”

那人压低声音:“昨夜有船断了缆,按理该被江水带走,偏偏在洄湾里转了一夜,天亮又漂回渡口。村里老刘下水去看,至今没上来。老人都说,是水底下有水鬼。”

郭景元翻了翻白眼,嗤道:“少拿水鬼顶事。沟渠堵了不清,木桩歪了乱立,出了事便往鬼怪身上推。水鬼若会喊冤,头一个就该告你们诬赖。”

那人被噎了一下,却也不敢反驳。

谷裕听见“水鬼”二字,反倒抬头问道:“若是水鬼拖船,为什么还要把船送回来?”

郭景元瞥了他一眼:“听见没有?连小孩子都知道这账不对。”

那人张了张嘴,一时说不出话。

又行片刻,前方便是渡口。

几根旧木桩斜斜插在江边,木身被水气泡得发黑,缆绳湿漉漉垂入水中。两三只渡船拴在岸旁,船篷低垂,船底随水轻轻一晃,又撞回岸边,发出沉闷声响。渡口边聚着十来个村民,个个面色难看,却无人撑篙开船。

源江本该东去,可此处水声却不似别处开阔。江面雾气未散,白茫茫一层压在水上,水声闷在雾里,像隔着厚布敲鼓。

谷长风望向对岸。

雾色之后,白石镇方向只余模糊山影与低低屋脊。那地方近得仿佛伸手可及,却又远得像隔了一世。家在对岸,银钱在对岸,安顿谷裕的希望也在对岸。可眼下,几只船明明停在岸边,却无人撑篙。

谷裕站在他身旁,忽然皱眉道:“郭先生,那边的水,好像在往回走。”

郭景元脚步一停。

他顺着谷裕所指望去,只见近岸几片浮草并未随江流东去,反倒贴着一根木桩缓缓打转,转了半圈,又被水卷回岸边,像被什么东西暗暗牵住,不肯放它离去。

郭景元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敛去。

“这渡口,怕是真有点不太平。”

此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船夫从人群后走出来。他身形佝偻,穿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,脚上草鞋湿透,裤脚卷到膝下。那双眼常年被江风吹得发红,此时却比寻常更显浑浊。

他看了看谷长风父子,又看了看郭景元,迟疑道:“你是……郭先生?”

郭景元道:“是我。”

老船夫似是遇着了救星,忙道:“郭先生,这江上不太平……”

郭景元嗤了一声:“源江哪日太平过?水大有水大的过法,雾重有雾重的过法。你们洄湾村吃这碗饭多少年了,今日倒怕起江来了?”

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村民忙道:“郭先生,今日真的与平时不一样,昨夜渡口出了怪事。”

郭景元眼皮一抬:“说清楚。”

那村民指向江边一只小渡船:“昨夜二更后,那船缆绳忽然断了。照理说江水往东,那船该顺流漂出去,便是寻也寻不回来了。可它偏偏被卷进洄湾,在湾里转了一夜。天快亮时,又自己漂回这木桩旁边。”

谷裕道:“就是方才那人说的船?”

年轻村民点头:“就是它。”

郭景元问:“船上可有人?”

老船夫摇头:“怪就怪在没人。船是空船,篙还在船里,篷布也好好的。可船底全是黑泥,像是在水下什么地方蹭过一圈。”

另一个村民又道:“方才刘二哥非要下水去看,说是要瞧瞧船底是不是挂了暗桩,结果人刚下去,水面翻了一下,就不见了。到现在也没上来。”

郭景元立刻望向江面:“他是从哪儿下去的?”

那村民一怔,抬手指了指木桩外侧:“就那边。”

郭景元顺着他所指看去,只见那处水面雾气更厚些,几片碎草绕着木桩根部转来转去,始终漂不远。他看了一会儿,眉头皱得更紧。

老船夫望着江面,声音更低:“这渡口几十年了,什么涨水、落水、翻浪没见过?可昨夜那水不一样。明明无风,湾里却像有只手在底下搅。”

村民中有人道:“怕是真犯了水鬼。”

郭景元冷笑一声:“你们若真信水鬼,方才就该烧香磕头了。”

那人顿时没了声。

郭景元没有再理他,蹲到岸边,伸手捻了一点湿泥,又看向那几根木桩。

木桩旧得厉害,桩脚处苔痕斑驳,有的地方被水磨得光滑,有的地方却有新近砍削的痕迹。缆绳断口也不齐整,不像被刀割,反倒像被什么东西长久磨损后骤然绷断。

郭景元又站起身,沿着岸边走了几步。

他走得不快,眼睛却在江水、木桩、沙泥、草根之间来回扫过。旁人只见江水灰白,雾气沉沉,他却看见近岸几处沙泥被水翻起,颜色比旁边深。岸边芦草根部倒伏方向也不一致,有的朝江里,有的反倒朝岸内。

谷裕跟在他身后,也蹲下去看。

郭景元道:“你又看什么?”

谷裕指着木桩旁边:“那里一直有小泡。”

郭景元目光微动:“哪里?”

“那根桩下面。”谷裕道,“别处水面都在动,只有那里像不动,可下面一直冒泡。还有那些草,只绕着那根桩打转,别的桩旁边没有。”

郭景元盯着他看了一眼。

谷裕又道:“岸边青苔也怪。水往江里去,青苔不该贴着岸么?可那边像是被水从下面顶起来了。”

这一次,郭景元没有说“凑巧”。

他只哼了一声:“眼睛倒还没白长。”

谷裕抿了抿嘴,似是有些得意。

谷长风在旁听着,心中微微一动。郭景元虽嘴硬,可这句话听来,竟已对谷裕有几分认可。

郭景元转头问老船夫:“这几根木桩,何时动过?”

老船夫一怔:“木桩?”

“别装傻。”郭景元道,“旧桩上有新痕,应该就是这两月动过。”

老船夫想了想,片刻后才道:“好像前些日子水涨,冲歪了两根桩。我记得那会儿村里几个年轻人合力拔了重立。”

郭景元又问:“旧渠呢?村里入江的沟渠,近来可堵过?”

几个村民面面相觑。

那个年轻村民道:“村西那条旧渠淤得厉害,前阵子修田埂,顺手拿泥石堵了一截。那渠多年不用了,堵便堵了,想来也没什么妨碍。”

郭景元冷笑:“多年不用,便能随便堵?你家老人若不出门,是不是也能拿土埋了?”

那年轻村民脸上一红,却不敢回嘴。

郭景元又问:“村中可有水神庙?”

老船夫道:“有,就在村内。”

“庙前水沟通哪里?”

“通洄湾。”

“村后井水近来如何?”

这话一出,几个村民神色又是一变。

其中一人道:“郭先生怎知道井水有事?”

郭景元道:“我猜的。你们这些破村子,一出水患,十有八九先从井里显出来。”

老船夫叹道:“这几日井水确是有些腥。大伙儿只当是雨后泥水渗进去了,也没太在意。”

谷长风越听,越觉此事不小。

他忍不住道:“郭先生,若渡口有这等异状,可还过得江?”

郭景元看向江面。

几片浮草仍在木桩旁缓缓回旋,像被困在一只看不见的碗里。

“看你想怎么过,死着过去当然能过。”郭景元道。

谷长风沉默下来。

他心中急切,却也明白,郭景元绝不会无故阻拦。若强行上船,万一真出了事,莫说回白石镇,父子二人怕是连这岸都回不来。

周围村民听出郭景元话中意思,连忙围上来。

“郭先生,您既瞧出门道,能不能替村里看看?”

“是啊,渡口不开,咱们的鱼货过不了江,米粮也运不过来。”

“刘二还在水里没寻着,若再拖下去……”

郭景元立刻后退半步,抬手道:“停。先说清楚,我不是庙里的神仙,也不是县衙的差役。看水口、断沟渠、理桩位,都要收钱。”

几个村民顿时面露难色。

老船夫道:“郭先生,村里穷,眼下又出了事,银钱怕是……”

郭景元道:“怕是什么?怕我狮子大开口?放心,我向来只宰有钱人。没钱的,我也宰不出油来。”

谷裕听得一怔,悄悄看了谷长风一眼。

谷长风也不知该不该接话。

老船夫忙道:“若郭先生能让渡口恢复平稳,往后你要过江,洄湾村的船绝不收你船钱。还有这位先生与孩子,也一并送过江去。”

郭景元嗤道:“拿船钱抵命钱,你们倒会做买卖。”

老船夫面露尴尬。

郭景元又看了一眼江面,许久没有说话。

谷长风知道,他其实已经动了心。

不是为船钱。

更不是为村民几句恳求。

而是这片水势本身,已经勾住了他。

果然,郭景元片刻后道:“先去村里看看。”

几个村民闻言,皆松了一口气。

郭景元却立刻补了一句:“别高兴太早。我只是看看。看出来了,再谈价钱,看不出来,你们就当我今早没睡醒。”

老船夫连连点头:“好,好,先生请。”

谷长风轻声道:“郭先生,若此事太险……”

郭景元瞥他:“你不是要过江?渡口不通,你回哪门子的白石镇?”

谷长风无言。

郭景元又道:“再说了,我的钱还在江那边。”

他说罢,拎起酒葫芦倒了一口,沿岸边小路往村中走去。

谷裕跟在谷长风身旁,回头望了一眼渡口。那几片浮草仍在水中打转,像是被困住的小虫,怎么也绕不出那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