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旧庙滞流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27章 · 3746字

18px
← → 切换章节
众人离开渡口,折返回洄湾村深处。

郭景元走在最前头,脸色比方才在渡口时更沉了些。他平日里嘴碎,三句话里总要夹两句讥讽,可此刻却少见地安静下来,只是不时停步,低头看一眼沟中水势,又抬头望一眼两旁屋舍与地势高低。

谷裕跟在谷长风身旁,也学着他的样子去看。

村中水渠本该顺着低处往江边流,可不知为何,几处沟口的碎草都在弯处打转。水面上浮着灰白泡沫,一层层贴着渠壁,迟迟不散。

谷裕道:“爹,这里的水也在回头。”

谷长风低头看了一眼,果见一片枯叶顺水漂来,到了沟口附近却忽然被水带得一旋,又绕回原处。他不懂其中缘由,但也觉这景象看着别扭。

郭景元听见了,回头瞥了谷裕一眼,却没有立刻奚落,只道:“看见就记着,别光会看热闹。”

谷裕忙道:“我记着呢。”

郭景元哼了一声:“记得住再说。”

不多时,前方出现一座低矮小庙。

那庙不过一间屋大小,墙皮剥落,木门半歪,庙檐下挂着一块旧木牌,上头“水神庙”三字已被水气蚀得模糊。门前香炉歪在一旁,香灰被雨水泡成黑泥,几截湿香横七竖八地黏在炉沿上。庙后有三道水渠绕过,水色比别处更暗,贴着庙墙缓缓流动。

老船夫道:“郭先生,这便是村里的水神庙。老辈说,这庙镇着洄湾水口,几十年来村里逢年过节都来上香。”

郭景元站在庙前,没有说话。

他先看了看庙门,又看了看庙前三道回弯水渠,最后蹲下身,取出短尺拨了拨石阶下的湿泥。

泥面被拨开后,里头竟渗出一点浑浊水色。

谷裕睁大眼睛:“这水不是从上面流下来的。”

郭景元道:“怎么说?”

谷裕指着石阶边缘:“若是雨水落下来,泥坑该在外面。可这里像是从下面冒上来的,泥比旁边软。”

郭景元用短尺继续拨开泥层,石阶底下的水渗得更快了些,带着一股隐隐腥味。

几个村民面面相觑,脸色都有些难看。

郭景元站起身,问老船夫:“这庙建了多久?”

老船夫想了想:“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。听我爹说,早年洄湾水急,村里请人看过,说要在这里立庙镇水口,后来才慢慢安稳下来。”

郭景元又问:“庙前这三道渠,原先都通哪里?”

老船夫道:“都通源江。只是年月久了,两道早淤了,只剩东边这一道还能过水。”

郭景元看向一个年轻村民:“村西那条旧渠,是不是原先也直通源江?”

那年轻村民迟疑道:“是有这么一条,可多年不用了。前些日子修田埂,那里烂泥臭水怕脏了田埂,便拿泥石堵了一截。”

郭景元冷笑一声:“你们倒省事。”

那年轻村民低声道:“那渠本就废了,不堵上反而会流到田埂,没法种庄稼啊。”

“废?”郭景元道,“水漫田埂,当然要治。可治水不是拿泥石一塞了事。你堵这一截,田是暂且干了,水却总要找别的路走。它走不了明路,便走暗路,暗路再堵,便往井里、沟里、船底下翻。”

谷裕听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
郭景元瞪他:“看什么?”

谷裕道:“我是在想,你究竟是在骂人还是在讲道理。”

郭景元哼道:“小孩子懂什么?讲道理没人听,骂两句才醒得快。”

说罢,他转头继续看向水渠。

他抬手指着庙前三道沟口,道:“洄湾这地方,本就是回水湾。水势一弯,便容易留泥留草,若没有一条直泄源江的活口,早晚要把自己泡烂。你们倒好,旧渠堵了,木桩乱立,庙前沟也淤了两道,只剩一条小沟吊着气。”

有人忍不住道:“可这同昨夜渡船有什么关系?船是被水卷回来的,刘二也是下水后没了影,若不是水鬼,又是什么?”

郭景元翻了个白眼。

“不是水鬼拽船。”他抬手指向渡口方向,声音低了几分,“是你们自己把水路堵成了死胡同。水进得来,出不去,憋久了,自然要往回咬人。”

众人一时安静下来。

谷长风站在旁边,扶着墙喘息。他虽不懂风水堪舆,却也听明白几分。所谓水鬼或许并非真有鬼物藏在江下,而是这村子多年不理沟渠水口,水势被一步步改坏,终于在昨夜出了大祸。

郭景元道:“夜里水沟可有咕噜声?”

几名村民脸色更白。

“有。”

“这几夜都听见过。”

“像有人在水底喘气。”

郭景元骂道:“水底憋了烂泥腐草,气不上来,自然要冒泡。你们听见响,还当水鬼打鼾不成?”

谷裕忍不住看向庙后水渠。

那里的水面果然不时冒出细小气泡,泡沫破开后,便散出一丝腥腐气味。他想了想,又看向庙旁一株老柳。

那老柳半边根须扎入水渠,青苔厚重,另一边却干裂发灰,像是同一棵树上长出两副模样。

谷裕道:“郭先生,那棵树也不对。”

郭景元回头:“哪里不对?”

谷裕道:“靠水那边根上都是青苔,另一边却干得裂开。若水一直从渠里过,应该只湿下面,不该偏成这样。是不是下面的水不是顺着渠走,而是斜着顶过来的?”

郭景元沉默片刻。

谷裕见他不说话,问道:“我说错了?”

郭景元哼了一声:“没错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:“所以我才嫌麻烦。”

老船夫忙问:“郭先生,那刘二可还有救?”

郭景元看向渡口方向,脸色不太好看。

“不知道,如果是被拖进旧渠暗口,那里应当还有换气的口子,或许还能寻。若是被回水卷住,就看他命硬不硬了。”

老船夫望向渡口方向,手指攥紧,喃喃自语道:“刘二水性好得很……他从小就在这江边长大。”

郭景元道:“水性好没用,真要他活命,就先找口。”

老船夫疑惑道:“找什么口?”

“旧渠口。”

郭景元指着渡口方向:“昨夜船在洄湾里转了一夜,天亮又漂回木桩旁,说明那里不是单纯回水。水下必有一处旧口,把江水和村中暗渠连在一起。船底黑泥,便是蹭过那处旧口的泥床。刘二下水不见,多半也是被那股暗水带走了。”

几个村民听得脸色发白。

有人迟疑道:“找旧渠口,得清渠啊,怕是要动水神庙前的沟。老辈说过,庙前沟不能乱动。”

郭景元白眼看着他:“你们到底是怕水神,还是怕水鬼?若怕水神,就把水路理顺,别叫它老人家天天泡在烂泥里。若怕水鬼,那就继续堵着,等它再拖一条船、拖一个人。”

那人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
老船夫咬牙道:“听郭先生的。先清旧渠,找刘二。”

郭景元点点头:“去拿竹竿、麻绳、锄头,再找两块宽木板。人别全挤在岸边,水口若塌,掉下去还得多捞几个。”

村民们顿时散开,各自去取东西。

谷长风强撑着站直,道:“郭先生,可有我能帮忙之处?”

郭景元看他一眼:“你能站着不倒,便算帮忙。”

谷长风苦笑,却没有逞强。

谷裕道:“我可以看。”

谷长风皱眉:“裕儿。”

郭景元却道:“让他看。眼睛长着不用,才叫浪费。”

谷长风一愣,却没有再拦,只低声道:“莫靠水边太近。”

谷裕认真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
不多时,村民取来竹竿麻绳。郭景元领着众人回到渡口,先让两名壮汉把麻绳系在腰上,又命人用木板铺在泥软处。

他自己蹲在木桩旁,用短尺量了量桩与岸的距离,又看了看水面浮草回旋的位置。

“从这里探。”

一根长竹竿缓缓伸入水中。

起初不过两三尺便触到软泥,竹竿往下一压,泥水翻起,浮出一片黑色泡沫。壮汉皱眉道:“底下全是烂泥。”

郭景元道:“往木桩根下斜探。”

竹竿换了方向,慢慢探入木桩旁。

忽然,竿头一空。

那壮汉身子一晃,险些栽下水去。

“空的!”

众人脸色齐齐一变。

郭景元眼神一沉:“再探。”

竹竿继续往下,却像伸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洞口。下一刻,水下忽然传来一股吸力,竹竿猛地往里一拽。

壮汉惊呼一声,双手死死握住竹竿。

麻绳绷紧,旁边几人连忙上前拉住他。水面骤然翻起一圈黑泡,腥腐气味扑面而来,连江风都压不住。

一旁谷裕被呛得后退半步,谷长风忙伸手按住他的肩,自己脸色也微微发白。

郭景元盯着那处翻涌的水面,脸上再无半分嬉笑。

“下面不是暗桩。”

他低声道。

“是旧渠口。”

郭景元话音落下,渡口众人皆是一窒。

方才还围在岸边的几个村民,此刻都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。那处翻涌的黑水不过丈许宽窄,可水面下方像是藏着一张看不见的口,方才竹竿被拽进去的那一下,众人都看在眼里,谁也不敢再说那只是寻常烂泥。

老船夫脸色发白,颤声道:“刘二……会不会就在下面?”

郭景元没有立刻答话。

他盯着水面看了片刻,忽然道:“拿绳子绑块石头过来。”

众人不知他意欲何为,皆是一愣。

郭景元不耐道:“愣着做什么?真要我下去给你们捞石头?”

几个年轻村民这才慌忙找来一块拳头大的青石,用麻绳缠牢。郭景元接过绳头,掂了掂分量,又看了看水流回旋的位置,随手往那黑泡翻涌处一抛。

扑通一声,青石入水。

麻绳立刻绷直,又猛地往下沉去。郭景元手腕一紧,却没有硬拽,只让绳子顺着水势滑下去。过了片刻,他忽然抬手一勒。

绳子在水下像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,传来一阵细微震动。

郭景元脸色更沉:“口子不小,里头还有硬边。不是新冲出来的,是老渠塌了半边。”

老船夫急道:“那该怎么办?”

郭景元道:“先别乱下水。把庙前那道淤沟挖开一尺,让村里的水先有地方泄。水势一松,这口子吸力便会弱些。再用木板压岸,竹竿探路,顺着旧口找人。”

谷裕站在一旁,盯着那根绷紧的麻绳,忽然道:“郭先生,绳子在抖。”

郭景元低头一看,果见麻绳正极轻地颤着,一下,两下,像水下有人微弱地拽了一拽。

老船夫也看见了,脸色骤变:“刘二?”

水面黑泡翻涌得更急。

郭景元猛地抬头,喝道:“还愣着?去挖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