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通淤寻人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28章 · 350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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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景元一声喝出,众人如梦初醒,几个年轻村民慌忙扛着锄头、木板往水神庙方向跑去。

郭景元一把拽过麻绳,扔给两名壮汉:“你们留在这里守着。绳子若再动,别乱拉,喊人。”

那两名壮汉连忙点头。

郭景元又回头看了一眼谷长风父子,道:“你们也跟来。大的别逞强,小的别乱跑。”

谷裕立刻道:“我才不会乱跑。”

郭景元哼了一声:“会乱跑的都这么说。”

众人很快又回到水神庙前。

庙前那三道水渠仍旧贴着庙墙缓缓回流,水面灰白泡沫聚在弯口处,像一层化不开的脏絮。郭景元用短尺指向最东边那道尚未完全淤死的沟:“先从这里开。别挖深,先开一尺,让水有地方走。两边拿木板压着,泥一塌,人就往后退,别傻乎乎站在沟边等它吞你。”

一个村民忍不住问:“为何不直接挖最堵的那条?”

郭景元没好气道:“人噎住了,你是先让他喘一口气,还是先拿刀剖肚子?”

那人顿时不敢再问。

几把锄头落下,湿泥被一块块翻起。

起初沟里只是渗出些浑水,带着腐草与烂泥的腥气。挖到半尺深时,泥层忽然一松,一股黑水从下方冒了出来,卷着碎草、鱼鳞和灰白泡沫往沟外冲。

几个村民吓得连忙后退。

郭景元喝道:“木板压住!别让沟边塌了!”

众人手忙脚乱,将宽木板斜压在沟沿。黑水撞上木板,发出闷闷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泥下喘了一口长气。

谷裕站在谷长风身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。

谷长风见他看得认真,担心告诫道:“莫靠太近。”

谷裕点头,却没有只看眼前新开的水口,而是抬眼在庙前几道水渠之间来回打量。

他先看那道被挖开的东沟,又看向庙墙后头那两处回弯,最后目光落在先前冒泡最多的沟口上。过了片刻,他忽然道:“郭先生,泡少了。”

郭景元回头:“什么泡少了?”

谷裕指着庙前三道沟:“方才那边一串串冒泡,现在只剩几处。还有那片碎草,刚才一直在原地转,现在往东边去了。水好像开始走了。”

郭景元走过去看了一眼,确见原本困在渠弯处的碎草慢慢松开,缓缓往东沟流去。

他眼神动了动,嘴上却仍不肯松:“看得倒挺快。可光看见水泡少了不算本事,还要知道为什么少。”

谷裕立刻问道:“为什么?”

郭景元用短尺点了点新开的水口:“因为这里透了一口气。水同人一样,憋久了要乱撞,有一条路能走,旁处便不会乱冒泡。记住,看水口,别只看哪里有水,还要看哪里少了水。”

谷裕认真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
郭景元哼了一声:“记住了也别挂嘴上,省得一会儿又忘。”

他说完转头又对村民道:“再开半尺。别多,多了这庙墙先倒给你们看。”

众人依言继续挖。

水势渐渐有了变化,庙前原本沉闷的水声变得清晰了些,东沟里的浑水开始往江边流,虽仍浊得厉害,却不再只在原地打转。沟里腐草被一点点带走,腥气也随风散开几分。

不多时,渡口方向忽然来人高喊:“郭先生!绳子松了些!”

郭景元立刻抬头:“停手!”

锄头声顿时止住。

他转身便往渡口走去,边走边道:“水势松了,现在去探口。”

一众村民急忙跟上,脸上既有希望,又有惧色。谷长风强撑着身子,带着谷裕走在后头。方才一番折返,他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,额上渗出冷汗,却始终没有停步。

回到渡口时,那根系着青石的麻绳仍绷在水里,只是比方才松了些,不再像被一只手死死扯住。

郭景元蹲到岸边,伸手摸了摸绳身。

“还在旧口里。”他道,“吸力小了些。”

老船夫忙道:“那刘二……”

“急什么?”郭景元道,“你越急,他越死得快。”

老船夫脸色一白,立刻闭嘴。

郭景元让人重新取来一根长竹竿,又命村民把一截破渔网绑在竿头,做成简陋钩索。

一个年轻村民道:“这能捞人?”

郭景元道:“不能捞神仙,捞个被水卷住的人,凑合。”

他接过竹竿,沿着水面轻轻一点,又递给两个水性好的汉子:“顺着这处木桩背面探,别正对水口。正口水急,探进去只会被拖走。”

两人咬牙下水,腰间都系着麻绳,身后又有四五人紧紧拽住。

水只到他们胸口,可靠近木桩之后,水流明显乱了起来。两人身子摇晃几下,险些站不稳。

郭景元喝道:“别走水面上有白泡的地方!那里泥空!”

两人连忙挪开。

谷裕站在岸上,视线一直盯着水面。忽然,他指向木桩另一侧:“那里也有泡。”

郭景元转头看去。

果然,在木桩背后,一小串细泡正从水面下冒出,不急不缓,与旧口处翻涌的黑泡不同,像是从什么缝隙里一点点挤出来的气。

谷裕道:“那边的泡不黑。”

郭景元眯了眯眼,随即喝道:“往左半尺!别探正口,探那串小泡下面!”

水中的两名汉子立刻照做。

竹竿斜斜探入水下,先是触到一片软泥,随后像挂住了什么东西。两人同时一顿,其中一人喊道:“挂住了!”

岸边众人立刻紧张起来。

郭景元道:“别硬拽。顺水往外带。”

两人依言慢慢转动竹竿,竿头先带出一团黑烂渔网,紧接着又扯出半截布带。

老船夫一眼认出,声音都变了:“是刘二的腰带!”

众人顿时哗然。

老船夫再也忍不住,连声说自己水性还行,挣扎着便要下水捞人,被旁边人死死拦住。

郭景元怒道:“你下去添乱,他就真没救了!”

老船夫浑身发颤,却不敢再动。

水中的两名汉子继续顺着布带探去。片刻后,其中一人猛地弯腰,手臂扎入水里,像是抓住了什么。

“人!人在这儿!”

岸上众人一阵骚动。

郭景元厉声道:“拉绳!慢点,别把他卡死在里头!”

几人同时拉紧麻绳,水中两名汉子一边扶着木桩,一边将水下那人往外拖。黑泥被搅得翻涌不止,腥臭气味一阵阵扑上岸来。好几次,那人像又被什么东西拽回去,众人便跟着一阵惊呼。

郭景元盯着水面,忽然道:“竹竿往下压,压住那截烂木!”

谷裕也看见了,水下隐约有一段黑影横在旧口旁,每当众人往外拖人,那黑影便随着水流晃一下,像一只卡住人的手。

两名汉子用竹竿死死压住那截烂木,岸上众人趁机发力。

哗啦一声。

一个浑身黑泥的人终于被拖出水面。

“是刘二!”

众人连忙围上来,却见此刻刘二脸色青白,双目紧闭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头发与衣襟全被黑泥糊住,腰间还缠着半截破渔网,一条腿被烂木划开,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淌。

郭景元蹲下,伸手探了探刘二鼻息,又按了按他胸腹,脸色稍缓。

“还有气。”

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。

郭景元道:“来几个熟练的,让他把水吐出来。”

几名村民忙将刘二侧过身去,按着背一阵拍打。片刻后,刘二忽然呛出一大口黑水,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,剧烈咳嗽。咳到后来,他连眼泪都出来了,胸口总算有了起伏。

一众村民顿时大喜,那老船夫几乎老泪纵横:“活了,活了……”

谷裕在旁见众人欢呼雀跃,也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。

谷长风看着这一幕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自白石庄出事以来,他见过太多生死离散,此刻见一个陌生人从水里被生生拉回,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宽慰。

村民们纷纷看向郭景元,眼神已与先前大不相同。

一人当场便要跪下:“郭先生,多亏你……”

郭景元立刻往旁边一闪:“别跪。跪了我还得扶,麻烦。”

那人僵在原地,一时不知该站该跪。

郭景元拍了拍衣袖,道:“人是捞上来了,水口还没好。若不理顺,照样能再拖一个。”

众人脸上的喜色顿时淡了些。

老船夫忙道:“郭先生说怎么办,我们照办。”

郭景元看向渡口,又看向村中水神庙方向。

“旧渠口塌了半边,庙前三渠淤了两道,村西泄口又被你们堵死。几处凑在一起,才成了这副死水反咬的局。想保渡口,便得把村西旧渠挖开,再把庙前两道淤沟清出来。木桩也得重立,不能再歪着堵水。”

年轻村民犹豫道:“可这样一来,田里的水……”

郭景元道:“田里的水可以引,可以分,可以垫沟修堤。你们若只想着一堵了事,那便继续等水往井里翻、往船底翻。”

那年轻村民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

郭景元又道:“今日先开一条临时水路。等水势顺了,再谈渡江。”

谷长风闻言,神色微微一紧。

他知道郭景元说得在理。可白石镇就在江对岸,他们离那条归路似乎只差一只船。偏偏眼下这只船,仍旧不能动。

郭景元看出他的心思,瞥了他一眼:“别拿命赶路。你急着回去取钱,我也急着收钱。”

谷长风苦笑:“先生说的是。”

谷裕望着江面,忽然道:“郭先生,水顺了,就能过江了吗?”

郭景元看了看他,又看向那片仍未散尽的江雾。

“水顺了,船才有路。”他说,“人也是,路堵死了,硬撞只会撞得头破血流。”

谷裕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
郭景元却已转身,朝众村民喝道:“还站着做什么?活人捞上来了,死水还堵着呢。去开渠!”

江风吹过,渡口边的浮草终于被水流带动,轻轻绕过木桩,向东漂出一小段。

可没过多久,它又被另一股回流卷住,缓缓停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