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离湾取道
刘二被救上来后，洄湾村总算从昨夜那场惊惧里缓过一口气。
村民们将他抬回村中安置，老船夫跟在一旁，嘴里一遍遍念着“活了便好”。刘二虽仍昏沉不醒，可胸口已有起伏，偶尔还会咳出几口黑水。村中妇人烧了热水，又有人去取干布与草药，先替他擦去身上黑泥。
渡口这边却并未就此安静。
郭景元一句“水口还没好”，便将村民们又重新赶回各处。有人去水神庙前继续清淤，有人搬来木板压住松软沟沿，也有人扛着锄头往村西旧渠方向去了。几名年轻人则留在渡口，小心查看那几根歪斜木桩。
不过，比起先前满村疑神疑鬼的慌乱，此刻洄湾村更像是终于找着了事可做。锄头落泥声、木板拖地声、村民呼喝声混在江风里，虽仍嘈杂，却少了些阴沉。
郭景元站在渡口旁，抱着酒葫芦看了一阵，脸上仍是那副嫌麻烦的神情。
谷裕站在他身旁，眼睛却一直看着江边木桩。
郭景元瞥他：“还看？”
谷裕道：“我想看看水还会不会往回走。”
郭景元哼了一声：“才看出几次不同，就当自己懂水了？”
谷裕摇头：“我还不懂，所以才想多看看。”
郭景元原本准备好的半句讥讽，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。他看了谷裕一眼，片刻后才用短尺点了点木桩根部。
“看桩，别只看露在水上的半截。水下那半截才要命。上头歪一点，下头便能堵住半条水路。”
谷裕立刻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。
郭景元又道：“还有泥色。新翻起来的泥发黑，带腥味，说明底下有淤气。若是黄泥，反倒多半只是水冲浅了。看水，也得看它翻出来什么。”
谷裕听得认真。
郭景元嘴上仍道：“记不住也无妨。横竖以后摔沟里的是你，不是我。”
谷裕认真点头道：“我记得住。”
郭景元不置可否，只把短尺收回袖中。
谷长风在一旁看着，神色微动，却没有开口。
他如今身上仍披着那件旧蓑衣，遮住血泥与伤痕。经过昨夜奔逃、滚坡、钻水窦，又在洄湾村来回奔走，他脸色越发苍白。可此刻望着谷裕认真听郭景元说话的模样，心中竟比方才安定了些。
过了片刻，谷长风才问：“郭先生，这渡口今日可还能开？”
郭景元看向江面。
源江雾气仍未散尽，近岸浮草虽比先前顺了些，却仍不时被回水卷住。那几只渡船拴在岸边，随水轻轻晃动，船身撞在木桩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今日？”郭景元嗤了一声，“你若想活着到对岸，今日便别想。”
谷长风眉头微蹙：“那需等多久？”
“至少三日。”郭景元道，“水口刚松，旧渠没清，木桩也没重立。眼下这水看着缓了些，底下还乱着。你若现在上船，就是拿命替他们试水。”
谷长风沉默下来。
三日。
这两个字压在他心头，比源江水声还沉。
他原本想着回家取些银钱，替谷裕换身干净衣裳，吃一口热饭，再寻个稳妥去处安顿孩子。若能稍作休息，他也好再设法去寻徐仲凌。
可如今再等三日，变数便多三日。
秦向熔未必会放弃追索，卫炎城也未必当真被甩远。更何况白石庄惨案一旦传开，沿江各处迟早会有人打听他们父子的下落。
谷长风明白郭景元说得有理。
可他仍旧焦急。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这张脸，像谁欠了你三百两似的。”
谷长风苦笑：“先生见笑。只是我实在不能在此久留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你恨不得把这江一脚跨过去。”
谷长风没有否认。
郭景元灌了一口酒，想了想，道：“也不是非要在这破渡口等。”
谷长风抬头：“先生有别的法子？”
“往北偏西走半日，便是州府奉州城。”郭景元道，“奉州城那边的码头比洄湾村大得多，船也多。你若只是想过江，不必非死等这里。绕一段路，从奉州城坐船，未必耽搁太久。”
谷长风心中一动。十年来他为白石庄打点上下，也曾几次去过奉州城，心知两地之间走水路并不算多远。他看向渡口方向，暗忖若继续留在洄湾村，三日之后未必等来归路，也可能等来追兵。去奉州城虽是绕了段路，却至少仍有路可走。
谷裕也立刻问：“奉州城很远么？”
“对你这小短腿来说，挺远。”郭景元道，“对正常人来说，半日。”
谷裕看了看自己的腿，撇了撇嘴，没有接话。
郭景元又看向谷长风：“当然，先说好。救命归救命，带路归带路，去奉州城另算钱。”
谷长风拱手道：“只要能脱眼下困局，长风日后必偿。”
郭景元摆手：“别日后日后的，我听着就不踏实。不过你现在也掏不出钱，先记着。”
谷长风郑重答道：“一定。”
片刻后，他终于道：“那便有劳郭先生带路。”
郭景元道：“少说有劳，多记银子。”
老船夫听闻他们要走，忙上前道：“郭先生，这就走？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谷长风父子，神色带着几分歉意：“今日不能送几位过江，是洄湾村招待不周。几位若要赶路，还请稍等片刻。”
郭景元眉头一挑：“怎么，还要留我干活？”
老船夫忙摆手：“不敢，不敢。”
说罢，他匆匆往村中去了。
郭景元看着他的背影，嘀咕道：“这老头走路都晃，还跑得倒快。”
不多时，老船夫果然又折返回来，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妇。她们手里提着竹篮，篮中装着热腾腾的馒头，又有一人抱着油纸包，里头是些咸菜和煮熟的鸡蛋。另有个年轻汉子提着一只粗陶酒坛，坛口还用红布封着。
老船夫将竹篮递到谷长风面前，道：“几位救了刘二，也救了我们洄湾村渡口。村里穷，拿不出什么像样谢礼，这些馒头鸡蛋，路上多少能垫垫肚子。”
谷长风忙道：“老丈客气，救人出力的是郭先生，我父子二人实不敢受。”
郭景元立刻道：“他不敢受，我可敢。”
他边说边伸手接过一只馒头，掂了掂，道：“热的？那还成。救命钱没有，饭总不能也不给吃吧。”
老船夫见他肯收，反倒松了一口气，又赶紧让人把竹篮塞到谷裕手里。
谷裕抱着竹篮，热气隔着竹篾透出来，熏得他手心一暖。他低头看着篮中白胖馒头，喉头忍不住动了动。
那年轻汉子则提着酒坛上前，憨声道：“郭先生，这是我家自酿的米酒，不值钱，可劲道还行。”
郭景元眼睛一亮，嘴上却道：“不值钱你还说得这么响亮？”
那汉子挠头：“家里也就这个拿得出手。”
郭景元把酒葫芦递过去：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我只好勉为其难装满。别倒太少，救人归救人，酒可不能缺斤短两。”
几个村妇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那汉子连忙揭开酒坛红布，替郭景元将酒葫芦灌得满满当当。酒香散开，带着米香与一点淡淡酸甜气。
郭景元晃了晃酒葫芦，听见里头满满一声，脸色总算好看了些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们这谢礼，勉强算有点诚意。”
谷长风看着竹篮，又看向老船夫，郑重一礼：“多谢诸位。”
老船夫连忙扶住他：“该谢的是我们。若不是几位，刘二怕是真回不来了。”
郭景元咬了一口馒头，含糊道：“谢来谢去最没用。你们把沟清好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老船夫忙点头：“一定，一定。”
郭景元摆了摆手，谷长风也朝着众人拱手道别，谷裕忙跟着行了一礼。
三人离开洄湾村时，村中仍是一片忙碌。行出不久，地势渐渐由低湿转为平缓。
江风仍从身后吹来，却已不像村中那般裹着腥气。田间土路被雨水冲得发白，路旁野草垂着水珠，偶尔有水沟从田畔穿过，沟中水声细细，却比洄湾村清亮许多。
谷长风走得慢，谷裕时不时扶着他。
郭景元走在前头，不时回头看一眼，嘴上却仍旧不饶人：“你们父子俩，一个像半截断竹，一个像刚捞出来的鱼苗。照这脚程，天黑都未必到奉州城。”
谷裕道：“不是说半日么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我说的是正常人半日。”
谷裕看了看谷长风，又看了看自己的腿，有些不服气，却又不想让爹爹难堪，便没有接话。
又行了会儿，郭景元忽然停下，指了指前方两条岔路：“小子，你看走哪边？”
谷裕一怔，随即认真看去。
一条路宽些，沿着田边直走，泥面平整，脚印杂乱。另一条路窄些，绕过一片竹林，路边草叶朝同一方向倾着，远处隐约能听见水车声。
谷裕道：“走窄的。”
郭景元眯了眯眼：“为何？”
谷裕奇怪道：“不是说宽路人多，容易被人记住么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宽路确实容易被人记住，窄路也确实能通。不过窄路有水车声，说明那边有田、有水、也有人，而且路窄泥滑，未必好走。”
谷裕问：“那我们走宽路？”
郭景元摇头：“不，走窄路。”
谷裕满脸疑惑：“为什么？”
郭景元用短尺一点，神色颇为严肃：“因为窄路近。”
谷裕愣了愣。
郭景元已经自顾自地迈步往窄路走去，懒洋洋道：“看路不是每次都要看出大道理。能少走两里，还少撞上些人，这就是好路。”
谷长风听着他们一问一答，心中那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。
郭景元虽嘴上尖刻，行事散漫，可眼力、见识、心肠皆不差。更难得的是，谷裕竟真能听进去他的话。若孩子能随他学些看路识势之法，将来即便世道不稳，也能多一分安身立命的本钱。
村民们将他抬回村中安置，老船夫跟在一旁，嘴里一遍遍念着“活了便好”。刘二虽仍昏沉不醒，可胸口已有起伏，偶尔还会咳出几口黑水。村中妇人烧了热水，又有人去取干布与草药，先替他擦去身上黑泥。
渡口这边却并未就此安静。
郭景元一句“水口还没好”，便将村民们又重新赶回各处。有人去水神庙前继续清淤，有人搬来木板压住松软沟沿，也有人扛着锄头往村西旧渠方向去了。几名年轻人则留在渡口，小心查看那几根歪斜木桩。
不过，比起先前满村疑神疑鬼的慌乱，此刻洄湾村更像是终于找着了事可做。锄头落泥声、木板拖地声、村民呼喝声混在江风里，虽仍嘈杂，却少了些阴沉。
郭景元站在渡口旁，抱着酒葫芦看了一阵，脸上仍是那副嫌麻烦的神情。
谷裕站在他身旁，眼睛却一直看着江边木桩。
郭景元瞥他：“还看？”
谷裕道：“我想看看水还会不会往回走。”
郭景元哼了一声：“才看出几次不同，就当自己懂水了？”
谷裕摇头：“我还不懂，所以才想多看看。”
郭景元原本准备好的半句讥讽，被他这句话堵了回去。他看了谷裕一眼，片刻后才用短尺点了点木桩根部。
“看桩，别只看露在水上的半截。水下那半截才要命。上头歪一点，下头便能堵住半条水路。”
谷裕立刻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。
郭景元又道：“还有泥色。新翻起来的泥发黑，带腥味，说明底下有淤气。若是黄泥，反倒多半只是水冲浅了。看水，也得看它翻出来什么。”
谷裕听得认真。
郭景元嘴上仍道：“记不住也无妨。横竖以后摔沟里的是你，不是我。”
谷裕认真点头道：“我记得住。”
郭景元不置可否，只把短尺收回袖中。
谷长风在一旁看着，神色微动，却没有开口。
他如今身上仍披着那件旧蓑衣，遮住血泥与伤痕。经过昨夜奔逃、滚坡、钻水窦，又在洄湾村来回奔走，他脸色越发苍白。可此刻望着谷裕认真听郭景元说话的模样，心中竟比方才安定了些。
过了片刻，谷长风才问：“郭先生，这渡口今日可还能开？”
郭景元看向江面。
源江雾气仍未散尽，近岸浮草虽比先前顺了些，却仍不时被回水卷住。那几只渡船拴在岸边，随水轻轻晃动，船身撞在木桩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“今日？”郭景元嗤了一声，“你若想活着到对岸，今日便别想。”
谷长风眉头微蹙：“那需等多久？”
“至少三日。”郭景元道，“水口刚松，旧渠没清，木桩也没重立。眼下这水看着缓了些，底下还乱着。你若现在上船，就是拿命替他们试水。”
谷长风沉默下来。
三日。
这两个字压在他心头，比源江水声还沉。
他原本想着回家取些银钱，替谷裕换身干净衣裳，吃一口热饭，再寻个稳妥去处安顿孩子。若能稍作休息，他也好再设法去寻徐仲凌。
可如今再等三日，变数便多三日。
秦向熔未必会放弃追索，卫炎城也未必当真被甩远。更何况白石庄惨案一旦传开，沿江各处迟早会有人打听他们父子的下落。
谷长风明白郭景元说得有理。
可他仍旧焦急。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这张脸，像谁欠了你三百两似的。”
谷长风苦笑：“先生见笑。只是我实在不能在此久留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你恨不得把这江一脚跨过去。”
谷长风没有否认。
郭景元灌了一口酒，想了想，道：“也不是非要在这破渡口等。”
谷长风抬头：“先生有别的法子？”
“往北偏西走半日，便是州府奉州城。”郭景元道，“奉州城那边的码头比洄湾村大得多，船也多。你若只是想过江，不必非死等这里。绕一段路，从奉州城坐船，未必耽搁太久。”
谷长风心中一动。十年来他为白石庄打点上下，也曾几次去过奉州城，心知两地之间走水路并不算多远。他看向渡口方向，暗忖若继续留在洄湾村，三日之后未必等来归路，也可能等来追兵。去奉州城虽是绕了段路，却至少仍有路可走。
谷裕也立刻问：“奉州城很远么？”
“对你这小短腿来说，挺远。”郭景元道，“对正常人来说，半日。”
谷裕看了看自己的腿，撇了撇嘴，没有接话。
郭景元又看向谷长风：“当然，先说好。救命归救命，带路归带路，去奉州城另算钱。”
谷长风拱手道：“只要能脱眼下困局，长风日后必偿。”
郭景元摆手：“别日后日后的，我听着就不踏实。不过你现在也掏不出钱，先记着。”
谷长风郑重答道：“一定。”
片刻后，他终于道：“那便有劳郭先生带路。”
郭景元道：“少说有劳，多记银子。”
老船夫听闻他们要走，忙上前道：“郭先生，这就走？”
他说完，又看向谷长风父子，神色带着几分歉意：“今日不能送几位过江，是洄湾村招待不周。几位若要赶路，还请稍等片刻。”
郭景元眉头一挑：“怎么，还要留我干活？”
老船夫忙摆手：“不敢，不敢。”
说罢，他匆匆往村中去了。
郭景元看着他的背影，嘀咕道：“这老头走路都晃，还跑得倒快。”
不多时，老船夫果然又折返回来，身后还跟着几个村妇。她们手里提着竹篮，篮中装着热腾腾的馒头，又有一人抱着油纸包，里头是些咸菜和煮熟的鸡蛋。另有个年轻汉子提着一只粗陶酒坛，坛口还用红布封着。
老船夫将竹篮递到谷长风面前，道：“几位救了刘二，也救了我们洄湾村渡口。村里穷，拿不出什么像样谢礼，这些馒头鸡蛋，路上多少能垫垫肚子。”
谷长风忙道：“老丈客气，救人出力的是郭先生，我父子二人实不敢受。”
郭景元立刻道：“他不敢受，我可敢。”
他边说边伸手接过一只馒头，掂了掂，道：“热的？那还成。救命钱没有，饭总不能也不给吃吧。”
老船夫见他肯收，反倒松了一口气，又赶紧让人把竹篮塞到谷裕手里。
谷裕抱着竹篮，热气隔着竹篾透出来，熏得他手心一暖。他低头看着篮中白胖馒头，喉头忍不住动了动。
那年轻汉子则提着酒坛上前，憨声道：“郭先生，这是我家自酿的米酒，不值钱，可劲道还行。”
郭景元眼睛一亮，嘴上却道：“不值钱你还说得这么响亮？”
那汉子挠头：“家里也就这个拿得出手。”
郭景元把酒葫芦递过去：“既然你都这么说了，那我只好勉为其难装满。别倒太少，救人归救人，酒可不能缺斤短两。”
几个村妇听得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那汉子连忙揭开酒坛红布，替郭景元将酒葫芦灌得满满当当。酒香散开，带着米香与一点淡淡酸甜气。
郭景元晃了晃酒葫芦，听见里头满满一声，脸色总算好看了些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们这谢礼，勉强算有点诚意。”
谷长风看着竹篮，又看向老船夫，郑重一礼：“多谢诸位。”
老船夫连忙扶住他：“该谢的是我们。若不是几位，刘二怕是真回不来了。”
郭景元咬了一口馒头，含糊道：“谢来谢去最没用。你们把沟清好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老船夫忙点头：“一定，一定。”
郭景元摆了摆手，谷长风也朝着众人拱手道别，谷裕忙跟着行了一礼。
三人离开洄湾村时，村中仍是一片忙碌。行出不久，地势渐渐由低湿转为平缓。
江风仍从身后吹来，却已不像村中那般裹着腥气。田间土路被雨水冲得发白，路旁野草垂着水珠，偶尔有水沟从田畔穿过，沟中水声细细，却比洄湾村清亮许多。
谷长风走得慢，谷裕时不时扶着他。
郭景元走在前头，不时回头看一眼，嘴上却仍旧不饶人：“你们父子俩，一个像半截断竹，一个像刚捞出来的鱼苗。照这脚程，天黑都未必到奉州城。”
谷裕道：“不是说半日么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我说的是正常人半日。”
谷裕看了看谷长风，又看了看自己的腿，有些不服气，却又不想让爹爹难堪，便没有接话。
又行了会儿，郭景元忽然停下，指了指前方两条岔路：“小子，你看走哪边？”
谷裕一怔，随即认真看去。
一条路宽些，沿着田边直走，泥面平整，脚印杂乱。另一条路窄些，绕过一片竹林，路边草叶朝同一方向倾着，远处隐约能听见水车声。
谷裕道：“走窄的。”
郭景元眯了眯眼：“为何？”
谷裕奇怪道：“不是说宽路人多，容易被人记住么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宽路确实容易被人记住，窄路也确实能通。不过窄路有水车声，说明那边有田、有水、也有人，而且路窄泥滑，未必好走。”
谷裕问：“那我们走宽路？”
郭景元摇头：“不，走窄路。”
谷裕满脸疑惑：“为什么？”
郭景元用短尺一点，神色颇为严肃：“因为窄路近。”
谷裕愣了愣。
郭景元已经自顾自地迈步往窄路走去，懒洋洋道：“看路不是每次都要看出大道理。能少走两里，还少撞上些人，这就是好路。”
谷长风听着他们一问一答，心中那念头又一次浮了上来。
郭景元虽嘴上尖刻，行事散漫，可眼力、见识、心肠皆不差。更难得的是，谷裕竟真能听进去他的话。若孩子能随他学些看路识势之法，将来即便世道不稳，也能多一分安身立命的本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