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城前授尺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30章 · 3570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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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人沿着窄路一路前行。

窄路绕过竹林,又贴着几片田畴往前延去。雨后泥地松软,谷长风脚步沉重,走一阵便要停下喘息。谷裕扶着父亲,怀里还抱着洄湾村送来的竹篮。郭景元走在前头,嘴上嫌他们脚程慢,却仍不时停下等一等。

如此走了许久,窄路终于并入一条宽些的大道。

大道上人迹渐多,车辙也深。路旁偶有茶棚与草料棚,赶车的、挑担的、牵驴的往来不绝。再往前走一阵,奉州城墙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。

郭景元停下脚步,抬手指了指前方。

“到了。”

谷裕顺着他所指望去。

只见奉州城远远望去犹如一座沉沉关隘,横断在平野尽头,城墙高阔,青砖连绵。城外大道自东南方向汇来,车马人流皆往城门而去。再远些,城北一带有缓缓隆起的山坡,像一道不起眼的土脊,托在城墙之后。

郭景元没有急着往前走,反倒颇有兴致地看了谷裕一眼:“小子,你瞧这座奉州城,能不能看出有什么独特的地方?”

谷裕一怔,这才认真盯着奉州城,看了片刻,迟疑道:“路……好像不太一样。”

郭景元眉头一挑:“说说看,怎么个不一样?”

谷裕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前方,答道:“那条大路不是直直通往城门的,它到了城前,先往旁边折了一下,车马人流也跟着慢下来,像是绕了半步才进城。”

郭景元点了点头:“算你有点眼力。”

“还有。”谷裕又看向城后那道低坡,想了想又道:“这座奉州城好像也不是孤零零地立在平地上。后面那道山坡好像是在托着这座城,两边的地面也一点点收过来,看着就像……像有人坐着,背后有东西靠着,不容易往后倒。”

郭景元眼神微动,嘴上却仍不肯饶人:“眼睛倒还没被馒头糊住。说得磕磕巴巴,意思却没全错。”

谷裕刚要松一口气,郭景元又道:“不过你这说法也就只能哄哄你爹。什么叫像人坐着、背后有东西靠着,照你这么说,这城还得配个靠枕。”

谷裕小脸一红,正欲脱口反驳几句。

郭景元用短尺点了点奉州城,道:“你看见的,前半截叫‘背坡承城,折路藏风’。那道山坡虽然不高,却正托在城后,让这座城不至于孤零零压在平野上。两侧地面又慢慢收拢,便能把四外来势兜住。至于城外大道,不直撞城门,而是在门前一折,直冲的劲头便先卸了,车马人流再顺势入城。这样一来,既能聚起人气,地气也不至于被一股脑冲散。”

他说着,又指向城外绕行的水道。

“后半截得看水。奉州临江,真正养活这座城的,是码头与船货。可江水再好,也不能让它正冲城门。水若直犯门,来得急,去得也急,财货人气都留不住。奉州城妙就妙在,它借江而不犯江,水从城侧绕入,码头也设在侧边,船货能进,水势却不压门。将山、路、水三样能合上,便成了一个曲水入市局。这倒算不上什么天下名局,但托起一座奉州城,却再合适不过。这种临江州城,它靠水吃饭,又不被水牵着鼻子走,所以才能养出今日这般热闹。”

谷裕听得似懂非懂,喃喃道:“曲水入市局。”

郭景元道:“别急着背。先记住你自己看见的,路不直撞,后头有托,水不冲门,气不外泄。名头是给外行听热闹的,真正有用的是你眼睛看到的东西。”

谷裕认真点头。

郭景元见他听进,随后又道:“不过奉州城能兴起来,不只是因为这地势格局。地再好,也得有人走,水再顺,也得有船来。城外有官道,城中有码头,商旅肯停脚,货物肯进出,久而久之,人气才养得起来。”

谷裕道:“所以不能只看城怎么建,还要看人怎么走?”

郭景元瞥他一眼:“总算没白听。人不走,路就是一条土印,船不来,码头就是几根烂桩。山水给底子,人来人往,地方才活。”

说完,郭景元抬头望了望天色,又低头用短尺点了点脚下的路,难得正色说道:“先前路上,你看出桑树林里的路要怎么走,也看出洄湾村的水势有哪里不对。可那些说到底,这些多半都只是经验之谈,走得多、看得多,笨人也能记住几分。真正的风水堪舆,可远不止看一条路、一沟水。”

他抬起手中短尺,先是指了指天,又指了指远处的奉州城和城后山坡。

“真正的堪舆之道,应该是上观天穹,看星斗列宿、分野明晦,下察舆地,看龙脉起伏、砂水向背,中辨人居,看城郭宅舍、烟火聚散。讲究的是天时、地利、人事三者相合,方才成就一方气象。五行不是拿来念着好听的,阴阳也不是挂在嘴边唬人的。旺衰有时,开阖有度,藏泄有法,顺逆有势。看得明白,才知道哪里该疏,哪里该藏,哪里能住人,哪里会害人。”

谷裕听得很认真,可那一串话太大,他一时之间又哪里能听得懂。

郭景元瞧见他这副模样,嘴角一撇,终于寻着机会泼冷水,似是打趣地说道:“听懵了吧?懵了就对了。记住了,真正的风水堪舆,不是你在路上瞧出几处泥坑、看见几股回水,便觉得自己懂了,实际上不过是眼睛比旁人尖一些,耳朵比旁人灵一点,离堪舆一道还远着呢。”

谷裕脸上一热,却没有不服气,只是把小脸绷得很紧,眼睛仍亮亮地望着郭景元,过了片刻,他才认真道:“我会认真慢慢学的。”

那模样不像随口应承,倒像真把这件事当成了要紧事。
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,哼道:“慢慢学可以,别学了半瓢水,就到处晃得像满缸。”

谷长风在旁听着二人对话,心中那念头不觉又浮了上来。

他看得出,郭景元虽满口嫌弃,可方才那番话说得极认真。这个男人看似散漫,但讲起风水堪舆时,却像换了个人。更难得的是,谷裕平日里跳脱,此刻竟听得一字不落,眼里有光,脸上也少了几分连日逃亡后的灰败。

谷长风忽然意识到,自己或许从未见过孩子这般专注的模样。

他沉默片刻,终于拱手道:“郭先生。”

郭景元瞥他:“你这语气,一听就又要欠账。”

谷长风有些尴尬,却仍郑重道:“先生几番出手相助,长风本不该再来叨扰,何况救命之恩未报,欠下的银钱也尚未结清,此时再开口,实在有些不知分寸。”

他说到这里,看了谷裕一眼,声音低了些。

“只是这一路走来,我亲眼见他从先生这里学着看路、辨水、认城。我看得出,他是真喜欢,也真愿意学。若先生肯指点一二,哪怕只是学些粗浅门道,长风也感激不尽。”

谷长风重新拱手,神色愈发郑重。

谷裕一怔,连忙看向郭景元。

郭景元却立刻摆手:“打住。徒弟免谈。”

谷长风神色微黯,谷裕眼里的光也落了些。

郭景元看了谷裕一眼,道:“这小子是有些灵性,眼睛也还算能用。若细心培养,说不定真能看出点门道。可风水一道不是坐在书斋里背几句口诀,也不是跟着我看两条沟、摸两块泥便成了。”

他说着,声音竟前所未有的正经。

“想学风水堪舆,需得游历天下。要登高山,看群峰朝拱、龙脊起伏,要过荒原,辨风沙来路、星斗方位,要入古城,认街巷开合、城势聚散,要走陵岗坟茔,看阴脉伏藏、砂水向背。还要晒太阳,吹冷风,啃干粮,睡泥地。你儿子才多大?你舍得让他跟着我到处跑?”

谷长风一时无言。

他自然舍不得。

这些日子谷裕已经吃了太多苦。若让孩子从此跟着郭景元四处漂泊,他这个做父亲的,如何能安心?

谷裕却抬头道:“我想学。”

郭景元低头看他:“想好了?”

谷裕认真点头:“想。”

郭景元嘴角一撇,道:“想也没用。我不收徒。”

谷裕眼中刚亮起的光微微一暗。

郭景元又道:“不过从奉州城到白石镇,还得一两日。路上我可以带你多看看。能学多少,看你自己眼睛亮不亮,耳朵灵不灵。”

谷裕眼睛又亮了起来,忙要弯身行礼。

郭景元一把用短尺抵住他的额头:“别拜。我说了,不认。”

谷裕被短尺抵着,抬头道:“认不认是郭先生的事,爹爹教过我,心里要有尺。郭先生救过我们,也教我看路看水。哪怕先生不认,在我心里,也算是师傅。”

郭景元怔了怔,他慢慢收回短尺,转头看向谷长风:“你还教过他这个?”

谷长风苦笑道:“不过是些粗浅道理。”

郭景元道:“你教孩子倒比那些开坛讲道的像回事。”

言罢他又看向谷裕:“你爹还说过什么?”

谷裕想了想,道:“我爹说尺子不只量长短,也是量自己的心,做事要量该不该,值不值,算不算得上一个义字。”

郭景元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行。”

说完忽地将手中短尺递到谷裕面前。

“拿着。”

谷裕一怔,却听郭景元道:“先说清楚,不是拜师礼。我只是借你拿着。尺在手里,既是量自己的心,也是量这天地山水。心里没数,路看得再准,也会走歪。看错了路,别怪路歪,量错了心,别怪尺短。”

谷裕连忙双手接过短尺,动作小心得像接过一件极贵重的东西。

那短尺并不精致,尺身有旧痕,边角也被磨得发亮,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,带着一点被人常年摩挲过的温润。谷裕低头认真看了片刻,指腹轻轻蹭过尺边旧痕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。

他很喜欢这把尺。

不是因为它值钱,也不是因为它好看,而是这一路走来,郭景元便是拿着这把尺,指过水口,量过木桩,也点出过一条条他们原本看不见的路。

谷裕将短尺攥紧了些,才郑重道:“我会好好拿着,也会好好记着。”

郭景元哼道:“记住是嘴上的事,做不做得到是腿上的事。走了,进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