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风声入耳
三人随着人流进了城。
刚过城门，耳边便骤然热闹起来。青石街上水痕未干，车轮碾过，溅起细碎泥点。两旁铺面次第开张，茶旗、酒幌、药铺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挑担小贩从街边挤过，热汤白气腾腾而起，混着油饼香、茶香，扑面便是一股市井味道。
谷裕一路从白石庄火夜、荒野破庙、旧渠水窦逃来，乍见这般热闹，眼睛不由亮了亮。他一手抱着洄湾村送来的竹篮，另一只手却不时摸向腰侧。郭景元方才借给他的那把短尺，正被他小心贴身收着，像怕一不留神便弄丢了。
谷长风却将旧蓑衣拢紧了些。
人多之处，固然容易藏身，也最容易泄露行迹。他此刻衣衫虽已遮住泥血，脸色却仍苍白得厉害，若有人细看，难免瞧出异样。
郭景元左右看了看，挑了一处临街茶铺。那茶铺不算显眼，门口挂着半旧布帘，里头坐着些赶路客与脚夫。郭景元道：“先坐一会儿，喝口热的，吃点东西，再打听船。”
谷裕拍了拍怀里的竹篮：“我们有馒头。”
郭景元瞥他：“馒头是路粮，茶铺是脸面。你们爷俩蹲在街边啃馒头，旁人一眼就知道你们不是逃难就是欠债。”
谷裕道：“我们本来就欠债。”
郭景元脚步一顿，转头瞪他：“欠我的债，也轮不到别人看出来。”
谷裕被他噎住，只好抱着竹篮进了茶铺。
三人在角落坐下，郭景元叫了一壶粗茶，两碗热汤，又让店家切了些咸菜。谷长风原要推辞，郭景元已斜眼看他：“别又说什么不敢受。茶钱、饭钱，全记账。”
谷长风苦笑：“先生记便是。”
热汤上来后，谷裕先递给谷长风。谷长风接过，低声道：“你先吃。”
谷裕摇头：“爹喝了我再吃。”
郭景元在旁咬着馒头，道：“你们父子俩推来推去，汤都凉了。”
谷裕这才拿起馒头，就着咸菜小口吃起来。热气入腹，他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些颜色。
谷长风也喝了几口汤，胸口那股空痛稍缓，紧绷了一路的肩背终于慢慢松了些。茶铺里人声嘈杂，街上车马往来，热汤白气与油饼香混在一处，竟让他一时生出几分恍惚。
周遭闲谈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谈船价，有人骂昨夜雨坏了货，也有人说奉州码头今日水涨，过江要加钱。
起初谷长风并未在意，直到邻桌一个矮胖商贩忽然开口道：“你们听说没有？白石庄出大事了。”
谷长风手指猛地一顿。
谷裕也抬起头。
郭景元却像什么都没听见，只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。
笃。
声音不重，却让谷长风瞬间回过神来。他垂下眼，继续喝汤，只是指节已隐隐发白。
邻桌另一人道：“白石庄？就是白石镇那个徐家？”
“就是那里。”矮胖商贩道，“听说前几日一场大火，死了不少人。徐庄主寿宴上，江湖客坐了满堂，结果一夜之间，全乱了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官府管不管？”
“管什么？听说那都是修道的人干的，官府敢不敢进庄门还两说。”
“我听得更邪乎。”另一名茶客凑近些，“说是为了一部失传多年的秘典，叫什么……焚仙诀。”
《焚仙诀》三字一出，谷长风只觉耳畔嗡了一下。
怀中那卷锦帛隔着衣衫，仿佛忽然发烫。他下意识想按住胸口，却在手指刚动时，被郭景元斜眼一扫。
郭景元低声道：“别摸。你越摸，越像怀里揣着三千两。”
谷长风手指僵住，终于慢慢放回桌下。
邻桌还在说。
“焚仙诀？这名字听着便不吉利。”
“你懂什么？有人说那是能让凡人一步登天的仙家秘典，也有人说是本邪书，练了要火毒侵身，活活把自己炼死。”
“那东西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有人说烧在那场火里了，也有人说徐庄主没死，带着秘诀逃了。还有人说，白石庄少庄主提前得了消息，早被人护着跑了。”
“少庄主？一个孩子？”
“孩子又如何？这等东西落在谁手里，谁便是祸根。”
谷裕脸色微变，抬眼看向谷长风。
谷长风仍低着头，面色却已白得厉害。
那几名茶客说到这里，声音又压低了些，渐渐被茶铺里的嘈杂盖过去。可谷长风耳中却仍像反复响着那句“谁便是祸根”。
谷裕哪里还吃得下。他一只手按着竹篮，另一只手无意识摸到腰侧短尺，指尖碰到那旧木边缘，心里才稍稍定了些。
郭景元看了父子二人一眼，啧了一声，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，拎起酒葫芦起身：“走。”
谷长风压低声音：“去何处？”
“换个能说话的地方。”郭景元道，“再坐下去，你们两个的脸色比茶汤还难看。”
谷长风无言以对。
三人离开茶铺，没有走远，只拐入后街一处偏僻巷口。巷中堆着旧竹筐与空酒坛，行人稀少，只有远处街声隐隐传来。
郭景元靠在墙边，看着谷长风，脸上难得没了玩笑。
“说吧。”他道，“你怀里那件门中旧物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谷长风沉默许久。
这一路以来，郭景元先是在旧渠救他们脱身，又带他们穿过桑林，后来还一路护着他们从洄湾村来到奉州城。几番相助，若说初遇时只是萍水相逢，如今这人已被他们牵连到这场祸事之中。
再隐瞒下去，便是失义。
谷长风终于低声道：“便是方才那些人口中所说的《焚仙诀》。”
郭景元眉头一挑。
谷长风继续道：“此物并非我所有。白石庄遇袭当夜，徐庄主临危将其托付于我，要我带此物和少庄主逃出。我受人之托，不敢据为己有，也不敢轻易丢弃。”
郭景元疑惑道：“一卷破东西，能叫这么多人不要命？”
谷长风道：“我也不知此物究竟有何玄妙。只知那些人杀入白石庄，正是为它而来。徐庄主为护此物，生死未卜。周管事、庄中宾客，皆因此遭难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如今看来，觊觎此物的恐怕不止当日来的那三人，只是不知消息怎么会走漏的如此之快。”
郭景元叹道：“如你所说，那天白石庄里逃出来的可不止你们父子二人和那个少庄主，那些宾客、仆役、江湖客，鱼龙混杂。他们多少听见过几句，逃出来后自然会把那晚的事传得沸沸扬扬。””
说完他也沉默下来。
他不是修道之人，对所谓仙家秘典并无贪念。可他走南闯北多年，最懂“祸根”二字。有些东西本身未必会杀人，可只要人人都以为它值命，便足以引来无数刀兵。
片刻后，郭景元道：“所以你现在怀里揣着一卷能招来疯子的破东西，还打算回白石镇取钱？”
谷长风苦涩道：“原本是这般打算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谷长风没有立刻答话。
白石镇不能轻回，家中也未必安全。奉州城内已有人议论《焚仙诀》，传言一旦散开，盯上此物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若继续带着它走，他们父子便如暗夜里举火而行，迟早引来更多人。
可若将其丢弃，又如何对得起徐寒江所托？更何况徐仲凌尚在外头，生死未定。若日后寻到他，自己又该如何交代？
谷长风只觉左右皆是绝路。
谷裕忽然开口：“爹，那卷东西得一直带着么？”
谷长风一怔。
谷裕又道：“他们都在找那卷东西，只要还在我们身上，他们就会一直找我们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，却正中要害。
谷长风沉默许久，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不能再带着了。”
郭景元看向他：“你想丢了？”
谷长风摇头：“不是丢。那晚庄主临危之时，本就嘱我寻一处隐蔽地方将此物埋下。只是先前少庄主在身边，我想着至少等他醒来，也该让他知道此事，毕竟这也是他父亲的嘱托。后来一路被追杀，连喘息都难，无暇细想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低头看了谷裕一眼，声音沉了些。
“可如今少庄主不知身在何处，外头关于《焚仙诀》的风声又已传开。若还将它带在身上，只会害了裕儿，也害了沿途所有帮过我们的人。此物，不能再带了。”
他说着，隔着衣襟按住那卷锦帛，声音越发低沉。
“我想寻一处隐秘地方，将它埋起来。”
郭景元眯了眯眼：“埋？”
谷长风点头。
“埋在地下，总好过继续带着它，引人来杀。”
郭景元没有立刻说话。
巷外车马声远远传来，茶铺里的喧闹仍在，却像隔了一层墙。谷裕站在一旁，望着父亲，似乎也明白这句话有多重。他指尖轻轻按着腰侧短尺，忽然觉得那把尺比方才更沉了些。
片刻后，郭景元才道：“随便挖个坑埋了，和扔在路边没差别。真有人会找东西，翻土、看草、认湿痕，比你想得容易。”
谷长风道：“所以长风才想请教先生。”
郭景元啧了一声：“救命、带路、看水口，现在又要我替你找地方埋祸根。谷先生，你这账越欠越漂亮了。”
谷长风苦笑，却仍郑重道：“若能度过此劫，长风必偿。”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谷裕。
谷裕没有说话，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竹篮，腰侧短尺露出一点旧木边。
郭景元灌了一口酒，道：“奉州城里别埋，眼睛太多。城外也不行，来往脚印杂，藏不住。要藏，就得找个不像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谷长风忙问：“先生可有去处？”
郭景元沉吟片刻。
“奉州西南，有一片山坳。我早年路过，听人说那地方路乱、雾重，寻常人不爱进去。”
谷长风道：“山坳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本来我也没打算去。可你这破锦帛既然这么招灾，倒可以去看看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。
“先说好，找地方埋东西，也另算钱。”
巷口风吹进来，带着奉州城里的尘气与茶香。
谷长风回头望了一眼喧闹街面。
原本他们入城，是为寻船渡江，归返白石镇。可短短一盏茶工夫，归路便又被迫折转。
白石镇在江那边。
徐仲凌不知在何处。
而自己怀中这卷祸根，终于不能再继续带着走了。
刚过城门，耳边便骤然热闹起来。青石街上水痕未干，车轮碾过，溅起细碎泥点。两旁铺面次第开张，茶旗、酒幌、药铺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。挑担小贩从街边挤过，热汤白气腾腾而起，混着油饼香、茶香，扑面便是一股市井味道。
谷裕一路从白石庄火夜、荒野破庙、旧渠水窦逃来，乍见这般热闹，眼睛不由亮了亮。他一手抱着洄湾村送来的竹篮，另一只手却不时摸向腰侧。郭景元方才借给他的那把短尺，正被他小心贴身收着，像怕一不留神便弄丢了。
谷长风却将旧蓑衣拢紧了些。
人多之处，固然容易藏身，也最容易泄露行迹。他此刻衣衫虽已遮住泥血，脸色却仍苍白得厉害，若有人细看，难免瞧出异样。
郭景元左右看了看，挑了一处临街茶铺。那茶铺不算显眼，门口挂着半旧布帘，里头坐着些赶路客与脚夫。郭景元道：“先坐一会儿，喝口热的，吃点东西，再打听船。”
谷裕拍了拍怀里的竹篮：“我们有馒头。”
郭景元瞥他：“馒头是路粮，茶铺是脸面。你们爷俩蹲在街边啃馒头，旁人一眼就知道你们不是逃难就是欠债。”
谷裕道：“我们本来就欠债。”
郭景元脚步一顿，转头瞪他：“欠我的债，也轮不到别人看出来。”
谷裕被他噎住，只好抱着竹篮进了茶铺。
三人在角落坐下，郭景元叫了一壶粗茶，两碗热汤，又让店家切了些咸菜。谷长风原要推辞，郭景元已斜眼看他：“别又说什么不敢受。茶钱、饭钱，全记账。”
谷长风苦笑：“先生记便是。”
热汤上来后，谷裕先递给谷长风。谷长风接过，低声道：“你先吃。”
谷裕摇头：“爹喝了我再吃。”
郭景元在旁咬着馒头，道：“你们父子俩推来推去，汤都凉了。”
谷裕这才拿起馒头，就着咸菜小口吃起来。热气入腹，他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些颜色。
谷长风也喝了几口汤，胸口那股空痛稍缓，紧绷了一路的肩背终于慢慢松了些。茶铺里人声嘈杂，街上车马往来，热汤白气与油饼香混在一处，竟让他一时生出几分恍惚。
周遭闲谈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谈船价，有人骂昨夜雨坏了货，也有人说奉州码头今日水涨，过江要加钱。
起初谷长风并未在意，直到邻桌一个矮胖商贩忽然开口道：“你们听说没有？白石庄出大事了。”
谷长风手指猛地一顿。
谷裕也抬起头。
郭景元却像什么都没听见，只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。
笃。
声音不重，却让谷长风瞬间回过神来。他垂下眼，继续喝汤，只是指节已隐隐发白。
邻桌另一人道：“白石庄？就是白石镇那个徐家？”
“就是那里。”矮胖商贩道，“听说前几日一场大火，死了不少人。徐庄主寿宴上，江湖客坐了满堂，结果一夜之间，全乱了。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：“官府管不管？”
“管什么？听说那都是修道的人干的，官府敢不敢进庄门还两说。”
“我听得更邪乎。”另一名茶客凑近些，“说是为了一部失传多年的秘典，叫什么……焚仙诀。”
《焚仙诀》三字一出，谷长风只觉耳畔嗡了一下。
怀中那卷锦帛隔着衣衫，仿佛忽然发烫。他下意识想按住胸口，却在手指刚动时，被郭景元斜眼一扫。
郭景元低声道：“别摸。你越摸，越像怀里揣着三千两。”
谷长风手指僵住，终于慢慢放回桌下。
邻桌还在说。
“焚仙诀？这名字听着便不吉利。”
“你懂什么？有人说那是能让凡人一步登天的仙家秘典，也有人说是本邪书，练了要火毒侵身，活活把自己炼死。”
“那东西现在在哪儿？”
“这就不知道了。有人说烧在那场火里了，也有人说徐庄主没死，带着秘诀逃了。还有人说，白石庄少庄主提前得了消息，早被人护着跑了。”
“少庄主？一个孩子？”
“孩子又如何？这等东西落在谁手里，谁便是祸根。”
谷裕脸色微变，抬眼看向谷长风。
谷长风仍低着头，面色却已白得厉害。
那几名茶客说到这里，声音又压低了些，渐渐被茶铺里的嘈杂盖过去。可谷长风耳中却仍像反复响着那句“谁便是祸根”。
谷裕哪里还吃得下。他一只手按着竹篮，另一只手无意识摸到腰侧短尺，指尖碰到那旧木边缘，心里才稍稍定了些。
郭景元看了父子二人一眼，啧了一声，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，拎起酒葫芦起身：“走。”
谷长风压低声音：“去何处？”
“换个能说话的地方。”郭景元道，“再坐下去，你们两个的脸色比茶汤还难看。”
谷长风无言以对。
三人离开茶铺，没有走远，只拐入后街一处偏僻巷口。巷中堆着旧竹筐与空酒坛，行人稀少，只有远处街声隐隐传来。
郭景元靠在墙边，看着谷长风，脸上难得没了玩笑。
“说吧。”他道，“你怀里那件门中旧物，到底是什么？”
谷长风沉默许久。
这一路以来，郭景元先是在旧渠救他们脱身，又带他们穿过桑林，后来还一路护着他们从洄湾村来到奉州城。几番相助，若说初遇时只是萍水相逢，如今这人已被他们牵连到这场祸事之中。
再隐瞒下去，便是失义。
谷长风终于低声道：“便是方才那些人口中所说的《焚仙诀》。”
郭景元眉头一挑。
谷长风继续道：“此物并非我所有。白石庄遇袭当夜，徐庄主临危将其托付于我，要我带此物和少庄主逃出。我受人之托，不敢据为己有，也不敢轻易丢弃。”
郭景元疑惑道：“一卷破东西，能叫这么多人不要命？”
谷长风道：“我也不知此物究竟有何玄妙。只知那些人杀入白石庄，正是为它而来。徐庄主为护此物，生死未卜。周管事、庄中宾客，皆因此遭难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如今看来，觊觎此物的恐怕不止当日来的那三人，只是不知消息怎么会走漏的如此之快。”
郭景元叹道：“如你所说，那天白石庄里逃出来的可不止你们父子二人和那个少庄主，那些宾客、仆役、江湖客，鱼龙混杂。他们多少听见过几句，逃出来后自然会把那晚的事传得沸沸扬扬。””
说完他也沉默下来。
他不是修道之人，对所谓仙家秘典并无贪念。可他走南闯北多年，最懂“祸根”二字。有些东西本身未必会杀人，可只要人人都以为它值命，便足以引来无数刀兵。
片刻后，郭景元道：“所以你现在怀里揣着一卷能招来疯子的破东西，还打算回白石镇取钱？”
谷长风苦涩道：“原本是这般打算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谷长风没有立刻答话。
白石镇不能轻回，家中也未必安全。奉州城内已有人议论《焚仙诀》，传言一旦散开，盯上此物的人只会越来越多。若继续带着它走，他们父子便如暗夜里举火而行，迟早引来更多人。
可若将其丢弃，又如何对得起徐寒江所托？更何况徐仲凌尚在外头，生死未定。若日后寻到他，自己又该如何交代？
谷长风只觉左右皆是绝路。
谷裕忽然开口：“爹，那卷东西得一直带着么？”
谷长风一怔。
谷裕又道：“他们都在找那卷东西，只要还在我们身上，他们就会一直找我们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，却正中要害。
谷长风沉默许久，终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。
“不能再带着了。”
郭景元看向他：“你想丢了？”
谷长风摇头：“不是丢。那晚庄主临危之时，本就嘱我寻一处隐蔽地方将此物埋下。只是先前少庄主在身边，我想着至少等他醒来，也该让他知道此事，毕竟这也是他父亲的嘱托。后来一路被追杀，连喘息都难，无暇细想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低头看了谷裕一眼，声音沉了些。
“可如今少庄主不知身在何处，外头关于《焚仙诀》的风声又已传开。若还将它带在身上，只会害了裕儿，也害了沿途所有帮过我们的人。此物，不能再带了。”
他说着，隔着衣襟按住那卷锦帛，声音越发低沉。
“我想寻一处隐秘地方，将它埋起来。”
郭景元眯了眯眼：“埋？”
谷长风点头。
“埋在地下，总好过继续带着它，引人来杀。”
郭景元没有立刻说话。
巷外车马声远远传来，茶铺里的喧闹仍在，却像隔了一层墙。谷裕站在一旁，望着父亲，似乎也明白这句话有多重。他指尖轻轻按着腰侧短尺，忽然觉得那把尺比方才更沉了些。
片刻后，郭景元才道：“随便挖个坑埋了，和扔在路边没差别。真有人会找东西，翻土、看草、认湿痕，比你想得容易。”
谷长风道：“所以长风才想请教先生。”
郭景元啧了一声：“救命、带路、看水口，现在又要我替你找地方埋祸根。谷先生，你这账越欠越漂亮了。”
谷长风苦笑，却仍郑重道：“若能度过此劫，长风必偿。”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谷裕。
谷裕没有说话，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竹篮，腰侧短尺露出一点旧木边。
郭景元灌了一口酒，道：“奉州城里别埋，眼睛太多。城外也不行，来往脚印杂，藏不住。要藏，就得找个不像藏东西的地方。”
谷长风忙问：“先生可有去处？”
郭景元沉吟片刻。
“奉州西南，有一片山坳。我早年路过，听人说那地方路乱、雾重，寻常人不爱进去。”
谷长风道：“山坳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本来我也没打算去。可你这破锦帛既然这么招灾，倒可以去看看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一句。
“先说好，找地方埋东西，也另算钱。”
巷口风吹进来，带着奉州城里的尘气与茶香。
谷长风回头望了一眼喧闹街面。
原本他们入城，是为寻船渡江，归返白石镇。可短短一盏茶工夫，归路便又被迫折转。
白石镇在江那边。
徐仲凌不知在何处。
而自己怀中这卷祸根，终于不能再继续带着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