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厉影重归

赴生 · 碧昂 · 第32章 · 3647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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奉州城里人声鼎沸,街上车马往来,巷外茶铺仍传来嘈杂笑谈。

可这片热闹越盛,谷长风越觉怀中那卷锦帛沉重。

归路已断,白石镇暂且回不得,徐仲凌也不知身在何处。眼下他们唯一能做的,便是先将《焚仙诀》这卷祸根藏起来。

郭景元却没有立刻带他们出城。

他靠在巷墙旁,望了一眼街口,道:“现在不能走。”

谷长风问:“为何?”

“刚听见风声便急着出城,跟在脑门上写着‘我有事’没什么两样。”郭景元道,“奉州城不比小村,眼睛多,嘴也多。先买东西,再等天色压一压。”

谷裕抱着竹篮,手指轻轻碰着腰侧短尺,问道:“买什么?”

“干粮、药、绳索。”郭景元道,“还有马。”

谷长风一怔:“买马?”

郭景元瞥他:“难不成你想靠这副身子走到西南山坳?你走得动,我还等不起。”

谷长风面露愧色,低声道:“又要先生破费。”

“错。”郭景元纠正道,“是你欠账又多一笔。”

谷裕抿了抿嘴,竟没有反驳。

郭景元看他一眼:“怎么不顶嘴了?”

谷裕认真道:“马钱确实该算。”

郭景元被他说得一噎,哼了一声:“小小年纪,学得倒快。”

三人没有走大街,而是顺着后巷绕行。郭景元显然熟悉城中门道,挑的多是背阴小巷,巷口堆着柴草、竹筐、旧瓦罐,偶尔有挑水妇人擦肩而过,也只是匆匆看他们一眼。

他先在一家偏僻药铺买了些止血草药与驱寒散,又在杂货铺里买了麻绳、油纸、火折、粗布。谷长风几次想开口,最后都咽了回去。

郭景元倒像看穿了他,边付钱边道:“别用那副死人脸看我。账我记着,少不了你。”

谷长风只得苦笑。

谷裕却一直留心郭景元买的东西。

“郭先生,买油纸是包那卷东西么?”
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:“不然包你?”

谷裕立刻闭嘴。

郭景元将东西收好,又道:“埋东西最怕痕迹。油纸是防湿,粗布是遮痕。以后记住,越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,外头越不能包得像祖宗牌位。你包得越郑重,别人越知道底下有鬼。”

谷裕点头:“就像脏布包着的东西,别人反倒懒得多看?”

郭景元一怔,随即道:“你这脑袋倒会拐弯。”

谷长风听着二人说话,心中微微一动。若不是眼下处处危机,这一幕几乎像寻常师徒在街巷间闲谈。

谷裕本就是机灵孩子,从前在家中也常有许多古怪念头,只是那时他的聪明多半用在偷懒、贪玩、同父亲顶嘴上。如今这份灵动却被迫用来辨路、识水、避人耳目。

谷长风看着他认真听郭景元说话的模样,心中又酸又涩。

他宁愿孩子仍旧只是在书桌前犯困,也不愿他这么早便学会藏祸避人。

买完干粮与药物,郭景元带着他们往城西马市去。

奉州城马市设在一片宽阔空地旁,四周木栏围起,地上泥泞被马蹄踩得稀烂。几匹驽马拴在棚下,低头啃草料。马贩们嗓门粗大,见有人靠近便热络招呼。

郭景元没有理那些吆喝声,只绕着马棚走了一圈。

谷裕看着那些马,眼睛又亮了些。他从未骑过真正的马,平日里在白石镇见到的,多是拉车驮货的老马。眼下见这些马鬃毛湿亮、鼻中喷白气,便忍不住多看。

郭景元道:“看马不能只看高不高、大不大。”

谷裕忙收回目光:“看什么?”

“看腿,看眼,看鼻息。”郭景元道,“逃命用的马,不求俊,要稳。太烈的马,你们父子摔下来,我还得回头捡。”

马贩听见这话,脸色一僵:“这位爷说笑了,我这马都是好马。”

郭景元道:“好马能卖你这价?”

马贩顿时没了声。

郭景元最后挑了两匹不算起眼的黄骠马。一匹年纪稍大,却四蹄稳健,另一匹瘦些,眼神还算温顺。他砍价时嘴比刀还利,直把马贩说得脸色发青,最后才丢出银钱。

谷长风看见银子,心中又是一紧。

郭景元头也不回:“别急着心疼。都是你的账。”

谷长风郑重道:“长风记得。”

马贩收了银子,立刻换了笑脸,忙去牵马、配鞍。郭景元正要接缰绳,身旁谷裕忽然僵住。

他看见街角人群之后,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。

那人身着一身黑衣,身形清瘦,左脸似有一片焦痕,在日光下一晃便隐入人流。只是那一眼太短,短到像是错觉,可谷裕全身的血却像被冻住了。

秦向熔。

他猛地抓住谷长风衣袖。

“爹……”

谷长风低头见他脸色骤白,心中一紧:“怎么了?”

谷裕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立刻叫出声。他想起郭景元方才说过,城里眼睛多,嘴也多。于是他强忍着惊惧,只低声道:“我看见那个人了。”

郭景元目光一沉:“谁?”

谷裕声音更低:“那个追我们的恶人。”

谷长风脸色瞬间变了。

郭景元没有回头去看街角,反而伸手按住谷裕肩头,像是怕他再转头确认。

“别看。”他道。

谷裕身子绷得很紧,却听话地没有再回头。

郭景元眼角余光扫过马市外的人流。街口来往行人如常,卖草料的汉子正在与人争价,两个马贩蹲在棚下抽旱烟,远处一个挑担小贩慢慢走过。

看似一切寻常。

可郭景元的脸色却越来越沉。

“他不是碰巧逛到这里。”郭景元低声道。

谷长风问:“先生何意?”

郭景元道:“他若在城里,自然也会听见茶铺里的风声。你们带着那卷祸根,不敢走热闹码头,也不敢久留城中。要离开奉州,最缺什么?”

谷裕下意识道:“马。”

郭景元点头:“还有药和干粮。若我是他,便不会满城乱找。我会盯药铺、马市、西南门,再找人问白石镇来的伤客。”

谷长风背脊生出一层冷意。

秦向熔不是野兽般循着血腥味追来,他是在想。

从他们入城开始,这座城中的药铺、马市、城门,便可能已经成了那人布下的网。如今他们买了药,买了干粮,又来到马市,等于是一步步踩进他推算出的路里。

郭景元看向马贩。

那马贩正低头将新银塞进怀里,脸上满是生意做成后的喜色,丝毫不知自己这一举动,或许已经落进某双眼睛里。

郭景元当机立断:“马照买,不能露怯。”

谷长风道:“那现在走?”

“现在走,城门口必被盯上。”郭景元道,“白日人多,出城的人也多,可看人更清楚。我们拖到黄昏。城门将闭,人心急,车马乱,守门的也想早点收摊,那时最好混出去。”

谷裕问:“若他一直等着呢?”

郭景元看他一眼:“那就只能赌他不是神仙,不能同时盯住每一双眼睛。”

说完,他又看向谷长风,语气少见地认真:“从现在起,别离我三步之外。该吃吃,该走走,别露出一副马上要死的样子。”

谷长风苦笑:“只怕我这脸色,不必装也难看。”

“那就更别乱看。”郭景元道,“人心虚时,眼睛最会卖人。”

马很快牵来。

郭景元若无其事地检查马鞍,嘴上还与马贩讨要旧斗笠、破马鞭,像只是个斤斤计较的穷酸相师。谷裕抱着竹篮站在旁边,强迫自己不去看街角。他的手指按在短尺上,掌心却全是冷汗。

谷长风站在他身旁,悄悄握住他的手。

那只手很凉。

谷长风心里一疼,却不知该要说些什么。

马贩牵马离去后,郭景元没有立刻出城,而是带着他们在马市旁的草棚下坐了片刻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让谷裕换上斗笠,把竹篮用粗布裹住,让谷长风把旧蓑衣反过来披,遮住本来颜色。

这些动作都不大,却让三人的模样悄然变了几分。

午后时分渐渐过去。

奉州城里的喧闹未减,只是日影一点点斜下。郭景元带着他们在几条街巷间绕行,时而停在摊前看草鞋,时而又像无意般问码头方向。谷长风很快明白,他是在故意留下几条乱线。

可郭景元越是从容,谷长风越觉心头沉重。

秦向熔若当真如郭景元所料,便不会被这些小把戏轻易甩开。

到了申时末,天光渐暗。

郭景元终于牵着两匹马,带着谷长风父子往西南城门方向走去。

城门前人流杂乱,进城的货车急着入城,出城的挑担客急着赶路,守门兵丁一边骂人一边催促,谁都不愿在城门将闭前耽搁。郭景元压低斗笠,牵马混在人群里,嘴里还故意骂着马贩卖贵了,像个满腹怨气的赶路人。

谷裕低着头,紧紧跟在谷长风身侧。

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咚,咚,咚。

每一步都像踩在鼓面上。

终于,三人随着人流出了城门。

城外暮色已起,田野间薄雾浮动。郭景元没有立刻上马,而是牵着马继续走出一段,直到城门后的喧哗远了些,才低声道:“上马。”

谷长风翻身上马时险些失力,郭景元伸手托了一把。随后又将谷裕抱上马背,让他坐在谷长风身前。

“抓紧你爹。”郭景元道。

谷裕点头,双手攥住马鞍前沿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谷长风一眼。谷长风低声道:“莫怕。”

谷裕嗯了一声。腰侧短尺被他压在衣下,硌得有些疼,却让他心里稳了些。

郭景元则翻身上了另一匹马,回头看了一眼奉州城门,沉声道:“走。”

谷裕点头,双手抓住马鞍,腰侧短尺被他压在衣下,硌得有些疼,却让他心里稳了些。

两匹马沿着西南小道疾驰而去。

暮色中,奉州城渐渐被抛在身后。

一切都似乎很顺利,城门、人声、街巷,都被晚风一点点吞没。

谷长风刚要松一口气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

远处城门外,人群散尽处,一道黑衣身影静静立着。

那人没有立刻追来,只是站在那里,随手丢出一枚新银,身旁那个马市的伙计连忙接住,口中不断道着:“谢谢大爷。”

随后他抬眼望着马蹄远去的方向。西南暮色下,左脸焦痕在斜阳下显得阴冷。

下一刻,他身形一动,便无声没入暮色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