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分骑引火
两匹马沿着西南小道疾驰而去。
暮色渐沉，奉州城的喧哗被远远抛在身后。起初还能听见城门处人声与车轮声，后来便只剩马蹄踏过湿土的闷响，以及夜风掠过田野的沙沙声。
谷裕坐在谷长风身前，双手紧紧抓着马鞍。谷长风一手控缰，一手护在他身侧，胸口旧伤被马背颠得一阵阵发痛，却半点不敢松懈。
郭景元骑在另一匹马上，始终落后半个马身，不时回头看向奉州城方向。
城门渐远，路上行人也少了，田野间薄雾浮动，前方西南山影隐约显出轮廓。谷裕绷紧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些，朝后问道：“郭先生，我们甩开他了吗？”
郭景元回头望了一眼。
暮色压在田野尽头，小路在荒草间弯弯折折，远处本该只剩一片昏黄。可那条小路尽头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黑影。
起初不过针尖大小，贴在地平线上，像是暮色里一块没有化开的墨。可两匹马又奔出十余丈，那黑影竟也跟着往前压近了几分。
没有马嘶。
没有蹄声。
甚至看不见扬尘。
那黑影只是一起一落，贴着小路疾掠而来，每一次落下，都像点在地面上，每一次再起，便已掠过数丈距离。荒草被他身形带得一伏，路边些许积水溅起细碎白光，转瞬又被暮色吞没。
郭景元脸色骤变，喝道：“夹紧马腹，别回头。”
谷长风心头一紧：“追来了？”
“八成。”郭景元低声道，“而且不是骑马。”
谷裕身子一僵，终究没忍住，想回头看。
谷长风立刻按住他的肩：“别回头。”
谷长风咬牙猛地一抖缰绳，马速又快了几分，胸口已被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郭景元紧跟其后，后头在看身后那道黑影，已是越来越近。
片刻之后，一处弯路上，谷长风方才借着侧身的余光看清，只见暮色尽头，一道黑衣身影正沿着小道疾掠而来，一身衣袂被风拉得笔直，整个人像一抹贴地而行的黑火，明明隔着不短距离，却在一点点缩短他们之间的差距。
赫然正是秦向熔。
谷长风只觉背脊生寒，他见过修道之人出手，也见过徐寒江剑气纵横，可此刻秦向熔这样无声追来的模样，反倒比明火刀兵更令人发冷。他不像是在追赶，倒像早已算准猎物会逃向何处，只需一步一步收拢距离。
谷裕听见父亲呼吸骤然一乱，声音发紧：“爹？”
谷长风强压胸口痛意：“没事，坐稳。”
郭景元忽然拨马斜斜冲向田边小道。
“别走直路！”
两匹马转入一条更窄的土路，路旁高草被夜风压低，几道田沟横在两侧，马蹄踏过泥水，溅起大片水花。
谷长风强撑着控马，险些被一处暗坑带得歪倒，谷裕死死抓着马鞍，小脸绷紧，却没有叫出声。
郭景元回头看了一眼，脸色更难看。
秦向熔竟也跟着转了方向。
他没有被田沟阻住，遇沟便越，遇泥便点，身形在田埂与水洼之间起落，速度非但不慢，反倒因他们转入窄路而更显逼近。
“这不对。”郭景元沉声道。
谷长风喘息道：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正常人追马，最怕绕路。可他不怕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他不是靠路追，是靠方向追。”
谷长风立刻明白过来，秦向熔不必踩他们走过的路。
他只要看见他们往西南去，便能取直线逼近。田沟、泥路、草坡，对马是阻碍，对他却未必是。
郭景元忽然又拨马拐向一片低矮林地。
“进林！”
两匹马冲入林间小路，枝叶劈面打来。郭景元借树影遮掩，带着他们连换两次方向。谷长风只觉眼前枝影纷乱，几次险些看不清前路。
可片刻后，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踏枝声。
秦向熔仍在背后，而且更近。
郭景元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黑影，又看向前方渐暗的西南山影，忽然咬牙低骂了一句。
“这人哪是在追，这分明是在咬啊！”
谷长风胸口一阵发紧，这句话落入耳中，他忽然明白他们眼下的处境。
秦向熔不是普通追兵，不会被几条岔路、几道田沟轻易甩开。此人像一条咬住血味的毒蛇，既有耐心，又有算计，只要方向不失，便能一点点逼近，直到将他们逼入死地。
即便马还在奔，可距离仍在缩短。
谷长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谷裕。
孩子坐在他身前，肩背绷得很紧，腰侧那把短尺随着马背颠簸轻轻撞在衣下。谷裕没有哭，也没有乱问，只是死死抓着马鞍，努力让自己不拖累自己。
这孩子本不该如此。
他本该坐在书桌前，为了几行字犯困，或是在院中同邻家孩子追闹。可短短几日，他已经学会压低声音，学会不回头，学会在追杀里忍住害怕。
谷长风只觉心口一痛，比胸前旧伤更甚。
身后黑影又近了几分。
秦向熔似乎并不急着立刻出手。他只是不断逼近，如同一只无声收紧的手，要把三人一点点攥住。
谷长风忽然道：“郭先生。”
郭景元没有回头：“说。”
“这样下去，三人都会被追上。”
郭景元脸色难看：“我知道。”
谷长风声音低而稳：“他要的是我怀中的《焚仙诀》。”
郭景元猛地转头看他一眼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谷长风沉默片刻，终于道：“请先生带裕儿先走。”
谷裕浑身一僵，立刻回头：“爹！”
谷长风按住他的肩，声音仍尽量平稳：“裕儿，听话。”
谷裕眼眶瞬间红了：“我不走！”
谷长风喉间一滞，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。
他怕自己一看，便再也说不出口。
“先生。”谷长风道，“我带着那卷锦帛引他往别处去。只要他追我，裕儿便有活路。”
郭景元怒道：“你这是引开？你这是送死。”
谷长风苦笑，马背颠簸中，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若三人同路，便不是我一人死。”
郭景元一时无言。
谷裕死死抓住谷长风的袖子，声音发颤：“爹，你答应过我，我们要一起走的。”
谷长风心中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。
他确实答应过。
在源江边，在破庙里，在每一次谷裕害怕时，他都说过会护着他，会带他走下去。可世上最叫人痛苦的，便是有些话说出口时是真，做不到时也是真。
谷长风低声道：“爹不会乱走。爹只是绕一段路。”
谷裕摇头，这些天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：“你骗人。”
郭景元忽然骂了一声：“都闭嘴。”
他一边策马，一边飞快望向四周。
前方林地将尽，再往西南，隐约有几处荒丘起伏。南侧则是一片碎石坡，坡后有乱草与沟壑。再远处，山影压低，正是他先前提过的那片山坳方向。
郭景元眼中光芒急转。
他不是修道之人，拦不住秦向熔。
可他会看地，会看哪处能拖，哪处能藏，哪处能把追兵的速度割碎。
片刻后，他沉声道：“谷长风，听着。”
谷长风抬眼。
郭景元道：“你若直往别处跑，撑不了多久。他追上你，只需杀了你，再回头找我们。”
谷长风道：“可若不分开……”
“分。”郭景元打断他，“但不是乱分。”
他用马鞭指向南侧荒丘：“你往那边走。那里有碎石坡和三道沟，马不好跑，人也不好追。你绕过去，别走直线，能拖多久拖多久。”
谷长风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最后仍往西南山坳去。”郭景元道，“别忘了，我们本来就是往那里埋那卷祸根，山坳地势乱，我带这小子先去，在那里找地方布置一番。若你能赶到，我们还有一线机会。若姓秦的咬着你追，也得先过我布下的路。”
谷长风看向他。
郭景元脸色沉得厉害：“别用那副托孤的眼神看我。我不接你现在就死的账。你要做的不是死，是拖时间。”
谷长风胸口起伏，片刻后重重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谷裕仍死死拽着他：“爹，我不走。”
谷长风终于低头看向他。
暮色之中，孩子脸上满是泪，眼睛却睁得很大，像要把爹爹此刻的模样牢牢记住。
谷长只觉风心如刀割，伸手替谷裕擦了擦脸上的泪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裕儿，记得爹教你的尺。”
谷裕哽咽：“我不要尺，我要爹。”
谷长风喉咙发紧，几乎说不出话。
郭景元咬牙道：“没时间了！”
身后秦向熔已近到能看见面目，那张苍白的脸在暮色中冷得没有半分人气，左脸焦痕如同一片烧裂的枯皮。他似乎已经看出他们要分路，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笑意，速度竟又快了几分。
谷长风猛地勒住马。
郭景元同时靠近，将谷裕一把抱到自己马上。
谷裕挣扎着哭喊：“爹！”
谷长风没有再看他，他怕一看，便会把孩子抢回来，便会忘了自己这一刻必须做什么。
他忽然探手入怀，将那卷以粗布裹住的锦帛取了出来，暮色之中，他手中露出一抹暗赤色的锦边，那颜色并不鲜亮，却像久浸血色，刚一露出，远处疾掠而来的秦向熔身形便微微一滞。
谷长风没有说话，只将那卷锦帛举起半息。
半息之后，他重新将锦帛塞入怀中，勒转马头，朝南侧荒丘冲去。
身后，秦向熔的目光陡然阴冷。
郭景元一把揽住谷裕，控缰疾行，低声喝道：“抓紧！”
谷裕哭得发抖，却仍被郭景元死死护在身前。
两匹马在暮色里骤然分开。
一匹向南，冲向碎石荒丘，一匹向西南，奔向隐约山坳。
秦向熔的身影在后方微微一顿。
下一刻，他毫不犹豫，朝谷长风追去。
暮色低垂，谷长风伏在马背上，听见身后那道追来的风声越来越近，却忽然觉得心中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只要秦向熔追的是他，那么裕儿，便还有路。
暮色渐沉，奉州城的喧哗被远远抛在身后。起初还能听见城门处人声与车轮声，后来便只剩马蹄踏过湿土的闷响，以及夜风掠过田野的沙沙声。
谷裕坐在谷长风身前，双手紧紧抓着马鞍。谷长风一手控缰，一手护在他身侧，胸口旧伤被马背颠得一阵阵发痛，却半点不敢松懈。
郭景元骑在另一匹马上，始终落后半个马身，不时回头看向奉州城方向。
城门渐远，路上行人也少了，田野间薄雾浮动，前方西南山影隐约显出轮廓。谷裕绷紧的肩膀终于稍稍松了些，朝后问道：“郭先生，我们甩开他了吗？”
郭景元回头望了一眼。
暮色压在田野尽头，小路在荒草间弯弯折折，远处本该只剩一片昏黄。可那条小路尽头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黑影。
起初不过针尖大小，贴在地平线上，像是暮色里一块没有化开的墨。可两匹马又奔出十余丈，那黑影竟也跟着往前压近了几分。
没有马嘶。
没有蹄声。
甚至看不见扬尘。
那黑影只是一起一落，贴着小路疾掠而来，每一次落下，都像点在地面上，每一次再起，便已掠过数丈距离。荒草被他身形带得一伏，路边些许积水溅起细碎白光，转瞬又被暮色吞没。
郭景元脸色骤变，喝道：“夹紧马腹，别回头。”
谷长风心头一紧：“追来了？”
“八成。”郭景元低声道，“而且不是骑马。”
谷裕身子一僵，终究没忍住，想回头看。
谷长风立刻按住他的肩：“别回头。”
谷长风咬牙猛地一抖缰绳，马速又快了几分，胸口已被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郭景元紧跟其后，后头在看身后那道黑影，已是越来越近。
片刻之后，一处弯路上，谷长风方才借着侧身的余光看清，只见暮色尽头，一道黑衣身影正沿着小道疾掠而来，一身衣袂被风拉得笔直，整个人像一抹贴地而行的黑火，明明隔着不短距离，却在一点点缩短他们之间的差距。
赫然正是秦向熔。
谷长风只觉背脊生寒，他见过修道之人出手，也见过徐寒江剑气纵横，可此刻秦向熔这样无声追来的模样，反倒比明火刀兵更令人发冷。他不像是在追赶，倒像早已算准猎物会逃向何处，只需一步一步收拢距离。
谷裕听见父亲呼吸骤然一乱，声音发紧：“爹？”
谷长风强压胸口痛意：“没事，坐稳。”
郭景元忽然拨马斜斜冲向田边小道。
“别走直路！”
两匹马转入一条更窄的土路，路旁高草被夜风压低，几道田沟横在两侧，马蹄踏过泥水，溅起大片水花。
谷长风强撑着控马，险些被一处暗坑带得歪倒，谷裕死死抓着马鞍，小脸绷紧，却没有叫出声。
郭景元回头看了一眼，脸色更难看。
秦向熔竟也跟着转了方向。
他没有被田沟阻住，遇沟便越，遇泥便点，身形在田埂与水洼之间起落，速度非但不慢，反倒因他们转入窄路而更显逼近。
“这不对。”郭景元沉声道。
谷长风喘息道：“什么不对？”
“正常人追马，最怕绕路。可他不怕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他不是靠路追，是靠方向追。”
谷长风立刻明白过来，秦向熔不必踩他们走过的路。
他只要看见他们往西南去，便能取直线逼近。田沟、泥路、草坡，对马是阻碍，对他却未必是。
郭景元忽然又拨马拐向一片低矮林地。
“进林！”
两匹马冲入林间小路，枝叶劈面打来。郭景元借树影遮掩，带着他们连换两次方向。谷长风只觉眼前枝影纷乱，几次险些看不清前路。
可片刻后，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踏枝声。
秦向熔仍在背后，而且更近。
郭景元脸色终于彻底沉下去。
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道黑影，又看向前方渐暗的西南山影，忽然咬牙低骂了一句。
“这人哪是在追，这分明是在咬啊！”
谷长风胸口一阵发紧，这句话落入耳中，他忽然明白他们眼下的处境。
秦向熔不是普通追兵，不会被几条岔路、几道田沟轻易甩开。此人像一条咬住血味的毒蛇，既有耐心，又有算计，只要方向不失，便能一点点逼近，直到将他们逼入死地。
即便马还在奔，可距离仍在缩短。
谷长风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谷裕。
孩子坐在他身前，肩背绷得很紧，腰侧那把短尺随着马背颠簸轻轻撞在衣下。谷裕没有哭，也没有乱问，只是死死抓着马鞍，努力让自己不拖累自己。
这孩子本不该如此。
他本该坐在书桌前，为了几行字犯困，或是在院中同邻家孩子追闹。可短短几日，他已经学会压低声音，学会不回头，学会在追杀里忍住害怕。
谷长风只觉心口一痛，比胸前旧伤更甚。
身后黑影又近了几分。
秦向熔似乎并不急着立刻出手。他只是不断逼近，如同一只无声收紧的手，要把三人一点点攥住。
谷长风忽然道：“郭先生。”
郭景元没有回头：“说。”
“这样下去，三人都会被追上。”
郭景元脸色难看：“我知道。”
谷长风声音低而稳：“他要的是我怀中的《焚仙诀》。”
郭景元猛地转头看他一眼：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谷长风沉默片刻，终于道：“请先生带裕儿先走。”
谷裕浑身一僵，立刻回头：“爹！”
谷长风按住他的肩，声音仍尽量平稳：“裕儿，听话。”
谷裕眼眶瞬间红了：“我不走！”
谷长风喉间一滞，却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。
他怕自己一看，便再也说不出口。
“先生。”谷长风道，“我带着那卷锦帛引他往别处去。只要他追我，裕儿便有活路。”
郭景元怒道：“你这是引开？你这是送死。”
谷长风苦笑，马背颠簸中，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。
“若三人同路，便不是我一人死。”
郭景元一时无言。
谷裕死死抓住谷长风的袖子，声音发颤：“爹，你答应过我，我们要一起走的。”
谷长风心中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。
他确实答应过。
在源江边，在破庙里，在每一次谷裕害怕时，他都说过会护着他，会带他走下去。可世上最叫人痛苦的，便是有些话说出口时是真，做不到时也是真。
谷长风低声道：“爹不会乱走。爹只是绕一段路。”
谷裕摇头，这些天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：“你骗人。”
郭景元忽然骂了一声：“都闭嘴。”
他一边策马，一边飞快望向四周。
前方林地将尽，再往西南，隐约有几处荒丘起伏。南侧则是一片碎石坡，坡后有乱草与沟壑。再远处，山影压低，正是他先前提过的那片山坳方向。
郭景元眼中光芒急转。
他不是修道之人，拦不住秦向熔。
可他会看地，会看哪处能拖，哪处能藏，哪处能把追兵的速度割碎。
片刻后，他沉声道：“谷长风，听着。”
谷长风抬眼。
郭景元道：“你若直往别处跑，撑不了多久。他追上你，只需杀了你，再回头找我们。”
谷长风道：“可若不分开……”
“分。”郭景元打断他，“但不是乱分。”
他用马鞭指向南侧荒丘：“你往那边走。那里有碎石坡和三道沟，马不好跑，人也不好追。你绕过去，别走直线，能拖多久拖多久。”
谷长风问：“然后呢？”
“最后仍往西南山坳去。”郭景元道，“别忘了，我们本来就是往那里埋那卷祸根，山坳地势乱，我带这小子先去，在那里找地方布置一番。若你能赶到，我们还有一线机会。若姓秦的咬着你追，也得先过我布下的路。”
谷长风看向他。
郭景元脸色沉得厉害：“别用那副托孤的眼神看我。我不接你现在就死的账。你要做的不是死，是拖时间。”
谷长风胸口起伏，片刻后重重点头。
“好。”
谷裕仍死死拽着他：“爹，我不走。”
谷长风终于低头看向他。
暮色之中，孩子脸上满是泪，眼睛却睁得很大，像要把爹爹此刻的模样牢牢记住。
谷长只觉风心如刀割，伸手替谷裕擦了擦脸上的泪，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裕儿，记得爹教你的尺。”
谷裕哽咽：“我不要尺，我要爹。”
谷长风喉咙发紧，几乎说不出话。
郭景元咬牙道：“没时间了！”
身后秦向熔已近到能看见面目，那张苍白的脸在暮色中冷得没有半分人气，左脸焦痕如同一片烧裂的枯皮。他似乎已经看出他们要分路，嘴角浮起一丝阴冷笑意，速度竟又快了几分。
谷长风猛地勒住马。
郭景元同时靠近，将谷裕一把抱到自己马上。
谷裕挣扎着哭喊：“爹！”
谷长风没有再看他，他怕一看，便会把孩子抢回来，便会忘了自己这一刻必须做什么。
他忽然探手入怀，将那卷以粗布裹住的锦帛取了出来，暮色之中，他手中露出一抹暗赤色的锦边，那颜色并不鲜亮，却像久浸血色，刚一露出，远处疾掠而来的秦向熔身形便微微一滞。
谷长风没有说话，只将那卷锦帛举起半息。
半息之后，他重新将锦帛塞入怀中，勒转马头，朝南侧荒丘冲去。
身后，秦向熔的目光陡然阴冷。
郭景元一把揽住谷裕，控缰疾行，低声喝道：“抓紧！”
谷裕哭得发抖，却仍被郭景元死死护在身前。
两匹马在暮色里骤然分开。
一匹向南，冲向碎石荒丘，一匹向西南，奔向隐约山坳。
秦向熔的身影在后方微微一顿。
下一刻，他毫不犹豫，朝谷长风追去。
暮色低垂，谷长风伏在马背上，听见身后那道追来的风声越来越近，却忽然觉得心中前所未有地清明。
只要秦向熔追的是他，那么裕儿，便还有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