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暮野奔逃
谷长风勒转马头，朝南侧荒丘疾冲而去。
那匹黄骠马骤然受力，前蹄在湿泥里猛地一踏，溅起大片泥水，随即长嘶一声，驮着他冲入暮色深处。
他不敢朝西南方向看，只要一看，便会想起谷裕方才哭着伸手的模样，想起那孩子被郭景元抱上马背时，挣扎着几乎要从鞍上掉下来的样子。
此刻心中纵有万般不舍，却也明白这是唯一生路，但心口仍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，空得连风都能灌进去。
身后风声忽沉，谷长风心知必是秦向熔追来，连忙伏低身子，一手死死攥着缰绳，一手按住怀中锦帛。
南侧荒丘地势起伏不定，雨后泥土松软，乱石半埋草间，几道浅沟横斜交错，稍有不慎，马蹄便要踩空。
郭景元方才说得极快，可每一句他都记住了。
绕南丘，过碎石坡，借山沟拖住他，最后仍往西南山坳去。
谷长风不懂风水，也不懂地势，只能凭着郭景元那几句指点，在一片昏暗荒丘中死命寻路。他先催马沿着坡脚斜行，待马蹄踏入一处湿泥，留下深深蹄印后，又猛地勒缰折向右侧乱石地。
那马受惊之下险些滑倒，谷长风身子重重一晃，胸口旧伤被震得一阵发黑，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咬牙咽下，慌乱间回头望去，只见暮色中，一道黑衣身影贴着荒丘疾掠而来，即便没有任何声响，可那股森寒杀意，却像一片阴火，无声无息的顺着荒草烧了过来。
秦向熔在后头追得极稳，他不似寻常追兵那般急躁，也不因谷长风忽左忽右而乱了方寸。每到岔处，他只微微一缓，目光扫过乱草、碎石、泥痕，便立刻重新逼来。
谷长风几次故意拖乱蹄迹，甚至用马尾扫过草丛，意图乱他判断，可秦向熔竟始终没有偏离太远。
此刻，谷长风忽然意识到此人绝非为了《焚仙诀》而心神发狂。相反他清醒得可怕，不由心底寒意更深。
前方荒丘忽然收窄，两侧乱石夹出一道窄坡。坡上湿苔未干，马蹄踏上去，顿时滑出半尺。谷长风身子猛然前扑，肩膀撞在马颈上，痛得眼前一阵发白。
慌乱之间忙把缰绳往左一带，强催马匹贴着乱石边缘冲上坡去。
几块碎石被马蹄踏落，骨碌碌滚下坡底，撞出一串闷响。
身后暗红赤光忽然一闪，秦向熔已至坡下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窄坡，苍白面孔在暮色中愈显阴冷。若是旁人，此刻多半要顺着坡道追上，可他只略一停身，便忽地转向旁侧一块突起青石。
谷长风余光瞥见，心神猛地一乱，手中缰绳也跟着失了分寸。那黄骠马本就踏在湿滑窄坡上，被他这一扯，前蹄顿时错开半步，险些踩进石缝里。
谷长风慌忙伏低身子，死死压住马颈，才勉强没有被甩下去。
郭景元让他借地势拖延，可秦向熔看似不熟此地，却能凭一眼便判出哪处可落脚，哪处可借力。荒丘、乱石、窄坡，对他有阻，却远远不够。
秦向熔的声音终是自后方响起：“你保不住的。”
那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风声，清清楚楚落入谷长风耳中。
谷长风没有答话。
秦向熔继续道：“徐寒江护不住，白石庄也已尽毁。你凭什么替他守着《焚仙诀》？”
谷长风手指微紧，掌心早已被缰绳勒出血痕。
秦向熔冷笑一声：“交出来。我可以留你一口气，也会让那孩子多活几日。”
谷长风目光扫过前方，忽见窄坡下方有一片半人高的荒草。草势湿重，底下多半藏着软泥浅沟，马入其中必然难行，可人若贴地疾掠，也未必能全无阻碍。
他心中一动，想起郭景元曾在路上说过“荒草压风，能拖一口气”。
下一刻，谷长风猛地勒缰转向，催马冲下窄坡，直钻入那片荒草之中。
湿草扑面而来，冰冷水珠打在脸上，马匹在草中奔得极艰难，蹄下几次陷入软泥，速度顿时慢了几分。
可身后秦向熔也被草势一挡，掠行之势终于略缓。
只是这半分迟滞，并不足够。
不过数息之后，秦向熔已然逼近到了十丈之内。
一股灼热气息自后方压来，偏偏那热意里又透着说不出的森寒，袭过周遭湿重野草，草尖水珠转瞬蒸成白气，紧接着叶缘微微发卷，竟泛出一丝焦黄之色。
谷长风只觉背后针刺般发痛，眼前荒草、碎石、暮色，皆像被迎面狂风揉成一团。他心知如此这般下去，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马匹在草中奔得艰难，秦向熔却越来越快，那黑衣身影贴着荒丘疾掠，每一次起落，都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吞去一截。
此刻他冷汗直流，深知自己不是徐寒江，全无手段可以抵挡身后之人，他只是一个账房，一个伤重到连缰绳都快握不稳的人，怀里那卷锦帛沉得像石头，压着徐寒江临终的嘱托，也压着谷裕尚未走远的一线生机。
念头百转之间，谷长风忽然想起怀中另一件东西。
嗜血铜印！
上一次动用此物时，那股滋味至今仍像刻在骨头里。不是刀伤，不是火灼，而是血肉被一点点从经脉里抽走，连心窝深处都空了一块。那之后，他胸口这股空痛便再也没有真正散去。
这个念头一起，谷长风胸腹间先涌出一阵恶寒。
那不是胆怯，而是源自身体本能的抵抗。
然而，此刻的谷长风已别无选择，他慢慢伸手探入怀中。
指尖触到铜印冰冷边角的一瞬，谷长风身子猛然一颤。那枚旧铜印沉沉伏在怀中，像早已等候多时。他将五指一点点收紧，掌心旧伤被印角压开，鲜血悄然渗出。
谷长风伏在马背上，任黄骠马在荒草间踉跄疾奔，右手死死扣住铜印，像扣住自己最后一口气。
他心知秦向熔熟悉铜印，必然已有戒备，若出手得太早，便只是白白送命。
他只能等，等秦向熔再近一些。
荒草尽头忽然现出一道浅沟，沟边乱石半露，正挡在马前。黄骠马奔至此处，本能地一滞，前蹄踏在湿石上，身子猛然偏斜。
就在这一瞬，秦向熔终于动了。
那黑衣身影像是等到了破绽，脚尖点过一块低石，整个人骤然掠起。暮色里只见一线暗红划过，他已越过半片荒草，五指探出，直取谷长风后心。
谷长风等的，正是这一刻。
他猛地松开一边缰绳，借马匹偏斜之势回转，藏在怀中的右手骤然探出。
铜印早已吸足掌心流出的精血。
暮色余光与荒丘暮雾之间，那枚旧铜印上的古拙纹路再度一点点亮了起来。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暗红，像灰烬底下残存的炭火。随后，那红光沿着印纹缓缓游走，转瞬便透出赤金之色。
一股阴寒骤然钻入谷长风掌心。
他只觉掌心猛地一痛，仿佛无数细小血蚁自铜印纹路中钻出，啃噬血肉，又顺着经脉一寸寸钻入四肢百骸。胸腹间那点残余温热血气，竟在这一刻被生生抽走，尽数涌向掌心铜印。
谷长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。
这一切于他而言似过去许久，其实不过短短一息。
秦向熔瞳孔骤缩。
他自然知道嗜血铜印在谷长风身上。先前一路追逼，之所以始终不急不躁，便是防着谷长风情急之下以铜印反扑。只是追逐许久，谷长风几度险些坠马，却始终未曾动用此物，秦向熔便料定他上次耗血过甚，纵然铜印在手，也未必还有再催一次的气力。
正因如此，他才敢欺身上前。
不想此刻铜印吸足精血，悍然显威。
秦向熔情急之下，身形竟于半空硬生生一折，原本直取后心的右手猛然回收，避开心口要害。
可二人距离太近。
铜印已然按出。
轰！
荒丘之上，赤金雷火骤然爆发。
那一瞬，半片荒草尽数被照成金红，湿重草叶齐齐低伏，叶上残水被热浪蒸成白雾。乱石被气浪掀起，噼里啪啦撞向四方。雷火自铜印中奔涌而出，如一道沉睡多年的天怒，贴着荒草横扫而过。
秦向熔纵身欲避，终究还是慢了半分。
赤金雷火擦过他胸腹，正面扫中左肩肋下。只听一声沉闷爆响，秦向熔整个人如断线般倒飞出去，黑衣在半空猎猎翻卷，直到撞上一块半埋荒丘的青石，他才借势一掌拍在石面上，硬生生将身形止住。
那青石被他掌劲震得裂开数道细纹。
秦向熔双足落地时，身子仍踉跄退了两步，脚下湿泥被踩得深陷。他胸前黑衣已被雷火撕裂，左肩至肋下血肉焦黑，暗红血迹迅速洇开，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，此刻更添一层灰败，唇角也渗出一线血来。
然而，谷长风却比他更惨。
铜印一击之后，反噬骤然倒卷。那股彻骨寒意顺着掌心冲回胸腹，像将他身子里最后一点血气也一并拖空。他眼前一黑，张口便吐出大口鲜血。
鲜血洒在马颈上，惊得黄骠马连连嘶鸣。
谷长风几乎握不住铜印，也几乎坐不住马，可他仍死死攥着那枚旧铜印，另一手勉力抓住缰绳。
心中仅存着一个念头：“不能倒，至少现在不能，他要去西南山坳，还要再见谷裕一眼。”
谷长风伏在马背上，意识已像被山雾一层层裹住。他凭着最后一点清明，用膝盖夹住马腹。
黄骠马受惊之下，猛地冲出荒草，朝西南方向狂奔而去。
秦向熔扶着那块裂开的青石，艰难站直。
他才刚稳住身形，胸腹间便猛地一阵翻涌，喉头压抑不住，竟张口喷出一大口血来。那血落在湿泥里，腾起一丝淡淡白气。
秦向熔身子随之一晃，左肩至肋下的伤口不断渗血，连垂在身侧的右手都微微发颤。
可他很快便重新站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伤势，眼底阴冷之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方才若不是他早有戒备，那一印便不是擦过肩肋，而是直中心口。
一个重伤文士，竟险些将他留在这里。
秦向熔缓缓抬手，擦去嘴角血迹，望着谷长风逃去的方向，脸上再无半分笑意。
片刻后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
“你撑不到下一次。”
那匹黄骠马骤然受力，前蹄在湿泥里猛地一踏，溅起大片泥水，随即长嘶一声，驮着他冲入暮色深处。
他不敢朝西南方向看，只要一看，便会想起谷裕方才哭着伸手的模样，想起那孩子被郭景元抱上马背时，挣扎着几乎要从鞍上掉下来的样子。
此刻心中纵有万般不舍，却也明白这是唯一生路，但心口仍像被人硬生生剜去一块，空得连风都能灌进去。
身后风声忽沉，谷长风心知必是秦向熔追来，连忙伏低身子，一手死死攥着缰绳，一手按住怀中锦帛。
南侧荒丘地势起伏不定，雨后泥土松软，乱石半埋草间，几道浅沟横斜交错，稍有不慎，马蹄便要踩空。
郭景元方才说得极快，可每一句他都记住了。
绕南丘，过碎石坡，借山沟拖住他，最后仍往西南山坳去。
谷长风不懂风水，也不懂地势，只能凭着郭景元那几句指点，在一片昏暗荒丘中死命寻路。他先催马沿着坡脚斜行，待马蹄踏入一处湿泥，留下深深蹄印后，又猛地勒缰折向右侧乱石地。
那马受惊之下险些滑倒，谷长风身子重重一晃，胸口旧伤被震得一阵发黑，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。
他咬牙咽下，慌乱间回头望去，只见暮色中，一道黑衣身影贴着荒丘疾掠而来，即便没有任何声响，可那股森寒杀意，却像一片阴火，无声无息的顺着荒草烧了过来。
秦向熔在后头追得极稳，他不似寻常追兵那般急躁，也不因谷长风忽左忽右而乱了方寸。每到岔处，他只微微一缓，目光扫过乱草、碎石、泥痕，便立刻重新逼来。
谷长风几次故意拖乱蹄迹，甚至用马尾扫过草丛，意图乱他判断，可秦向熔竟始终没有偏离太远。
此刻，谷长风忽然意识到此人绝非为了《焚仙诀》而心神发狂。相反他清醒得可怕，不由心底寒意更深。
前方荒丘忽然收窄，两侧乱石夹出一道窄坡。坡上湿苔未干，马蹄踏上去，顿时滑出半尺。谷长风身子猛然前扑，肩膀撞在马颈上，痛得眼前一阵发白。
慌乱之间忙把缰绳往左一带，强催马匹贴着乱石边缘冲上坡去。
几块碎石被马蹄踏落，骨碌碌滚下坡底，撞出一串闷响。
身后暗红赤光忽然一闪，秦向熔已至坡下。
他抬头望了一眼窄坡，苍白面孔在暮色中愈显阴冷。若是旁人，此刻多半要顺着坡道追上，可他只略一停身，便忽地转向旁侧一块突起青石。
谷长风余光瞥见，心神猛地一乱，手中缰绳也跟着失了分寸。那黄骠马本就踏在湿滑窄坡上，被他这一扯，前蹄顿时错开半步，险些踩进石缝里。
谷长风慌忙伏低身子，死死压住马颈，才勉强没有被甩下去。
郭景元让他借地势拖延，可秦向熔看似不熟此地，却能凭一眼便判出哪处可落脚，哪处可借力。荒丘、乱石、窄坡，对他有阻，却远远不够。
秦向熔的声音终是自后方响起：“你保不住的。”
那声音不高，却压过了风声，清清楚楚落入谷长风耳中。
谷长风没有答话。
秦向熔继续道：“徐寒江护不住，白石庄也已尽毁。你凭什么替他守着《焚仙诀》？”
谷长风手指微紧，掌心早已被缰绳勒出血痕。
秦向熔冷笑一声：“交出来。我可以留你一口气，也会让那孩子多活几日。”
谷长风目光扫过前方，忽见窄坡下方有一片半人高的荒草。草势湿重，底下多半藏着软泥浅沟，马入其中必然难行，可人若贴地疾掠，也未必能全无阻碍。
他心中一动，想起郭景元曾在路上说过“荒草压风，能拖一口气”。
下一刻，谷长风猛地勒缰转向，催马冲下窄坡，直钻入那片荒草之中。
湿草扑面而来，冰冷水珠打在脸上，马匹在草中奔得极艰难，蹄下几次陷入软泥，速度顿时慢了几分。
可身后秦向熔也被草势一挡，掠行之势终于略缓。
只是这半分迟滞，并不足够。
不过数息之后，秦向熔已然逼近到了十丈之内。
一股灼热气息自后方压来，偏偏那热意里又透着说不出的森寒，袭过周遭湿重野草，草尖水珠转瞬蒸成白气，紧接着叶缘微微发卷，竟泛出一丝焦黄之色。
谷长风只觉背后针刺般发痛，眼前荒草、碎石、暮色，皆像被迎面狂风揉成一团。他心知如此这般下去，自己撑不了多久。
马匹在草中奔得艰难，秦向熔却越来越快，那黑衣身影贴着荒丘疾掠，每一次起落，都将二人之间的距离吞去一截。
此刻他冷汗直流，深知自己不是徐寒江，全无手段可以抵挡身后之人，他只是一个账房，一个伤重到连缰绳都快握不稳的人，怀里那卷锦帛沉得像石头，压着徐寒江临终的嘱托，也压着谷裕尚未走远的一线生机。
念头百转之间，谷长风忽然想起怀中另一件东西。
嗜血铜印！
上一次动用此物时，那股滋味至今仍像刻在骨头里。不是刀伤，不是火灼，而是血肉被一点点从经脉里抽走，连心窝深处都空了一块。那之后，他胸口这股空痛便再也没有真正散去。
这个念头一起，谷长风胸腹间先涌出一阵恶寒。
那不是胆怯，而是源自身体本能的抵抗。
然而，此刻的谷长风已别无选择，他慢慢伸手探入怀中。
指尖触到铜印冰冷边角的一瞬，谷长风身子猛然一颤。那枚旧铜印沉沉伏在怀中，像早已等候多时。他将五指一点点收紧，掌心旧伤被印角压开，鲜血悄然渗出。
谷长风伏在马背上，任黄骠马在荒草间踉跄疾奔，右手死死扣住铜印，像扣住自己最后一口气。
他心知秦向熔熟悉铜印，必然已有戒备，若出手得太早，便只是白白送命。
他只能等，等秦向熔再近一些。
荒草尽头忽然现出一道浅沟，沟边乱石半露，正挡在马前。黄骠马奔至此处，本能地一滞，前蹄踏在湿石上，身子猛然偏斜。
就在这一瞬，秦向熔终于动了。
那黑衣身影像是等到了破绽，脚尖点过一块低石，整个人骤然掠起。暮色里只见一线暗红划过，他已越过半片荒草，五指探出，直取谷长风后心。
谷长风等的，正是这一刻。
他猛地松开一边缰绳，借马匹偏斜之势回转，藏在怀中的右手骤然探出。
铜印早已吸足掌心流出的精血。
暮色余光与荒丘暮雾之间，那枚旧铜印上的古拙纹路再度一点点亮了起来。起初只是极细的一线暗红，像灰烬底下残存的炭火。随后，那红光沿着印纹缓缓游走，转瞬便透出赤金之色。
一股阴寒骤然钻入谷长风掌心。
他只觉掌心猛地一痛，仿佛无数细小血蚁自铜印纹路中钻出，啃噬血肉，又顺着经脉一寸寸钻入四肢百骸。胸腹间那点残余温热血气，竟在这一刻被生生抽走，尽数涌向掌心铜印。
谷长风喉间溢出一声闷哼。
这一切于他而言似过去许久，其实不过短短一息。
秦向熔瞳孔骤缩。
他自然知道嗜血铜印在谷长风身上。先前一路追逼，之所以始终不急不躁，便是防着谷长风情急之下以铜印反扑。只是追逐许久，谷长风几度险些坠马，却始终未曾动用此物，秦向熔便料定他上次耗血过甚，纵然铜印在手，也未必还有再催一次的气力。
正因如此，他才敢欺身上前。
不想此刻铜印吸足精血，悍然显威。
秦向熔情急之下，身形竟于半空硬生生一折，原本直取后心的右手猛然回收，避开心口要害。
可二人距离太近。
铜印已然按出。
轰！
荒丘之上，赤金雷火骤然爆发。
那一瞬，半片荒草尽数被照成金红，湿重草叶齐齐低伏，叶上残水被热浪蒸成白雾。乱石被气浪掀起，噼里啪啦撞向四方。雷火自铜印中奔涌而出，如一道沉睡多年的天怒，贴着荒草横扫而过。
秦向熔纵身欲避，终究还是慢了半分。
赤金雷火擦过他胸腹，正面扫中左肩肋下。只听一声沉闷爆响，秦向熔整个人如断线般倒飞出去，黑衣在半空猎猎翻卷，直到撞上一块半埋荒丘的青石，他才借势一掌拍在石面上，硬生生将身形止住。
那青石被他掌劲震得裂开数道细纹。
秦向熔双足落地时，身子仍踉跄退了两步，脚下湿泥被踩得深陷。他胸前黑衣已被雷火撕裂，左肩至肋下血肉焦黑，暗红血迹迅速洇开，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孔，此刻更添一层灰败，唇角也渗出一线血来。
然而，谷长风却比他更惨。
铜印一击之后，反噬骤然倒卷。那股彻骨寒意顺着掌心冲回胸腹，像将他身子里最后一点血气也一并拖空。他眼前一黑，张口便吐出大口鲜血。
鲜血洒在马颈上，惊得黄骠马连连嘶鸣。
谷长风几乎握不住铜印，也几乎坐不住马，可他仍死死攥着那枚旧铜印，另一手勉力抓住缰绳。
心中仅存着一个念头：“不能倒，至少现在不能，他要去西南山坳，还要再见谷裕一眼。”
谷长风伏在马背上，意识已像被山雾一层层裹住。他凭着最后一点清明，用膝盖夹住马腹。
黄骠马受惊之下，猛地冲出荒草，朝西南方向狂奔而去。
秦向熔扶着那块裂开的青石，艰难站直。
他才刚稳住身形，胸腹间便猛地一阵翻涌，喉头压抑不住，竟张口喷出一大口血来。那血落在湿泥里，腾起一丝淡淡白气。
秦向熔身子随之一晃，左肩至肋下的伤口不断渗血，连垂在身侧的右手都微微发颤。
可他很快便重新站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伤势，眼底阴冷之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方才若不是他早有戒备，那一印便不是擦过肩肋，而是直中心口。
一个重伤文士，竟险些将他留在这里。
秦向熔缓缓抬手，擦去嘴角血迹，望着谷长风逃去的方向，脸上再无半分笑意。
片刻后，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
“你撑不到下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