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五章 乱葬设局
郭景元带着谷裕一路往西南疾行。
那匹黄骠马并不算快，可胜在稳。山路渐窄后，郭景元便不再一味催马，只压着马头沿荒草小径走。谷裕坐在他身前，双手死死抓着马鞍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眼泪早已糊了满脸。
他几次想回头看谷长风离去的方向，可刚一偏头，便被郭景元低声喝住。
“别看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你爹既然把路让出来了，你就别把魂丢在后头。”
谷裕咬着嘴唇，想把哭声压下去，可喉咙里仍止不住发出细细的哽咽，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，强撑着点了点头。
郭景元嘴上说得轻巧，脸色却并不好看，他一边控着牵马的缰绳，一边抬眼看四周地势。奉州西南这一带山不高，却杂乱，几道低岭斜斜伏在暮色里，像被水冲坏的土墙。山脚林子稀疏，树多歪斜，枝杈横生，风从林间穿过，刮得枯枝相互磕碰，发出细碎声响。
再往前，地势忽然往里一收。
两侧低岭夹出一道山坳，坳口不宽，外头荒草深，里头雾气重。雨后湿气未散，薄雾贴着地面游走，远远望去，像一层灰白破布铺在山脚下。
郭景元勒住马。
谷裕抬头问：“到了么？”
郭景元没有答，只眯眼看向坳口。
山坳外有一片乱坟。
坟头高低不一，有的已塌了半边，有的只剩一堆荒土，几块破碑歪在草里，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。枯木横在坟间，树皮剥落，枝条斜伸，像一只只干瘦手臂。西北风从坡上下来，撞在坳口石壁上，又折回乱葬岗里，吹得坟头荒草忽左忽右，乱得没有章法。
谷裕看着那片乱坟，喉咙动了动，却没有出声。
郭景元翻身下马，道：“下来。”
谷裕跟着跳下马背，脚刚落地，便踩进一片湿软泥里。他低头看了看，泥色发黑，草根松散，像是常年不见日头。
郭景元在坟岗前走了几步，脚下有意避开几处坟土，又侧耳听了片刻风声。
“这地方能用。”
谷裕一惊，问道：“这里怎么用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风口偏，坟土松，枯木横，再加上雨后雾气贴地，正好做个伏阴障目局。”
谷裕怔了怔：“伏阴障目局？”
他说着，又忍不住看向那片歪斜坟头：“是……要招鬼么？”
郭景元瞥他一眼：“招什么鬼？你看我像会请鬼吃酒的人么？”
谷裕被他说得一愣。
郭景元道：“别听着像大本事。我不招鬼，也没那本事。只是这地方阴湿伏风，坟土散气。人一进来，眼先乱三分，脚也乱三分。借它遮一遮路，拖几步命。”
谷裕疑惑不解。
郭景元抬手指向坳口，道：“阴湿伏风，说的是这里湿气重，风又不是直来直去。你看那边风从坡上下来，被坳口一挡，又折回坟岗里，吹得草影乱摆，湿冷之气盘在坟间出不去，越积越沉。坟土散气，说的是这些坟年久失修，土松，地下潮气、腐气都往外冒，雾贴着脚走，人走进去，脚下软，眼前花。若再配合些布置，即便胆子再大，走进来也得先分神。。眼一分神，就容易把草影当人影，把旧路看成新路。”
他说罢，又道：“把尺拿出来。”
谷裕一怔，忙从腰侧取出那把短尺。
郭景元看着短尺被他紧紧握在手里，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顿，随即道：“别攥得像抱祖宗牌位，尺是用来量的。”
谷裕忙点头，跟着问道：“量什么？”
“量人一步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你爹步子虚，马蹄乱，秦向熔身法快。咱们要做的，不是造一条假路骗死他，是让他在最该快的时候慢半步。”
他说着，指向乱葬岗东侧一排塌坟。
“去看那边。哪里草倒得最自然，哪里土色最新，哪里一踩便会露脚印，都告诉我。再用尺量一量，从坟边到枯木后头，差几步最像人慌乱绕过去。”
谷裕握紧短尺：“我去。”
郭景元道：“别踩坟头。踩塌了你自己填。”
谷裕立刻小心绕过去。
郭景元则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，蹲到一处半塌坟旁，用石角一点点敲开坟边硬壳。那土外头结了一层湿硬皮，里头却虚，一敲便散开，露出黑湿潮泥。
他没有挖深，只把表面敲松，又用脚尖压出几处似踩非踩的浅痕。随后捡起一块破瓦，拿石头砸成几片，挑两片边缘锋利的藏进草下。破瓦不为伤人，只为让追来的人落脚时顿一顿。
片刻后，谷裕在东侧喊道：“郭先生，这边草倒得太齐，不像旧路。”
郭景元头也不抬：“说清楚。”
谷裕蹲在一处草窝旁，用短尺压住草根，道：“这些草都是往一边倒的，像刚被东西压过。可下面土色偏黄，旁边却是黑的，若从这里走，会像新踩出来。”
郭景元走过去看了一眼，果见草根下露出一点新黄泥。
“还成。”他道，“没白拿尺。”
谷裕眼睛一亮。
郭景元又道：“别高兴太早。看出问题不算本事，能把问题盖住才算。”
他说着将一块粗布丢给谷裕。
“贴地拖过去，别抬。拖完用纸灰和湿土揉一揉，撒在黄泥上。”
谷裕接过粗布，照着他说的法子拖过草窝。粗布沾了湿泥，将新黄土抹散。他力气小，拖得慢，额头很快沁出汗来。
郭景元在旁骂道：“慢得像老牛拉破车。还有，别把布角翘起来。布角一翘，泥纹就断，瞎子都看得出有人抹过。”
谷裕忙将手腕压低。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骂。
随后他又从几处坟头抓了些祭拜时烧纸留下的残灰。那些纸灰经雨后一泡，早已黏在泥里，颜色灰黑。郭景元将纸灰与湿土揉在一起，撒在几处新痕上，颜色很快便与周围坟土混成一片。
随后，他拖来几根枯枝，斜斜横在坟间。
这些枯枝不是乱摆。一根遮住最直的去路，一根挡在旧碑前头，还有一根半搭在矮坟边缘。远远看去，枝影交错，像有数道小路，真走进去，才知有两处其实无路可通。
谷裕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这里像路，但会绕回去。”
郭景元道：“要的就是绕回去。”
他说着，又指向坳口风声最急的一处枯木：“量一下，这树枝离地多高。”
谷裕用短尺比了比：“差不多三尺半。”
“把这几块破布挂到两尺七八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不能太高。太高像人挂的，太低风吹不响。挂在那个高度，风斜着钻过去，布贴着树皮擦，声音最烦人。”
谷裕连忙依言将破布挂上。
刚挂好一张，西北风一卷，破布立刻贴着枯木轻轻刮擦，发出呜呜细响，那声音不大，却断断续续，像极了有人在坟后压着嗓子哭。
谷裕听得后背微凉。
郭景元道：“怕了？”
谷裕摇头：“不是怕，就是听着让人心里不舒服。”
郭景元道：“这就对了。伏阴障目，障的不是眼睛，是心。人心里一紧，眼睛便容易错。风一斜，雾一压，草影树影全能看成人影。”
谷裕照着郭景元所说，用短尺贴在枯木旁量了几次，又将其余破布挂好，方才往后退了几步，重新看向那条真正入坳的小径。
“郭先生，这里不行。”他忽然道。
郭景元回头：“哪里不行？”
谷裕指着小径边一处湿泥：“从这里进坳，脚会踩在泥上。泥太平了，一踩就是新印。”
郭景元走过去一看，果见那处泥面被雨水冲得极平，旁边草叶又矮，若有人经过，脚印必然清楚。
他哼了一声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谷裕想了想，用短尺拨了拨旁边枯草，又指向枯木后头：“从正中走会踩泥。若从枯木后面绕半步，先踩这块石头，再踩那边草根，脚印就浅些。只是中间还差一脚，容易落在泥上。”
郭景元看了看他指的落脚处，哼道：“算你小子眼尖。”他说完随手捡起两块扁些的碎石，嵌进那处湿泥里，又用脚尖压实，让石面略略露出一点。
“这样就接上了，走的人能借这两块石头过去，脚不必落泥。你把剩下的纸灰撒一点，别撒多。多了像人故意盖的。”
谷裕立刻照做，小心捏起一撮纸灰，薄薄撒在石边泥面上，又用短尺轻轻抹开。灰泥混在一起，那片过于平整的湿泥终于不那么扎眼了。
暮色越来越深。
乱葬岗里，破布呜咽，枯枝摇晃，纸灰贴着湿泥游走，坟间薄雾渐渐压低。郭景元带着谷裕又补了几处细节，将真正入坳的痕迹藏在草影与坟土之间，又留出一条看似宽阔、实则绕入塌坟湿泥的假路。
谷裕跑前跑后，脸上沾了泥，衣袖也被枯枝刮破了一道，他累得呼吸发紧，却始终没有喊停。
郭景元终于道：“行了，先这样。”
谷裕问：“这样能拦住他么？”
郭景元沉默片刻。
“拦不住。”他道，“那种人，不会被几块破布、几道草影骗死。”
谷裕心里一沉。
郭景元又道：“但能拖他几步。”
他看向坳口深处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生死关头，差的就是这几步。”
谷裕攥紧短尺，点了点头。
便在此时，远处山路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。
谷裕猛地抬头。
郭景元也停下手中动作，侧耳听去。
起初只有风声，片刻后，马蹄声终于从暮色深处传来，一声重，一声轻，像是马上之人已经撑不住身子。
谷裕脸色骤变，朝山路方向跑出两步。
“爹！”
郭景元一把拽住他。
“别冲出去。”
谷裕眼睛发红，却死死忍住。
薄雾尽头，一匹黄骠马踉跄奔来。马背上，谷长风伏得极低，整个人几乎贴在马颈上，衣襟前大片血色被暮光染得发暗。
谷裕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是爹爹！他终于赶到了。
那匹黄骠马并不算快，可胜在稳。山路渐窄后，郭景元便不再一味催马，只压着马头沿荒草小径走。谷裕坐在他身前，双手死死抓着马鞍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眼泪早已糊了满脸。
他几次想回头看谷长风离去的方向，可刚一偏头，便被郭景元低声喝住。
“别看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你爹既然把路让出来了，你就别把魂丢在后头。”
谷裕咬着嘴唇，想把哭声压下去，可喉咙里仍止不住发出细细的哽咽，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，强撑着点了点头。
郭景元嘴上说得轻巧，脸色却并不好看，他一边控着牵马的缰绳，一边抬眼看四周地势。奉州西南这一带山不高，却杂乱，几道低岭斜斜伏在暮色里，像被水冲坏的土墙。山脚林子稀疏，树多歪斜，枝杈横生，风从林间穿过，刮得枯枝相互磕碰，发出细碎声响。
再往前，地势忽然往里一收。
两侧低岭夹出一道山坳，坳口不宽，外头荒草深，里头雾气重。雨后湿气未散，薄雾贴着地面游走，远远望去，像一层灰白破布铺在山脚下。
郭景元勒住马。
谷裕抬头问：“到了么？”
郭景元没有答，只眯眼看向坳口。
山坳外有一片乱坟。
坟头高低不一，有的已塌了半边，有的只剩一堆荒土，几块破碑歪在草里，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。枯木横在坟间，树皮剥落，枝条斜伸，像一只只干瘦手臂。西北风从坡上下来，撞在坳口石壁上，又折回乱葬岗里，吹得坟头荒草忽左忽右，乱得没有章法。
谷裕看着那片乱坟，喉咙动了动，却没有出声。
郭景元翻身下马，道：“下来。”
谷裕跟着跳下马背，脚刚落地，便踩进一片湿软泥里。他低头看了看，泥色发黑，草根松散，像是常年不见日头。
郭景元在坟岗前走了几步，脚下有意避开几处坟土，又侧耳听了片刻风声。
“这地方能用。”
谷裕一惊，问道：“这里怎么用？”
郭景元道：“风口偏，坟土松，枯木横，再加上雨后雾气贴地，正好做个伏阴障目局。”
谷裕怔了怔：“伏阴障目局？”
他说着，又忍不住看向那片歪斜坟头：“是……要招鬼么？”
郭景元瞥他一眼：“招什么鬼？你看我像会请鬼吃酒的人么？”
谷裕被他说得一愣。
郭景元道：“别听着像大本事。我不招鬼，也没那本事。只是这地方阴湿伏风，坟土散气。人一进来，眼先乱三分，脚也乱三分。借它遮一遮路，拖几步命。”
谷裕疑惑不解。
郭景元抬手指向坳口，道：“阴湿伏风，说的是这里湿气重，风又不是直来直去。你看那边风从坡上下来，被坳口一挡，又折回坟岗里，吹得草影乱摆，湿冷之气盘在坟间出不去，越积越沉。坟土散气，说的是这些坟年久失修，土松，地下潮气、腐气都往外冒，雾贴着脚走，人走进去，脚下软，眼前花。若再配合些布置，即便胆子再大，走进来也得先分神。。眼一分神，就容易把草影当人影，把旧路看成新路。”
他说罢，又道：“把尺拿出来。”
谷裕一怔，忙从腰侧取出那把短尺。
郭景元看着短尺被他紧紧握在手里，神色微不可察地顿了顿，随即道：“别攥得像抱祖宗牌位，尺是用来量的。”
谷裕忙点头，跟着问道：“量什么？”
“量人一步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你爹步子虚，马蹄乱，秦向熔身法快。咱们要做的，不是造一条假路骗死他，是让他在最该快的时候慢半步。”
他说着，指向乱葬岗东侧一排塌坟。
“去看那边。哪里草倒得最自然，哪里土色最新，哪里一踩便会露脚印，都告诉我。再用尺量一量，从坟边到枯木后头，差几步最像人慌乱绕过去。”
谷裕握紧短尺：“我去。”
郭景元道：“别踩坟头。踩塌了你自己填。”
谷裕立刻小心绕过去。
郭景元则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，蹲到一处半塌坟旁，用石角一点点敲开坟边硬壳。那土外头结了一层湿硬皮，里头却虚，一敲便散开，露出黑湿潮泥。
他没有挖深，只把表面敲松，又用脚尖压出几处似踩非踩的浅痕。随后捡起一块破瓦，拿石头砸成几片，挑两片边缘锋利的藏进草下。破瓦不为伤人，只为让追来的人落脚时顿一顿。
片刻后，谷裕在东侧喊道：“郭先生，这边草倒得太齐，不像旧路。”
郭景元头也不抬：“说清楚。”
谷裕蹲在一处草窝旁，用短尺压住草根，道：“这些草都是往一边倒的，像刚被东西压过。可下面土色偏黄，旁边却是黑的，若从这里走，会像新踩出来。”
郭景元走过去看了一眼，果见草根下露出一点新黄泥。
“还成。”他道，“没白拿尺。”
谷裕眼睛一亮。
郭景元又道：“别高兴太早。看出问题不算本事，能把问题盖住才算。”
他说着将一块粗布丢给谷裕。
“贴地拖过去，别抬。拖完用纸灰和湿土揉一揉，撒在黄泥上。”
谷裕接过粗布，照着他说的法子拖过草窝。粗布沾了湿泥，将新黄土抹散。他力气小，拖得慢，额头很快沁出汗来。
郭景元在旁骂道：“慢得像老牛拉破车。还有，别把布角翘起来。布角一翘，泥纹就断，瞎子都看得出有人抹过。”
谷裕忙将手腕压低。
郭景元看了他一眼，没有再骂。
随后他又从几处坟头抓了些祭拜时烧纸留下的残灰。那些纸灰经雨后一泡，早已黏在泥里，颜色灰黑。郭景元将纸灰与湿土揉在一起，撒在几处新痕上，颜色很快便与周围坟土混成一片。
随后，他拖来几根枯枝，斜斜横在坟间。
这些枯枝不是乱摆。一根遮住最直的去路，一根挡在旧碑前头，还有一根半搭在矮坟边缘。远远看去，枝影交错，像有数道小路，真走进去，才知有两处其实无路可通。
谷裕看了半晌，忽然道：“这里像路，但会绕回去。”
郭景元道：“要的就是绕回去。”
他说着，又指向坳口风声最急的一处枯木：“量一下，这树枝离地多高。”
谷裕用短尺比了比：“差不多三尺半。”
“把这几块破布挂到两尺七八。”郭景元道，“不能太高。太高像人挂的，太低风吹不响。挂在那个高度，风斜着钻过去，布贴着树皮擦，声音最烦人。”
谷裕连忙依言将破布挂上。
刚挂好一张，西北风一卷，破布立刻贴着枯木轻轻刮擦，发出呜呜细响，那声音不大，却断断续续，像极了有人在坟后压着嗓子哭。
谷裕听得后背微凉。
郭景元道：“怕了？”
谷裕摇头：“不是怕，就是听着让人心里不舒服。”
郭景元道：“这就对了。伏阴障目，障的不是眼睛，是心。人心里一紧，眼睛便容易错。风一斜，雾一压，草影树影全能看成人影。”
谷裕照着郭景元所说，用短尺贴在枯木旁量了几次，又将其余破布挂好，方才往后退了几步，重新看向那条真正入坳的小径。
“郭先生，这里不行。”他忽然道。
郭景元回头：“哪里不行？”
谷裕指着小径边一处湿泥：“从这里进坳，脚会踩在泥上。泥太平了，一踩就是新印。”
郭景元走过去一看，果见那处泥面被雨水冲得极平，旁边草叶又矮，若有人经过，脚印必然清楚。
他哼了一声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
谷裕想了想，用短尺拨了拨旁边枯草，又指向枯木后头：“从正中走会踩泥。若从枯木后面绕半步，先踩这块石头，再踩那边草根，脚印就浅些。只是中间还差一脚，容易落在泥上。”
郭景元看了看他指的落脚处，哼道：“算你小子眼尖。”他说完随手捡起两块扁些的碎石，嵌进那处湿泥里，又用脚尖压实，让石面略略露出一点。
“这样就接上了，走的人能借这两块石头过去，脚不必落泥。你把剩下的纸灰撒一点，别撒多。多了像人故意盖的。”
谷裕立刻照做，小心捏起一撮纸灰，薄薄撒在石边泥面上，又用短尺轻轻抹开。灰泥混在一起，那片过于平整的湿泥终于不那么扎眼了。
暮色越来越深。
乱葬岗里，破布呜咽，枯枝摇晃，纸灰贴着湿泥游走，坟间薄雾渐渐压低。郭景元带着谷裕又补了几处细节，将真正入坳的痕迹藏在草影与坟土之间，又留出一条看似宽阔、实则绕入塌坟湿泥的假路。
谷裕跑前跑后，脸上沾了泥，衣袖也被枯枝刮破了一道，他累得呼吸发紧，却始终没有喊停。
郭景元终于道：“行了，先这样。”
谷裕问：“这样能拦住他么？”
郭景元沉默片刻。
“拦不住。”他道，“那种人，不会被几块破布、几道草影骗死。”
谷裕心里一沉。
郭景元又道：“但能拖他几步。”
他看向坳口深处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生死关头，差的就是这几步。”
谷裕攥紧短尺，点了点头。
便在此时，远处山路上传来一声极轻的马嘶。
谷裕猛地抬头。
郭景元也停下手中动作，侧耳听去。
起初只有风声，片刻后，马蹄声终于从暮色深处传来，一声重，一声轻，像是马上之人已经撑不住身子。
谷裕脸色骤变，朝山路方向跑出两步。
“爹！”
郭景元一把拽住他。
“别冲出去。”
谷裕眼睛发红，却死死忍住。
薄雾尽头，一匹黄骠马踉跄奔来。马背上，谷长风伏得极低，整个人几乎贴在马颈上，衣襟前大片血色被暮光染得发暗。
谷裕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是爹爹！他终于赶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