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六章 坟影阻敌
薄雾尽头，那匹黄骠马踉跄奔来。
谷裕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他再也忍不住，挣开郭景元的手便往前冲去。郭景元骂了一声，却没有再拦，只紧跟两步上前。
黄骠马冲到乱葬岗外，前蹄一软，险些跪倒。谷长风伏在马背上，整个人像被血水浸透了半边衣襟，脸色白得几乎不见人色。待马身一晃，他也跟着从鞍上滑落下来。
“爹！”
谷裕扑过去，却哪里扶得住他，只能抱住谷长风一只手臂，眼泪一下滚落了出来。
谷长风半跪在地，喉间发出极低的喘息。他似想抬手摸一摸谷裕的头，可手指刚动，便又垂了下去。掌心里血迹未干，袖中隐约露出那枚旧铜印一角，色泽黯淡，却仍带着森寒余意。
郭景元目光落在谷长风染血的掌心，又扫过袖中隐约露出的嗜血铜印，声音不觉间带上几分沉重，开口道：“这便是你先前说过的那个吞噬精血的保命物？”
谷长风没有答。
郭景元脸色更难看：“你居然真用了？”
谷长风没有回答，只是艰难开口道：“那人……也伤了，但随时会追上来。”
郭景元骂道：“你这哪里是拖时间，分明是拿命换时间。”
谷长风勉强抬眼，看向谷裕，声音微弱：“裕儿，别哭。”
谷裕死死咬着唇，可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他伸手去擦谷长风嘴角的血迹，却越擦越多，小小的指尖也染成了红色。
谷长风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眼底掠过一抹难言的痛色，却仍强撑着道：“听郭先生的话。”
郭景元一把架住谷长风另一侧胳膊：“现在没工夫交代后事。能走就走，走不了我也拖你进去。”
谷裕慌忙点头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，伸手架住谷长风另一边胳膊。可他年纪太小，肩膀尚未长开，谷长风大半重量一压下来，他身子便猛地一矮，险些跟着跪到泥里。
谷长风想要收力，可胸腹间一阵空痛翻涌，脚下竟连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。
郭景元见状，骂了一声，干脆将谷长风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肩头，又朝谷裕喝道：“别硬扛他。你扶腰，托着些，别让他往前栽。”
谷裕连忙照做，双手扶住谷长风的腰侧，三人就这样一深一浅地往乱葬岗里挪去。
谷长风每走一步，衣襟前的血便往下洇一分，落在湿草上，很快被郭景元回身踩散。谷裕看见了，眼眶又红，却死死咬住牙，没有再哭出声。
恰在此时，远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碎石滚响。
郭景元脸色一沉，一旁谷裕忍不住回头张望，果见乱葬岗外的暮雾之中，一道黑衣身影缓缓现出。
秦向熔追来了，但走得并不快。
他左肩至肋下的黑衣已被撕裂，皮肉上的伤口焦黑翻卷，暗红血迹同样顺着衣襟一滴一滴的落下。每走几步，他胸腹便微微起伏一下，似是在强压翻涌气血。
那张苍白面孔在坟岗薄雾后若隐若现，左脸焦痕被暮色衬得越发狰狞，只是相较于先前那种从容的神态，此刻的秦向熔眼底多了几分阴沉怒意，显得愈发可怖狰狞。
谷裕下意识攥紧短尺。
另一头，秦向熔的目光终是越过乱坟，落在谷长风身上，旋即又看向他怀中。
他眼神微微一凝，下一刻，脚下忽然加快，黑衣身影掠过坟岗外的荒草，径直朝谷长风三人逼来。只是他方才被铜印重创，左肩至肋下伤口尚未止血，这一动之下，胸腹气息明显一滞，步子虽快，却已不复先前那般从容。
郭景元连忙道：“进坳。”
谷长风咬牙起身，可刚迈出半步，便险些栽倒。郭景元一把托住他，对谷裕道：“扶住你爹，别哭了，哭没力气。”
谷裕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，立刻紧紧扶住谷长风。
待三人刚退入乱葬岗边缘。秦向熔也已跟上，一脚踏入了坟岗外的荒草。
霎时间，秦向熔只觉周围风向忽然变了。
西北风本自坡上压下，到了坳口却被石壁一挡，竟在乱葬岗里折出几道回旋。原本轻轻摆动的破布被风一卷，贴着枯木发出呜呜低响，那声音忽远忽近，像有人伏在坟后压着嗓子哭，又像从地下潮土里一点点渗出来。
坟间薄雾也随之翻动起来，那雾贴着地面游走，漫过塌陷坟头，绕过歪斜破碑，又从几根枯枝下方缓缓钻出。纸灰被风卷起，灰白一层贴着草根乱窜，乍一看去，竟似有无数细小影子贴地爬行。
几根横在坟间的枯枝被风吹得相互刮擦，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。枝影在薄雾里晃动，时聚时散，偶尔映在歪碑之上，便像有人披着破衣，弓着身子藏在坟后，正一点点探头往外看。
谷裕这边听得背脊发凉，他明知道这些破布、枯枝都是他们亲手布下的，可此刻被风声一搅，竟仍觉得坟间像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在低声喘息，郭景元压低声音道：“别盯影子，看脚下。”
另一头，秦向熔脚步一顿。
他自然不信鬼神，可这一瞬间，眼前风、雾、灰、影骤然乱作一团，竟让他一时间也难以分辨哪里是坟影，哪里是活人去路。更要紧的是，他胸腹伤势未平，气息稍一转急，左肩肋下便如火烧般抽痛。
他眼神骤冷，终于意识到，这片乱坟不是随意撞上的路。
那条路从两座塌坟之间穿过，草倒得极自然，纸灰混着湿泥，远远看去，像是方才真有人慌不择路从此处踩过。秦向熔只走出两步，脚尖忽然一停，低头看去。草影虽乱，泥色却浅了一线。若是仓皇逃命踩出的新痕，泥水应当被带得更散，而不是只在草根旁薄薄铺开。
他眼神一冷，正要绕开，脚下却忽地踩中一片藏在草叶下的破瓦。
破瓦不锋利，也伤不到他，可被湿泥一裹，滑得极隐蔽，他落脚一瞬，脚底微偏，身形也随之轻轻一晃。
若在平时，这点小变故根本不值一提，可他方才被铜印重创，胸腹气血未稳，身形这一偏，左肩至肋下的伤处顿时像被撕开。喉间腥甜上涌，他硬生生将那口血压了回去。
坟岗之中，风声却越发怪异。
破布贴着枯木呜咽，枯枝彼此刮擦，声音一下一下，像指甲挠过棺木。
坟土间薄雾贴地翻涌，绕着他脚踝缓缓盘旋。
纸灰被风卷起，灰白一层贴着草根游走，时而聚成一团，时而又被风撕散，乍一看去，竟似有幽魂厉鬼在坟间爬行。
几块歪碑半埋在雾里，碑后枯枝摇曳不定，影子被风扯得忽长忽短，像一具具没有脸的佝偻尸身，正贴着坟头慢慢直起腰来。
秦向熔眉头紧皱，眼神在坟影与雾气之间来回扫过。
他并不信鬼神，可眼前风向反复，雾气贴地，纸灰乱游，几处影子又被破布与枯枝牵得忽聚忽散，一时间竟叫他也有些拿捏不准。更何况他胸腹伤势未平，气息稍一提起，左肩肋下便传来撕裂般痛楚。
他脚步放慢了些。
就在此时，一缕灰白影子忽然从右侧塌坟后贴地卷来，悄无声息地逼近他脚边。那影子形状细长，似人手，又似破袖，被风一带，竟像是从坟土里探了出来。
秦向熔目光一寒，右掌骤然拍出，赤芒一闪，那缕灰白影子顿时被掌风震散，连同旁边一截枯枝也被震得断裂飞出。纸灰四散，破布翻卷，露出一片被风拖起的湿纸灰与半截烂布。
秦向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至此，他哪里还看不出，从先前旧渠里那场怪雾，到桑林中几处虚虚实实的假痕，再到眼前这片乱坟鬼雾，皆与谷长风父子身旁那个男人脱不开干系。
那人身上不见真气流转，也无修士锋芒，偏偏一路借水势、借林势、借风雾坟土，屡屡坏他追杀。秦向熔先前只当他是个油滑相师，此刻胸中怒意却再也压不住。
他抬眼望向雾中，声音森寒：
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话音落下，他一掌震碎身侧枯枝，厉声道：
“故弄玄虚，也想保住他们父子？”
可正是这一下出手，牵动胸腹伤势，他喉头一甜，险些又呛出血来。秦向熔硬生生将血气压回去，再抬眼时，谷长风三人的身影已在雾中又远了几步。
郭景元远远听见秦向熔的怒喝，嘴角一咧，笑道：“现在知道你郭爷爷的厉害了吧。”
他说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见秦向熔立在几处坟影之间，黑衣半隐在雾中。破布呜咽，纸灰贴地游走，枯枝影子时聚时散，远远望去，竟像有无数模糊影子绕着他盘旋，但那道黑影并不显慌乱，可每一次抬步，都比先前慢了一分。
郭景元脸上的得意只停了一瞬，便立刻敛去。
“走。”他连忙回头道，“几座破坟困不了他多久。”
他一手扶谷长风，一手指向枯木后那条小径：“扶着你爹，看脚下，踩石头，踩草根，别碰平泥。”
谷裕立刻看向脚下。
短尺被他握在手里，尺身沾着灰泥。他按着先前量好的落脚处，扶着谷长风一步一步绕过枯木。谷长风每走一步，身体便轻轻一晃，可他始终一言不发，咬牙跟着孩子与郭景元往坳口退去。
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闷响。
秦向熔已识破假路，一掌震开横在身前的枯枝。枯枝碎裂，破布被掌风撕开，呜咽声戛然而止。
可下一刻，另一处风口的破布又被卷起，声音反而更尖，像从坟岗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哭嚎。
秦向熔眉头微皱，目光迅速扫过四周。
他知道这不是鬼，可他也不得不承认，这片乱坟的风、雾、土、枝，被人借得极巧，每一道影子都不足以骗住他，每一处小陷也不足以困住他，可这些东西叠在一起，便让他不得不慢。
慢一步，便是一步生机，郭景元要的正是这一步。
“入谷！”
他低喝一声，带着谷长风父子钻入坳口。
山坳内雾气更重，两侧石壁湿冷，荒草长得齐腰高。风从身后灌进来，被狭窄谷口一挤，声音骤然变尖，像刀背刮过石面。
谷裕扶着谷长风，几乎能感觉到父亲身上的血一点点沾到自己袖口。
郭景元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，只见秦向熔已从坟影中逼出，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脸色苍白如死人，眼神却冷得像烧尽后的灰。
郭景元咬牙骂道：“阴魂不散。”
谷长风低声道：“郭先生……往里。”
郭景元扶紧他：“用不着你教。”
三人沿着雾气更深处踉跄前行，身后乱葬岗里的阴风仍在呜咽，可那道黑衣身影，终究还是一点点逼近了谷口。
谷裕一眼便认了出来。
他再也忍不住，挣开郭景元的手便往前冲去。郭景元骂了一声，却没有再拦，只紧跟两步上前。
黄骠马冲到乱葬岗外，前蹄一软，险些跪倒。谷长风伏在马背上，整个人像被血水浸透了半边衣襟，脸色白得几乎不见人色。待马身一晃，他也跟着从鞍上滑落下来。
“爹！”
谷裕扑过去，却哪里扶得住他，只能抱住谷长风一只手臂，眼泪一下滚落了出来。
谷长风半跪在地，喉间发出极低的喘息。他似想抬手摸一摸谷裕的头，可手指刚动，便又垂了下去。掌心里血迹未干，袖中隐约露出那枚旧铜印一角，色泽黯淡，却仍带着森寒余意。
郭景元目光落在谷长风染血的掌心，又扫过袖中隐约露出的嗜血铜印，声音不觉间带上几分沉重，开口道：“这便是你先前说过的那个吞噬精血的保命物？”
谷长风没有答。
郭景元脸色更难看：“你居然真用了？”
谷长风没有回答，只是艰难开口道：“那人……也伤了，但随时会追上来。”
郭景元骂道：“你这哪里是拖时间，分明是拿命换时间。”
谷长风勉强抬眼，看向谷裕，声音微弱：“裕儿，别哭。”
谷裕死死咬着唇，可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他伸手去擦谷长风嘴角的血迹，却越擦越多，小小的指尖也染成了红色。
谷长风看着他这副模样，眼底掠过一抹难言的痛色，却仍强撑着道：“听郭先生的话。”
郭景元一把架住谷长风另一侧胳膊：“现在没工夫交代后事。能走就走，走不了我也拖你进去。”
谷裕慌忙点头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，伸手架住谷长风另一边胳膊。可他年纪太小，肩膀尚未长开，谷长风大半重量一压下来，他身子便猛地一矮，险些跟着跪到泥里。
谷长风想要收力，可胸腹间一阵空痛翻涌，脚下竟连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。
郭景元见状，骂了一声，干脆将谷长风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肩头，又朝谷裕喝道：“别硬扛他。你扶腰，托着些，别让他往前栽。”
谷裕连忙照做，双手扶住谷长风的腰侧，三人就这样一深一浅地往乱葬岗里挪去。
谷长风每走一步，衣襟前的血便往下洇一分，落在湿草上，很快被郭景元回身踩散。谷裕看见了，眼眶又红，却死死咬住牙，没有再哭出声。
恰在此时，远处山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碎石滚响。
郭景元脸色一沉，一旁谷裕忍不住回头张望，果见乱葬岗外的暮雾之中，一道黑衣身影缓缓现出。
秦向熔追来了，但走得并不快。
他左肩至肋下的黑衣已被撕裂，皮肉上的伤口焦黑翻卷，暗红血迹同样顺着衣襟一滴一滴的落下。每走几步，他胸腹便微微起伏一下，似是在强压翻涌气血。
那张苍白面孔在坟岗薄雾后若隐若现，左脸焦痕被暮色衬得越发狰狞，只是相较于先前那种从容的神态，此刻的秦向熔眼底多了几分阴沉怒意，显得愈发可怖狰狞。
谷裕下意识攥紧短尺。
另一头，秦向熔的目光终是越过乱坟，落在谷长风身上，旋即又看向他怀中。
他眼神微微一凝，下一刻，脚下忽然加快，黑衣身影掠过坟岗外的荒草，径直朝谷长风三人逼来。只是他方才被铜印重创，左肩至肋下伤口尚未止血，这一动之下，胸腹气息明显一滞，步子虽快，却已不复先前那般从容。
郭景元连忙道：“进坳。”
谷长风咬牙起身，可刚迈出半步，便险些栽倒。郭景元一把托住他，对谷裕道：“扶住你爹，别哭了，哭没力气。”
谷裕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，立刻紧紧扶住谷长风。
待三人刚退入乱葬岗边缘。秦向熔也已跟上，一脚踏入了坟岗外的荒草。
霎时间，秦向熔只觉周围风向忽然变了。
西北风本自坡上压下，到了坳口却被石壁一挡，竟在乱葬岗里折出几道回旋。原本轻轻摆动的破布被风一卷，贴着枯木发出呜呜低响，那声音忽远忽近，像有人伏在坟后压着嗓子哭，又像从地下潮土里一点点渗出来。
坟间薄雾也随之翻动起来，那雾贴着地面游走，漫过塌陷坟头，绕过歪斜破碑，又从几根枯枝下方缓缓钻出。纸灰被风卷起，灰白一层贴着草根乱窜，乍一看去，竟似有无数细小影子贴地爬行。
几根横在坟间的枯枝被风吹得相互刮擦，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响。枝影在薄雾里晃动，时聚时散，偶尔映在歪碑之上，便像有人披着破衣，弓着身子藏在坟后，正一点点探头往外看。
谷裕这边听得背脊发凉，他明知道这些破布、枯枝都是他们亲手布下的，可此刻被风声一搅，竟仍觉得坟间像有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在低声喘息，郭景元压低声音道：“别盯影子，看脚下。”
另一头，秦向熔脚步一顿。
他自然不信鬼神，可这一瞬间，眼前风、雾、灰、影骤然乱作一团，竟让他一时间也难以分辨哪里是坟影，哪里是活人去路。更要紧的是，他胸腹伤势未平，气息稍一转急，左肩肋下便如火烧般抽痛。
他眼神骤冷，终于意识到，这片乱坟不是随意撞上的路。
那条路从两座塌坟之间穿过，草倒得极自然，纸灰混着湿泥，远远看去，像是方才真有人慌不择路从此处踩过。秦向熔只走出两步，脚尖忽然一停，低头看去。草影虽乱，泥色却浅了一线。若是仓皇逃命踩出的新痕，泥水应当被带得更散，而不是只在草根旁薄薄铺开。
他眼神一冷，正要绕开，脚下却忽地踩中一片藏在草叶下的破瓦。
破瓦不锋利，也伤不到他，可被湿泥一裹，滑得极隐蔽，他落脚一瞬，脚底微偏，身形也随之轻轻一晃。
若在平时，这点小变故根本不值一提，可他方才被铜印重创，胸腹气血未稳，身形这一偏，左肩至肋下的伤处顿时像被撕开。喉间腥甜上涌，他硬生生将那口血压了回去。
坟岗之中，风声却越发怪异。
破布贴着枯木呜咽，枯枝彼此刮擦，声音一下一下，像指甲挠过棺木。
坟土间薄雾贴地翻涌，绕着他脚踝缓缓盘旋。
纸灰被风卷起，灰白一层贴着草根游走，时而聚成一团，时而又被风撕散，乍一看去，竟似有幽魂厉鬼在坟间爬行。
几块歪碑半埋在雾里，碑后枯枝摇曳不定，影子被风扯得忽长忽短，像一具具没有脸的佝偻尸身，正贴着坟头慢慢直起腰来。
秦向熔眉头紧皱，眼神在坟影与雾气之间来回扫过。
他并不信鬼神，可眼前风向反复，雾气贴地，纸灰乱游，几处影子又被破布与枯枝牵得忽聚忽散，一时间竟叫他也有些拿捏不准。更何况他胸腹伤势未平，气息稍一提起，左肩肋下便传来撕裂般痛楚。
他脚步放慢了些。
就在此时，一缕灰白影子忽然从右侧塌坟后贴地卷来，悄无声息地逼近他脚边。那影子形状细长，似人手，又似破袖，被风一带，竟像是从坟土里探了出来。
秦向熔目光一寒，右掌骤然拍出，赤芒一闪，那缕灰白影子顿时被掌风震散，连同旁边一截枯枝也被震得断裂飞出。纸灰四散，破布翻卷，露出一片被风拖起的湿纸灰与半截烂布。
秦向熔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至此，他哪里还看不出，从先前旧渠里那场怪雾，到桑林中几处虚虚实实的假痕，再到眼前这片乱坟鬼雾，皆与谷长风父子身旁那个男人脱不开干系。
那人身上不见真气流转，也无修士锋芒，偏偏一路借水势、借林势、借风雾坟土，屡屡坏他追杀。秦向熔先前只当他是个油滑相师，此刻胸中怒意却再也压不住。
他抬眼望向雾中，声音森寒：
“你究竟是什么人？”
话音落下，他一掌震碎身侧枯枝，厉声道：
“故弄玄虚，也想保住他们父子？”
可正是这一下出手，牵动胸腹伤势，他喉头一甜，险些又呛出血来。秦向熔硬生生将血气压回去，再抬眼时，谷长风三人的身影已在雾中又远了几步。
郭景元远远听见秦向熔的怒喝，嘴角一咧，笑道：“现在知道你郭爷爷的厉害了吧。”
他说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见秦向熔立在几处坟影之间，黑衣半隐在雾中。破布呜咽，纸灰贴地游走，枯枝影子时聚时散，远远望去，竟像有无数模糊影子绕着他盘旋，但那道黑影并不显慌乱，可每一次抬步，都比先前慢了一分。
郭景元脸上的得意只停了一瞬，便立刻敛去。
“走。”他连忙回头道，“几座破坟困不了他多久。”
他一手扶谷长风，一手指向枯木后那条小径：“扶着你爹，看脚下，踩石头，踩草根，别碰平泥。”
谷裕立刻看向脚下。
短尺被他握在手里，尺身沾着灰泥。他按着先前量好的落脚处，扶着谷长风一步一步绕过枯木。谷长风每走一步，身体便轻轻一晃，可他始终一言不发，咬牙跟着孩子与郭景元往坳口退去。
身后忽然响起一声闷响。
秦向熔已识破假路，一掌震开横在身前的枯枝。枯枝碎裂，破布被掌风撕开，呜咽声戛然而止。
可下一刻，另一处风口的破布又被卷起，声音反而更尖，像从坟岗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哭嚎。
秦向熔眉头微皱，目光迅速扫过四周。
他知道这不是鬼，可他也不得不承认，这片乱坟的风、雾、土、枝，被人借得极巧，每一道影子都不足以骗住他，每一处小陷也不足以困住他，可这些东西叠在一起，便让他不得不慢。
慢一步，便是一步生机，郭景元要的正是这一步。
“入谷！”
他低喝一声，带着谷长风父子钻入坳口。
山坳内雾气更重，两侧石壁湿冷，荒草长得齐腰高。风从身后灌进来，被狭窄谷口一挤，声音骤然变尖，像刀背刮过石面。
谷裕扶着谷长风，几乎能感觉到父亲身上的血一点点沾到自己袖口。
郭景元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，只见秦向熔已从坟影中逼出，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脸色苍白如死人，眼神却冷得像烧尽后的灰。
郭景元咬牙骂道：“阴魂不散。”
谷长风低声道：“郭先生……往里。”
郭景元扶紧他：“用不着你教。”
三人沿着雾气更深处踉跄前行，身后乱葬岗里的阴风仍在呜咽，可那道黑衣身影，终究还是一点点逼近了谷口。